西方的智慧 · 第二章 蘇格拉底之前
當一個普遍性問題被人提出來時,哲學就產生了,科學也是這樣。最早表現出這種好奇心的是希臘人。我們現在所了解的哲學和科學都源自希臘人。希臘文明的出現,導致了思想活動的大繁榮,可以說,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宏大的事件之一。這樣的巔峰時期是空前絕後的,在短短的200年里,希臘人在藝術、文學、科學和哲學領域都取得了令人驚嘆的偉大成就,這些傑作匯聚成奔流不息的激流,最終形成了西方文明的普遍標準。
哲學和科學開始於公元前6世紀初米利都的泰勒斯。在他之前,究竟是什麼事件導致了希臘人天才的大爆發呢?我們必須盡力找到其中的答案,從20世紀以來,考古學取得了很大的進展,藉助它的幫助,我們也許可以從各種零星材料中發現希臘世界的發展軌跡。
在世界所有的文明中,希臘文明是後起之秀。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文明要比希臘文明早好幾千年。這些農業社會在大河兩岸發展起來,其統治者或是神聖的君主,或是靠武力發跡的貴族,或是掌握多神教教義闡釋權的祭司特權階級,而占人口絕大多數的是那些種地的農奴。
埃及人和巴比倫人都曾經為後來的希臘人提供了某些知識,但誰也沒有發展出哲學和科學。其中的原因是否由於缺乏天賦或者社會條件,在這裡並沒有多大意義,儘管這兩點都在某種程度上起了作用。最主要的是,宗教在智力的探險旅程中沒有起到積極的作用。
埃及的宗教更多地關注人死後的生活。金字塔就是喪葬的紀念性建築,它的修建過程中用到了某些天文知識,以預測尼羅河洪水的爆發。作為管理者,祭司創造了象形文字,但卻並沒有為其他方面的發展提供多少有價值的遺產。
在美索不達米亞,強大的閃米特帝國趕走了先前的蘇美爾人,並取而代之。他們採納了蘇美爾人的楔形文字,在宗教方面,他們對今生的幸福更感興趣。無論是日月星辰的運行記錄,還是巫術和占卜之類的活動,都為這一興趣所左右。
我們可以發現,貿易社會不久就出現了,其中最主要的成員是克里特居民,克里特人的文明直到最近才重現於世。他們可能來自小亞細亞沿海一帶,很快就在整個愛琴海諸島占據了主導地位。大約在公元前1500年,新的移民潮導致了克里特文明的繁盛。克里特人在克諾索和費斯圖斯興建了宏偉的宮殿,他們的船隊在地中海各地穿梭往來。
從公元前1700年起,頻繁的地震和火山爆發迫使克里特人開始向臨近的希臘和小亞細亞移民。克里特的手工藝人使大陸居民的文化發生了改變,在希臘,能證明這一點的最著名的遺址是阿哥里德的邁西尼城,也就是傳說中的阿加門農的故鄉。《荷馬史詩》記載的正是邁西尼時代的歷史。公元前1400年左右,一場劇烈地震使克里特人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其霸權和優勢也隨之突然結束了。
此前,希臘大陸已經連續遭到了兩次入侵,第一次是北部的伊奧尼亞人,時間大約是公元前2000年,這些人似乎逐漸和當地居民融為一體了。300年後,亞該亞人也入侵希臘,這一次不同,他們成了統治者。總的說來,在邁西尼時代和荷馬時代,統治希臘人的就是這些人。
克里特一亞該亞人在整個地中海有著廣泛的商貿往來。即便在公元前1400年的大地震中,克里特人的這種聯繫也沒有中斷。在公元前1200年左右威脅到埃及的「海洋民族」中,就有克里特人,也就是埃及所稱的「腓力斯人」,他們是最早的腓力斯坦人,其定居地「巴勒斯坦」也因此而得名。
大約公元前1100年,更進一步的入侵造成了自然災害也無法產生的結果。在多立亞人入侵的影響下,這個尚未開化、卻又生氣勃勃的遊牧民族征服了整個希臘和愛琴海,亞該亞人早在公元前12世紀初的特洛伊戰爭中就傷了元氣,根本抵禦不了這種猛烈的進攻。海上霸權也落到了腓尼基人的手中。從此,希臘進入了默默無聞的時期。大約就在這個時期,希臘人從腓尼基商人那裡學會了閃語字母,隨後又增加了一些元音,使它變得越來越完善。
希臘本土的地形很複雜,氣候變化無常。貧瘠的山脈把國土分割開來,山谷之間的陸上交通十分困難,不同的社會區域只有在肥沃的平原上才發展起來,當土地再也養活不了更多的人時,一些人就開始飄洋過海,尋找新的殖民地。
公元前8世紀中葉到公元前6世紀中葉,希臘人的城市零星地散落在西西里海岸、義大利南部和黑海。隨著殖民地貿易出現和發展,希臘人和東方的聯繫又重新恢復了。
在政治上,多立亞以後的希臘發生了一系列有規則的變遷,首當其衝的是王權。權力逐漸落到了貴族手裡,接下來是非世襲的君主時代,最後,政權落到了公民手中,「公民」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民主」。就這樣,君主政治和民主政治交替實施。只要能把全體公民召集到集市上,那麼純粹的民主就可以發揮作用。而在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只有瑞士的一些小州才倖存著純粹的民主。
希臘最早、最偉大的文學豐碑應該是荷馬的作品。關於荷馬,我們所了解到的沒有一樣是確切的,甚至有人認為在荷馬之後有很多詩人都在用這個名字。不管怎樣,荷馬的兩部偉大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似乎在公元前800年前後就已經寫成了。史詩中描述的特洛伊戰爭發生在公元前1200年,因此,我們可以從後來的多立亞人那裡找到他們對祖輩事跡的描述;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這種描述中必然有很多不連貫或不一致的地方。從目前的版本來看,史詩追溯到了公元前6世紀雅典的統治者庇西特拉西的退位,在荷馬史詩中,早期的暴行已經有所淡化,儘管還留有一些痕跡。史詩的確反映了當時思想開放的統治者的一些理性態度。我們知道,在邁西尼時代,屍體是要埋葬的,而這一時期的屍體卻是火化的。在奧林匹亞的諸神廟裡,眾神濟濟一堂,認真修行。由於宗教對人們的行為不具有約束力,規矩繁多的社會習俗,如和陌生人友好相處,就變得強有力起來。一些更原始的做法,比如處死囚犯並將其作為儀式上的獻祭,雖然偶爾也能看到,但已經非常少見了。總的來說,那一時斯的社會充斥著理性的氣氛。
從某個角度看,這是希臘人靈魂張力的象徵。一方面,存在著秩序和理性,而另一方面又存在著無序和本能的衝動。前者產生了哲學、藝術和科學;後者出現在有著豐富儀式的原始宗教活動中,這類因素在荷馬史詩里似乎受到了極大的抑制,到了後期,尤其是恢復了與東方的聯繫後,它再次大量湧現,這與人們崇拜狄奧尼索斯或酒神巴克斯(最初為色雷斯的神)有關。
對這種原始衝動的革新是由於受到了神話人物俄耳浦斯的影響,傳說他是被喝醉酒的瘋狂女祭司們肢解的。俄耳浦斯教義主張抑制欲望,重視精神的喜悅,它希望進入一種「神秘感應」或「天人合一」的狀態,以此來獲得用其他方式得不到的神秘知識。俄耳浦斯宗教通過這種形式,對希臘哲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最早是畢達哥拉斯在自己的神秘主義學說里吸納了這種觀念,隨後在非純粹科學的範圍里,它的各種觀點先後在柏拉圖和絕大多數希臘哲學家的書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是,甚至在俄耳浦斯的傳統中也存在著更原始的因素,這實際上是古希臘悲劇的發端。在古希臘悲劇中,那些被強烈的情感和熱情所折磨的人們總是能得到同情。亞里士多德很貼切地把悲劇稱為「感情(受到藝術的感染而引起的)淨化」。正是希臘人的這種雙重性格最終使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尼采稱這兩種因素為「阿波羅因素」和「狄奧尼索斯因素」。任何一個因素都不可能單獨使希臘文化發揚光大,在東方,主宰一切的是神秘主義因素。將希臘人從迷惘中拯救出來的是伊奧尼亞科學學派。但是,寧靜本身和神秘主義一樣,是無法使思想發生演變的,還要有對真與美的熱烈探索才行,而俄耳浦斯的影響似乎正是提供了這種觀念。
對於蘇格拉底來說,哲學就是生活的方式。值得關注的是,「理論」一詞最初在希臘語中有「觀光」的意思,希羅多德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使用這個詞的。長盛不衰的好奇心以及熱烈而不帶偏見的探索,使古希臘人在歷史上獲得了獨一無二的地位。
古希臘是西方文明的源頭,其基礎就是始於2500年前米利都的哲學和科學傳統,西方文明正是在這一點上有別於世界上其他主要文明。古希臘哲學的主導概念是「邏各斯」(古希臘哲學術語),含有「言辭」和「量度」的意思,當然,還有一些別的意思。因此,哲學討論與科學探索是密不可分的。在這種聯繫下產生的倫理學說發現了知識中的善,而這正是需要公正探討的論題。
前面說過,當普遍性的問題被人提出來時,哲學和科學就開始了,那麼,這類問題是以什麼形式被提出的呢?從廣義上講,對於漫不經心的觀察者來說,提出這類問題相當於在一連串雜亂的偶發事件中找到一種秩序。想想秩序這種觀念最初是怎樣產生的、為什麼產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亞里士多德認為人是政治動物,不可能孤立生活,而要生活在一定的社會當中。即便是在最原始的水平上,秩序觀念也含有某種程度的組織形式。秩序首先是社會秩序,當然,自然界的一些有規律的變化,如晝夜更替、四季輪換等,無疑在很早以前就被人發現了,這些變化只有被賦予一些有人情味的解釋,才能為當時的人們所理解。所謂天就是神靈,是自然的精神力量,這些都是人根據自己的想像創造出來的說法。
要想生存,首先意味著人必須按自己的意願去征服自然。在運用我們現在稱為科學的方法去做到這一點之前,人們靠的是巫術。從基本觀念來看,兩者是相同的。巫術是一種嘗試,它試圖通過嚴格地執行儀式來獲取某種特定的結果,它基於對因果關係原則的認同,認為只要給出同樣的前提條件,就會出現同樣的結果。因此,可以說巫術是原始的科學。而另一方面,宗教恰恰相反,它企圖得到不符合規則的結果,它只有在出現奇蹟時才起作用,其中含有對因果關係的擯棄。兩種思維方式存在著很多差異,儘管我們經常發現它們在原始思維中混雜在一起。
在集體參與的各種公共活動中,我們稱之為語言的交流方式產生了,語言的根本目的在於實現人的共同目標。因此它的基本概念就是同意,而且,可以把這一概念視為邏輯的出發點。它源於這樣的事實:人們通過交流,最終達成了一致,儘管有時候不過是同意保留各自的意見。當出現無法達成一致的僵局時,毫無疑問,我們的祖先會用武力來解決問題,當你殺死對手後,他自然也就無法再堅持不同意見了。有時候也採取另一種辦法,那就是通過討論來解決問題,如果有可能討論的話。這種方法就是一種哲學和科學的方法。讀者可以自己得出結論,從史前時代至今,人類在這方面取得了多大的進展。
在各個時期,希臘哲學都受到了許多二元論的影響,它們一直以不同的形式成為哲學家們寫作和爭論的主題。最根本的問題就在於對真與假的區別。在希臘人的哲學思想中,和真與假密切相關的是善與惡、和諧與衝突二元論,其次還有至今仍屬熱門話題的現象與本質二元論,同時,還有精神與物質的問題、自由與宿命的問題,甚至還有宇宙論的問題,如事物是「一」還是「多」,是單純還是複雜。最後,還有混亂與秩序、無限與有限二元論。
早期哲學家們對這類問題的處理方式是有指導意義的。一個學派可能會抨擊某個二元論的一個方面,緊接著,另一個學派則可能對此提出批評,並採納相反的觀點;最後,第三個學派也許會更進一步,找到某種妥協的觀點,以取代前面兩種觀點。黑格爾正是通過觀察前蘇格拉底哲學家中對立學說的這種拉鋸戰,才建立了他自己的辯證法體系。
許多這類二元論都以某種形式相互聯繫,但我們可以用一種簡單的方式將其分割開來,以揭示哲學所研究的不同類型的問題是什麼樣子。真與假是邏輯學討論的對象;善與惡、和諧與衝突,表面上看是屬於倫理學的問題;現象與本質、精神與物質則是知識論或認識論的傳統問題;其他的二元論都在不同程度屬於本體論或存在論。當然,這樣的劃分並不是一成不變的,事實上,打破這些界限正是希臘哲學的一個典型特徵。
米利都產生了第一個科學的哲學學派,在當時,這座位於伊奧尼亞海岸的城市是生機勃勃的貿易中心。米利都的東南是賽普勒斯、腓尼基和埃及,北邊是愛琴海和黑海,越過愛琴海一直往西就是希臘大陸和克里特島。米利都的東面緊挨著呂底亞,並通過呂底亞與美索不達米亞帝國有著密切聯繫。米利都人從呂底亞人那裡學會了鑄造金幣。米利都的港口擠滿了各國商船,城裡的貨倉也堆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貨物,人們以這種可以保值的貨幣用於流通,交換各種商品。因此,米利都的哲學家提出萬物由什麼構成的問題也就不奇怪了。
據說,米利都的泰勒斯認為「萬物皆由水構成」,哲學和科學由此產生了。希臘人將泰勒斯列為「七賢」之一。我們可以從希羅多德那裡了解到,泰勒斯曾預言過一次日食,據天文學家推斷,那次日食發生的時間大約在公元前585年,這也正符合他在世的時間(泰勒斯生卒年不詳)。泰勒斯雖然不大可能了解日食的原理,但他一定熟悉巴比倫人對日食現象所做的記錄,因而能知道什麼時候會再發生,幸運的是,這種日食現象能夠在米利都看到,它不僅為編撰年表提供了便利,而且也使泰勒斯本人出了名。另外,他是否在幾何學領域創立了三角形相似定理也同樣值得懷疑。但他在測量海上船隻或其他無法接近的目標的距離時,顯然運用了埃及人測量金字塔高度的「經驗測算法」。他還據此提出了「幾何原理具有普遍應用範圍」的觀點,因此我們說,是希臘人首創了這個普遍性觀點。
據說泰勒斯認為磁石具有靈魂,因為它能夠使鐵移動。至於他認為萬物都具有靈魂這種進一步的論述,就更加值得懷疑了。這很可能是人們根據他的前一種說法,通過推理強加給他的。但這樣做其實沒有必要,因為只有當所有其他事物都沒有靈魂時,磁石具有靈魂的說法才有價值。
和泰勒斯有關的故事還有很多,其中一些也許是真實的。據說有一次有人懷疑他的能力,他就通過壟斷橄欖油市場表現出了他的實踐才能。他所具備的氣象學知識使他能夠預見到橄欖將會大豐收,於是他提前租下了所有能搞到手的榨油機,到了橄欖成熟的時候,再以高價租出去,從而大獲其利。同時也向那些輕慢他的人證明:哲學家也能夠賺到錢,假如他們願意的話。
泰勒斯最重要的觀點是「萬物皆由水構成」,這既不是匆忙一瞥得出的印象,也不是沒有觀察的純粹臆想。今天,我們把生成水的氫稱為一種化學元素,其他任何元素都能與它合成。這種「萬物歸一」的觀點是一種非常可貴的科學假說。單就觀察而言,海邊的觀察使得這一假說看起來似乎更加合理。人們看到海水在太陽下蒸發,霧氣從海面升騰起來,形成雲,然後又形成雨降落到海里。按這種觀點,大地就是以濃縮水的形式存在的。其中的細節可能來自非常奇特的想像,但它仍然是一個了不起的貢獻,因為它揭示了一種物質能夠在各種不同的聚合狀態中保持不變。
米利都的第二位哲學家是阿那克西曼德,他大約出生於公元前610年。他和泰勒斯一樣,既是一位發明家,又是一位注重實踐的人。另外,他還是第一個地圖繪製者和黑海沿岸某個米利都殖民地的首領。
阿那克西曼德批評了他的前輩泰勒斯的宇宙論。是啊,為什麼一定就是水呢?構成事物的基本要素不可能以事物本身的某種形式出現,它應該是一種與所有這些形式都不同的東西,也就是說,它是一種更基本的東西。因為物質的各種形式始終在相互衝突著,如冷與熱,濕與干,它們總是不斷地此消彼長,也許在希臘人看來,它們處於「不公正」的狀態,也就是缺乏平衡。如果其中一種形式就是基本物質的話,那它可能早就戰勝別的形式了。亞里士多德把起始物質稱為「物質因子」,阿那克西曼德則稱之為「無際」,也就是可以全方位擴展的無限物質,世界生於此,也將終於此。
阿那克西曼德認為地球是一個自由漂浮著的圓柱體,而人類就生活在其中的一個切面上。而且,他還設想我們的世界被無數別的世界包圍著。這裡所說的別的世界之一,就是我們現在所稱的銀河,每個世界的內部功能都被漩渦運動左右著,該運動將地球向地心吸引。天體就是被氣遮蔽的火輪。只有一點不同,我們可以把它比喻成自行車輪胎,未被遮蔽的那一點就是氣嘴,我們當然還記得,那時的希臘人認為氣就是能夠使事物隱形的東西。
關於人類的起源,阿那克西曼德提出了一個非常「現代化」的觀點。他注意到年幼的人需要長期的照料和看護,從而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如果最初的人也像今天這個樣子,就不可能延續到今天。因此,他認為以前的人一定和現在的人不同,也就是說,人一定是從一種能夠很快做到自我供給的動物進化而來的。這種論證法就是歸謬法,即通過一個給定的假設推斷出某些明顯的錯誤。在他看來,既然人不可能延續到今天,這種假設(最初的人和現在的人一樣)就只能被推翻。如果這種說法是對的(我也這樣認為),即:假如最初的人和現在的人一樣需要長期照料才能長大,人類就不可能延續至今。那麼,我們可以很輕鬆地建立這樣的論點:其間一定發生了某種形式的進化。但阿那克西曼德並未對此感到滿足,他還進一步認為,人是由海洋中的魚類演變而來,他還以自己對化石遺蹟和鯊魚餵養幼鯊的觀察來證明這一點。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告誡我們不要吃魚。而我們的海洋同胞們是否也對我們懷有同樣深厚的感情,就不得而知了。
米利都第三位著名的哲學家是阿那克西美尼。我們除了知道他是三位哲學家中最年輕的一位之外,並不了解他所處的具體年代。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理論和他的前輩相比是一種倒退。雖然他的思想不夠大膽,但從總體上來說卻更加經得起檢驗。他和阿那克西曼德一樣,也堅持認為存在著一種基本物質,不過他是從具體的物質「氣」中發現這一點的。我們發現物質的各種形式都是通過聚散過程從「氣」里產生出來。既然這種觀點認為一切差異只是量的差異,那麼把某種具體的物質看做基本因子就應該是對的。「氣」構成了靈魂,賦予我們生命,也使世界得以延續。後來,這種觀點為畢達哥拉斯學派所採納。阿那克西美尼在宇宙論問題上走入了歧途,所幸的是,畢達哥拉斯學派在這方面繼承了阿那克西曼德的宇宙觀;而在其他方面,他們更喜歡借用阿那克西美尼的學說。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是對的。阿那克西美尼是米利都學派最後一位代表人物,他繼承了該學派的所有傳統。此外,正是他的「聚散論」使米利都人的世界觀得到了真正的完善。
米利都哲學家的氣質與今天某些戴著哲學家頭銜的專家不同,他們從事的是城邦的實際事務,而且能夠親身感受各種突發事件。據說阿那克西曼德的理論還在一篇地理學論文中得到過廣義上的闡釋。這些早期論文的內容已經遺失,留存下來的題目大意是「論事物的物理本質」,可見,課題涉及的範圍很廣,論述也許不是很深入。後來的赫拉克利特無疑是反對這種「關於多種事物的知識」的。
對哲學而言,重要的不是給出的答案,而是提出的問題。從這個意義上說,米利都學派是名符其實的。由此,孕育了荷馬史詩的伊奧尼亞被稱為科學和哲學的搖籃也就不奇怪了。我們知道,荷馬時代的宗教帶著奧林匹亞特徵,而且始終如此。在那裡,神秘主義未能對社會產生很大的影響,科學思辨倒更有可能得以順利發展。雖然後來的許多希臘哲學學派紛紛接受了神秘主義,但我們應該記住,他們全都從米利都學派吸取了營養。
米利都學派和任何宗教活動都沒有關係,這確實是前蘇格拉底哲學家的一個顯著特徵,他們全都獨立於盛行的宗教傳統之外,甚至像畢達哥拉斯這種並不反對宗教的學派都是如此。總的說來,希臘人的宗教活動和各個城邦的風俗有關,當哲學家們堅持自己的觀點,走自己的路時,可能會與所在城邦的國教發生衝突,這是很正常的,這種不幸的命運能夠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輕易地壓服那些具有獨立思想的人。
離伊奧尼亞不遠就是薩摩斯島,儘管在地理位置上很近,但島上的傳統在某些方面卻比大陸的城邦更為保守。在薩摩斯島,昔日的愛琴文明似乎更為完整地保存了下來。我們應該記住,這種地域的差異帶來了什麼樣的結局。總的看來,荷馬筆下的伊奧尼亞和早期的米利都學派並沒有認真考慮過宗教,但薩摩斯島人卻從一開始就深受俄耳浦斯觀念的影響,這種影響最終移植到了從克里特——愛琴海時代留存下來的信念中。
奧林匹亞膜拜是一項沒有嚴格宗教教義的國家事務,而另一方面,俄耳浦斯教義卻具有神聖的經文,它通過灌輸信念的方式把信徒們聚集在一起。在這種背景下,哲學變成了一種生活方式,這種觀點為後來的蘇格拉底所繼承。
薩摩斯人畢達哥拉斯正是這種新哲學精神的先驅。我們對他生活的年代和生活細節知之甚少。據說他在公元前532年曾經名噪一時,當時正好是波呂克拉底的君主統治時期,薩摩斯城可與米利都和其他大陸城邦相匹敵。公元前544年,波斯人占領薩狄斯後攻陷了薩摩斯,但薩摩斯的船隊仍在整個地中海往來穿梭。波呂克拉底曾一度和埃及國王阿瑪西斯結為盟友,這就使得下面的故事有了發生的可能:畢達哥拉斯曾經遊歷埃及,並在那裡獲得了數學知識。他之所以要堅持離開薩摩斯,是因為不能忍受波呂克拉底的壓迫。他在義大利南部的一座希臘城市——克羅頓定居下來,並建立了自己的社團。他在克羅頓生活了20年,直到公元前510年發生了反對學派的內亂,他才到梅達朋提翁隱居,在那裡一直住到去世。
我們知道,對米利都人來說,哲學是一種緊張的實踐過程,哲學家的確都是務實而善於行動的人。而在畢達哥拉斯那裡,一種對立的觀念出現了,也就是說哲學成了對世界的孤立的思索。這種觀念帶有俄耳浦斯教義的痕跡,畢達哥拉斯對生活的態度就體現了這種思想。如果我們把人按其生活方式分為三類,就像參加奧林匹克運動會的三種人一樣,那麼層次最低的是那些小販;其次是參加比賽的人;第三種是觀眾,也就是書上所說的理論家,哲學家在一定程度上就是這種人。哲學的生活方式是惟一有可能超越存在的偶然性、並擺脫輪迴的途徑,按畢達哥拉斯的觀點,靈魂是受一系列輪迴的支配的。這類傳統與繁複的原始禁忌有關。我們會在柏拉圖的《理想國》、畢達哥拉斯學派以及其他前蘇格拉底學派中再次發現生活方式的三分法。可以說,它是早期哲學家各種學說的綜合體現。
但另一方面,畢達哥拉斯學派又產生了一種科學傳統,具體地說就是數學傳統。畢達哥拉斯學派的真正繼承者是數學家。儘管在俄耳浦斯復興時出現了神秘主義因素,但宗教觀念並沒有改變該學派科學的一面。科學本身是不會變成宗教的,即便對科學生活方式的追求帶有一些宗教色彩。
畢達哥拉斯可能發現了被我們稱為「音程」的簡單的數的關係。一根調和琴弦按其長度平分,可以獲得八度音;同理,如果長度減為四分之三,則會發出四度音;如果減為三分之二,則發出五度音;四度音和五度音合在一起又可得到八度音,即4/3×3/2=2/1。因此,這些音程與調和級數的比值2∶4/3∶1相一致。據說調和弦的三個音程可以與人的三種生活方式相類比。雖然這種比較是一種思辨,但調和弦肯定在希臘哲學思想中起了核心作用。平衡意義上的和諧概念、就像適當調高或調低音程一樣進行對立的編配和組合、倫理學的中庸或中道觀念、四種氣質的學說,所有這些觀點都可以在畢達哥拉斯的發現中找到源頭。其中不少內容我們將在柏拉圖的學說中看到。
畢達哥拉斯「萬物皆數」觀點的產生,很可能與他在音樂中的發現有關。根據這一觀點,如果我們想認識身邊的世界,就必須找出事物中的數;一旦了解了數的結構,我們就能控制整個世界。這的確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雖然它的意義在古希臘人文主義時代之後遭到了暫時的埋沒,但是在文藝復興時期,人們開始重新對古代資料產生興趣時,它就得到了更多的認同。這是近代科學觀念的主要特徵之一。我們可以從畢達哥拉斯那裡首次發現,他對數學的興趣最初並不是出於實踐需要。埃及人掌握了數學知識,但只是用它來建造金字塔或丈量土地;希臘人則是「為了探索」而開始了對數學的研究。用希羅多德的話說,畢達哥拉斯是他們當中最重要的研究者。
畢達哥拉斯發明了排列卵石或符點的計算方法。這種方法確實以各種形式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拉丁文中的「計算」就有「擺弄石子」的意思。與此相關的是他對算術級數的研究。如果我們把卵石排成行,第一行放一個,下面的每行都比上一行多放一個,於是我們就得到了一個「三角形」數。它的特殊意義還在於1+2+3+4=10這種四行三角形數裡面。與此相似,連續奇數之和可以得出一個「正方形」數;而連續偶數之和則可以出現一個「長方形」數。
在幾何學研究中,畢達哥拉斯發現了一個著名的定理,就是直角三角形弦的平方等於另外兩邊的平方之和,雖然我們不知道他是怎麼證明這一點的,但在這裡,我們再次找到了與「經驗測算法」相反的普遍性方法的實例。但是,這個定理的發現卻給學派出了一道極大的難題,因為它有一個推論是正方形對角線的平方等於邊長平方的兩倍,但卻沒有任何一個「正方形」數能夠被分解為兩個相等的正方形數;因此,這個問題無法用我們現在稱為「有理數」的方法來解決。對角線是不可能用邊來實際測量的,要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就要用到後期畢達哥拉斯學派所提出的「無理數」。顯然,這個「無理」可以追溯到這樁早期數學醜聞中,傳說當時有一個學派成員因為泄露了秘密而被沉入大海淹死。
至於世界觀,畢達哥拉斯則在米利都學派的基礎上,加進了自己的數的理論。前面所說的用於排列計數的數字被稱為「界石」,自然是因為它起源於對田地邊界的測量或字面意義上的「幾何」。拉丁文「界石」(Tern)在字面上有同樣的意思。按照畢達哥拉斯的說法,無限的氣將各種基本單元分隔開,而單元又為無限提供了量度,進一步說,無限相當於黑暗,而有限相當於火,顯然,這種觀念來自對天空和星辰的觀察。畢達哥拉斯和米利都人一樣,認為存在著許多世界,儘管從他的數學觀來看,他不大可能認為有無限多的世界。他在阿那克西曼德的觀點之上進一步提出,地球是一個球體,而擯棄了米利都人的漩渦理論。但是這還不夠完善,後來的薩摩斯人又在這個基礎上提出了太陽中心說。
醉心於數學的畢達哥拉斯提出了我們以後將碰到的理念論或共相論。一個數學家在證明一個三角形命題時,它所涉及的並不是任何正在談論的畫在某個地方的圖形,而是只有他心目中才有的東西。於是,可知事物與可感事物的區別就產生了。而且這個已確定的命題永遠都是完全正確的。從這個觀點到下述觀點只有一步之遙:只有可知事物才是真實、完美和永恆的;而可感事物只是表象,是有缺陷和暫時的。這些都是畢達哥拉斯學說的直接推論,從此,這些觀點一直支配著哲學和神學思想。
我們還應該知道,畢達哥拉斯的信徒們的主神是阿波羅。儘管在他們的信仰中有俄耳浦斯因素,但是歐洲的理性主義正是靠了這種阿波羅傾向,才與東方的神秘主義區分開來。
由於受到早期畢達哥拉斯學派的影響,原有的奧林匹亞宗教被一種新的宗教觀念所取代。色諾芬尼對傳統的諸神進行了猛烈的抨擊,色諾芬尼可能生於公元前565年的伊奧尼亞。公元前540年,當波斯人侵入伊奧尼亞時,他逃到了西西里島。他的主要目標是想徹底推翻奧林匹亞神廟中根據人的形象塑造的諸神。同樣,他也反對俄耳浦斯復興時的神秘主義,並且嘲笑畢達哥拉斯。
這種哲學傳統的下一個代表人物也是伊奧尼亞人,他就是愛菲斯的赫拉克利特。大約公元前6世紀末,赫拉克利特的事業達到了頂峰。我們對他的生平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出生於一個貴族家庭。不過他一些遺作的殘篇卻留傳了下來,我們從中不難看出,他為什麼會被人看做是難以捉摸的人,他的一些觀點常常以預言的形式表達出來,其殘稿簡潔、高雅,到處是生動的隱喻。說到永恆的生死輪迴,赫拉克利特說「時間是一個下跳棋的孩子,而支配權就在他的手中(即時間支配著一切)」。當他以輕蔑的態度奚落遲鈍的人時,會毫無顧忌說出刻薄的話:「傻子即使聽到了別人的談話也會像聾子一樣無動於衷:即使他們在場,也跟不在場一樣。」「如果人們的頭腦不能理解別人的語言,那麼眼睛和耳朵對於他們來說只是一種無用的擺設。」
為了提醒我們,要想取得有價值的成就,就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赫拉克利特說:「尋覓金子的人即使挖了很多土也不會有很多收穫。」由於這項工作過於艱難,有的人會半途而廢,他挖苦他們就像「驢子(笨蛋)寧要草料,不要黃金」。此外,他還預示了後來蘇格拉底在一句名言中表述過的思想,告誡我們不要對自己擁有的東西沾沾自喜,蘇格拉底的名言是:「孩子在成人的眼裡是幼稚的,而成人在上帝的眼裡也是幼稚的。」
對赫拉克利特的理論作更深的研究,有助於我們更明確地理解這些格言,儘管赫拉克利特缺少他的伊奧尼亞前輩們對科學的興趣,但他的理論還是以伊奧尼亞學派和畢達哥拉斯的思想為基礎的。阿那克西曼德曾經說過,相互鬥爭的對立雙方最終將歸於無限,以調和彼此的侵犯。赫拉克利特從畢達哥拉斯的和諧概念出發,發展出一個新的理論,這也是他對哲學的卓越貢獻,他的觀點是,真實世界在平衡調節中包含了對立的傾向。根據不同的量度,在對立雙方的衝突的背後,世界存在著一種潛在的和諧。
通常,這種普遍性概念不是輕易顯露出來的,因為「自然喜歡隱藏自己」。的確,他在某種意義上似乎堅持認為,和諧的東西肯定不是立刻能夠引人注目的。「潛在的和諧優於公開的和諧」。實際上,人們往往會忽視和諧的存在,「人們不知道事物是怎樣實現對立統一的。這是一種對立的、緊張的和諧,就像弓與七弦豎琴一樣」。
因此,衝突就是使得世界保持生機的原動力。「荷馬說過,『如果神靈和人之間再也沒有衝突該多好啊!』但他錯了。他沒有看到他是在祈求宇宙的毀滅,要是他的禱告能夠被聽見的話,萬物都將消亡。」我們應該從邏輯學的角度,而不是按照軍事準則來理解他的「戰爭乃萬物之父」的論斷。這種觀點是想要強調「火」這種重要而基本的物質。他在原則上,而不是在細節上繼承了米利都學派的思想。
他說:「萬物皆可比作火,火亦能比作萬物,猶如貨物可以換黃金,黃金可以換貨物一樣。」這種商業性的比喻闡釋了該理論的觀點。一盞油燈的火苗看上去是固定不變的,但在整個過程中,油不斷地被吸取,然後轉換為火焰,油煙隨著燃燒而落下,因此,世界上一切事物的發展都是這種轉換的過程,沒有什麼東西能夠保持原樣。「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因為在你面前流動的總是新的河水。」正是由於這種解釋,後世的作家們才把「萬物流變」的名言歸於赫拉克利特。蘇格拉底還給赫拉克利特及其信徒起了一個綽號,叫「流動者」。
我們有必要把赫拉克利特的這一名言與其另一名言進行對比,後者是:「我們既踏入又沒有踏入同一條河流,我們既存在又不存在。」表面上看,這句話似乎與他的前一句名言不大一致,但這只是同一理論的不同表達而已。線索就在於它的後半部分。「我們存在又不存在」這聽上去有些令人費解,其實它的意思是,我們的存在既是穩定的,又時刻在變化著。用柏拉圖後來創造的話來說就是,我們的存在是一種不斷的形成。還是以河流為例,如果我今天踏入泰晤士河,明天再踏入一次,雖然我踏入的都是泰晤士河,但第二次的河水已經與第一次不同了,我想這種觀點再清楚不過了。另一種說法也論述了這種觀點,即「上坡路與下坡路是同一條路,沒有什麼區別」。我們都觀察過火苗的情況:油被吸上燈芯,煙塵落在地上,兩者都是燃燒過程的一部分。首先,我們必須從字面上來理解這種觀點。一條坡路既向上,又向下,是上坡路還是下坡路,取決於你怎麼走,赫拉克利特的對立理論提醒我們,那些表面上看來有衝突的因素,實際上卻代表了事物的本質部分。關於這一點,最鮮明的一個表述就是「善惡一體」。這當然不是說善惡是一回事;相反,就像一個人不可能設想一條沒有下坡的上坡路一樣,我們也不可能在不理解惡的情況下去理解善的概念。如果你將坡剷平,在消除了上坡路的同時,你也就消除了下坡路;對人來說,善惡也是如此。
看來,「萬物流變」的理論其實不是什麼新思想。阿那克西曼德就曾經提出過十分類似的觀點。但是,赫拉克利特對事物為什麼會保持同一的解釋卻領先了米利都學派一步。量度的主要概念源自畢達哥拉斯。儘管事物在不斷地變化,但由於保持了適當的量度,因此仍能維持原樣,這一點無論是對於人還是對於世界都是正確的。
自然界的事物根據量度而發生轉化。同樣,在人的靈魂中也有著干與濕的變化。濕的靈魂如果沒有火的抑制,就會墮落,而且有毀滅的危險;這一點大概可以通過觀察醉酒的人得到驗證。另一方面,「乾的靈魂是最智慧、最優秀的靈魂」,儘管我們不應該錯誤地對它過分讚譽。過量的「火」和過多的「濕」一樣,也會扼殺靈魂。但毀滅於火似乎讓人覺得更為光彩,因為「死得越壯烈,美名就越盛」。我們可以想到,這是由於火是永恆的物質,「這個世界對於萬物都是一樣的,既不為人而創造,也不為神而創造;它在過去、現在和將來都只是一團永恆的火,按照某種量度燃燒和熄滅」。
自然的種種演變過程無不遵循各自的量度。正如阿那克西曼德所說的那樣,「不公正」不是因為對立雙方的衝突,而是因為對量度的漠視,「太陽不會超出它的量度,否則愛林尼神(正義神的侍女)就會有所覺察」。但是量度並不是絕對嚴格的,只要它沒有超出界限,它實際上可以在一定範圍內波動。這可以用來說明某些周期現象,如日夜更替、人的清醒與睡眠以及其他類似的變化。將這種量度波動概念和畢達哥拉斯的連分數構成無理數理論聯繫起來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後者的連續近似值有時大於或小於精確值。但我們不知道早期的畢達哥拉斯學派是否發展了這種方法,儘管它在柏拉圖時代已經聞名遐邇。我們不是很有把握將這種知識歸功於赫拉克利特。
赫拉克利特和色諾芬尼一樣,也藐視當時的奧林匹亞教和俄耳浦斯教。儀式和獻祭並不能使人變得善良。他清楚地看到了宗教儀式活動膚淺而原始的特性。「為了淨化靈魂,他們徒勞地往自己身上塗抹鮮血;就像一個跳進泥坑的人企圖用污泥洗淨雙腳一樣。任何人看到這種行為,都肯定會說他是瘋子。」善是不可能以這種方式得到的。
但是,智慧卻可以通過掌握事物的基本規律來獲取。這個規律就是對立雙方的和諧,雖然它無所不在,人們卻未能認識它。「我所說的規律,人們也許聽說過,也許沒有,但他們都未能掌握它。因為,雖然萬物都由此產生,但人們從未體驗過。即便他們去感受我所闡釋的這些話語和行為,即便我分門別類地將事物一一區分開來,並剖析其中的緣由,他們也無法理解其真諦。」
如果我們認識不到這個規律,那麼任何學習都是毫無用處的。「學習了很多事物並不等於學會了理解那些事物」。這種觀點我們將在黑格爾的著作中再次看到,赫拉克利特則是最早提出它的人。
要想擁有智慧,就必須掌握基本規律,這個規律適用於一切事物。我們必須遵循基本規律,就像城市必須依法行事一樣。是的,我們甚至必須更為嚴格地遵循它,因為共同的規律具有普遍性,而不同的城市可以有不同的法律。因此,赫拉克利特堅持共同性的絕對特徵,反對當時基於對不同民族的不同習俗進行對比而建立起來的相對主義概念。他的學說與詭辯家的實用主義觀點相對立,後來,畢達哥拉斯在其論述中將它說成「人是萬物的量度」。
儘管這種普遍規律或「邏各斯」無所不在,但許多人卻對此視而不見,他們自以為是,好像人人都有個人的智慧似的。人們愚蠢地認為共同規律絕不是公眾的意見,赫拉克利特因此有些瞧不起公眾。他是一位貴族,他主張最優秀的人物擁有權力。「愛菲斯人應該把所有的成年人都吊死,讓孩子們來管理城市,因為他們放逐了他們當中最優秀的人赫爾莫多羅,並且聲稱『我們不需要最優秀的人,如果有,就把他趕走,趕到別人那裡去』。」
赫拉克利特本人也非常自命不凡,也許我們可以原諒他這一點。除了有些偏執,他確實是一位很有影響的思想家。他總結了前人的主要觀點,並對柏拉圖產生了至關重要的影響。
赫拉克利特的流變學說提到了萬物皆包含某種運動的事實。希臘哲學的下一個轉折點又把我們帶到了另一個極端,那就是對運動的徹底否定。
迄今為止,我們所談到的一切理論都具有這樣的特徵:每一種學說都試圖用某種單一的規律解釋世界。雖然不同的學說提出了各不相同的解決辦法,但它們都涉及萬物產生的基本規律。但是,那時還沒有任何人對這種普遍性觀點作過批判性的驗證。
第一個批判者是巴門尼德。
就像對其他許多哲學家一樣,我們對他的生平也缺乏了解。巴門尼德是義大利南部的愛利亞人,他創建了「愛利亞」學派。他事業的巔峰是在公元前5世紀上半葉。如果我們認可柏拉圖的說法,那麼就會知道,巴門尼德曾和他的弟子芝諾訪問過雅典,兩個人在大約公元前450年的某個時候,見到了蘇格拉底。在希臘所有的哲學家中,只有巴門尼德和恩培多克斯用詩歌的形式闡述出理論。巴門尼德的詩篇和許多早期哲學家的作品一樣,也取名為《自然論》。全詩分為兩部分,前一部分叫做「真理之道」,裡面包含了我們感興趣的邏輯理論;後一部分叫做「輿論之道」,他在裡面提出了實質上屬於畢達哥拉斯學派的宇宙論,不過他非常明確地指出,我們必須把一切看做虛幻的東西。雖然他曾經是畢達哥拉斯學派的一個追隨者,但當他最終闡釋自己的批判觀點時,卻拋開了畢達哥拉斯學派的理論,因此,他在這部分詩篇中有意收錄了畢達哥拉斯學派的各種錯誤,而他就是從這些錯誤中走出來的。
巴門尼德從所有前輩理論的一個共同弱點開始了他的批判。他在「萬物皆由某種基本物質構成」和同時存在的虛空觀點之間找到了這個弱點。對於物質,我們可以說它「存在」;對於虛空,我們則說它「不存在」。早於他的所有哲學家都犯了一個錯誤,那就是說「它」不存在,好像真有「它」似的。赫拉克利特甚至還說過「在同一時間既存在又不存在」的話。巴門尼德的不同在於,他僅僅斷定了「它的存在」。也就是說,不存在的東西是不會被想到的,因為人不可能思考「無」。不能被想到的東西是不存在的,而存在的東西是可以被想到的。這就是巴門尼德觀點的主導思想。
我們可以由此立刻得出一些推論來。「它存在」意味著世界充滿了物質。虛空是完全不存在的,無論是世界的外部還是內部。而且,一個地方必然和另一個地方擁有同樣多的物質,否則我們就不得不說,密度較小的地方「它」就不存在,但這是不可能的。「它」一定在任何方面都相等,也不可能到達無限,因為這會意味著「它」是不完整的。「它」是永恆的,是不可創造的;「它」既不會被某種物質消解,也不會產生於某種物質,因為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和「它」在一起。這樣,我們所看到的世界就是一個堅固的、有限的、均勻的球體物質,沒有時間,沒有運動和變化。這對於我們的常識來說確實是一個可怕的打擊,但它是純粹的物質一元論的邏輯論斷。假如我們的感知受到冒犯,人們必然會將感性經驗當做幻覺拋棄,這正是巴門尼德所希望的。通過將一元論推向極致,他迫使後來的思想家不得不尋找新的出發點,巴門尼德的球體理論對赫拉克利特的觀點進行了闡釋,也就是說,如果衝突消失,世界也會隨之消失。
值得一提的是,巴門尼德的批判並沒有妨礙人們正確理解赫拉克利特的理論,因為萬物皆由火構成的觀點並不是赫拉克利特理論的真正實質。他的理論是通過隱喻產生作用的,火焰以多變的方式表現了以下的重要觀點:沒有任何事物是靜止的,一切都處在發展中。在前面,我們已經談到赫拉克利特如何解釋「它存在又不存在」這樣的論斷,事實上,赫拉克利特學說已經隱含了對巴門尼德語言上的形上學批判。
巴門尼德的理論在語言形式上,簡單地說就是這樣的:當你在想或說的時候,你想到或說到了某種東西,那麼,一定有某種獨立的、永恆的東西供你思考或談論。你可以在許多不同的場合做到這一點,因此,想到或說到的東西一定是永遠存在的。如果它不存在,也就不可能發生變化。在這個觀點中,巴門尼德忽略了一點,那就是他永遠也不能否定任何事物,因為這樣一來就會迫使他自己承認「它不存在」。另外,假如真是這樣的話,他就再也無法斷定任何東西都永遠存在了,這樣,一切言說和思想都成了不可能的事。除了「它存在」,沒有任何事物存在,這是一個空洞的恆等式。
不過,他的理論中也有一個重要的觀點,就是如果我們能夠運用某個可理解的詞語,它就一定具有某種含義,而這種含義必定在某種意義上是存在的。如果我們還記得赫拉克利特的話,就不會出現自相矛盾的問題。當問題變得很明確時,我們發現沒有人會真的認為「它不存在」,而只是「某種類型的不存在」。因此,當我說「草不是紅色的」時,並不是在說草不存在,而是說它與那些紅色的東西不是同一類型。如果我找不出別的紅色物品做例子,如汽車,那我就的確不能說「草不是紅色的」。赫拉克利特的觀點就是,今天是紅色的東西也許到了明天就變成了綠色,你是可以把一輛紅色的汽車漆成綠色的。
於是,詞語在什麼條件下才有意義的普遍性問題就產生了。這個問題過於複雜,在此就不作討論了。然而巴門尼德對變化的否定卻為後世的所有唯物主義理論提供了源泉。巴門尼德以「它」來表示存在,而「它」後來被稱為「物質」,唯物主義者認為萬物就是由這種不變、不滅的物質構成的。
在所有的前蘇格拉底思想家中,巴門尼德和赫拉克利特建立了兩個極端對立的理論。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柏拉圖,原子論者們也綜合了這兩種對立觀點。他們從巴門尼德那裡借用了不變的基本粒子,從赫拉克利特那裡獲得了絕對運動的概念。這是首次對黑格爾辯證法有所啟發的經典例子之一。這的確是一種思想進步,這種進步源自對各種觀點的綜合,也是對於極端論點進行執著探索的必然結果。
要批判巴門尼德,就必須對「世界由什麼構成」的問題給出新的解決辦法。阿克拉加斯的恩培多克勒找出了新答案。我們對他的生平也同樣知之甚少。他的巔峰期在公元前5世紀上半葉。在政治上,他站在多數人一邊,傳統的說法認為他是一位民主領袖。同時,他身上帶著一種與畢達哥拉斯的俄耳浦斯影響有關的神秘色彩。和巴門尼德一樣,恩培多克勒最初非常迷戀畢達哥拉斯的說教,後來又與之分道揚鑣。至今還流傳著一些關於他的離奇故事,據說他會呼風喚雨、控制天氣,毫無疑問,他用所掌握的醫學知識,曾經成功地控制了塞利努斯的一次瘧疾流行。出於感激,人們把這件事鑄在城市的金幣上作為紀念。據說他把自己當做天神,他死的時候,有人說他升了天,有人說他跳進了愛特納火山口,儘管這種說法很不可信——任何稱職的政治家都不會跳進火山口。
為了在愛利亞學說和平時的感知經驗之間達成妥協,恩培多克勒採納了所有過去嘗試過的基本物質,並增加到四種,將其稱為事物的「根」,亞里斯多德則稱它為「元素」,這就是著名的「水、氣、火、土」四元素理論。這個理論幾乎左右了化學2000年之久,甚至在今天的日常用語中還殘存著其中一些痕跡,如我們所說的「暴風驟雨(其英文字面含義為『諸元素的憤怒』)」。這一理論實際上揭示了兩組對立的「干與濕、熱與冷」之間的本質。我們也許能注意到,要想對付巴門尼德的批判,僅僅增加基礎物質的種類是不夠的,還必須有某種能夠以不同方式混合基礎物質的東西才行。於是,恩培多克勒提出了愛與衝突的兩個動力原則,它們惟一的作用就是統一和分裂物質。由於當時還沒有產生非物質動因的概念,愛與衝突也只能被視為物質。所以它們自身被認為是物質的或實際存在的,並且和另外四個加在一起,構成了六元素。這樣,當四元素分裂時,衝突就出現在它們中間;而當四元素統一時,愛就把它們合在一起。我們也許在無意中已經發現,有些東西可以證明「動因必須是物質」這種觀點。儘管這種觀點還值得商榷,但它仍是近代科學的觀點,即動因必須在某處有一個物質源泉,即使是在它不起作用的地方。
阿那克西曼德已經提出動因是「氣」,儘管我們不知道他的依據是什麼。恩培多克勒找到了不同的依據,因為他發現了「氣」是物質這一事實,他是通過水漏壺實驗發現的。需要說明的是,他的前輩們所說的「氣」與他所說的「以太」都是希臘單詞。後者在19世紀後半葉贏得了新的科學地位,當時的電磁理論要求為波的傳播提供介質。
在改進這些理論的過程中,恩培多克勒保留了愛利亞理論中的很多東西,如基本物質是永恆不變的,而且它本身不能被進一步解釋。這也是科學解釋的一個重要原則,拿一個大家熟悉的例子來說,人們用原子來解釋化學現象,這些原子本身必然是不能被再解釋的,要想解釋它們,人們必須認為它們是由更小的粒子構成的,而這些更小的粒子則不能被再解釋。
就像前面說過的「存在與否」的問題,沒有任何事物能從「不存在」中產生,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夠變成「不存在」。所有這些都屬於純粹的愛利亞唯物主義。我們也許能看到,恩培多克勒對唯物主義學說進行修正後提出的一般觀點未能化解對巴門尼德的批判。他的觀點是,如果你認為有變化,你就必須承認有虛空。因為,如果變化是可能的,那麼從原則上說,僅僅增加物質的數量是不夠的,一定空間裡的一定數量的物質同樣可能逐漸減少,直到消失。因此,巴門尼德在否定虛空的同時也否定了變化,這倒是十分正確的。恩培多克勒並沒有真正解決這個難題。我們將在後面看到原子論者們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的。
恩培多克勒知道光的傳播需要時間,也知道月光是反射的。儘管我們不清楚他是怎樣獲得這些知識的。他的宇宙觀建立在以外部的「衝突」和內部的「愛」結合其他元素推動世界的循環理論上。「衝突」不斷地排擠「愛」,直到其他元素分離,「愛」也不見了蹤影;然後再反過來,世界又回到起點。
與這種循環論相關聯的是他的生命觀。在循環的最低階段,當「愛」侵入球體時,各種不同的動物紛紛產生;當「衝突」消失後,就遵循「適者生存」的原則,任由各類事物自由發展組合;當「衝突」出現時,分化就開始了,我們人類的世界處在這個過程的高級階段,更多地為「適者生存」的進化原則所支配。
最後,我們必須注意到恩培多克勒對醫學和生理學的興趣。他從畢達哥拉斯學派的弟子——克羅頓的阿爾克梅翁醫生那裡,吸取了下述理論:健康就是對立因素之間的適當平衡;如果其中一個因素占了上風,就會出現疾病。同樣,他還接受了氣孔理論,即整個人體通過氣孔進行呼吸,正是這些氣孔使我們有了感性知覺。特別是他的視覺理論,在很長的時期里都處於主導地位。該理論提出了這樣的觀點:視覺是所視物體中流出來的東西與眼裡發出的光交匯的結果。
恩培多克勒的宗教觀念繼承了俄耳浦斯傳統,與其哲學相去甚遠,因此我們不必在這裡多作停留。然而,讓人感興趣的是,在他的宗教著作中,似乎提出了某些與其世界觀不一致的觀點。這種差異是常見的,特別是在那些沒有對自身信仰進行批判性驗證的人當中更是頻頻出現。要同時接受兩種相互矛盾的觀念,確實不大可能;但有的人就喜歡今天相信這個,明天又相信完全相反的另一個,而從不懷疑其中可能存在著不一致的地方。
現在要說到的故事將把我們帶回到公元前5世紀,許多只能在前蘇格拉底哲學中討論的問題,實際上在蘇格拉底時代也出現了,因此我們常常不可避免地在某些方面有些重複。為了說明彼此的相互聯繫,我們不得不常常超越純粹的編年史界限。這是一個困擾著一切歷史研究的難題,因為歷史不會考慮為編年史的作者們提供便利。
過一會兒,我們還將更加具體地提到雅典。現在,我們必須對公元前5世紀希臘的社會政治背景作簡單的介紹。儘管波斯戰爭使希臘人對自己的語言、文化及國家之間的聯繫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但是城邦仍然是利益的中心。除了所有操希臘語的人共同的傳統外,每個城市都持續地保持著各自的地方習俗。荷馬史詩算是他們的共同遺產,但是斯巴達與雅典的區別,就像監獄和操場的區別一樣大,它同樣有別於科林斯或提佛。
斯巴達的發展將自己帶到了一個獨特的轉折點。由於人口膨脹,斯巴達人被迫向外擴張,征服了附近的邁西尼部落,並將他們變成奴隸民族,結果,斯巴達國家逐漸成為一個軍事帝國。
它的政府設有一個公民大會,大會選舉出元老院,並任命兩名執政官或監察官。另外,還有兩位國王,他們來自不同的貴族家庭,不過實權掌握在執政官手中。斯巴達教育的全部目的就在於培養出嚴守紀律的士兵。斯巴達以窮兵黷武聞名於整個希臘,的確,它有一支令人生畏的軍隊:勒奧尼達斯和他的三百士兵在溫泉關頑強抵抗薛西斯統率的波斯軍隊,這肯定算得上最值得紀念的歷史功績之一。斯巴達人不是感情脆弱、病態的民族,他們紀律嚴明,善於抑制個人情感。為了不削弱種族的活力,他們遺棄畸形嬰兒。孩子們很小的時候就得離開父母,到類似於兵營的機構里接受訓練。女孩的待遇基本上和男孩一樣,當時的婦女在多數情況下享有平等的社會地位。柏拉圖的許多理想國的觀念都是受到了斯巴達範例的影響。
科林斯城位於地峽之上,主導著貿易和商業。它由一個寡頭統治,曾參加過斯巴達領導下的伯羅奔尼撒聯盟。科林斯人雖然偶爾也參加波斯戰爭,但他們沒有行使過領導權,他們對做生意更有興趣。科林斯並不以出政治家和思想家而聞名,倒是以娛樂場所著稱於世。它是希臘所有的殖民地中最有名的大都市之一,在它與西西里島的錫臘庫札之間,沿科林斯海灣有一條受到保護的航道,它與廣義上的大希臘有著活躍的貿易往來。
在西西里島,希臘人的近鄰是強盛的迦太基的腓尼基城。在薛西斯入侵希臘的同時,迦太基人也在公元前480年試圖侵犯該島。但是資源豐富的錫臘庫札在領袖傑拉的領導下,挫敗了這種企圖,正如希臘大陸在偉大君主的領導下,一次又一次消除了被征服的危險一樣。
在公元前5世紀的發展過程中,雅典逐漸取代了科林斯,這無疑是伯羅奔尼撒戰爭的導火索,然而正是災難性的錫臘庫札戰役使雅典最終敗北。
在雅典西北部的玻俄提亞平原上,座落著古城提佛,俄狄浦斯的傳說就和這座城市有關。公元前5世紀,提佛也是由一位貴族寡頭統治著。它在波斯戰爭中所發揮的作用不值一提。在戰前,提佛人與勒奧尼達斯並沒有分裂,但當薛西斯率領波斯軍隊入侵國土時,他們卻在普拉太亞站到了波斯人一邊。為了懲罰他們的背叛行為,雅典人剝奪了他們在玻俄提亞的領導權,並且從此以後有些蔑視提佛人。但是,隨著雅典的勢力不斷增長,斯巴達和提佛結成了聯盟,與之抗衡。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儘管提佛周圍的鄉村遭到了波斯軍隊的蹂躪,但他們還是堅持與雅典為敵。然而當斯巴達人取得勝利時,他們卻改變立場,轉而支持雅典。
在希臘,絕大多數城邦都控制著它們的周邊地帶。那些生活在鄉村的人耕種田地,而政府的權力卻集中在城裡。公民們都有機會參與公共事務,而且這種參與意識十分普遍,一個不關心政治的人會受人鄙視,會被人稱為「白痴」。在希臘語中,這是「自私自利」的意思。
希臘的土地不適合大面積耕種,當人口激增時,他們就必須從外地進口糧食。這種供給的主要來源就是黑海沿岸附近的那些地方,幾個世紀以來,希臘人在那裡建立起了大量的殖民地。作為交換,希臘人向外出口橄欖油和陶器。
希臘人強烈的個性體現在他們對法律的態度上。在這方面,他們非常獨立,完全不同於同時代的亞洲人。在亞洲,統治者的權威來自法律,他們的法律是神授的;而希臘人認為法律是人制定的,而且是為人服務的,如果某項法律不再符合時代的需要,就可以通過一致同意的方式加以修正;但是,只要這項法律得到了公民的共同支持,那就必須遵守。在守法方面,最經典的範例就是蘇格拉底拒絕逃避雅典法院對他的死刑判決。
希臘人在法律上的獨立性,也意味著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法律,人們無法以和平的方式解決城市間的爭端,因為沒有統一的權威標準。
內部的相互忌妒和破壞性的個人主義,使得希臘人之間存在著嚴重的分歧,國家也一直無法實現穩定。希臘曾先後為亞歷山大和羅馬所征服,但是,它擁有一種允許其作為文化整體留存下來的制度和理想。我們在前面說到過它的民族史詩,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一些文化聯繫。所有希臘人都敬畏科林斯海灣北部山頂上的德爾菲神廟,並且以某種方式遵守德爾菲的神諭。
德爾菲是阿波羅神的膜拜中心,而阿波羅神象徵著光明與理性。在古代傳說中,阿波羅殺死了代表黑暗的神蟲皮彤,人們因此修建了德爾菲神廟來紀念他的功績。阿波羅神為希臘精神的各種成就提供保護,同時,阿波羅崇拜還含有一種與淨化儀式相關的倫理傾向。阿波羅神自己也不得不為戰勝皮彤時染上的瘴氣贖罪,現在他又向那些以血跡玷污自身的人們提供幫助。只有一種罪不能得到寬恕,那就是弒母罪。不過有一件事成了雅典人自信心增強的一個明顯的徵兆,那就是他們在埃斯庫羅斯的悲劇中發現,奧列斯特有這種罪名,卻被雅典娜和阿埃羅帕哥斯宣判無罪。另一座主要的阿波羅神廟位於德羅河島上,該島曾是伊奧尼亞部落的一個宗教聚會點,還一度是德羅斯聯盟的金庫所在地。
還有一種偉大的泛希臘風俗,就是在西伯羅奔尼撒舉行的奧林匹克運動會,運動會每四年舉辦一次,而且在舉辦期間,任何其他活動,包括戰爭都得停下來。再沒有比獲得奧林匹克比賽的勝利更偉大的榮譽了。優勝者將戴上桂冠,其所在城市還要在自己的奧林匹亞神殿里立一尊雕像以資紀念。第一次競賽是在公元前776年,從那以後,希臘人就用奧林匹克運動會的四年周期來計算年代。
奧林匹克運動會是希臘人重視身體價值的一個生動證明,也是強調和諧的一個典型特徵。人既要有肉體又要有思想,兩者都必須受到訓練。值得我們牢記的是,希臘思想家與我們現代社會那種繼承了中世紀學究傳統的象牙塔里的知識分子有著本質的區別。
最後,我們還必須多費點筆墨來講講奴隸制度。人們常說希臘人不善於實踐,因為怕實踐會弄髒他們的手,於是把這種消遣留給了奴隸們。再沒有什麼比這樣的總結更容易誤導人的了。有證據清楚地表明事實並非如此,這些證據就是關於他們科學成就的記錄和雕塑,還有建築遺蹟。無論如何,對奴隸的重要性是不應估計過高的,即使那種認為紳士不必動手的勢利觀念真的存在。是的,在勞林山銀礦幹活的奴隸們經受著非人的待遇,但總的說來,城市裡的奴隸並沒有遭到有意的殘酷對待,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奴隸太有價值了,特別是當他還精通某項手工藝的時候。許多奴隸最終都成了自由人。大規模的奴隸制出現在公元前5世紀後的希臘。
知識實驗和發明的突然大量湧現,也許是公元前5世紀最令人驚嘆的事件了,無論在藝術領域還是哲學領域都是如此。上個世紀的雕塑在形式上還在生搬硬套埃及原型,而現在卻突然貼近了生活。在文學方面,舊的形式主義傳統變成了生動活潑的希臘戲劇。一切都在擴展,似乎沒有什麼是希臘人做不到的。這種巨大的自信心在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的著名開場白中表現得尤為充分:「雖然存在著很多強大的生物,但它們誰也比不上人強大。」到了後來的時代,這種豪情消失了,但是在近代文藝復興時又得到了恢復。在義大利人文主義者阿爾伯蒂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有關人的地位的極為相似的觀點。
這個充滿勃勃生機的時代並沒有冷靜客觀地評價自身,過分的自信很容易使人產生毀滅性的傲慢。正是那個世紀的後期,蘇格拉底開始提醒人們注重善的形式。
這就是希臘文明達到無與倫比的高度的歷史背景,它以和諧的宗旨為基礎,雖然受到內部衝突的破壞,但這卻最終使它顯得更加偉大。儘管它從未發展成一個強有力的泛希臘化國家,但它征服了所有曾經占領過希臘國土的人,直到今天,它還保持著西方文明的主體框架。
第一位到雅典來生活的哲學家是阿那克薩哥拉,從波斯戰爭結束到那個世紀的中葉,他在那裡住了將近30年,但他卻是一位克拉左美尼的伊奧尼亞人。阿拉克薩哥拉繼承了米利都的伊奧尼亞學派的興趣,他的家鄉在伊奧尼亞人起義時被波斯人占領,他大概就是隨著波斯軍隊一起來到雅典的。據史料記載,他在雅典當了一名教師,還和伯里克利成了朋友。甚至有人說,歐里庇得斯曾經是他的學生。
阿那克薩哥拉關注的主要是科學和宇宙論方面的問題。我們至少知道一個證據可以證明他是一位敏銳的觀察家。公元前468年至公元前467年間,有一塊體積很大的隕石墜入了埃果斯波達莫斯河。他無疑正是以這個現象作為部分依據,提出了星辰由發光的灼熱石塊構成的觀點。
雖然他在雅典結交了一些有權勢的朋友,但還是引起了狹隘的雅典保守者的厭惡。獨立的、非大眾化的思想在多數時代都是危險的。當它與那些自以為是的人的偏見相牴觸時,就可能給「異教徒」們帶來一種實實在在的危險。阿那克薩哥拉年輕時曾經傾向于波斯人這一事實,使得情況變得更為複雜。直到2500年後的今天,這種情況也似乎並沒有多大的改變。無論如何,阿那克薩哥拉因被指控不敬神和歸順波斯而受到了審判。至於他受到了什麼樣的懲罰以及他怎樣逃脫的,我們不得而知。也許是他的朋友伯里克利從獄中劫走了他,並迅速將他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從此以後,他在蘭薩庫斯定居下來,並且繼續講學,直到去世。特別值得稱道的是,該城的居民對他的活動持一種更開明的態度。阿那克薩哥拉肯定是歷史上惟一死後受到學校每年放假紀念的哲學家。他的教誨被載入課本,他的部分遺作在一些別的資料中保留了下來。後來,蘇格拉底同樣被指控犯了不敬神的罪,他對法官說,他所堅持的這種不合傳統的觀點實際上是阿那克薩哥拉的觀點,任何人只要花一個古希臘銀幣都可以買到阿那克薩哥拉的書。
阿那克薩哥拉的學說,正如他之前的恩培多克勒一樣,是一種消化巴門尼德批判的新嘗試。恩培多克勒認為基本物質是對立雙方的各個部分:熱與冷、干與濕。與此相反,阿那克薩哥拉認為這樣的各個部分是按一定比例存在於一切微小物質之中的,不管它有多麼小。為了證明這一點,他求助於物質的無限可分性。正如他指出的那佯,僅僅將事物分成更小的事物,並不能使我們最終獲得不同的事物。因為巴門尼德已經證明:不能存在的東西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被劃分的,也不可能通過劃分把事物變得不存在。物質無限可分的假設是非常有趣的,他首次提出了這一觀點。它的錯誤在這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無限可分的概念適用於空間。
原子論者似乎從這裡找到了一個起點,後來提出了虛空的概念。就其最大限度的正確性而言,假如我們認可這種假設,那麼阿那克薩哥拉對恩培多克勒的批判到此為止是最為合理的。
各種事物之所以不同,是因為對立雙方的某一方占了較大的優勢。阿那克薩哥拉可能會由此認為,從某個角度看,雪是黑色的,除非白色占了優勢。這在某些方面帶有赫拉克利特的特徵。對立雙方結合在一起,一切事物都可以轉變為別的事物。阿那克薩哥拉說,「世上的事物都不是分離的,也不是用斧子從彼此間砍下來的」,他還說,「除了理性,每一個事物里都包含著一部分別的事物,但也有一些事物包含著理性」。
這裡所說的理性或智力就是取代恩培多克勒「愛與衝突」的活動原則。理性仍然被認為是一種物質,儘管它十分罕見,十分微妙。理性不同於其他物質,因為它是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正是理性在驅動著事物運動,對理性的擁有還能使生命體與非生命體區分開來。
關於世界的起源,阿那克薩哥拉提出了與近代思辨有某些類似的觀點,即理性在某處產生漩渦運動,由此聚積能量;各種不同的事物按照它們量的多少進行分離,沉重的大石頭被地球旋轉著拋了出去,而且拋得比別的物體更遠,由於運動速度過快,它們開始發光,這就解釋了天體的性質。和伊奧尼亞一樣,他認為存在著許多個世界。
關於知覺,他創造性地提出了知覺取決於對比反差的生物原則。因此,視覺就是光闖入了與之對立的黑暗;過於強烈的感覺會引起痛苦和不適。這些觀點至今仍在生理學中盛行。
阿那克薩哥拉在某些方面提出了比前輩們更為精確的理論,至少有一些線索可以說明他試圖努力獲得虛空的概念。儘管他常常想使理性成為一種非物質因素,但他似乎做得不大成功。和恩培多克勒一樣,他最終也未能實現對巴門尼德的根本性批判,然而,他的無限可分設想卻在解釋世界由什麼構成方面標誌著新的進步。儘管這離「無限可分性屬於空間」的認識還有一段距離,而這段路程是留給原子論者來完成的。
我們要是想像阿那克薩哥拉是一位無神論者,那就錯了,但他的神靈觀念是哲學性的,與雅典的國教並不一致。正是這種非正統觀點使他受到了不敬神的指控,因為他把神與理性(一切運動的原動力)等同起來。這樣的觀點必然會引起政府的關注和不滿,因為它很自然地對現有儀式活動的價值提出了質疑,因而在這方面觸犯了政府的權威。
我們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為什麼畢達哥拉斯和他的學派在公元前510年被驅逐出克羅頓。不過我們能夠看出學派在什麼地方可能與正直的公民們發生衝突,要知道,畢達哥拉斯確實在干預政治,正如希臘哲學家們習慣的那樣。儘管總的來說,很多人對哲學家持一種寬容和漠不關心的態度,但當他們提出批評意見時,顯然攪亂了職業政治的局面。最讓統治者惱火的是哲學家暗示他們其實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聰明。克羅頓人無疑正是出於這樣的原因,燒毀了畢達哥拉斯的學校,但是,為此而焚燒學校或人的行為恰恰證明了他們對非正統觀念的無奈。災難的結局雖然是原來的學校被毀,但是這些非正統觀念卻使那些返回希臘的倖存者們的活動更加廣為人知。
我們已經知道,愛利亞學派的創始人最初是畢達哥拉斯學派的一名追隨者。後來,愛利亞哲學家芝諾對畢達哥拉斯數字論進行了破壞性攻擊。因此,了解這種理論的內容是十分重要的。
數被認為是由單元構成,單元又由點來表示,點則具有空間度,這種觀點是說,一個單元會占據一個位置,即它具有某些度,無論是什麼樣的度。這種數的理論在處理有理數時是很有效的,因為總是可以以這種方式選擇一個有理數作為單元,任何一個有理數都是單元的整倍數。但是,當我們遇到無理數時,這種理論就失靈了。無理數是無法用這種方法測量的。值得注意的是,「無理」是從希臘語譯過來的詞,它的本義是「不可測量」,而不是「沒有理性」。為了克服這種困難,畢達哥拉斯冥思苦想,發明了一種用連續的近似值找出這些難以捉摸的數字的方法。我們在前面說到過這種連分數的解釋。在這種數列中,我們可以通過遞減數的量,使近似值大於或小於精確值,但是在本質上,這個過程是無限的。無理數的目標是這個過程的極限。這種觀點使我們能夠像接近極限一樣,獲得有理數的近似值。這一特性實際上與現代極限的解釋是一致的。因此,數的理論可以按照這些方法設計出來,但是離散數與連續量之間的根本混淆被單元的概念掩蓋了。這一點直到畢達哥拉斯將此理論應用於幾何學時才暴露出來。其中有哪些難題,我們將在討論芝諾的批判時讀到。
畢達哥拉斯在數學方面的另一主要遺產是他的理念論。後來,蘇格拉底吸收和進一步發展了這一理論。如果柏拉圖的話可信,那麼這種理論也受到了愛利亞學派的有效批判。我們已經初步知道了這種理論的數學起源。拿畢達哥拉斯的定理來說,要想絕對精確地畫出一個直角三角形,並在它的每個邊畫出正方形,然後測量它們的面積,這完全是徒勞。就算畫得再精確,也不可能完全精確,實際上永遠也做不到這一點。這樣的圖形是不能證明其定理的,因為要想證明它,我們需要有一個不能被畫出來、而只能被想像的完全精確的圖形。任何實際的圖形必然在一定程度上忠實地反映了我們腦子裡的圖像,這就成了理念論的一個包袱,也成了晚期畢達哥拉斯學說中著名的一部分。
我們已經知道畢達哥拉斯是怎樣從調和弦的發現中提出和諧原則的。在這個基礎上,他還提出了健康就是對立面之間的某種平衡的醫學理論。後期畢達哥拉斯學派進一步發展了這一理論,並將和諧概念應用於靈魂,按照這種觀點,靈魂是肉體的一種和諧。這樣,靈魂就成了肉體有序狀態下才具有的一種功能。如果肉體組織壞掉,肉體分解,靈魂也就隨之消失。我們可以把靈魂看做某件樂器上張開的弦,將肉體看做安裝弦的骨架。如果骨架遭到破壞,那麼弦就會鬆弛,失去和諧。這種觀點和早期畢達哥拉斯學派在這個問題上的概念有所不同:畢達哥拉斯似乎相信靈魂的輪迴,而其後來的信徒們卻認為靈魂必會像肉體一樣消亡。
在天文學方面,後期畢達哥拉斯學派提出了一個十分大膽的假說。根據這個假說,世界的中心不是地球,而是一團作為中心的火,地球是圍繞這團火轉的一顆行星。不過我們看不見這團火,因為我們所處的地球這一面始終背向該中心。他們認為太陽也是一顆行星,它的光芒是對中心火的反射。這個假說向著後來亞里斯塔克提出的「日心說」邁進了一大步。但是,畢達哥拉斯學派提出的理論在形式上卻存在著如此多的難點,以至於亞里士多德又重新堅持地球是平面的觀點。由於亞里士多德在其他問題上的權威,這個觀點竟然取代了正確的觀點,在後來的時代里盛行,而該理論的來源卻被人們遺忘了。
在事物構成理論的發展上,畢達哥拉斯看到了許多早期思想家所忽視或誤解的一個特徵,那就是虛空的概念。如果沒有虛空,則不可能對運動做出滿意的解釋。在這方面,後來的亞里士多德再一次退步,他認為「自然憎恨虛空」。而原子論者則認為,我們必須尋找物理學理論發展的真實脈絡。
同時,畢達哥拉斯學派試圖吸收恩培多克勒所取得的成就。當然,他們的數學觀不允許他們把這些元素當做終極元素。於是他們達成了一種妥協,這就奠定了物質構成的數學理論基礎。現在,他們認為元素是由規則的、立體狀的粒子構成的。在柏拉圖的《泰繆斯篇》中,這一理論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元素」一詞本身很可能就是由後期畢達哥拉斯學派的思想家們創造出來的。
在這方面,任何一位唯物主義者也不曾對巴門尼德的批判做出過完全令人滿意的應戰努力。不管愛利亞學說本身有什麼樣的缺陷,事實依然存在著,僅僅增加基本物質的種類是無法找到解決辦法的。巴門尼德的信徒們提出的一系列論據,強有力地說明了這一點。他們中最重要的一位哲學家就是愛利亞的芝諾,他大約生於公元前490年,是巴門尼德的同鄉和追隨者。我們除了知道他對政治感興趣,還知道一個重要的事實,就是他和巴門尼德曾經在雅典會晤過蘇格拉底。這是柏拉圖說的,我們沒有理由懷疑他。
前面已經說過,愛利亞學說產生了一個令人吃驚的結論,因而很多人都在試圖彌補這種唯物論。芝諾試圖論證,如果愛利亞學說都違背了常理的話,那麼其他聲稱能夠打破這一僵局的理論只能產生更加奇怪的難題。芝諾沒有直接為巴門尼德辯護,而是使對手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他從對手的假設入手,運用演繹論證法來證明對手的假設里包含了不可能的結論,從而表明這樣的假設無法成立,在事實上予以推翻。
這種論證法和我們討論阿那克西曼德的進化論時提到的歸謬法很相似,但有一個重要的不同。一般歸謬法會這樣論證:既然結論在事實上錯了,那麼必然有一個前提在事實上也錯了。
在另一方面,芝諾試圖證明,從一個給定的假設中,人們可以推出兩個相互矛盾的結論,也就是說這些結論不僅在事實上不真實,而且也不可能。因而他論證說,產生這種結論的假設本身也是不可能的。這種論證法不用在結論和事實之間作任何比較就可以進行下去。從這個意義說,它在問與答的範圍內是純粹辯證的。芝諾是第一次系統地運用了辯證法的人,而辯證法在哲學中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蘇格拉底和柏拉圖從愛利亞學說中繼承了它,並按各自的方式加以發展。正是從那時起,辯證法在哲學中占據了顯著的地位。
芝諾的論證主要是為了顛覆畢達哥拉斯的單元概念。與此相關的是,他還提出了否定虛空和否定運動可能性的論證。
我們先看一看他是如何論證單元概念的謬誤性的。芝諾說:任何存在的事物必然具有某種量值。如果完全沒有量值,它就不可能存在。同樣,事物的每一部分也具有一定量值。他還繼續提出,這種說法一時或一直都是正確的。這是一種介紹無限可分性的簡單辦法;不能說任何部分是最小的,否則,事物那麼多,這些部分將不得不在同時既是大的又是小的。實際上,它們必須小得沒有尺寸,因為無限可分性表明了事物的部分是無限多的,這就要求單元沒有量值,因而所有單元的總和也沒有量值。但同時,單元又必須有某種量值,因此事物的大也是無限的。
這個論證很重要,它表明畢達哥拉斯數的理論在幾何學中失敗了。如果我們在考慮一條線,那麼按照畢達哥拉斯的理論,我們應該能說出線裡面存在著多少個單元。顯然,如果我們用無限可分性來假設,單元理論立即就會瓦解。同時,我們還應該知道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它並不是證明了畢達哥拉斯的錯誤,而是證明了不能同時既接受單元理論又接受無限可分性;換言之,它們是不相容的,必須拋棄其中一個——由於數學需要有無限可分性,所以畢達哥拉斯的單元理論必須拋棄。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就是歸謬法本身。一個有意義的單一命題是不會產生不相容的直接結論的,只有當它和別的命題結合在一起時,才可能產生矛盾。這就是說,在兩個不同的論證中,當其中一個的附加命題與另一個的附加命題不相容時,矛盾才會產生。現在,我們就有兩個論證:第一,事物是很多的,單元沒有大小,因而事物沒有大小;第二,事物是很多的,單元有大小,因而事物在尺寸上是無限的。兩個不相容的附加前提就是:單元沒有大小和單元有一定大小。顯然,在任何一種解釋中,結論都將是荒謬的。因為每個論證的前提都有錯誤,錯的正是畢達哥拉斯的單元理論。
為了替巴門尼德反對虛空的理論進行辯護,芝諾提出了一個新的論證:如果真的存在空間的話,那它必然包含在什麼東西裡面;這只能意味著還有更多的空間,由此類推,多到無窮。但是芝諾並不甘願接受這種「退步」,於是他得出一個結論:不存在空間。這實際上是否定了「空間是一個空容器」的觀點。按照芝諾的觀點,我們絕不可能把物體和它所處的空間區分開來。顯然,容器理論與巴門尼德的球體理論是相牴觸的。因為,假設世界是一個有限的球體,那麼就意味著它存在於虛空之中。芝諾在此試圖維護老師的理論,但令人懷疑的是,當他談到一個有限的球體時,如果球體之外什麼也沒有,那他的話是否還有意義呢?
這種可以一再重複的論證叫「無限回歸」,它並不總是引出矛盾的結論,事實上,現在已經沒有人反對這樣的觀點了:任何空間都是更大空間的一部分。對芝諾來說,之所以會出現矛盾,是因為他想當然地認為「存在是有限的」,因此他才會陷入這種「謬誤性的無限回歸」。
實際上,這種謬誤性的回歸論證就是某種形式的歸謬法,它揭示了論證的基礎與別的某個真命題是不相容的。
芝諾最著名的論證就是關於運動的四個悖論,其中最重要的是阿喀琉斯與烏龜的故事。在這裡,他再一次間接地為巴門尼德的理論做了辯護。但由於他們自己的理論也無法解釋運動,於是他把失敗推給了畢達哥拉斯學派,讓他們去尋找更好的解決辦法。他的論證是這樣的:如果阿喀琉斯與烏龜賽跑,那麼他永遠也不可能超過對手。假設烏龜在跑道上先跑一段距離,那麼當阿喀琉斯跑到烏龜的起點時,烏龜將跑到更前面的某個位置;而當阿喀琉斯追到那個新位置時,烏龜又跑到了稍前一點的某個位置。這樣,每當阿喀琉斯接近烏龜的前一位置時,這個討厭的小傢伙又已經跑到前面去了。
當然,阿喀琉斯會離烏龜越來越近,但他永遠也不可能超過它。我們應該知道,芝諾的論證是直接針對畢達哥拉斯學派的。因此他利用了該學派的假設,即一條線是由很多單元或點組成的。這就等於說,無論烏龜跑得多慢,它在賽跑前就已經跑了一段無限長的距離。這是另一種論證方式,前提就是事物在尺寸上是無限的。
儘管我們不難發現這個結論的錯誤之處,但很顯然,作為畢達哥拉斯單元理論的反對意見,他的論證是無懈可擊的。我們只有拋棄了單元觀點,才能提出一個顯示該結論錯在哪裡的無限級數理論。比如,一個級數里包含了許多個以某個常數遞減的項,就像比賽中各連續路程的長度一樣,我們可以由此算出阿喀琉斯將在什麼地方追上烏龜。我們把這樣一個級數之和定義為某個數,無論有多少個項,無論項有多大,它們的總和都絕不會超過級數之和。但是,如果有足夠多、足夠大的項相加,那麼它們的和就會越來越接近級數之和。對一個給定的級數來說,我們無需證明就可以指出,必定有一個,而且只有一個這樣的數。賽跑中涉及的這種級數就是幾何級數。今天,任何熟悉初級數學的人都能夠處理好這個問題。但我們不要忘了,正是由於芝諾的批判性工作,才使充分的連續量理論有了發展的可能;該理論是和數的基礎,如今對我們來說卻像孩子的遊戲一樣簡單了。
芝諾的另一個悖論(有時被稱為「跑道論」)揭示了辯證攻擊的另一面。論證是這樣的:我們絕不可能從跑道的一邊跨到另一邊去,因為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越過無限多的點。說得更明了一些,就是我們在到達任何一點之前,必須先到達半個點的位置,由此類推,沒有窮盡。因此,我們永遠也不可能起跑。這一論證,加上阿喀琉斯與烏龜的論證,表明了已經起跑的人永遠也不可能停下來,從而推翻了一條線上包含著無限多單元的假說。
通過假設一條線包含著有限的單元來進行彌補。我們先以三條長度相等的平行線為例,它們都由同樣多的有限的單元構成。讓其中一條在原地不動,另外兩條則以相同的速度向相反方向移動。通過這種方式,當兩條移動的線經過靜止的那條線時,三條線並排在一起。兩條移動線之間的相對速度是任意一條移動線與靜止線之間相對速度的兩倍。現在,根據進一步的假設來論證,即時間和空間都是由許多單元構成的,那麼通過計量在給定時間內經過某一給定點的距離點數,就可以計算出速度來。當一條移動線經過靜止線長度的一半時,它就經過了另一條移動線的全長。因此,後一時間就是前一時間的兩倍。但是,為了到達相互並列的位置,兩條移動線得花同樣的時間。於是兩條移動線的速度似乎是它們實際移動速度的兩倍。這個論證有點複雜,因為我們通常不是從距離上,而是從時間上考慮速度的。但它確實是對單元理論的極為合理的批判。
最後是有關飛矢的悖論。飛行中的箭在任何時候所占的空間都和它自身體積相等,因此它是靜止的,而且是永遠靜止的。這就是說運動甚至不可能開始,但前一個悖論說的卻是運動總要比實際速度快。芝諾正是用這一論證否定了畢達哥拉斯的離散數量理論,並為連續量理論打下了基礎,這也正是維護巴門尼德連續球體理論所必須做的。
愛利亞學派另一位重要哲學家是薩摩斯的梅里蘇斯,他和芝諾是同時代的人。關於他的生平,我們只知道他是薩摩斯起義時期的一位將軍,在公元前441年打敗了一支雅典艦隊。梅里蘇斯對巴門尼德理論的一個重要方面進行了修正。我們知道,芝諾為了維護老師的尊嚴,不得不一再堅持否認虛空。但是,把存在說成是一個有限的球體,也是不可能的。因為這暗示著球體之外還有別的什麼東西,或者說還存在著虛空。一旦否認了虛空,我們將被迫把物質世界看成在所有方向上都是無限的。這就是梅里蘇斯得出的結論。
梅里蘇斯在為愛利亞學派的「太一」理論作辯護時,幾乎預見到了原子論。他辯論說,假如事物是很多的,那麼每一事物本身必定像巴門尼德的「太一」一樣。因為任何事物都不可能形成或消亡,所以惟一可以成立的理論就是把巴門尼德的球體分解成許多小球體,這樣,很多事物才能產生,而這正是原子論者至今仍在繼續進行的課題。
芝諾的辯證法主要是破壞性地攻擊了畢達哥拉斯的觀點,同時也為蘇格拉底的辯證法,特別是為我們後面將遇到的假說方法奠定了基礎。而且,他首次針對某個具體問題,系統地運用了嚴密的論證。愛利亞學派可能對畢達哥拉斯的數學深有研究,因而他們希望在該領域看到這種方法得到應用。遺憾的是,很少有人知道希臘數學家們分析時所用的實際方法。但是顯然,公元前5世紀後半葉數學的迅猛發展,與論證的既定原則的出現有關。
我們怎樣才能從根本上解釋這個變化無常的世界呢?顯然,解釋的真正本質是它自身的基礎不能變化無常。最早提出這個問題的是早期的米利都學派,我們已經了解到,後來的學派逐漸對這個問題進行了修正。後來,另一位米利都派哲學家對此作了最後的回答,他就是留基伯。我們除了知道他被譽為「原子論之父」外,不知道他還有哪些重要成就。原子論是愛利亞學說的直接產物,梅里蘇斯幾乎是偶然間發現它的。
留基伯的理論在「一」和「多」之間達成了妥協。他採用無數粒子作為組成部分的概念,每個粒子都具有巴門尼德球體的特徵:堅固、立體、不可再分。這就是「原子」,就是那些不可分割的東西。它們總是在虛空里運動著。所有原子的成分都被假設為相同,但在形態上可以有所不同。所說的這些粒子不可分割的特性,是指無法用物理手段將它們分解,它們所占的空間在數學上當然可以無限地分割下去。我們之所以無法用普通方法看見原子,是因為它們極其微小。現在,我們可以對事物的形成和變化進行解釋了,正是由於原子的種種重新組合,世界才有永遠變化的一面。
如果原子論者們使用巴門尼德的語言,那他們就不得不說「不存在」和「存在」同樣真實。換言之,空間之類的東西是存在的。至於那究竟是什麼,就不好說了。我認為在這方面,今天的人們並不比古希臘人進步了多少。我們真正有信心說出的一切就是,在某種意義上,幾何學是適用於虛空的。唯物主義早期的困難正是在於他們堅持認為萬物應該是有形的。巴門尼德也許是惟一對虛空概念有清晰認識的人,當然,他否認了虛空的存在。同時,必須了解的是,「不存在的是存在的」在希臘語裡並不等於措辭上自相矛盾。以下事實就是線索:在希臘語中,有兩個表示「不」的詞,一個是範疇性的,如陳述句「我不喜歡……」;另一個是假設性的,用以表示命令、願望等等。這個假設性的「不」出現在愛利亞人的短語「不存在」裡面。要是範疇性的「不」用在「不存在的是存在的」這句話里,當然就會使人莫名其妙。由於英語裡沒有這種區別,因此難免要在這裡說一些題外話。
人們經常會問,古希臘人的原子論是通過觀察得出的呢,還是黑暗中的意外收穫?他們除了哲學上的沉思以外,有沒有做別的基礎工作?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簡單。一方面,正如上面所說,原子論顯然是常識與愛利亞學說之間惟一可行的妥協,愛利亞理論是對早期唯物主義的邏輯批判。另一方面,留基伯是一位米利都人,熟知其偉大同胞及前輩們的各種理論。他自己的宇宙論就說明了這一點,因為他並沒有追隨畢達哥拉斯學派,而是接受了阿那克西曼德早期的觀點。
在某種程度上,阿那克西美尼的「聚散論」顯然是以觀察下述現象作為基礎的,如霧氣在光滑的地面上凝聚等等。因此,這是把愛利亞學派的批判吸收到粒子理論里的結果。原子應當服從於永恆運動的說法很可能也出自同樣的觀察,或者是對塵埃在一束陽光里飛舞的觀察。無論如何,阿那克西美尼的理論並沒有起到真正的作用,除非我們考慮的是一大批密集的粒子。因此,那種認為希臘的原子論只是猜想的看法顯然是不對的。當近代的道爾頓重振原子論時,他清楚地理解了古希臘人在這個問題上的觀點,並且發現該觀點還為他觀察化學物質按固定比例結合提供了某種解釋。
另外,還有更深層的理由可以證明原子論不是偶然產生的,這涉及對本身邏輯結構的解釋。我們為什麼要對事物做出某種解釋?那是為了證明所出現的現象怎樣才是事物構型變化的結果。因此,如果我們想對某個物體的變化做出解釋,就必須指出所假設的各種成分(這些成分本身不被解釋)排列組合的變化。只要不調查原子本身,那麼原子的解釋功能就不會受到影響。如果我們要探究原子本身,那麼原子就成了經驗探索的目標,而起解釋作用的實體則成了次原子微粒,這次又輪到次原子微粒不能被進一步被解釋了。法國哲學家E.梅耶松曾對原子論的這個方面作過非常詳盡的論述。因此,這樣的原子論是符合因果解釋的結構的。
德謨克利特進一步發展了原子論。他是阿伯德拉人,事業的巔峰期大約在公元前420年。他的特殊之處在於,他將事物的本質和表象進一步區分開來。因此,按照他的原子觀,我們所處的世界實際上是由運動的原子組成,而我們正在以各種方式體驗它。這就產生了很久以後才被稱為本初性和從屬性的區別。一方面存在著形狀、大小、物質,另一方面存在著色彩、聲音、味道等等。那麼從屬性就必須根據原子自身具有的本初性來加以解釋。
在我們探討的過程中,還將多次遇到原子論,我們將在適當時候討論它的局限性。在這裡,我們只是指出原子論並不是異想天開的結果,而是經過150年才發展起來的、對米利都人的問題所做出的一個嚴肅的回答。
原子論除對自然科學產生了重要作用,還產生了一個新的靈魂理論:和其他一切事物一樣,靈魂也是由原子構成的。靈魂的成分比別的原子更加精細,並且遍布全身。後來,伊壁鳩魯及其門徒根據這個觀點,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死亡就意味著瓦解,個人的不朽是不存在的。幸福作為生命的終極目標,就存在於靈魂的平衡狀態之中。
隨著公元前5世紀各哲學學派的發展,出現了一些在某種意義上處於哲學邊緣的人,他們通常被稱為詭辯家。蘇格拉底輕蔑地說他們是把無理說成貌似有理的人。我們很有必要了解這種運動的形成以及它在古希臘社會發揮了什麼樣的作用。
哲學辯論的背景不斷變化著,人們很難看出真理到底在哪一方。務實的人沒有時間去聽那些沒有結果的爭論,他們僅僅希望問題得到積極的解決,一個沒有定論的問題只會遭到他們的詛咒。總的來說,這種狀況為詭辯家提供了用武之地,因為哲學家們相互衝突的理論使人很難相信他們的知識是可信的。此外,與其他民族廣泛交往的經歷表明,不同民族的習俗之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障礙。希羅多德曾經說過一個軼聞:在波斯大帝的宮廷里,各地部落的代表們會聚一堂,當他們聽說了其他部落的喪葬習俗後,都感到萬分恐懼。因為有的部落常常將屍體火化,而有的則把屍體吃掉。希羅多德在結論中引用了平達的話:「習俗乃萬物之王。」
詭辯家們感到擁有知識是不可能的,所以宣稱知識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價值的意見。當然,這裡面也包含著一定的真理,因為在處理實際事務時,成功確實是壓倒一切的想法。蘇格拉底對此提出了相反的觀點。詭辯家們感興趣的是徹底的實踐,而蘇格拉底卻認為這不夠,他認為沒有經過審驗的生活是不值得去過的。
在一個時期里,希臘幾乎沒有什麼系統教育,正是詭辯家們承擔了系統教育的任務。他們都是專職教師,工作是巡迴講課或指導。他們為蘇格拉底所厭惡的行為之一就是收學費。人們也許覺得蘇格拉底在這個問題上有點不公平,因為即便是空談家也要吃飯啊。值得注意的是,直到今天,學術傳統仍然認為工資是一種能讓教授們忘掉物質問題的聘用費。
詭辯家們在講課時各有重視的科目。他們最值得稱道的活動只是提供了某種文字教育,但也有一些人在講授具有實踐價值的科目。隨著公元前5世紀民主制度的擴大,演講的能力變得日益重要起來,修辭學教師也就應運而生了。同樣,政治學教師會教學生們如何在集會上處理事務。還有辯論學教師,他們能把壞的說成好的,這種技巧在被告必須為自己辯護的法庭上十分有用,教師們會告訴學生如何歪曲論證,進行反駁。
把辯論與辯證區分開來是十分重要的。辯論者的目的是取勝,而辯證者則是要努力發現真理。實際上,這就是辯論和討論的區別。
雖然詭辯家們在教育上承擔了重要的使命,但他們的哲學觀點不利於對真理的探索。因為他們對知識持否定態度,他們的觀點是令人絕望的懷疑主義。這種思想可以用普羅泰戈拉的一句名言來概括:「人是萬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的尺度。」因此每個人的觀點對自己來說都是真實的,人與人之間的分歧不可能用真理來判定是非。難怪詭辯家特拉西馬庫斯會把「正義」定義為「強者的優勢」。
普羅泰戈拉雖然放棄了對真理的探索,但出於實用的考慮,他似乎還同意一種意見比另一種更好,儘管這種立場容易在被人們問到兩種意見哪一種更好時,立刻就會回到絕對真理的概念上去。無論如何,普羅泰戈拉都是實用主義的創始人。
下面這個有趣的故事可以說明人們是怎樣看待詭辯家的。普羅泰戈拉自信地認為自己的授課簡單明了,連傻瓜都能聽懂。他告訴一個窮學生,可以等他接到第一個訴訟案,掙到收入後再支付學費。但那個年輕人學完後卻不去開業。於是普羅泰戈拉就把學生告上法庭,要求他支付學費。普羅泰戈拉在法庭上說,這個學生必須付他學費,如果學生勝訴,就按原來的協議付款,如果敗訴,則按判決付款。沒想到他的學生卻說:「如果我勝訴,按照判決就不用付款;如果敗訴(即沒有獲得訴訟收入),按協議也不用付款。」
「詭辯家」一詞本身就有點「智者」的含義。由於蘇格拉底也是一位教師,這就難怪當時的人們會不加區分地把他也稱為詭辯家。我們已經說過,這種劃分是錯誤的。但直到柏拉圖時代,人們才正確地意識到這種差異。從某種意義上說,哲學家和詭辯家會引起人們相似的反應也是很自然的。
自遠古以來,那些沒有哲學頭腦的人對哲學持著十分奇怪而多變的態度。他們一方面會把那些溫和而善良的哲學家當做無害的傻瓜或怪人——他們走路望著天,問一些傻裡傻氣的問題,對人們真正關心的事不管不問,對明智的公民應該參與的事務很淡漠;另一方面,哲學的思索又確實對既定慣例和習俗有一種深刻而不定的影響。這時候,哲學家被懷疑是企圖顛覆傳統與習俗的「異教徒」,他們沒有無條件地同意那些在別人看來已經足夠好的習慣和觀點。一旦哲學家對人們珍視的信仰提出疑問,那些不習慣這種態度的人就會感到不安,並做出憎惡和敵視的反應。蘇格拉底因此被等同於通常的詭辯家,尤其是傳授巧辯術的教師,從而被指控進行了反傳統的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