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別 · 身為異國人的周先生

太宰治 《惜別》
旅順這個要塞一陷落,日本國內,誇張點兒說,就像天上的門打開了一樣明亮得刺眼。那年的新年歌會天皇作了首俳句: 富士山巔,旭日柔和 新年的天空,那份悠閒啊 那時的日本,舉國上下,好像已經打敗了俄國一樣。正月的月末前後,專制統治下的俄國爆發了內亂,俄國失敗的色彩更加濃厚。日本軍隊以破竹之勢分別於三月十日和五月二十七日,取得了作為日本國民難以忘懷的陸海軍決定性的大勝利,國威大震、國民也概氣沖天。這次日本的大勝利,給身為異國人的周先生帶來了我想像不到的強烈的衝擊。 周先生來到日本,直覺到橫濱與新橋之間的窗外的風景具有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清潔的秩序。東京的女人們繫著紅色吊衣服袖的帶子,頭戴嶄新的白毛巾,沐浴著朝陽,用撣子撣拉門的可愛的姿態正是日本的象徵。在那個松島的旅館時,周先生便預言:這場戰爭,日本一定勝利,這樣生機勃勃的國家不可能失敗。而這次的勝利恐怕比周先生預想的更加輝煌地擺在了他的面前。我看到他驚呆於日本的不可思議的力量。 以旅順的陷落為轉折,周先生開始重新研究日本。據周先生講,那時支那青年來日本學習,並不是由於傾慕日本固有的國風、文明,只不過認為在鄰近的國家也能直接學習西洋文明、從這種一時的便宜主義出發才選擇了日本。周先生開始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來日本的,但很快發現這個國家出乎意外地緊張,預感到這裡有些什麼特別的東西存在著,又看到堂堂的當時世界一等國家俄羅斯也被日本所降伏,更讓他堅信了自己的想法。這回他不僅僅看漢譯的明治維新史了,而是直接買了許多日文原版的歷史書來讀,似乎是要對自己以前的日本觀做重要訂正。 「日本具有國體實力。」周先生嘆口氣說道。 這好像是一個極平常的發現,可是,在這貧乏的手記中我卻想在這裡傾注全力、大寫特寫。日俄戰爭中,日本大獲全勝,在這件事情的刺激下,周先生得到的這個發現,給他的醫學救國思想很深的打擊。我認為這是他改變其人生方向的最初原因。他開始說:「明治維新並不是蘭學者推動的。」維新思想的源流還是國學,蘭學只不過是在路旁開的珍奇的小花而已。德川幕府二百年的太平,誕生了各種各樣的文藝,在文藝發達的同時,觸及遙遠祖先的文藝思想的機會也多了起來,並開始進行認真地研究。而這時,德川幕府也漸入政治上的倦怠期,內不能挽救百姓的貧窮,外不能抗衡各國的威嚇。就在國家面臨崩潰危機的攸關之時,遠祖思想的研究家們一起站了出來,指出了救國的大道:國體的自覺、天皇親政。天祖最早開創了國家基業,到了神代將基業傳給了神武天皇,萬世一系的皇室儼然地治理日本靠的正是神國人民的自覺。這成為了明治維新的原動力。將軍慶喜公認為:不依據這種天地公道,救國別無它法。率先對德川幕府表示了恭順之意,隨後在德川幕府統治的二百幾十年里,封建大名們才爭先恐後地把自己的領地奉還天皇。這正是日本強大的原因之所在。即使誤入歧途,一旦國難臨頭時,就會像雛鳥匯集到父母的周圍一樣,捨棄一切,歸奉天皇。這是日本國體的精華,是日本人神聖的本能。當這種精神表露的時候,無論是蘭學還是其他任何東西,都會像遇到大暴風的樹葉一樣,很容易被吹得不知蹤影。日本的國體實力是令人生畏的。 聽了周先生的感慨,我內心非常激動,眼淚不知為什麼掉了下來。我正了一下身子向周先生問道:「那麼,你是說日本具有超越西洋科學的東西了?」 「當然。你身為日本人,還問這種問題,真令人遺憾。日本不是戰勝俄國了嗎?俄國是一個科學技術先進的國家。一定擁有許多應用了科學技術的武器。旅順這一要塞也是憑藉西方科學的Essenz(德語,「精髓」之意)構築起來的。但即便這樣,不是也被日本徒手攻陷了嗎?對於外國人而言,這個不可思議的事實也許是難以理解的,即使是支那人,也不明白。總之,我想再進一步研究日本。這裡面有津津有味的東西。」他爽朗地微笑著說。 那時候,周先生也不大見外,常常來我的縣廳里的住處玩。一向沉默寡言的我,還沒來得及把這件事告訴房東那家人,周先生就已經和那家人親密起來了。那家是貧窮人家。中年的木工、妻子和十歲左右女兒的三口之家,借宿的只有我一個人。因為木工喝酒,夫妻二人常常吵架,但與周先生在荒町的借宿處――有許多借宿者的小旅館比起來,我這裡少許有些家庭的情趣,對於當時熱衷於日本研究的周先生來說,這個貧窮的家庭,好像也成了他研究的對象。他主動地與這家人來往,特別是與那個十歲左右的黑黑的笨手笨腳的小姑娘成了好朋友。有時他講支那的故事給她聽,或者有時從小姑娘那兒學唱歌。有一次,小姑娘請周先生幫她修改寄給戰地的伯父的慰問信,周先生對於這個天真無邪的請求很高興,並曾把信拿給我看。 「寫得真好。哪兒都不能改。」他一邊說一邊仔細地品味那個小姑娘寫的信。 那是一封很平常的信:「去年沒跟您聯繫,久疏問候!聽說您在月亮都凍僵了的西伯利亞平原上俘虜了俄國人,還光榮地參加了有威望的敢死隊,知道您還像以前一樣積極進取、意氣風發,我很高興。保重身體,為天皇陛下、為大日本帝國盡忠。」 「月亮都凍僵了的西伯利亞,」首先周先生很滿意這一句。周先生雖然說自己對景色不感興趣,但對月亮,似乎不怎麼討厭。讓周先生最為感嘆的是,在這短短的信中,貫穿的一顆鮮明的忠義之心。 「寫得真清楚啊!」周先生好像自己有什麼大功勞似的洋洋得意地說。「沒有猶豫,暢快地說出來,『為天皇陛下盡忠』,說得是那麼乾脆爽快、那麼naturlich(德語,「樸實無華」之意)。日本人思想的全部都集中在『忠』這個觀念上。我以前認為日本人沒有哲學,可以說『忠』這種Einheit(德語,「統一」之意)的哲學很久以前就被日本人fleischwerden(德語,「變為肉」之義,此處可理解為「消化」)了。這種哲學太被purifizieren(德語,「淨化」之意)了,人們反而沒有注意到。」像往常一樣,他興奮的時候,總是喜歡說許多德語。 「不過,忠孝思想不是從你的國家傳來的嗎?」我故意潑他的冷水。 「不,不是的。」周先生立即否定道:「你或許知道,支那的天子不是萬世一系的。從堯舜的禪讓制開始,夏朝在四百年中改朝換代了十七次,到了桀稱王時,成湯被放逐南疆。這也可以稱作是支那武力革命的淵源,從那以後帝位的巧取豪奪反反覆覆,雖然每次都是不得已的Operation(德語,「軍事行動」之意),但新登基的君主,大約還是懷著種內疚的心理吧,都要先為自己辯解一番。所說的『忠』這種觀念,奇怪地被當做複雜而曖昧的東西了。 說是取而代之,也許有些奇怪。國家大力地提倡『孝』,以此為治國之本,產生了將國民的倫理觀統一為『孝』的傾向。因此,在支那,雖然常常說『忠孝』,但『忠』僅僅是起了『孝』的接頭語的作用而已,主要是『孝』。而這『孝』原本就是包含著政策意味的、被鼓勵的道德,有勸誡的意思。統治者極度地利用這一點,把反對自己的人貫以不孝的罪名殺死,因而這『孝』成了統治者權謀詭計的工具,被統治的人由於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因不孝的罪名被殺,所以從早到晚都戰戰兢兢,很誇張地孝順父母,因此最後才有『二十四孝』那樣愚蠢的傳說流傳在民間。 「可是,你說得也太嚴重了。二十四孝,是日本孝道的學習典範。並不愚蠢。」 「那麼,二十四孝是什麼?你全知道嗎?」 「雖然我不全知道,但像孟宗哭竹生筍的故事啊、王祥臥冰求鯉的故事啊,我小時候聽過,我們十分尊敬那些孝子。」 「嗯,就算那些故事無可厚非,老萊子的故事你不知道吧?是七十歲的老萊子向他九十歲、一百歲的雙親像嬰兒那樣撒嬌的故事。你不知道吧?其撒嬌的方式是很荒謬的。常穿著嬰兒穿的花衣服,『咚咚』搖著撥浪鼓,圍著他的九十歲、一百歲的雙親爬來爬去,『啊、啊』叫著,逗父母開心。怎麼樣?這個。是我小時候在圖畫書上看到的,那本圖畫書十分奇怪,一個七十歲的老人穿著嬰兒的衣服搖著撥浪鼓的圖畫,實在肉麻,使人無法正視。他的雙親看到他的樣子果真覺得可愛嗎?我幼時看的圖畫書上,那對九十歲、一百歲的雙親看著自己七十歲的傻兒子時,是一臉無奈、一臉為難的。是的。是Wahnwitz(德語,「精神錯亂」之意)。不是正常的精神行為。 另外,還有這樣的事兒。有個叫郭巨的男子,非常貧窮,常為自己不能讓老母吃飽飯而苦惱。郭巨既有妻子又有孩子。他的孩子三歲。說是老母,三歲的孩子應該叫為奶奶。一次,見這個奶奶把自己碗裡的吃的少少地分給了三歲的孫子一些,郭巨很過意不去。老母的飯本來就不夠吃,現在我們三歲的孩子又來搶她的飯,不得不把孩子埋掉。那本書上有這樣一幅畫:將要被活埋的三歲的孩子,被抱在郭巨的妻子的懷裡正高興地笑著,郭巨在旁邊滿頭大汗地挖坑。我自從看了那幅畫以後,就對自己的祖母敬而遠之了。因為,那時我家家境正在壞下去,萬一祖母給我些點心什麼的,我父親過意不去,說:『不得不把這孩子埋掉。』那不是很慘嗎?我突然覺得家庭這個東西很可怕。這樣一來,儒者先生們好不容易得出的教訓也便毫無意義了。倒是產生了相反的作用。日本人很聰明,所以並未把這種二十四孝作為孝行的標準。你可是說了奉承話啊。 我最近在休閒館,聽了叫二十四孝的相聲。講的是一個人,想要孝敬母親,於是問她想不想吃竹筍?母親回絕說自己牙不好,實在不能吃。我認為日本人很聰明。不會被愚蠢的事蒙蔽。所謂文明並不是使生活方式時髦化。明辨是非才是文明的本質。看穿偽善。擁有這種洞察力的人才是有教養的人。 日本人接受了祖先傳下來的好的教養。出於本能似的,僅僅選擇、攝取了支那思想的健全部分。在日本,支那好像是被看做儒教之國,但支那乃道教之國。民眾信仰的對象不是孔孟,而是神仙『長生不老的迷信』。但是在日本,不老不死的神仙說之類根本無人理睬。人們僅僅把它當作笑料。認為神仙這個詞簡直就是白痴、瘋子的代名詞。 因為日本的思想被統一在『忠』上面,所以不需要神仙和二十四孝。『忠』就是孝行。前陣子我們一起看的戲劇中的政綱也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忠』。沒有教育孩子要對母親盡孝。但是,因為『忠』就是『孝』,所以那樣就可以了。於是日本人看那出戲時都哭了。而把『仙人』、『二十四孝』作為相聲的內容,成了人們的笑料。」 「不,對不起。」我禁不住恭維道:「大概是日本人刻薄的緣故吧。但其實並不是蔑視你們國家教育子民的信條,這種辛辣地嘲笑別人的壞毛病要不得。」 「不,日本人的嘲諷僅僅是有氣勢,反而是淡薄的。說『辛辣』不準確。在支那有『他媽的』這樣的髒話,這個才真正的辛辣。是很過分的話。很下流卑劣,我不想說它的意思,除了支那,恐怕世界上沒有其它民族能發明出這種致命的髒話了。僅此一點支那世界第一。」 「我雖然不知道那個『他媽的』是什麼東西,不過,我總覺得,中國能稱得上世界第一的絕不止這個,除此之外,一定還有其他的東西。這也許僅僅是我的一種判斷,我覺得在你們國家,正流傳著我們難以想像的偉大的傳統。你把自己的國家說得那麼不好,可是藤野先生說『支那保存著好的傳統,所以反抗者從那傳統的繼承者中產生出來。』每次我聽到你對支那的批判,卻反而感到支那的博大精深。支那是絕不會滅亡的。只要有十個像你這樣的人,支那就會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一級大國。」 「別奉承我了。」周先生苦笑道,「支那要是像現在這樣可不行。絕對不行。只要是有那種認為自己有餘裕的滿不在乎的自負心理,就不行。日本人都有幹勁、有目標、並且很認真。支那必須要學習日本這種態度。」 那時,我動不動就同周先生進行這種中日比較的討論。周先生興奮地打算著:等這學年結束、一放暑假,就去東京,告訴同胞的留日學生們他發現的神國之清潔感、直截的一元哲學並啟發他們。不久到了暑假,周先生去了東京,而我回了鄉下老家。我們分開了兩個月。 九月,隨著新學年的開始,我又在仙台見到了周先生,久違了的面孔使我大吃一驚。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周先生和以前不同了。雖不至於冷淡但總覺得他的目光犀利而敏銳,即便是笑,臉上也有種冷颼颼的陰影。 我問他:「東京怎麼樣?」他很奇怪地苦笑說:「東京人很忙,電車軌道一天天向四方延伸開去,那是現在東京的symbol(德語,「象徵」之意)吧。到處都不安定,對戰爭的講和條件不滿。東京市民義憤填膺地到處開演說會,局勢很不穩定。傳說現在東京已經施行了戒嚴令。東京人的愛國心太過天真了。」 「貴國的學生們對『忠』的一元論反響如何?」 周先生好像突然牙痛般地扭曲著臉說:「這個……,太忙了,什麼是什麼,對我來說,已經搞不清楚了。日本人的愛國心雖然不穩定,但畢竟本質是單純的、明朗的,可我們的愛國心是複雜的、灰暗的。不,也許沒那麼嚴重,反正有許多事我不明白。太難了。實在搞不懂。」 他又冷冷地微笑著說:「不過,不少日本青年現在正在研究世界文學。去書店時我很吃驚,各國的文學書籍,很多都到貨了,日本的年輕人積極地選購著。也可以說是在為生命的充實而努力吧。我也模仿他們,少許買了些書回來。打算不遜色於他們地從事研究。我的競爭對手是東京的年輕人。這些人對新的世界正在erwachen(德語,「覺醒」之意)。我對東京的感受就是這樣的。」 此後,課程一結束,周先生就馬上回自己的宿舍,很少像以前那樣來我住的地方玩了。一個寒風瑟瑟的晚上,很稀奇,津田君來到了我的住處,一副很奇怪的表情說:「出了件麻煩事。」隨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封信給我看,收信人是周樹人,發信人是直言山人。我想:真是個不怎麼樣的匿名,略微遲疑了一下,便皺著眉看了信。那內容更糟。字也是繚亂的草體,簡直是一封散發著臭氣的骯髒信件。首先,上面大大地寫著:「你改悔吧!」 我不禁打了個冷戰。一直以來我就很討厭這種預言似的刺耳的話。接下去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所謂「直言」的話,羅羅嗦嗦、頗為難懂,大意是說:你怯懦,你事先從藤野先生那裡泄露了解剖學的考題。其證據,是你的解剖學的筆記上,藤野先生用紅筆標註了記號。你沒有及格的資格,改悔吧!等等。 「這算什麼。」我想撕掉那封信。 津田君卻慌忙說「等等、等等。」一下子把信從我手中奪了過去,「這可是大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實際上是件不愉快的事。我必須得喝點兒酒。這家人一點兒酒都沒有嗎?」 我苦笑了一下,問借宿的那家人是否有酒。妻子說,「白酒今晚被丈夫喝了,不過還有啤酒。」 我問津田君:「啤酒行嗎?」 他一副稍有些痛苦的表情說:「啤酒?吹著冷風喝啤酒真是蠢透了,好吧。沒關係。拿來吧。」 津田君一個人咕咚咕咚喝著啤酒。 「哇,真冷啊。秋天的啤酒,真夠嗆。」他喊著,打起了冷戰,結結巴巴地開始講起這件事的重大性。因為是嘴唇青紫,全身哆嗦的演講,竟也營造出了一種非同平常小事般的凝重氣氛。 「這是國際問題。」他像往常一樣誇張地說。「這件事,看似是周先生個人的事,其實不然。現在清國留學生散布日本全國,人數已接近一萬。也就是說,在周先生的背後,有一萬名清國留學生待命。周先生一旦發怒,這一萬名留學生必然站出來聲援。指責起來的時候,且不說仙台醫專的名譽受損,我們文化部、外交部也說不定要向清政府道歉。這的確會給中日親善外交抹黑。這件事,你怎麼想?」 我像往常那樣裝做不在意地說:「周先生看到那封信了嗎?」 「看了。今天我們一起從學校回來,這封信已經被寄到了宿舍。周先生拿到信後很無所謂地裝進了衣兜,上了台階。當時我有一種預感便叫住了他。說:『把信在這兒拆了吧。』周先生站在走廊里,默默地打開了信。大致看了一下裡面的內容就要撕掉。」 「就是嘛。這種不乾淨的信,誰都會想撕掉的。」 「哎,別打岔。我拿起那封信一看,愈發緊張起來。」 「怎麼。你不會認識寄信的那個人吧?」 「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認識。是矢島。那個Landdandy(德語,「鄉下花花公子」之意)。」 他這麼一說,我忽然想起來了幾天前的一件小事。是在藤野先生的課上。先生一進教室,班委會的新幹事矢島馬上站起來走到黑板前寫道:「明天開班會,全體無一遺漏務必出席。」然後在「漏」字上畫了二個圈。五、六個學生鬨笑起來。我簡單地以為因為班委會人總不齊,才特意強調「無一遺漏」的。可是,那是矢島拙劣的諷刺。當時,藤野先生和周先生都在,想暗暗諷刺考試「漏題」,矢島才用了這種卑鄙的小伎倆。 一想到這兒,我的火就上來了,「揍他一頓!」總覺得不能便宜了這種卑鄙小人。現在回想起來,在我平凡的六十年的生涯里,產生了真的想揍人的想法的,只有那一次。我恨不得當晚就去他家,盡情痛打他一頓。我一直就很討厭這個留著美須的矢島。他畢業於仙台東北學院之類的一個基督教的學校。或許是由於這個原因吧,借周先生的說法,是伊達藩的der Stutzer(德語,「好打扮的人」之意),如果按照津田君的說法,是個鄉巴佬。總之是那種妄自尊大的人。剛開學他就在教室里神秘兮兮地說他父親是仙台的大富翁,他總是借著父親的權勢興風作浪,好像自己是班級的頭面人物似的。在新學年班委會幹事改選中,他便踢開了津田君,當上了新幹事。我不贊成從東京大坂來的學生把東北看作農村的那種輕蔑的態度,可我也無法忍受那些東北當地的學生所表現出來的陰險卑鄙的報復傾向。特別是因為我自己也是地位卑微的東北人,所以一看到農村人那種早熟的復仇心,我就像厭惡自己似的,比起東京大阪的學生,似乎更討厭當地的人。 「不能打他。那就成了泄私憤。」津田君一看我激怒了,忽然顯示出了冷靜的態度,「對方不止矢島一個人。有許多鄉巴佬幫閒。我認為該利用這個機會糾正一下他們的排外思想,我們不都是紳士嗎?還是打思想戰吧!」 「可是,津田君。我也是鄉巴佬呀。」不管怎麼說,我總覺得鄉巴佬這個詞很刺耳。雖然當地的矢島是個不受歡迎的人,可是,使用這個詞的東京人津田君的心裡也稱不上高尚,轉念一想,其實都半斤八兩。 「不,你不同。你絕不是鄉巴佬。你,」津田君一副為難的樣子,「從某種意義上說,你更像城裡人。」他越來越困窘了,「對,你是支那人!沒錯,你。」 我被弄得目瞪口呆。 「所以你才對同為東北人的矢島君他們敬而遠之。」津田君一本正經地說,「你現在和周先生站在同一立場上。雖然我不那麼認為,但班裡的同學都說你長得像支那人。你的確不應該只和周先生一個人交往。班裡的同學在背後把你的名字『田中卓』叫成是『でんちゅうたく』(一種類似中文的發音),你不知道吧。反正你的名字是小田。不愉快吧?」 別人怎麼叫我,我倒不太在意。可是,津田君為什麼把這件事扯到我的頭上,還亂發脾氣、搬弄是非,遲鈍的我也漸漸地明白了。津田君到底還是在對矢島君奪走了他班委會幹事的名譽職務耿耿於懷。於是這個憂鬱失意的小政治家就藉機使矢島君的信問題化,想逼矢島君辭掉幹事職務,而後自己就可以再光明正大地炫耀印有頭銜的名片了。他一定是抱著這種可憐的企圖來找我的。先挑唆與周先生關係最好的我,我一激動就會像上次那樣緊急報告給藤野先生,這樣一來,藤野先生便會愕然地找到矢島君,大聲訓斥他並剝奪其幹事榮耀。我懷疑他是在夢想這種高明的步驟,因此,才沒有大吵大鬧的。認識到這一點,我刻薄地說:「你如果早就知道事情的原委,為什麼不向矢島君他們證明周先生的清白呢?」 「那個,我說了也沒用。那幫傢伙認為我和周先生也是一夥的。我、你、藤野先生還有周先生,這四個人,現在同樣像是被告一樣。真不像話。連藤野先生的人格都懷疑,太過分了。我們無論如何也要團結起來,想個對策。你明天就去告訴藤野先生吧,我再設法聯合其他人。」 我的懷疑果然沒錯。我感到十分厭煩。揍矢島君的想法已經煙消雲散了,只是希望儘快從這些愚蠢的政治鬥爭中解脫出來。 「答應我一件事,」我冷淡固執地說:「我明天去藤野先生的研究室,在先生做出指示之前,你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封信的事。」 「為什麼?」津田君嘴咧得老大瞪著我問道。 「不為什麼。」我儘可能微笑著說,「不管怎麼說,聯合其他人的事,再等兩天吧。否則,我就是你的敵人。」 現在,我只是同情周先生。還有,在周先生的學習上花了很大力氣的藤野先生也很可憐。我只關心這些。其他的就無所謂了。 「這樣啊。」津田君好像很厭惡似地扭過臉去,「你好像不信任我。」 我沒理這些,「你要是不答應,我就與你為敵,還對藤野先生說你的壞話。」 「那,可是,太不講理了吧。」 「不講理也無所謂。敵人嘛。怎麼樣,答應了吧!」我乘機堅決地說。 津田君不情願地答應了,卻又一邊小聲嘀咕著:「東北人,真難對付。」 第二天,我去了藤野先生的研究室,扼要地匯報了這件事,還替津田君美言說:「津田君也非常憤慨,他表示要等待先生的指示,願意效勞。」我隻字未提矢島的名字,只是拜託先生幫周先生消除這些誤解。 「什麼消除不消除的……」先生很意外地以滿不在乎的笑容說:「周君的解剖學不及格。是因為其他學科的分數高,才得了那些分數的。周君是第幾名?」 「啊,60名左右吧。」 我們從第一學年升入第二學年時留級生很多。同屆學生的三分之一、大概50人都不幸地留了級,我和津田君同處於八、九十名的危險位置,幸好最終還是合格了。我們認為身為外國人的周先生能夠排60名,這是因為他聰慧好學而理應取得的成績,可是對於不了解周先生的人來說,這第60名,可能讓人感到有些難以置信。特別是那些留級生們,他們不反省自己不刻苦,而是挑進級生的毛病,這樣作為全體進級生的犧牲品,清國留學生周先生就成了眾矢之的。 「第60名嗎?」先生對第60名很不滿意的樣子,「不是很理想的成績啊。不更加努力學習可不行呀!上學年你們的解剖學學得很不理想。解剖學是醫學的基礎,不好好學習的話,將來要後悔的。就是因為懶惰,才會出現這樣愚蠢的問題。如果互相鼓勵、好好學習的話,就不會互相誤解、互相嫉妒了。所謂和,絕不是消極的。發皆在節謂之『和』,也有些中庸。是天地躍動的姿態,緊緊地綁在一起。」 先生做了個把弓拉成滿月形的手勢,接著說:「射出的箭準確無誤地正中靶心,發出『嘣……』一聲明快的響聲,那種感覺就是和。發皆在節,不能忘記這個『發』。『發』也就是學習。有句話叫『以和為貴』。所謂『和』,不僅僅是好好地在一起玩兒。『互相鼓勵、一起學習』也叫『和』。你好像是周君的朋友,他為了向支那傳播新學問,特意到日本來學習,必須鼓勵他,讓他取得更好的成績。我也很著急,第60名太慘了。必須要取得第一名或第二名才好。 日本在古代也曾向唐宋派過留學生,受到了那個國家的很多照顧。現在日本作為報恩,必須要把我們所知道的事情教給他們。可是周圍的日本學生們只是貪玩,一點兒也不學習,難得周君他們抱著遠大的志向來到日本,最終也被捲入其中,懶惰起來。你如果真是周君的朋友,我可以給你們兩個人研究Thema(德語,「題目」之意),《纏足的Gestalt der Knochen(德語,「骨骼形態」之意)》等等。怎麼樣?可能的話,最好是周君感興趣的題目。可是,現在我手頭也沒有Modell(德語,「模型、樣板」之意),有些難。總之,必須使周君具有對醫學的Pathos(德語,「激情」之意)。 周君最近不太有精神吧?是不是討厭解剖實習?支那人對Leichnam(德語,「屍體」之意)有他們獨自的信仰,死後不火葬,而是土葬。中庸之道的鬼神之德也就是那些吧,支那十分敬畏死後的鬼。或者,周君最近的消沉是因為我們過於隨便地對待Leichnam(德語,「屍體」之意),因此他便對醫學產生了厭煩情緒?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可以這樣對周君說:日本的Kranke(德語,「病人」之意),非常高興死後能為醫學的發達做貢獻,特別是,如果死者知道不久以後也將是對支那的貢獻,反而會覺得很光榮的。你這樣對他說,給他勇氣。小小的解剖實習就變得臉色蒼白,將來,連個小Operation(德語,「手術」之意)都做不了。」先生講的全是周先生的事情。 「那麼,信的事,怎麼辦啊?」 「那不用在意。只是如果因為這件事,周君變得討厭學校,就難辦了。這點,你好好安慰他、鼓舞他。讓他不要在意信的事。另外,津田君把這件事鬧出來、引起騷動也不好,我會讓幹事找出寫那封信的人的。沒有必要向我報告是誰寫的,只是想讓寫信的人,去周君的住處,檢查筆記,並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坦誠地和周君和解。對了,這次的幹事是矢島君吧?」 因為那個幹事矢島就是寫信的人,所以我很為難。可是先生偏偏又讓矢島負責查找嫌疑人,真有些諷刺意味,可能會產生很有趣的結果。想到這裡,我便說:「嗯,是的。那麼請您告訴矢島君吧。」我剛一轉身,先生又在背後大聲申斥說:「不僅僅是周君,你們大家也要更加努力學習!各人自發,這叫『和』。」 這件事給周先生什麼樣的衝擊我不得而知。那段時期周先生的態度讓人覺得很難以接近,即使是在學校碰面,也只是相視一笑,「你好吧?」、「嗯。」這些頗為表面化的問候。一次也沒能說起藤野先生叮囑我說的那些安慰激勵的話題。另外,我想如果那些話自己表達不好的話,反而會使敏感的周先生不舒服,那就沒意思了,我便裝出一副對於筆記災難什麼的一概不知的樣子。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是個下大雪的夜晚。周先生把頭埋在外罩里,全身雪白地來到我的住處。 「啊。快請進。啊。」看到久違了的周先生我很激動,跑到大門口歡迎他。而周先生卻躊躇著:「可以嗎?是不是正在學習呀?不打擾你嗎?」那態度膽怯、客氣,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他幾乎是被我拉進屋裡來的。 他說:「我剛從美以教會回來,實在太寂寞了,所以過來看看,不打擾吧?」 「不,我總是在玩。可是,教會又怎麼了?」 周先生和我一樣,敬重基督教的鄰人友愛,對於被釘到十字架上的耶穌的宿命也深表同情。周先生曾對我說過,他看不慣教會職業牧師那偽善家一樣的悲愴表情,以及往來於教會的青年男女的裝腔作勢的態度,因此對於大量散布在仙台市內的教堂採取了敬而遠之的策略。尤其是周先生他們斷定耶穌的使者不是真正的耶穌,如同支那的儒者先生們歪曲了孔孟精神一樣,外國的傳教士也使基督教墮落了。既然如此,他現在卻說他去了美以教會,真讓人費解。 周先生緬腆地說:「我最近是Kranke(德語,「病人」之意),所以很久沒有和大家見面,完全成了einsam(德語,「孤獨」之意)的鳥。那時我們可真快樂呀,一起住在松島,還說了許多幼稚的話。」說著垂下眼帘,在被爐中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臉,「實際上,昨天矢島君來向我道歉了。那封信是矢島君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