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兵馬 · 七

楊朔 《洗兵馬》
這是三天以後的事。 黃昏正落到京畿山上。只見西天腳上霧蒙蒙的雨氣發了白,透了亮,一轉眼間,一道水淋淋的夕陽橫抹到京畿山對面敵人的陣地上。好難得的晚晴天。這當兒,連長孫少武陪著位指揮員順著交通溝往最前沿走來。那指揮員身影高大,拿著望遠鏡,腳下蹚著積水,細心地觀察著地形,一面沉思。正有三兩個戰士隱蔽在最前沿挖單人掩體,見了議論說:「來看地形來了。老天爺也作美,太陽這一照,敵人望不見咱,咱連肉眼也望得見敵人。」忽然都愣住,眼睜睜地望著那位指揮員。 那指揮員繼續沉思著,來到近前,一眼望見這幾個戰士,不覺笑起來:「哈哈,又遇見了。還記得我麼?」 原來這幾個戰士就是梁家龍、艾小牛等人。高山河正伏在警戒哨上監視敵人,也回過頭看。這位指揮員不是別人,就是前幾天夜晚在姓崔的朝鮮老鄉家碰見的那人,怎會不記得?不過是誰呢?梁家龍在心裡把師團首長掂了個過,都認識,只有師長是入朝後新調來的,不曾見過面,也許是他。 正是師長杜輝。關於這個人,全師流傳著許多有趣的故事。都知道長征時候杜師長在紅軍當過彭德懷司令員的警衛員。彭司令員最不喜歡大盤大碗吃喝,總是簡簡單單一兩樣菜飯。明天打仗,可非吃豬肉不可。杜輝不知不覺也養成這種習慣。彭司令員穿的衣服總是補來補去,杜輝也不知替他縫補過多少次。毛主席有一次來開會,見了杜輝說:「小鬼,搞點狗肉吃呀。」事後多年,有一回在延安開會,杜輝又遇見毛主席。毛主席望了他很久說:「我認識你,你還認識我麼?」杜輝說:「你是毛主席,誰不認識?」毛主席說:「你的記性很好啊。」杜輝說:「你的記性也不錯——小鬼,搞點狗肉吃呀。」引得毛主席笑了。 據說杜輝還有個絕招:槍炮打不著,打著也有法兒躲。抗日戰爭時期,一次帶著隊伍衝鋒,一梭子槍彈迎面打來,人家把心肝肺臟往上一提,子彈便從胸口穿過去,什麼要害也沒打中,只有一粒子彈夾到脊椎骨里,至今藏在那兒,算是留個紀念。來到朝鮮,有一回看地形,要越過一塊敵人封鎖的開闊地。營長生怕出事,請他快跑。師長笑笑說:「你嚇唬誰啊?」慢慢走著。可巧一排子炮打來,落到頭前。要跑,管保打中腦頂心。真真是能掐會算,高低打不著。 這類事,本來也是事實。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神,傳到最後竟帶上些傳奇的色彩。梁家龍滿耳朵灌滿這類傳說,時常猜想師長該是個什麼樣人。如今面對面站在眼前,竟是又純樸,又爽朗,又那麼文雅,怪不得都說杜師長能整段整段背一本叫《西廂記》的古書呢。 杜輝見戰士們拘拘束束笑著,挺不自然,故意問小牛:「小鬼,你的大單位小單位都告訴了,不大不小的單位是什麼?還沒說呢。」羞得小牛咬著嘴唇,兩手一捂臉,笑的活像個姑娘。 杜輝又問梁家龍:「你們不是背糧去了麼?」 梁家龍答道:「可不是。背糧回來,又接到命令,就上陣地來了。」 「糧彈物資也上來了吧?」 「上來了,都上來了,給敵人預備的,給自己預備的。給自己預備的有雞蛋粉、牛肉乾、豬肉罐頭……要啥有啥。先前餓得慌,眼時又撐得慌。小牛貪嘴,頭一頓跟人打賭,生生塞下去十碗大米飯,撐得叫爺爺叫奶奶,半天走不動路。」 杜輝望著小牛哈哈笑道:「大米飯也沒惹你,為什麼跟飯拚命?留著命跟敵人拚去。現在我們吃得飽,喝得足,不怕碰破頭的只管來吧。」 梁家龍慢慢笑道:「憑著志願軍這兩條腿,還能落到鬼子後頭?這一場仗,算打勝了。」 杜輝搖著頭沉思說:「勝了麼?我看還不是全勝,大仗還在後頭呢。」便伏到高山河身邊,拿起望遠鏡,默默觀察著敵人的陣地。 敵人陣地橫躺在黃橙橙的夕陽光里,乍看,也沒什麼可疑。細看一陣,便發現了破綻。敵人前沿顯然揚出些新土,偽裝的再巧妙,也瞞不過一個有經驗的明眼人。工事多了,是為了防禦?不對,你不見山上有運坦克用的急造軍路?還有三三兩兩軍官,彎腰曲背,偷著看地形。從這種種跡象看來,杜輝懂得:狂風暴雨就要來了。還記得前幾天到軍里開會,軍長判斷情況,指出敵人有全線進攻的企圖。確定部署後,軍長親自斟滿幾杯祖國慰問的茅台酒,舉起酒杯,只說:「喝杯酒吧,提提神,好打這一仗。」直到現在,一回味,杜輝還像剛喝下酒去,心頭髮熱。黨和人民交給我們的是多重的擔子啊。能不辜負這種託付麼?於是一種深沉的責任感壓著他,杜輝的心情沉重起來。心情雖然沉重,嘴裡卻用一種輕鬆的口氣向孫少武道:「孫連長,你看敵人敢不敢來?」 孫少武把兩道黑掃帚眉往上一揚說:「要想找死,那還不敢來?」 杜輝笑著又問:「要是撲面子來了,你在這兒能報銷多少敵人?」 孫少虎說:「三百五百,不算大價錢。」 「再來怎麼鬧?」 「再來再打,多多益善。」孫少武回答著,心裡有點不舒服:怎麼今天杜師長好像不大信任他?打仗也不是頭一遭,他孫少武幾時怯過陣? 杜輝沉吟著,又笑著問身邊的高山河:「敵人來了,你說怎麼辦?」 高山河一拍衝鋒鎗說:「讓『黑老虎』抖抖威風。」 小牛拿起手榴彈,插嘴說:「給他美國點心吃。」 士氣是旺的,杜輝的心情因而也輕鬆起來。只是從連長到戰士,多少有點輕敵情緒。故意又問:「你們有把握麼?」 小牛骨碌骨碌滾著眼珠說:「我們打蔣介石,好幾百萬都消滅了,美國鬼子又算老幾?」 杜輝追問道:「你打過蔣介石麼,吹牛吧?」把小牛問的一個大紅臉,答不上言。杜輝接著道,「說幾句大話,壯壯膽兒可以,可吹不倒敵人。」 小牛紅著臉說:「師長,打起來你看吧。炮彈上也沒寫我的名字,就會找著我啦。我怕他老幾?」 杜輝說:「炮彈來了,也不會說:哎呀!他這麼年輕,還沒娶媳婦——轉個彎走了。打仗,不比兒戲,可不能輕敵大意,要用腦子才行啊。」說著,一眼瞟見高山河胳膊肘下壓著個花紅柳綠的東西,扯出來一看,是個荷包,上面繡著一枝粉紅色的杏花。 杜輝有點不高興,心想:怎麼在最前沿陣地上,還擺弄這類小玩意兒分心!就笑著問:「這是愛人的表記吧?」 高山河的臉唰地紅了。說實在的,高山河懷恨杏花,好幾次想把荷包扯碎丟掉,可又捨不得,一直細心細意收藏著。有人不止一次看見他掏出荷包,裡面不知裝著點什麼,私下倒出來玩。你要是一探頭,高山河急忙把荷包藏到背後,怪不好意思說:「有什麼好看的?」 馬學文喜歡哼幾句評戲,常說:梁家龍的口袋是個萬寶囊,變戲法一樣,什麼都變得出來;高山河的口袋卻像杜十娘的百寶箱,鎖得溜嚴,不知幾時才肯打開。 今天百寶箱裡的寶貝竟落到杜師長手裡。杜輝打開荷包,往外一倒,倒出來的原來是幾粒小石子。杜輝把石子托在手心裡晃了晃問:「你留這些做什麼用?」 高山河拘拘束束說:「也沒別的用處。這是過鴨綠江那晚上,我從江橋那頭撿來的,留著好玩。」 杜輝不禁握住小石子說:「原來是祖國的石頭啊!」 一提起祖國,在場的人都默不做聲。每人都記起自己最愛的人,自己最留戀的生活。半晌,梁家龍說:「嗐!千里迢迢,越走離祖國越遠了。」 杜輝仰起臉問:「你覺得遠了麼?」 高山河答言說:「可不是,把祖國撂到背後足有千兒八百里了。」 杜輝搖著頭說:「不是撂到背後,是背到你身上來了。自從出國那一分鐘起,祖國就把命運交給你了。請想一想:我們腳下是朝鮮,背上是祖國——多重的責任啊!」 這時夕陽縮到山後,暮色含著股焦糊的火藥味,悄悄落到京畿山上。杜輝把小石子重新裝進荷包里,交給高山河說:「藏起來吧。該貼胸口藏著,讓你的心時時刻刻都貼著祖國。」又對大家說:「同志們,可得多加警惕呀。」 敵人的攻勢竟一直拖延著,叫人捉摸不透。戰士們白天黑夜蹲在山上,拿著鎬,吭哧吭哧刨著工事。山上的石頭又多,胳膊震麻了,夜晚拿東西,不知是圓的,還是方的。困了,便往嘴裡填幾口炒麵,解解乏,繼續刨。實在睜不開眼,才往掩體裡一縮,睡一忽兒。一連滾了十多天,不洗臉,不洗手,個個人滿身淨泥,往哪兒一偎,也不用偽裝,跟地皮一樣顏色,光看得見兩個黑窟窿眼,一口白牙。於是你叫我泥菩薩,我又叫你是「黑人牙膏」。終於等得不耐煩,有人急躁起來。小牛嚷得最響:「今兒準備,明兒準備,準備到幾時是個頭——打個樣兒瞧瞧得啦。」嘴裡這樣說,心裡可藏著個極秘密的希望:也許敵人不會來了,不來更好。 不料有一天黎明,梁家龍那班人正在陣地上挖工事,警戒哨猛然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