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兵馬 · 六

楊朔 《洗兵馬》
拂曉,滿天飛著霧蒙蒙的細雨,東南風一吹,那細雨像一陣煙似的,輕飄飄地飛舞著。梁家龍帶著人出發的絕早,每人披著塊雨布,腰裡掖著米袋子。米袋子是白的,臨時都用紅色炸藥染成土紅色。梁家龍長的敦實,腳步有根,每走一步,都像釘到地上一樣,似乎一輩子不帶摔筋斗的。在他那又寬又厚的胸脯上,今天叮叮噹噹掛滿耀眼鋥光的牌子。這是東北、華北、中南、華南等地的解放紀念章,平常輕易不肯露。別說個人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光榮歷史,就有,誰不知道你吃幾碗乾飯,又有什麼可顯弄的?今天可都掛上了。一摸到這些牌子,梁家龍心裡就激盪著一種特別溫暖的感情,許多解放戰爭的舊事又從心底湧出來,活生生的像在眼前。梁家龍想起東北錦州戰役時,一次衝鋒,半路上他跌倒了。他的左臂受了傷,抬不起來。這時猛然看見煙火瀰漫當中有一面紅旗在前面一路飛舞著。那紅旗已經碎成幾條,可還像一朵紅雲似的往前飄著。梁家龍又跳起來,追著紅旗飛跑上去。梁家龍又想起橫渡長江時,搖船的是個四十開外的船夫,鬢角上落了幾點白霜。快靠岸時,一顆炮彈落到水裡,把梁家龍震下船去。梁家龍從昏迷里醒過來,聽見戰士們喊著衝到遠處去,那個船夫正用胳臂扶著他的頭,十分關切地望著他。梁家龍至今還清清楚楚看得見,那對眼睛有多麼善良,多麼慈愛——也許父親的眼睛就是這樣吧?每逢想起這些舊事,梁家龍就來了勇氣,任何艱難困苦也挺得住。 只要梁家龍挺得住,班裡的戰士就有依靠。叫人放心不下的還是那兩個缺乏鍛煉的戰士。小牛本來是個話簍子,往常倒都倒不完,如今變得不聲不響,像只草刺蝟,滿身是刺。高山河究竟牢靠些,待人做事,依舊滿殷勤。但是昨天安排仇兒時,這個青年的感情竟那麼重,倒是看不出的。 昨天後半晌,梁家龍決定把仇兒送到連部去,連長答應再往後送,或者交給朝鮮面委員會撫養著。情況這樣緊,時刻都會發生戰鬥,送走了,對孩子有好處。梁家龍真像個「老媽媽」,好言好語跟孩子絮絮叨叨談了半天,哄慫孩子走。孩子兩眼含著淚,要哭,又忍著。仇兒早變成戰士們的心尖,這一走,誰捨得呀?每人都儘量搜尋出點什麼東西,送給仇兒。高山河把仇兒的小東小西歸攏一堆,打成個小背包,想哄孩子高興,故意學朝鮮婦女那樣,拿頭頂著,要親自送仇兒。仇兒卻要自己拿東西,又不肯頂,偏學志願軍叔叔那樣背在身上。高山河牽著她走到掩蔽部口,孩子回頭望望大家,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起來了。戰士們都慌了,趕緊哄慫她,給她擦眼淚,答應去看她,又答應送最甜最香的糖給她吃。仇兒極力忍住哭,又忍不住,憋得渾身亂打哆嗦,直抽咽。 高山河蹲下去說:「來,叔叔當大馬,馱著你走。」梁家龍便把仇兒撮上去,由高山河背著走了。 高山河去了半天,回來時,大家爭著問仇兒到連部的情形。高山河才一說話,聲音有點顫,連忙背過臉去擦眼睛。這晚上,大家一直不停地談著仇兒。談仇兒多乖,多俊,多靈,多懂事——直談到熄燈,淨記著仇兒的好處。高山河蹲在一邊,兩手抱著頭,一句也沒插言。你瞧,直到今天,他好像還難過呢。 梁家龍知道戰士們的精力不足,趕的不敢太急,不慌不忙在頭前領著走,肚子裡早盤算好:中午大休息一次,當天半夜可以趕到那個兵站,背上糧食往回走。可是什麼人說的: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的慌——才餓了幾天,一個個渾身發軟,爬一架山,要歇好幾回,呼哧呼哧,直流虛汗。到中午,勉強找到間稻草房子,炸塌一半,是空的,大家進去躲躲雨,打算生火煮飯。不想來了敵機,從頭頂上直掠過去。梁家龍怕一生火,要冒煙,便叫大家各自用水壺裡的熱水,泡一泡隨身帶的一點小米,泡軟了生吃下去。 馬學文正嚼著生米,覺得耳朵一鼓一鼓的,睜大眼睛說:「前線響炮了!」 梁家龍豎起手掌影著耳朵,歪著頭聽了一會說:「是北邊一震一震的,必是剛才那兩架飛機在什麼地方丟彈。」 胡亂吞完生米,大家橫躺豎臥閉了閉眼,又往前趕路。走著走著,天陰的更稠,黑雲彩濃得從天空直掛到地面上,雨也大起來。正趕上爬山,路滴溜滑,一不小心就摔跤。小牛肚子裡沒好氣,越暴躁,越跌跤,腿摔得流血,氣鼓鼓地坐在爛泥里,揉著膝蓋罵:「這個破天,比美國鬼子還歹毒!到西天取經,也不用一步一個頭!我要有炮,非轟他十萬炮,把天老爺轟個倒栽蔥,栽到海里餵大王八!」 馬學文拄著根棍子,挪擦著腳說:「對啦,你罵吧。再罵幾句,老天爺耳朵一發熱,掀開雲彩往下一看:哎呀,不得了!小牛同志生氣啦!趕緊把雲彩收到袖筒里去。於是天晴了,路也幹了,豬肉白面一車一車運上來——不過你得起來呀,你不起來,擋住路,豬肉白面怎麼運得上去?」說得戰士都笑起來。 梁家龍伸手去扶小牛,一面說:「快起來吧。再不起來,人家該罵你是官僚主義了。」 小牛撅著嘴嘟囔說:「我也不是官,想官僚主義還想不到手呢。」說著爬起來,也學梁家龍的樣,兩手扶著山,貼著山邊往上爬。 梁家龍一面走,一面慢條斯理說:「這裡邊有個典故。頭年冬天,乍過江,大風大雪的,路凍得像鏡子面一樣,可以照見馬學文臉上的淺麻子……」 馬學文說:「饒了我吧,老媽媽,讓我多活幾天好不好?別把我拉扯到什麼典故上去。」 梁家龍說:「戲還沒唱到戲眼上,你聽著啊。有一回夜行軍,也是爬山。上山還勉強,趕下山,滑得簡直沒法站腳。有人也乖,乾脆坐到背包上,手裡撐著棍子刺溜——刺溜——滑下去。這叫美國吉普。這工夫我看見路旁邊有群文工隊的女同志,這個扭兩扭,撲騰坐下去;這個坐下去,那個又老太太鑽被窩,刺溜一聲躺下去了——摔得踢騰撲通,唧唧嘎嘎笑個不住。我只當這是什麼新鮮花樣的跳舞,特意表演給咱看,還鼓掌呢。誰知正表演著,一個最年輕的女同志放了賴,坐到冰上不肯起來,怎麼拽也不起來,光哭。我看見事情不好,勸她說:『哭什麼?再不起來,看凍到冰上去。』忙著去扶她。她倒摔著手,理也不理,照樣哭。看那神氣,她是做了長期打算,打算哭一輩子不動地方——我就念咒。」 有個戰士笑道:「看不出,你還會念咒?」 梁家龍一本正經說:「嗯,我就念咒。我說:你這成什麼樣子?哭天抹淚的,賴著不動,豈不變成哭哭啼啼的官僚主義了!這句話真靈,她一聽,忙著爬起來,雖然還是哭哭啼啼的,可不敢再犯官僚主義了。」 小牛噗哧一聲笑出來,又鼓著腮幫子說:「我也沒哭,算什麼官僚主義?」 梁家龍拖著長音說:「你呀?差一點變成罵罵咧咧的官僚主義。幸虧改正錯誤改得快,沒戴上帽子……後來那位女同志還到咱們連里來過,原來是師文工隊的,小胖子,長著一對貓眼,亂蹦亂跳,叫個什麼黃錦。」 小牛的情緒高一些,無頭無尾問道:「班長,你屬什麼?」 梁家龍應道:「屬虎。」 「我還當你屬龍呢。」 「我為什麼要屬龍?」 小牛嘻嘻笑道:「龍才吐水。你屬虎,倒不怕雨,越淋越高興,你看怪不怪?」 梁家龍仰起臉接了幾口雨水,潤一潤嘴。他身上濕得發澀,汗毛孔都冒涼氣,嘴卻幹得冒火,舌頭上滿是口瘡,一沾雨水,痛得燒心。痛就痛你的,不能不多開幾句口,好鼓起戰士的勇氣,就又說:「我又不是美國紙老虎,還能淋塌了架子?」不想餓得一陣頭暈,腿一軟,一個踉蹌跌倒了。梁家龍只顧用手掩著前胸那些紀念章,臉便擦到泥地上去。 高山河連忙拉起他問:「摔著沒有?」 梁家龍抹抹臉上的泥水,檢查著紀念章說:「人摔著不要緊,牌子別摔壞就行。」 馬學文說:「到底是人要緊啊!幾塊銅牌子,又不知痛,又不知癢,何必那樣愛護?」 梁家龍輕輕舒口氣說:「這是革命的光榮啊。豁出命去不要,也不能不愛護我們的光榮傳統。」 正說著,山頭上鬧嚷嚷地走下來一群戰士,每人背著一大袋糧食,雨一淋,分量更沉。當中有個大高個子,滾得渾身淨泥,見了梁家龍問道:「你們是去背糧的麼?」 梁家龍說:「是啊。前面路好不好走?」 大高個子說:「路倒不十分難走,只是我勸你們還是回去吧,別跑那個冤枉路了。」 小牛搶著問:「為什麼?」 大高個子說:「為什麼?你去問美國鬼子去。你沒聽見?今兒過午又炸江橋。聽說橋炸得不算厲害,可是更毒,岸上水裡撒了一大推定時彈。岸上的能起走,水有兩人多深,看又看不見,一轉眼響一個,有時又半天不響,把橋墩子也崩壞啦,你說膩味不膩味?現在運輸又斷了,江這邊現存的糧食,早分發完,倉底精光。你們去也是白去,一顆米粒也帶不回來。」說著,這夥人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去。 小牛聽見這個消息,渾身的力氣一下子耗盡,一屁股坐到水窪里,脫下鞋,搬起腳摸著說:「倒他媽的血霉!早不打泡,晚不打泡,偏偏這時候打泡,揪心一樣地痛。」 馬學文笑著說:「天生你笨!你不會把腳背起來,不就不痛啦。」 小牛沒好聲說:「人家打破臉,你搧扇子,敢情自在。怎麼不叫你腳上磨幾個大血泡,嘗嘗苦楚,再叫你說風涼話。」 馬學文說:「哎喲!哎喲!人不大,脾氣可不小。算我沒說行不行?快起來走,別泡蘑菇。」 小牛可不肯走。急什麼?跑斷腿,也是瞎跑,高低領不到糧食,倒不如留著這兩條腿,做別的用。你再批評他,小牛會說:「我也不是不走,人家腿痛,還不許歇一歇?」無奈天色漸漸黑下來,雨又下得緊,要歇,也不能歇在半路途中,干挨淋。何不翻過山去,暫且尋個人家,燒一鍋辣椒水,每人喝一碗半碗,去去寒氣,一面探聽探聽江橋的實際情況,再走也不遲。梁家龍想好主意,一說,小牛自然也樂意,又來了力氣,腳也不大痛了,跟著大家翻過山去。 已經大黑,伸手看不見巴掌。遠遠聽見雨聲里有狗咬,撲著音走去,影影綽綽覺得眼前有一片黑影,人絆到石台階上,才發覺來到一座農家小屋前。梁家龍輕輕拍著窗門,叫著阿媽妮。窗門上燈亮一閃,接著吱吜一聲推開,有個十分清嫩的聲音說:「進來吧。」 戰士們在廊下抖著濕淋淋的雨布,脫下鞋,赤著腳邁進屋去,一股暖氣撲到臉上。多溫暖而又多迷人的家庭氣味啊。卻不見什麼阿媽妮,只有一個朝鮮姑娘。她見戰士們都進來,重新關好窗門,擋上防空的布簾,指著屋裡吊的一根繩子,叫把雨布都搭上,又叫大家坐到地炕上。看模樣兒,這姑娘至多十四、五歲,穿著白細布短上衣,青裙子,眉眼甜蜜蜜的。成熟得早,言談做事,處處已經滿像大人了。 梁家龍問道:「阿媽妮呢?」 姑娘一抿嘴唇說:「沒有阿媽妮,光有阿爸吉,也不在家,到後邊幫志願軍運糧去了。」 「就你一個人在家,也不怕?」 「怕什麼?」 「有鬼呀。」 姑娘扭過臉去,掩著嘴噗哧一笑,又回過臉說:「鬼早叫志願軍趕跑,怕咱還怕不過來呢。」 梁家龍商量著要花點朝鮮幣,買點松樹枝,燒鍋水喝。姑娘怎麼也不肯要錢,含著笑走到廚房去,親自去給燒水。小牛要幫著燒,緊跟出去。 梁家龍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包辣椒麵,捻了一撮到手心裡,原包又揣好,擎著手要到廚房去,往鍋里丟辣麵。一推板門,慌得小牛趕緊背過臉去,兩隻手亂藏。 梁家龍問道:「你做什麼?」 小牛背著臉說:「不做什麼。」 梁家龍追問道:「我看看你手裡拿的什麼?」 原來是一棵青棒子秸,葉子也不褪,剛才正在嚼著吃,小牛垂頭喪氣說:「我實在餓得慌,直頭暈,才拿了棵棒子秸。」 那朝鮮姑娘見梁家龍的氣色不對,含著笑說:「叫他吃吧,有的是。我說給他燒穗棒子吃,死不肯要,真是!」 梁家龍沉著臉,什麼沒說,把辣麵丟到鍋里,等水燒開,舀到盆里端進屋去。每人都從腰帶上解下搪瓷碗,嘶嘶地喝著。小牛呆在廚房裡,不好意思進來。梁家龍和聲和氣喊他兩遍,他才進來,舀了碗辣水,躲到人背後,低著頭喝。 馬學文是個瘦勁人,小牛嘴損,給他起個外號,叫「排骨」,說是一指頭能把他點個四腳朝天。誰知他最經得起拖,拖到今天,精神還足。馬學文喝不下半碗辣水,嘶嘶往裡吸著氣說:「嘿,好辣!誰還藏著一塊半塊祖國慰問的水果糖,分給咱一丁丁一掐掐好不好?」 梁家龍慢慢問道:「你想吃甜的啦?」 馬學文說:「可不是,饞死人了!咱也不貪多,只要一丁丁就行,含在嘴裡,一咂,甜津津的,有多美啊。」 梁家龍一喝辣水,滿嘴的口瘡火辣辣地痛,用手背一擦圓鼻子上的汗珠說:「沒有甜的,能有點辣的,我看也不錯。什麼人不是說嘛:蔥辣嘴,蒜辣心,辣椒辣到腳後跟。一辣,渾身酥酥的,反正比苦味好。」 高山河一咧嘴說:「哎呀!苦味可真不是滋味。上次挖野菜,有種菜,我認為能吃,一嘗,苦死啦,怎麼漱嘴也漱不掉那個怪味。」 梁家龍問道:「你們說棒子秸苦不苦?」 一個戰士說:「棒子秸有什麼苦的?你要懂得,挑那好的,還能當甜甘蔗咂呢。」 梁家龍擺擺頭說:「苦的,是苦的。不信問問小牛,要是不苦,一個人,又不是牲口,誰肯去吃草?你當是容易咽下去的麼?」 小牛聽了,一滴眼淚滴到襖袖上,又拿手掌一抹眼,哭著說:「我也知道不該吃朝鮮人民的棒子秸,可是餓得受不住,該處分,就處分吧。」 梁家龍心裡又酸又澀,喘口氣說:「你也不用難受,知道不對,往後改了就是了。從小都是苦水泡大的,誰沒嘗過苦滋味?我吃的苦楚,更不是人受的。你們猜不著,我這條命是打哪兒來的——是從死屍堆里爬出來的啊!」 說到這裡,梁家龍的厚嘴唇哆嗦著,說不下去。伸手到懷裡去掏煙,掏了半天,什麼也沒掏出來。那點菸油子昨兒便抽光,哪兒還有煙抽?馬學文連忙拿出自己的一點干柞樹葉子,遞過去。梁家龍的手一個勁兒哆嗦,把幾片柞樹葉捻碎,按了一撮到煙鍋里,就著燈苗把煙吸著,抽了半天,冷靜下來,又一字一板說: 「這話提起來,差不多有二十年了。當時日本鬼子剛占東三省,我剛記事兒。我爹是個好脾性人,下煤窖,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得不到一天消停日子。就只有一點小樂趣:愛喝酒。嘴唇一沾酒盅,話多起來,就把我抱到腿上,講故事給我聽。有一天正講蜘蛛精,幾個漢奸出其不意闖進來,把我們一家人都攆出去,攆到一塊空地上。我一看,黑壓壓的一大片人,數不清數,都是礦工,攜家帶口,叫人圈到一堆。我父母坐在人堆里,母親嚇得哭。我究竟年幼,不懂事,摟著我爹的脖子,還踮著腳尖、探著脖子往前看呢。看見人堆前面擺著十幾個架子,上面蒙著帆布,也不知是什麼玩意兒。旁邊有人議論著,說是照相機。日本鬼子好幹這種事:把人抓去,給你照相,叫你裝出笑臉來。你的小命捏在人家手心裡,笑不出,就打你,打得你呲牙咧嘴,照出的相,又像哭,又像笑,還要登在報上,說是『王道樂土』。今天準是又幹這個營生。我從來沒見過照相機,心裡焦急,倒盼著快點揭開那些破布,看看照相機是個什麼神奇物件。盼了好久,一群日本鬼子才走上來,把帆布一掀——『我的媽呀!』四下里驚得叫起來。」 聽話的人不覺都睜大眼,閉住了氣。梁家龍陰沉著臉,用激憤得透不出氣的聲音繼續說: 「原來是十幾挺機關槍。工人們一看見,想跑,槍就響了。我爹一下子把我按倒,壓到他的肚子底下。只聽見他有氣無力問道:『打著沒有?』我說沒有。我爹才放心地舒口氣,頭沉甸甸地壓到我的肩膀上。我覺得有股又粘又熱的東西流進我的脖子裡,嚇得叫:『爹!』還聽見我爹斷斷續續小聲說:『好乖乖!……別動……』 「我不敢再動。直到天黑,聽聽四下里沒一點聲音,猜想日本鬼子都走了,才敢叫我爹。連叫幾聲,不答應;推他,也不動。好容易從他肚子底下掙出來,一摸,他的臉冰冷,跟石頭一樣。我嚇得又叫媽媽,媽媽也不應聲。四下一望,滿眼黑糊糊的,淨死人,一個壓一個,躺了一地。我又傷心又怕,不知怎麼好,大聲哭起來。哭著哭著,冷丁望見有個黑影衝著我跑來。我一看不好,準是鬼子又來了,踏著死屍就跑,絆得直跌跤。這時候那個黑影早跑到跟前,悄悄喊:『別哭!別哭!』一把拉住我的手,拖著我一起往外跑。我跑不動,那人就背我。當夜就離開煤礦,遠遠躲到別處去。原來那人也是礦工,一家人都打死,只有他死裡逃生,等到夜靜,聽見有小孩哭,才跑過來領著我一起逃生。後來就是這個好人一直把我養大的。」 小牛恨得把拳頭往地炕上一捶,又痛得呲著牙,罵道:「這群吃人肉喝人血的王八犢子!拿著人不當人,平白無故干出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真該天打雷劈!」 梁家龍拿著反話當正話說:「人家也有人家的蠻理:興許你當中有反滿抗日的,還不該斬盡殺絕!」 高山河疑疑思思插問道:「班長,你才講的是不是日本人在撫順煤礦平頂山的那次大屠殺?」 梁家龍不禁反問道:「不錯啊,你怎麼知道?」 「我那時候才一丁點,知道什麼?是後首聽家裡人談起來的。」 「無緣無故,你家裡談這個做什麼?」 高山河苦笑一聲說:「不是無緣無故,我生身父親就是那回死在平頂山的啊!」 戰士們一聽,都啊了一聲,一齊望著高山河。滿屋靜悄悄的,誰都不做聲。門外雨下得唰唰唰的,一時緊,一時松。那個朝鮮姑娘不知在廚房收拾什麼,銅瓢偶然間碰到鍋沿上,當的一響。沉默好一陣,梁家龍才沉思著說: 「你們看,天下就有這種奇事。一個在山南,一個在海北,一個姓高,一個姓梁,好像井水不犯河水,兩個人的父親卻死在一處。現在事隔多年,猛一回味,我的心還是又苦又痛。比起這種絞心的苦痛,眼前挨點淋,挨點餓,簡直不算一回事。什麼人說的好:吃得苦中苦,才有甜上甜——你要想長遠咂咂祖國的水果糖,眼前吃一星半點苦,還不值得麼?」說著,伸手到腰裡掏摸一陣,摸出一塊東西,擱到地炕當中。 馬學文拿起來一看,哎呀一聲說:「這不是塊人骨頭麼?你從哪兒拾的?是不是平頂山?」 梁家龍說:「不是平頂山,是從京畿山根底下一個炸平的村里拾來的。一看見這塊朝鮮老百姓的白骨頭,說實在的,我不知不覺想到平頂山上中國老百姓的白骨頭。可見不分山南海北,不分中國朝鮮,我們的苦難差不多,我們的命運也是一樣的。該好好想一想啊,這種種苦楚,從前的也好,眼前的也好,究竟是從哪兒來的呢?別光擦眼抹淚叫苦,應該拿出點勇氣,拔掉苦根才是正道。」 說到這裡,梁家龍便指著高山河和小牛道:「論理,當著敵人眼面前,自己人的一點小恩小怨,不該有什麼解不開的疙瘩。你們兩個可怪,老像對頭冤家,別彆扭扭。說你們幾次,也不聽。人家隔著萬兒八千里,來到朝鮮,還跟親兄弟一樣。你們兩個本鄉本土的,明明算是兄弟,反而為屁大一點事,憋著小心眼,鬧私人意氣,想一想,該當不該當?」 小牛沒料到梁家龍會把話頭一轉,批評到他,當時紅著臉,拿眼直溜高山河。高山河卻低著頭,皺著眉毛,一動不動,誰能猜得透他的心情呢? 近處響了一聲防空槍,接連又響了幾槍。那朝鮮姑娘從從容容由廚房走回來,擋一擋窗門上的黑布簾,豎著耳朵聽了聽。 雨聲里透出一陣嗚嗚的馬達聲,響到跟前,一下子停住。狗又咬起來。外頭有人高聲問道:「崔大爺在不在家?飛機擋路,來擾你們一會兒。」就有一個人扁著身子從半開的窗門縫裡閃進來。 進來的人有三十幾歲,身材魁梧,臉色白裡透紅,好像早晨漱洗完,剛到野地散步回來,滿身帶著一股新鮮清爽的朝氣。想是來往常進來歇腳,都熟,一進屋笑著說:「這麼多人啊。高朋滿座,請客麼?」 梁家龍看出這人至少是個團級幹部,想立起。那人一把按住梁家龍的肩膀,不讓動,摸摸梁家龍身上說:「都濕了!這一陣天時不正,身子要緊,可別著涼。」說著坐到通廚房的門坎上,掏出煙盒,讓大家抽菸。 梁家龍擺著手說:「不抽,不會抽。」 那人笑著說:「撒謊!手指頭都燒黃了,還不會抽?」 梁家龍說:「都抽光了,首長抽什麼?」 那人說:「抽光了,我抽你的柞樹葉,不用客氣。」 小牛本不會抽,要裝老資格,偏愛瞎吧嗒,嗆得流眼淚,也得意。當時挑了一支說:「咱也熏熏腸子啊。」 那人笑道:「小鬼!一看就是個調皮傢伙。你是哪個單位的?」 小牛鼓搗著煙說:「你問大單位小單位?」 「大單位是什麼?」 「大單位是志願軍。」 「小單位呢?」 「小單位是三班。」 那人哈哈笑道:「算你精!再精,也瞞不住我。我猜你們是去背糧的,對不對?」 梁家龍陪著笑說:「就是呢。半路上得到個消息,江橋又炸了,詳細情形也不知道。」 那人說:「炸就炸他的,還不是家常便飯。」 梁家龍說:「聽說這回撒了些定時彈,水裡也有,挺討厭,不大好撈。」 那人變得認真起來說:「討厭是有點討厭,差點沒犧牲人。」便轉過臉對那朝鮮姑娘說:「虧了一位朝鮮老鄉啊。那個老鄉水性高,脫巴脫巴衣服,鑽進水裡去。你想想,下這樣大雨,水又涼,也不知定時彈幾時響,豈是容易的。」 那朝鮮姑娘十分關切地問道:「知不知道名字?」 那人提高嗓音向外問道:「警衛員!知道名字不?」 外頭廊下應道:「不知道。」 那人接著說:「我是在後方開會,電話上聽來的。你不是說崔大爺在那兒幫著運糧?等你父親回來,什麼都知道了。」又轉回臉對著戰士說:「這位朝鮮老鄉實在是好,圍著橋摸。摸到定時彈,就抱上來,喝口酒,渾身擦一擦酒精,又下去了。摸了將近一小時,臉凍得鐵青,牙齒敲得亂響。都怕他受不了,不讓他再去。他說:『我摸熟了,再有一會兒工夫,圍著橋就摸遍了。換個人,水性不行,也費時間。』又下去了。這回一上岸,腳才沾地,就昏倒了。一摸他全身,冰涼冰涼,只有胸口是熱的。趕緊用棉大衣包起來,送到醫務所去——聽說不會有危險。」 梁家龍不禁一拍大腿說:「嗐!真好!」 說話的人也讚嘆道:「就是好嘛!這要有個作家在場,寫一寫,有多生動。工兵部隊一看這樣,氣更旺,一鼓作氣把橋重新修好。我才過橋,橋上的人馬車輛,川流不息,正熱鬧著。」 小牛忽地跳起來嚷:「走!背糧去!」 梁家龍問道:「你走得動麼?」 小牛緊一緊鞋帶說:「走不動還不會爬,反正掉不了隊。」 剛巧空襲解除,戰士們一時都站起身,緊忙著收拾東西。 馬學文笑著問:「小牛,你發不發燒?」 小牛提著高嗓門說:「一肚子餓火,怎不發燒?」 「發不發冷?」 「牙齒連熱氣都沒了,怎不發冷?」 「你不發燒,不發冷,為什麼像發瘧子,忽冷忽熱?」 小牛一踢腳說:「去你的!路上摔死你,回頭悶大米乾飯,燉馬肉吃。」 梁家龍走在最後頭,替老鄉掃炕,用試探的口氣問先前那人道:「這個雨下的,給志願軍添多少困難。敢許前線敵人已經進攻了呢?我們就晚了。」 那人正用讚美的神氣,望著走出去的戰士點著頭笑,聽見問,笑道:「龍王爺可不偏心眼,我們有困難,敵人也有困難。」又用食指輕輕一彈梁家龍前胸的紀念章說:「要保持住我們的光榮啊,不要向困難低頭,勝利就在前頭。」 小牛一走出屋子,差點撞到路邊上停的一輛吉普車上,用胳臂肘使力拐了拐馬學文,悄悄問道:「這是誰?」 馬學文說:「管他是誰呢,何必多問。」 雨下得更急,又起了迎頭風,大雨點紛紛亂亂灑到臉上,迷得人睜不開眼。梁家龍領著人緊往前趕,回頭一望,京畿山那方面黑糊影里,不時忽閃一下,忽閃一下,直閃紅光。不知是閃光彈,還是已經響了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