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別 · 格格不入的感覺

太宰治 《惜別》
可是不久,當我到達弘文學院學習時,漸漸從這甜美的陶醉中清醒了,還常常會被往昔的疑慮和憂鬱所籠罩。在我來東京的明治三十五年前後,清國留學生的人數急劇增加,僅二、三年間,從清國來的留學生已有二千多人匯集東京。面對這種狀況,先是教授日語,後來教授地理、歷史、數學等基礎知識的學校陸續在東京出現。其中還有實施奇怪的速成教育、專門為賺錢而開設的劣質學校。然而,在這些眾多的學校中,我所在的弘文學院,可以說是留日學生的大本營。學校規模大、設備齊全,教師和學生也相對認真,但即使這樣,我還是整天悶悶不樂,什麼也做不下去。如你剛才所說,同樣羽色的鳥,如果匯集數百的話,反而看起來猥雜,因此有種同類相互嫌棄的可笑心理;另外,自己總也是清國留學生,說起來還曾經力圖懷有被特別選拔派遣的秀才那樣的自豪感。但是被選拔的秀才太多了,他們徘徊在東京的大街小巷,所以我不能不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到了春天,上野公園的萬朵櫻花競相開放,確實如緋紅的輕雲般美麗,可花下必定會有一群被選中的秀才躺臥在那裡談笑風生,我便無心再觀賞爛漫的櫻花了。那些秀才們把辮子一圈圈地盤到頭頂、再扣上制帽,頂得制帽高高聳起,形成一座富士山,滑稽極了。其中,有些愛打扮的,為了不讓制帽的頂部突起,想出了新法子,把辮子平平地盤在頭後,再用油壓伏貼了。雖然用心良苦,但除下帽來,卻有種分不出男女的奇怪感覺,背影出奇的優雅,不禁令人毛骨悚然。令人無法忍受的是,他們反倒用蔑視的眼光看著像自己一樣剪掉髮辮的人。 並且當這群被選中的秀才蜂擁乘坐有軌電車時,便像要展示從禮儀之邦來的人的風範一般,爭相吵鬧著讓座,甲讓給乙,乙拒絕,讓給丙,丙推辭,又讓給丁,丁再點頭哈腰讓給甲。日本男女老少的乘客看得目瞪口呆之時,留學生大聲叫嚷相互謙讓尚未終止之際,「咣當」一聲車開動了,於是那群秀才們便壓疊著倒下去。我像藏在角落裡一樣看著這一切,說不上是害羞還是什麼,總之,是一種難以言表之情。可是,也許不該過分責備他們。無情地鄙視同胞間純潔的友愛實在是一種心靈上的罪過。我之所以憂鬱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學生們的不用功。 關於支那革命運動的現狀,我並不很了解,三合會、哥老會、興中會等革命黨秘密結社,以孫文為盟主似乎已經完成了大同團結。先於孫文逃難到日本的改良主義者康有為一派與孫文派的所謂民族革命思想無法達成共識。康有為好像秘密離開了日本去了歐洲,現在孫文的所謂三民五憲學說有相當的優勢。以確定下來的主義綱領為基礎,似乎已進入了活躍的實際行動狀態的孫文本人,得到了日本仁人志士的支援、並進行了種種策劃,最近東京似乎成了支那革命的根據地,留日的學生們也異常興奮、轟轟烈烈地要滅清興漢,大有拋下學業甚至不惜一切之勢。 表達極度的憂國之情,倒也無可厚非,但其中卻有趁亂謀劃自己大出風頭的人。還有更嚴重的,接受了我剛才提到的速成教育,學習製造肥皂的方法,留學短短一個月就取得了靠不住的畢業證書,然後迅速回國製造肥皂,發了財便耀武揚威地鼓吹自己的才能。 我有時偶然有事到神田駿河台的清國留學生會館去,每次都能聽到二樓傳來「咚咚咚」好似大比武一般的嘈雜聲,樓下的天花板也振動起來,不時有塵土從上邊落下,所以樓下總是灰濛濛的。這種異常的情況經常發生,一天,我便詢問事務室的人二樓怎麼如此嘈雜,日本的老伯苦笑著說那是學生們正在練習跳舞吶。我漸漸無法忍受和這些秀才們在一起了。 現在,對於支那來說,是十分需要新學問的時候。要與列強的威猛之勢抗衡,打倒清政府、興復漢室的政治運動當然是緊要任務,但是,依據新學問,探求列國威力之根源所在更是賦予我們青年學生的神聖職責。我是十分尊敬孫先生的,在響應他的三民五憲學說上也不甘居人後。在三民主義的民族、民權、民生三者之中,我本人最容易理解的是民生這一條。 總是在自己眼前浮現的,是自己少年時代三年間那悲慘的身影。為了醫好父親的病,每天輾轉於當鋪櫃檯和藥店櫃檯之間,相信自稱名醫的騙子的話,轉來轉去到處尋找平地木與原配的蟋蟀之類。無數個失眠的夜晚,輕輕在我耳畔低回的,是按照愚蠢的迷信,為了留住父親的靈魂,在垂死的父親的枕邊幾乎喊破喉嚨地叫著父親名字的自己的悽慘叫聲。這就是支那民眾的姿態。直到現在,也沒有絲毫的改變。聖賢的話,被用作生活的虛飾,只有神仙的迷信流行於世,強迫病人高價買破鼓皮丸子,只能讓病人日見衰弱。支那民眾的現狀該怎麼辦呢? 由於對這種悲慘的現狀十分憤懣,我決定暫時把自己的靈魂交給洋鬼子,立志學習洋學。這才離別了母親,告別了故鄉。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同胞的新生。不教化民眾談何革命,談何維新。而這民眾的教化,不靠學生,又能靠誰呢?必須要學習、要更努力、更努力地學習。我那時候讀了漢譯本的明治維新史。了解到日本的維新思想受到了日本的一群蘭學者的很大刺激。正是如此。正因為如此,日本的維新才取得了那樣光輝的成就。無論如何,首先必須依靠科學的力量喚醒民眾,不引導他們具有維新的信仰,使用什麼樣的革命手段都難以成功。 首先是科學,讀過維新史後,我初次感到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支那,現在憑藉科學的力量,大而言之,是抵禦列強的侵略,捍衛民族獨立性;小而言之,是使國民生活富足,使之萌生對新生活的希望敦促其努力。這也許只是我的美好夢想,夢想也罷,我要為這個夢的實現,奉獻終生。我今後的人生也許變得沒有任何精彩,十分平凡。可是我要給每個民眾注入新生的活力,再引導他們具有革命的信仰。愛國的熱情,應該是多種多樣的。未必要馬上投身到政治的直接行動中去。我現在必須要更加努力地學習。 在科學中,首先學習醫學吧。告訴我新學問必要性的,是少年時代遇到的那個騙子醫生。那時的憤怒,使我離開了故鄉。學習新學問的志向,從開始就與醫術緊密相連。在垂死的父親的枕邊,不停地呼喚父親名字的悽慘聲音,總是不絕於耳,難道不是在激勵自己嗎?成為一名醫生。據明治維新史記載,當時的蘭學者大部分都是醫生。不,為了學習西方的醫術,開始學習荷蘭語的人也不少。在日本,相比其他科學,民眾更渴望有先進的醫術。這是因為,醫學與民眾的日常生活有最緊密的關係。治好疾病,是對其進行教化的第一步。 我首先在日本學習醫學,回國後,治癒那些同我父親一樣受庸醫矇騙、只能等死的病人,讓他們了解科學的威力,竭盡全力地讓他們早日從愚蠢的迷信中清醒過來。如果支那同外國交戰,我將以軍醫的身份參戰,為建設新支那不惜粉身碎骨,這就是我的人生目標。回頭看看我的周圍:宛如富士山形狀的尖尖的制帽、在有軌電車上過度謙讓的美德、製造肥皂、好像大比武似的交際舞練習。 今年二月,日本氣勢昂揚地向北方的強大國家俄羅斯宣戰,日本青年勇赴戰場,議會全票通過了龐大的戰爭經費預算,國民忍受著一切犧牲、聽到每天號外的鈴聲就沸騰起來。我覺得:這場戰爭沒有問題,日本人能勝。國內這樣充滿活力,不會失敗。那是我自己的直覺,但與此同時,從這場戰爭爆發以來,自己被非常恥辱的心情侵襲。對於這場戰爭,各人的看法也許不盡相同,但我認為這場戰爭也是起因於支那的軟弱無力。如果支那哪怕是僅僅具備統治自己國家的實力,這次的戰爭也就不會發生,看上去這簡直像是為了保全支那的獨立而請日本來作戰,這樣想來,對於支那來說這難道不確確實實是不體面的戰爭嗎?日本青年在支那國土上勇敢作戰、流著寶貴的鮮血,同胞們卻隔岸觀火似的漠然旁觀,其心理我難以理解。而且,同齡的支那青年,不要說奮起反抗,他們一如往常地在清國留學生會館專注於跳舞的練習。看到這種情景,我終於下定了決心,暫時脫離留學生群體單獨生活。也許是自我厭倦吧,一見到自己同胞們漫不經心的面孔,就感到羞愧、可恨、無法忍受。啊,我真想到一個支那留學生都沒有的地方去呀。我打算暫時離開東京,忘卻往事,獨自研究醫學。已經不容再作遲疑了。 我去了麥町區永田町的清國公使館,陳述了自己想到地方的醫學院校上學的願望。不久便被編入到了仙台醫專。東京,再見!被選拔的秀才們,再見!分別在即,我感到無比的寂寞。坐上火車,從上野出發,路過一個叫做「日墓里」的車站。「日墓里」三個字,正好切合了自己當時的憂愁,差一點兒沒落下淚來。之後不久又路過了叫「水戶」的車站,這裡是明末義士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回憶起這位Wandervogel(德語,「候鳥」之意)的老前輩的悲壯情懷,多少得到了些勇氣。我終於到達了仙台。 早聽說仙台是日本東北最大的城市,可到了一看,不過只是個不足東京十分之一大的小城市。這裡人們說的話,雖然不是完全不懂,但和東京話比起來,語調很硬,有很多難懂的地方。仙台的市中心確實繁華,有像東京的神樂坂那樣的風情,但是作為城市整體來說,總有些分量不夠的感覺,讓人覺得如果要把仙台作為日本東北地方的重鎮,似乎它的實力略顯稀薄。反而是再北面一些的盛岡呀、秋田一帶,似乎是鬱結了東北地區的豐厚實力。但仙台用所謂文明開化的表面威力壓制住了它們,有種哆哆嗦嗦地稱霸的感覺。 據說仙台是一位叫伊達政宗的大名開拓出來的。在日本,der stutzer(德語,「好打扮的人」之意)的裝腔作勢的人被稱為「伊達者」,我有些懷疑這「伊達者」是不是由嘲笑仙台的這種浮華的風氣而得名的,仙台給我的感覺似乎有些毫無意義地冒充都市風情的傾向。總之,儘管一點兒自信都沒有,卻要拘泥於保持東北地區第一的體面,自認為是「伊達的城市」。但是,如您剛才所說,對於一個剛從北方腹地來到仙台的人來說,這片土地的文明開化,看上去是豪華絢爛的。於是,驚嘆、順服於此也是很自然的事。這也正是仙台的開山鼻祖政宗公為了雄霸整個東北地區而採用了一些政策的目之所在。由此,仙台便形成了傳統的風氣,即使是維新已經過了三十七年以後的今天,儘管對於自身的內容空洞感到惶恐不安,但仙台還是無法拋棄田舍紳士的氣派。 儘管說了這許多壞話,自己對仙台是絕對沒有敵意的。地方產業匱乏的都市大多是在這種可悲的「氣派」中生存的。也許是自己這一生最重要的時期要在仙台度過的原因吧,所以不知不覺很用心地對這個城市的性格進行了思考,想試著列出這樣那樣的不滿的地方。不過,這種風氣下的城市,也許對做學問反而是個合適的地方。 事實上,自從來到這個城市以後,自己的學習很順利,可能是物以稀為貴吧,據說我是仙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清國留學生,因此很受重視。這正像您所說的,即使是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鳥,如果單獨停在一棵枯枝上,它的姿態也並非不美。那漆黑的羽翼,看上去也是閃爍著光輝的。 學校的先生們就像是對待重要的客人那樣善待我,有時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對我來說,能得到大家這麼多溫情,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們肯定是過高估計了我這隻枯枝上的鳥了。我在感激的同時,也有種不安,覺得辜負了他們的好意,會很對不起他們。同年級的同學們也好像很稀罕似的,早晨如果在教室里看到我,他們大多都向我微笑,坐在鄰座的學生,還主動借給我刀子呀、橡皮呀,這類的東西。這當中,有個從東京府立一中來的有些高傲的高個子學生,叫津田憲治。他似乎對我特別關心,經常這樣那樣地囑咐我。什麼「領口髒啦,快拿去洗」呀、「該買雙下雨時穿的長靴」呀,連這樣衣服的事情都關照我。最後,甚至來到我的宿舍,說住這個地方不行,勸我搬到他那裡去住。 我住的地方,在米袋鍛冶店前街的宮城監獄所的前面。離學校近,吃的也不錯,對此我非常滿意。可是,津田君卻說我住的這個宿舍還兼送監獄囚犯的飯食,這樣不行。所以他幾次三番地告誡我說:你是清國留學生的秀才,和犯人吃同一個鍋里的飯,不僅是你一個人的面子問題,也傷害了貴國的體面。所以必須儘快搬走。」儘管我常笑著說自己一點兒也不介意,但他還是執拗地認為我是客氣,「聽說支那人最重視面子了,不介意和犯人同吃一個鍋的飯,那是假話吧。趕快從這個不吉利的宿舍搬到我那兒去吧。」儘管說這些話時,他表情嚴肅,內心也許正在笑話我也說不定。雖然我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不管怎樣,拒絕朋友的好意而讓他生氣是得不償失的,無奈之下,我搬到了津田君在荒町的住處。 這回離監獄倒是遠了,可飯菜就不像以前那樣好了。每天早餐都有「芋梗湯」,所謂的「芋梗湯」其實就是把生的芋頭搗碎成的泥糊狀的東西,很難下咽,對此我感到非常苦惱。一天早晨,津田君來到我的房間,見我桌上剩著芋梗湯,便問我為什麼不吃這個,還說芋頭營養豐富,必須要吃,把它拌到調料里充分攪勻,就會出來香甜的泥汁了,把泥汁澆到飯上就可以食用了。此後,我每天早上都得把它拌到調料里攪勻然後澆到飯上吃。那個人絕對不是壞人,但我對於他的過度熱情總感到無話可說。對津田君的這種照顧,除了當時覺得有點痛苦之外,事後並沒有任何不滿。 一切都很順利。或許可以說是無比幸福。學校的講義無論哪科都很新鮮,我感到自己一直以來的宿願終於就要實現了。這當中要數藤野先生解剖學的講義最有趣。本來是沒有什麼變化的講義,但從中還是能反映出這位先生的人格的。不僅是我,其他的學生也都興趣昂然地聽講。聽上一學年因不及格而留級的學生說,藤野先生衣著邋遢,來學校還經常忘記扎領帶。到了冬天還經常穿一件蓋不住裡面夾衫的短舊外套,總是凍得哆哆嗦嗦。一次乘火車時,先生還被乘務員疑心是小偷,於是向全體乘客喊到:「最近車上出沒小偷,請大家注意。」 總之,藤野先生好像有很多有趣的軼事。但他心氣高潔,他的講義細心而且含義深刻。在這點上,先生是十分脫俗的。班上的一些搗蛋幫的學生們總是想捉弄先生似的,在先生講課的時候,即使是沒有什麼可笑之處,也能「嘩……」地大聲笑出來,所以教室里總是很熱鬧。 第一次上課的時候,先生略有些駝背,兩個臂彎里夾著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書走進教室,把這堆厚厚的書往講台上一撂,然後用非常緩慢的語調說:「我叫藤野嚴九郎……」話音剛落,先前的那些搗蛋幫們「嘩……」一下子大笑起來。不知怎的,我忽然覺得先生很可憐。第一堂講義是日本解剖學發展史。先生拿來的大大小小的書,都是過去到現在的日本人的有關解剖學的著作。杉田玄白的《解體新書》、《蘭學事始》等等也在其中。之後,先生用他特有的緩慢語調敘述了玄白們在小冢原刑場解剖犯人屍體時的緊張心情等等。這第一堂講義像是在暗示我的前途並且激勵著我,給了我很深的觸動。現在,我的志向用一句話就能概括:成為支那的杉田玄白。只有這個。成為支那的杉田玄白,點燃支那維新的烽火。 在那松島旅館,當時二十四歲的留學生周先生對我大致講述了上面這些事情。當然,並非周先生在那天夜裡一個人這樣長時間地按照先後順序講演清國的現狀與自己的身世等等,而是將其稍微喝了點酒之後與我談到凌晨的各種事情組合起來,又多少補充了我後來得到的知識,像上面這樣歸納起來的。 總之,那個晚上,聽了周先生的告白,我相當感動。他並不是像我這樣,僅僅因為父輩是醫生,便懷著作為長子的我也應該當醫生的這種隨意的心境,來醫專上學的。我對這位不遠萬里來到這兒的人感到無比欽佩。不僅因為他所說的深奧的事情,還有他那堅定的信念。我對這位異國秀才充滿了尊敬,非常想幫助他達成他崇高的目標。儘管幫不上什麼忙,但我至今還記得,自己當時澎湃著這樣的義氣。 周先生說我很像他的弟弟,而我只有在跟他說話的時候,才能產生把自己從土話的苦思焦慮中解脫出來的秘密的喜悅。正是這個原因使我們建立了親密的友誼。可是,沒有必要一一列舉這樣的理由,用俗話來說,是一種「投脾氣」的小奇蹟,偶然發生在了不同國籍的人之間。在日本三景之一的松島岸邊,在兩個孤獨者之間,產生的沒有任何意圖的、大大方方的友情,卻受到了不可思議的干涉。也許這種純粹兩個人的、無憂無慮的友情,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允許存在的,它一定會受到第三者的牽制、猜疑或嘲笑。 在松島的旅館裡,我們無拘無束地談笑,第二天清早,又一起坐火車回到了仙台。 「那麼,明天學校見!謝謝了!」 「不,是我說謝謝了才對!」 我們都非常感謝這次意外的愉快的小旅行,互道珍重後分開了。 第二天一早,我為了能再次見到這位新朋友,起了個令借宿那家人感到吃驚的大早來到學校。可是校園裡、教室里都沒能見到周先生的身影。那一整天,我索然地聽了許多講義。由於我沒有周先生那樣遠大的志向,所以這許許多多的講義並沒有讓我覺得有什麼難得之處,也沒讓我覺得有什麼新鮮感。那天我頭一次聽了藤野先生的講義,也並沒有像周先生所極力讚揚的那樣有意思。 正好當時藤野先生的講義剛結束了骨學總論,開始講骨學分論。先生把與人等身大的軀幹骨標本放在旁邊,就像它是自己親生父母的骨骼一樣,一邊撫摩著一邊進行極其詳盡地講解。說他負責呢,還是說他太認真呢,像我這種急性子的人總覺得煩瑣得讓人受不了。後來我才知道解剖學本身就是一門繁瑣的學問。可儘管如此,藤野先生那反反覆覆的詳細解說還是讓人無法忍受。他當時扎著領帶,不過一點兒也不風流倜儻,臉黑黑瘦瘦的,有一種很嚴謹的感覺,鐵框眼鏡後面的一雙眼睛毫不鬆懈地巡視著四方。不要說親切了,我覺得他比任何先生都嚴厲。 儘管如此,還是像周先生說的那樣,坐在教室後面的搗蛋幫們會因為毫不起眼的事而突然爆笑起來。但據我觀察,這些留級生在聽這種極其認真的講義時,因為感到壓力,反而要虛張聲勢,那表情仿佛在說「讓我們這些老生聽這樣的講義,不是太可笑了麼?新生們,不用那麼緊張。」像進行示威活動一樣,讓人不免懷疑這些老生全是藤野先生的解剖學沒及格,為了慪氣,才故意在課堂上搗亂的。 總之,藤野先生的講義,絕不像我想像的那樣令人振奮,而是近乎於痛苦的、正經的、沒意思的東西。當然,這種痛苦的感覺在我可能尤其強烈。這樣說,是因為先生在講課時十分注意自己的語言,想到自己在改正家鄉土話時,也是相當的辛苦,所以對別人的這種心情才能寄予敏感的同情。大概因此我才感到特別痛苦吧。 先生是一口濃重的關西土話,儘管為了掩蓋似乎是進行了艱苦的努力,但是,連外國人周先生都能聽出那種特別的語調,那麼可想而知,講課的時候依然是羼雜著關西土話的。這樣看來,後來這位藤野先生與周先生、我三個人結成的親密同盟簡直不過是日語不標準者氣味相投的結果,這樣一說心中悽慘起來,但是,那也許是太不嚴肅的推論。 當時,我非常在意自己的農村土話是事實,這成了我當初和周先生相逢並產生共鳴的契機。我不厭其煩地說明這一點是因為我一點兒也不想否認它。但是,到了後來,我們並不是僅靠著這樣一個卑俗的理由聯繫在一起的。那麼其他更為高尚的理由在哪裡呢?其實,我也並不很清楚是什麼?一言難盡。總之,「投脾氣」這種說明用在周先生和我這樣的年輕人身上倒是比較自然,可是,我們兩個人的交友,如果再加上藤野先生的話,用「投脾氣」這種失禮的俗語似乎有些不合時宜了。 事實上,在那之後,我們三人的同盟中有過對於超越日語不自由小組之觀念、超越「投脾氣」的某種宏大之物的信任和追求,但此種宏大之物為何物?我實在不太明白。是所謂的互相尊敬?是鄰人愛?或者應當叫做正義?不,我覺得是將那各種心情全都包含在內的某種隱隱約約的、更大的東西。或許,藤野先生常說的「東洋本來之道義」與其相符。實在是不太明白。 我竟從藤野先生的關西土話發展出了這種奇怪的議論,總而言之,我們後來結成的同盟,並不是日語不自由小組的同盟。如果僅僅被這樣認為,是十分遺憾的。我們同盟的本質到底是什麼呢?對於它的判定是我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大概只有依靠哪位思想家的意見了。我現在能把恩師和舊友的風貌完整地描寫出來就很滿足了,沒有更高的奢求,還是繼續寫這個手記吧。 前面說過,因在松島的奇遇而成為朋友的周先生與我的交友不時總遇到干擾。這個不愉快的介入者很快就在我沒想到的地方出現了。我那天期待看見周先生,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來到學校。可是沒能看到周先生,我期待的藤野先生的課因為認真得有些艱澀,也讓人覺得無聊。結果那天沒發生任何有趣的事情。傍晚下課後,我無精打采地走出校門口的時候,被人「喂,等等,你。」喚住了。一回頭,一個個子高高、鼻子很大、讓人討厭的學生笑眯眯地站在那兒。周先生和我交友,最初的干擾者就是這個男的,他的名字叫津田憲治。 「我有話想和你說。」很蠻橫的口氣,但沒有土話,可能是東京人。這樣想著,我暗暗緊張起來。「我們一起在一藩巷吃晚飯吧。」 「啊。」面對東京人,我極度沉默。 「你答應了。」他在前面快速走著。「嗯,哪兒好呢。東京庵的油炸蕎麥太油了,不能吃。兄弟軒的炸肉排太硬,像鞋底一樣。仙台這地方,沒有什麼好吃的,真愁人哪。要不,走到哪兒,就突然進哪個小店吃無可厚非的雞肉火鍋得了,還是你知道哪個店好?」 「不,啊,我無所謂。」我被對方的氣勢壓倒,有點兒語無倫次。這個好像東京人的學生到底找我什麼事兒呢?我頗有些不安。他完全不理會我,自顧自地說著話,像是我的長官那樣,颯爽地走在我的前面。所以我這個鄉下人沒法搭碴,只能暗自苦笑著,跟在他後面。 「那麼,暫且先到一藩巷,找個新鮮地方吧。要是有賣香噴噴的烤魚串的地方就好了。仙台的鰻魚有筋。」他把自己當做美食家,盡情地發揮著。鰻魚的筋是什麼東西,四十年以後的今天我仍然沒弄清楚,這個謎一直埋在我的心底。這之後,我們去了可以稱做是仙台的淺草(東京的最繁華的地方)的東一藩巷,進了他所謂的「走到哪就突然進去」的店裡,吃用他的話來說「無可厚非」的雞肉火鍋。 他在桌子的對面坐下後,先拿出了一張名片。那上面寫著仙台醫學專門學校,班委會幹事,津田憲治。這個頭銜,他是醫專的先生併兼任班委會幹事?還是學生?又或是哪個年級的班委會的幹事?一切都很含糊。也許這正是他的目的。當時專門學校的學生和現在的不同,在社會上受到的是紳士的待遇。所以持有其所屬學校的名片的學生很多,但是像這種印著這麼荒唐的頭銜的名片實在是很少見。 「啊,是嗎?」我忍住笑,開始自報家門說,「我沒有名片,我叫田中……」 「不,我知道。田中卓。H中學來的。你是班級的個別人物,總也不來上課吧。」 我很生氣,因為不來上課,就說是個別人物,這太誇張了。真沒有禮貌。我沉默不語。 「開玩笑,」對方一笑,「你的事,昨天,周先生詳細和我說了。你們不是在松島的旅館,徹夜地談話嗎?周先生,拜您所賜,感冒了,臥床不起。那個人有Lunge(德語,「肺病」之意)的傾向,所以不要再這樣徹夜地胡來了。」 當時,我一下子記起來了。那個晚上,周先生曾說過對一個好事的學生的過度熱情有些為難,那個學生的名字的確叫津田。原來如此。那個泥汁的指導者,就是眼前這位美食家呀。 「發燒了麼?」 「嗯,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他好像體質不太好。大概打算休息兩三天。外國人嘛,我會照顧他的。哦,雞放在水裡煮好吧?喝點酒嗎?」 「啊,隨便。」 「肉硬可不好辦,讓他們用刀背拍拍吧,那樣就無可厚非了。」 我不由得「撲哧」笑出聲來。我看出津田君上顎全都是難看的假牙。我想他把兄弟軒的炸肉排說成是鞋底,還有鰻魚的筋的奇說,和希望把雞肉拍拍的要求,大概都和這假牙有某種聯繫吧。 「真是。」津田君好像誤認為我在笑其他的事,「完全是清湯。鄉下菜只有拍松的肉。」 於是,又點了拍松的肉和酒,津田君親自像神父似的調了鍋底,一邊喝著酒,一邊開始說些奇怪的話:「你和外國人交往,不注意可不行啊。現在日本可是戰爭時期,你不要忘了。」 我愣了一下:「哦?」 「不是『哦』,我可是東京府立一中來的。說起這場戰爭開始後東京的緊張氣氛,那真是仙台這樣的鄉下難以想像的。」他語氣十分霸道。「清國留學生在東京有幾千人,根本不是什麼稀罕事兒。」他越說越離譜了,「但是,這個留學生的問題,必須相當慎重地考慮。為什麼呢?日本現在正和北方的大強國交戰,旅順也還沒有攻陷,巴爾切夫艦隊也要向東洋進發了,這也許會成為很嚴重的問題。在這個時候,清國政府對日本還採取善意的中立態度。但是,今後,會不會變化,誰也不清楚。清政府自身現在也開始搖擺不定了。你們這些人不懂,革命思想現在在支那正以極其迅猛的勢頭蔓延著。肉煮好了,不吃嗎?煮過頭變硬了,可不行。啊,這革命思想的活躍先鋒,就是這些留日學生,問題變得複雜了。這些事可別跟別人說,咱們哪說哪了。我為什麼這麼了解支那的內情呢?津田清藏,你不知道吧,是我的叔叔,這樣寫:津田,然後清潔的清,藏。你沒理由不知道啊,這地方到底是鄉下,這事兒從我嘴裡說出來可能不太好,叔叔現在是日本外交界的一流好手。你不知道也沒辦法。總之,因為有那樣的叔叔,我成了外國通。啊,這肉太難吃了,如果不在肉里拌上雞蛋再攪勻,不好吃。這幫人肯定是省下雞蛋了。怎麼有奇怪的烏冬麵粉味兒?這怎麼行。鄉下就是鄉下。噯,沒辦法。吃吧。話說回來,這個革命思想啊,是秘密,可只是咱哥倆兒在這兒說的話呀,你好好聽著。現在本部在日本。吃驚吧?再說得清楚些吧。東京的清國留學生是中堅力量。怎麼樣,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吧。」 但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有意思,對於支那的革命運動,和他那不靠譜的「只是咱哥倆兒在這兒說的話」比起來,我已經從周先生那裡知道了更為詳細的情況了,所以絲毫也不吃驚。只是曖昧地對這個外國通的秘密隨聲附和,專心地吃雞肉火鍋。我這個鄉下人覺得剛剛受到批判的肉,沒有什麼烏冬麵粉味兒,很好吃。 「問題在這兒。今晚你好好想想這件事兒。清政府出錢送留學生到日本,而這些留學生大有推翻清政府的氣勢,真是奇怪。這樣看來,清政府給予了留學生使自己崩潰的研究費了。日本政府,對於這些留學生的革命思想,現階段嘛,好像是採取了視而不見的形式,可是,日本民間的俠義之士,主動支援這場運動。 你可別吃驚。支那革命運動的領袖、名叫孫文的英雄,早就隱藏在名叫宮崎什麼的日本俠客家中啦。孫文,記住這個名字為好。似乎是個了不起的傢伙。聽說有獅子的風貌。只要是這個人說的話,留學生全部聽從,絕對信賴。這個英傑的顧問,是以那個宮崎為首的日本民間的俠義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