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別 · 淺薄的社交姿態

太宰治 《惜別》
候鳥。的的確確,說得很高明。我覺得他德語說得比我好許多,便瞬間改變了作戰方法,決定不說德語了。 「如果您回到支那,有像樣的房子吧?」我問了他一個很俗的問題。 他沒有直接回答我,臉微微有些發紅,笑著說:「今後,我們好好相處吧!您討厭支那人嗎?」 「還可以。」現在想起來,為什麼自己當時會做出那樣毫無誠意、那樣輕薄的回答呢?我想當時周先生一定實在難以忍受自己身上的那種孤獨寂寥,於是一個人悄悄地來到與家鄉附近的西湖風景相似的松島,但還是不能解除憂愁,便自暴自棄地大聲唱起難聽的歌來,在這裡,又無意間遇到了愚蠢的日本醫專的學生,就真誠地想結交朋友。 可是,我原本就對這個並非內心沒有追求的貌似東京人的人毫無顧忌,而且一下遇到這麼合適的朋友,實在太興奮了,所以,絲毫也沒有體諒別人的心情,便乘興說:「還可以。」最後我竟然還對他說了「我十分喜歡支那人。」這樣平時自己想都沒想過的話。 「謝謝。這樣說似乎很失禮,但您很像我弟弟。」 「是我的榮幸。」我表現出一種像地道的城裡人那樣很淺薄的社交姿態,說:「您弟弟一定和您一樣聰明吧?這點似乎與我不同。」 「是嗎?」他無所顧忌地說,「您是有錢人,我弟弟是窮光蛋。這點你們也不同。」 「啊。」即使是外交家,對他的話也毫無應對之法。 「的確是這樣。我父親去世後,全家各奔東西。雖說故鄉仍在,但宛如沒有。在相當不錯的家庭里長大的孩子突然失去了家,就必須要看到『人世』的根本面目。我寄居在親戚家,被說成是要飯的。可是,我沒有服輸,不,說不定已經服輸了。Der Bettler(德語,「乞丐」之意)。」周先生小聲說著,並把煙扔在地上,一邊用鞋尖碾,一邊又說:「在支那,要飯的人被稱作:ホワツ,寫作:花子。那些人一面討飯,一面又anmassen(德語,「認為自己有權利」之意)喝Blume(德語,「啤酒的泡沫」之意),這在支這並不是Humor(德語,「幽默」之意)。這就是Eitelkeit(德語,「純粹的」之意)愚蠢。沒錯。在我的體內也許也正流淌著這種虛榮的Blut(德語,「血液」之意)。不,現在支那的風貌,ganz(德語,「完全的」之意)是這樣。當今世界上每天無所事事、醉生夢死地活著的人,只有支那的那些Dame(德語,「女士、夫人」之意)和那些Gans(德語,「蠢女人」之意)。」 他激動起來,連續說著德語,即便是專業社交家也會無法應對。和東京話比起來,我的德語更糟。感到很困窘,便說:「看來,比起您本國的語言,您似乎更擅長德語呀。」我回敬了他一句,反正總要想辦法,讓他不說德語。 「那倒不是。」對方好像不太明白我的諷刺意味,認真地搖頭說:「我認為我講的日語不大好懂。」 「不,不。」我抓住這句話,趕緊說:「您的日語非常好,無論如何,請完全講日語吧!我的德語不行,對不起。」 「別那麼說。」對方突然變得靦腆起來,換成了一副很平穩的語調說,「剛才說了一些愚蠢的話,不過,我今後想認真學習德語。日本醫學的先驅杉田玄白也是先從語學開始學習的。藤野先生在第一堂課時,就給我們講了杉田玄白學習蘭學的苦心,您,那時……」他話說到一半,看著我的臉,奇怪地笑了。 「那時我缺席了。」 「是吧!總覺得那時沒有見到您。不過,在開學典禮那天,我就認得您了,您那天沒戴制帽就來了。」 「唉,總覺得戴那頂角帽很害羞。」 「我就知道您一定是那麼想的。那天沒戴帽子的新生有兩個人,一個是您,另一個,是我。」說著,他抿嘴笑了。 「是嗎?」我笑了:「那麼說,您也,是這樣――」 「是的,實在不好意思,因為那帽子很像樂隊的帽子。從那以後,我每次去學校,都在找您。今天早上看到與您同乘一條船,感到很高興。但您一直都在迴避我,從船上下來之後,就找不到您了。不過,總算在這裡遇到了。」 「風冷起來了,咱們下山吧。」我不禁害羞起來,於是,轉變了話題。 「是啊。」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靜靜地跟在周先生的後面下了山。覺得這個人很像自己的親人。後面響起了陣陣松濤聲。 「啊。」周先生回過頭來說:「這是一種完美。如果還想要什麼,聽聽這吹動松枝的風聲,松島就完美了。不愧是日本第一呀。」 「您這麼一說,我也有這種感覺。可是我總覺得還有一點不足之處。據說有棵『西行返回松』就在這一帶的山上。所說的『返回松』,並不是西行感嘆某棵松樹的雄姿,而返回來再次欣賞那棵松樹的姿態,而是來到松島,總覺得有些缺憾,懷著失落的心情回去的途中,覺得似乎還有一些重要的東西沒有看,感到十分不安,於是在那棵返回松之處,又回到了松島。」 「那是因為您太愛國了,才會有這種不滿吧。我生於浙江紹興,那一帶被稱為東方威尼斯,附近有著名的西湖,許多外國人經常來這兒,對美景讚不絕口,但在我們看來,西湖的景色經過人工雕琢的地方太多,不能令人感動。可以說西湖完全是人類歷史的雕琢。西湖是清政府的園林,像西湖十景啦、三十六名跡啦、七十二勝啦,這些地方都是經過人類雕琢以後才出名的。松島卻完全沒有這些,它是與人類歷史隔絕的,文人墨客們也不能污染這裡,就連天才芭蕉似乎也不能做出關於松島的詩。」 「不過,芭蕉好像曾把松島比做了西湖。」 「那是因為芭蕉沒有看到過西湖的風景,如果真看到了,就不會那樣說了。西湖和松島完全不一樣。相比之下,松島也許更像舟山列島。可是,浙江的海卻不像松島的海這樣平靜。」 「是嗎,日本的文人墨客從古代開始就相當仰慕貴國的西湖,因為松島酷似西湖,所以人們才會從很遠的地方來這裡參觀。」 「我也是聽說如此,才來這裡看看的。但的確一點兒也不像。貴國的文人要早一點兒從西湖之夢中醒來才好呀。」 「可是,西湖一定有其獨到之處吧,您也正是因為過於熱愛自己的家鄉,所以評價的標準才會這樣嚴格吧!」 「也許是吧,真正的愛國者,反而會經常說國家的壞話。可是,比起所謂西湖十景,我卻更喜愛浙江鄉下普通運河的景色。我國的文人墨客大肆稱道的名勝,我一個也不能認同。錢塘江大潮或許還能讓我有些興奮吧,其他的就不行了。我不相信我國的那些文人墨客,那些人和貴國的浪蕩子弟一樣,他們的文章脫離現實而且很墮落。」 我們從山上下來,來到了海邊。大海在夕陽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這裡不錯!」周先生微笑著,把兩手背在後面又接著說道:「您覺得這月夜如何,今天應該是陰曆十三,您馬上就要回仙台嗎?」 「還沒決定呢,學校明天不是也休息嘛。」 「是啊。我想看看月色中的松島。一起看吧!」 「好。」我暗暗想:我是怎麼樣都可以的,學校即使不休息,我也經常說缺席就缺席。利用這兩天連休日出來旅遊也是礙於我借宿的那家人的情面,如果他們認為我是個懶惰的學生,總是不太好,所以我才規規矩矩地選擇了連休日出來,實際上,對我來說,兩天的連休日還是三天的連休日都是沒所謂的。 由於我過於唯唯諾諾,周先生似乎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於是提高了聲音,笑著說:「但是,後天到了學校,要和我一塊兒記講義的筆記啊!雖然,我的筆記記得很差,但筆記是我們學生的……」他頓了一下,接著說:「像Preiszettel(德語,「價格卡片」之意)一樣的東西。」他又用了我不擅長的德語。「是幾塊或是幾十塊錢的標誌。沒有了這個,別人便不會相信我們。這是學生的宿命。即使是索然無味的課,也不能不記筆記。不過,藤野先生的課是很有趣的。」 從我們初次交談的那天起,周先生就多次提到藤野先生的名字。 那天,我和周先生一起住在了松島的海濱旅館。現在想起來,當時我對周先生的毫無戒備似乎是很不可思議的,但是,正直的人總是給人一種安全感。我已經對這個清國留學生感到完全放心了。周先生一換上旅館的棉和服,就像商家的少爺一樣俊雅。在語言方面,他的東京話似乎也在我之上,只是他對旅館的女傭人所使用的諸如「就請那樣做好了」、「真是有些冷呀」之類的近乎女性用語的話,使我感到很不舒服。 實在無法忍受的我噘著嘴抗議說:「別用那樣的口吻說話了。」 周先生露出十分詫異的表情:「在日本,對小孩子講話要用小孩子的語言:おてて、だの、あんよだの、さうでチュカ、さうでチュカ,要這樣說話吧。那麼跟女性說話時也應該用女性用語吧。」 「但那些只是裝腔作勢的,要真的聽起來可讓人受不了。」 聽我這樣一說,周先生對「裝腔作勢」這個詞十分感慨:「日本的美學實際上十分嚴格。『裝腔作勢』這種戒律,世界上大概哪兒都沒有,而現在清國的文明卻是極其裝腔作勢的。」 那天夜裡,我們在旅館裡喝了點兒酒,一直談笑到深夜,幾乎忘了欣賞月色下的松島了。 周先生後來也說:「來日本以後,還從沒有過這樣暢所欲言的夜晚。」那天晚上,周先生以驚人的熱情跟我談了他生平的志向、希望以及清國的現狀。他曾多次重複說:對於東方各國而言,現在面臨的最重要的問題就是科學。說日本的飛躍也是由一群蘭醫拉開了序幕。如果不早日吸收西洋科學的精粹,以對抗列強,支那儘管無知地醉心於老大帝國的自贊,也只能漸漸地重蹈鄰國印度命運的覆轍了。東方自古以來,在精神領域就領先於西方。聽說西方最優秀的哲學家也暗自為之折服。但西方把在精神領域的匱乏用科學加以補充。科學的應用給人類的現實生活帶來了直接的好處。執著關注現世生命的紅毛人,取得了異常的進步,這些進步也滲透到了東方的精神世界。 日本很早就意識到了科學的力量,並率先學習了科學,用來保護自己的國家,這不但沒有使日本的國風混亂,還使日本成功地消化了科學之後,成為了東洋最先進的獨立國家。科學未必是人類至高無上的珍寶,但如果一個國家一隻手握有玄妙的思想之玉,另一隻手又持有先進的科學之劍,那麼任何國家都無法碰這個國家的一根手指,這個國家將會成為舉世無雙的理想國家。 清國政府面對科學的力量無能為力。一面受著列國的侵略,一面裝出大川不在意細流污染的自信,不肯面對失敗,一味地只是急於彌補老大國的面子,完全沒有正視並研究西洋文明的本質即科學的勇氣,仍然獎勵學生學習八股文之類的繁文縟節,已經到了被列國暗自嘲笑為沐猴而冠的滑稽的自尊國的狀態。 我的愛國之情絕不遜色於任何人。正因為喜愛,所以不滿也很強烈。現在的清國,若以一言蔽之,那便是怠惰。沉醉於不明就裡的自負心之中。不止是支那才有古代文明,印度擁有,埃及也擁有,但是那些國家的現狀又怎麼樣呢?支那應該為此感到不寒而慄。得過且過的這種自負心一定會導致支那自取滅亡。支那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必須拋棄自我沉醉,同西方的科學和暴力作戰。進行此種作戰,他除了毅然投身虎穴,早日掌握其知識精華之外別無他途。我聽說是稱之為「蘭學」的西方科學首先向日本德川幕府的鎖國政策敲響警鐘。我想成為支那的杉田玄白。科學之中,我最想學的是西洋醫學,為什麼在西洋科學之中,自己特別關注醫學呢?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幼年時的悲傷體驗: 我們家原來有一些土地,日子過得也稱得上是殷實富足。我十三歲的時候,祖父就因為一些比較麻煩的事被捕入獄了。一家人因此而受到親戚鄰居的欺辱。而且父親因重病而臥床不起,家庭生活突然陷入困境。無奈之下自己和弟弟被送到親戚家收養。可是親戚家的人卻說我是要飯的。我一氣之下,回到了原來自己的家裡。 從那以後,連續三年,我每天都奔走於當鋪和藥店之間,而父親的病情卻不見好轉。藥店櫃檯的高度和我大致相同,而當鋪的櫃檯比我要高一倍。每當自己往當鋪的高台上放上衣物首飾時,總是被當鋪的人嘲弄:「怎麼有這麼多破爛東西。」但換了一點兒錢之後,我馬上就跑去藥店了。一回到家,立刻又要忙於別的事情。 給父親看病的醫生是當地的一位名醫,其處方甚為奇怪,必須要蘆根和經霜三年的甘蔗。我每天早晨都要去河邊挖蘆根,還要去找經霜三年的甘蔗。這位醫生治了兩年,我父親的病卻越來越重。於是換了醫生,是位更有名的大先生。這次,不要蘆根和經霜三年的甘蔗了,取而代之的是要蟋蟀一對、平地木十株還有敗鼓皮丸等一些不可思議的東西。「蟋蟀一對」旁註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似乎昆蟲也要貞節,續弦或再醮,連做藥的資格也喪失了。但這差使在我並不為難,我們家後院有個百草園,是個雜草叢生的大園子,是我兒時的樂園,那裡,能找到許多蟋蟀的穴,我自作主張地斷定同在一個穴里的兩隻就是所謂的「原配」,將它們用線一縛,活活地擲入藥罐的沸湯中完事。 然而還有「平地木十株」呢,我緊張起來,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問藥店、問鄉下人、問賣草藥的、問老年人、問讀書人、問木匠,都只是搖搖頭,臨末才記起了那遠房的叔祖,愛種一點花木的老人,跑去一問,他果然知道,是生在山中樹下的一種小樹,能結紅子如小珊瑚珠的,普通都稱為「老弗大」。這樣,這個「平地木十株」就也解決了。 另外,難找的是「敗鼓皮丸」。據說這味藥是先生引以為自豪的處方,特別是對父親這種水腫病人很有效。可惜這種神藥,全城只有一家出售,而且,離我家有五里路遠。聽說這神藥是用打破的舊鼓皮做成的,水腫一名鼓脹,用打破的鼓皮自然就可以克服他。儘管我那時還是個孩子,也不能相信打破的大鼓皮能奏效,但還是往返五里路去買了那味藥。令我十分痛苦的是:自己的那些努力全部白費了。父親的病日漸加重,幾乎奄奄一息了。 那位大先生泰然自若,在瀕臨死亡的父親枕邊說:「這是前世的冤愆,古語有云:『醫能醫病,不能醫命』。但是,還有一個辦法,那是我的祖傳秘方,把一種靈丹放在病人的舌頭上,古語有云:『舌乃心之靈苗』,這種靈丹現在很難得到,如果你想要的話,那就以特別便宜的價格讓給你好了,只要兩塊錢一盒。」 我感到很困惑,沒有立即回答,躺在病榻上的父親看著我的臉,微微搖搖頭。看來父親也同我一樣,對這位大先生的處方絕望了。我感到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只能坐在父親枕邊,眼睜睜地等著父親的死。一天早晨,父親眼看不行了,鄰居的一位精通禮節的衍太太來到我家,看到父親的樣子,大吃一驚,嚴厲地訓斥我說:「發什麼呆呢?你父親的魂兒要去鬼界了,快叫回來,大聲叫『父親、父親』,如果不叫的話,你父親會死掉的。」 我實際並不相信咒語一類的東西,但現在宛如落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叫著「爸爸」。衍太太說:「要再大點兒聲才行。」我於是用更大的聲音連著喊「爸爸,爸爸。」 「再大聲、再大聲。」衍太太在旁邊催促著。我叫得喉嚨幾乎出血,可是終歸沒有叫回父親的靈魂。我一邊叫著父親,父親一邊變冷了。那是我父親三十七歲,我十六歲那年初秋的事兒。我至今仍然記著自己當時的喊聲。我實在無法忘記。每當想起自己當時的聲音,我就感到一種難以抑制的憤怒。既是對自己年少時的無知感到氣憤,更對支那的現狀感到憤懣。 經霜三年的甘蔗、原配蟋蟀、敗鼓皮丸,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麼,完全是惡毒的欺詐。另外,大聲喊叫就能喚回垂死病人的靈魂,真是可恥的思想。還有,「醫能醫病,不能醫命」,是什麼暴論?恐怕不過是一些不知羞恥之人的搪塞之辭吧。「舌乃心之靈苗」,不知是哪一位正人君子的高論,也不知是從何談起的,但完全是廢話。支那的聖賢們所說的話,已經成為騙子行騙的利器,我們從小就是一邊被迫背誦著聖賢的話,一邊成長起來的。東方引以為榮的所謂的「古人之言」,已經墮落成了社交的詭辯辭令。完全是令人憎惡的偽善和愚蠢的迷信。這些思想產生時的內涵業已面目全非了。無論是多麼偉大的思想,一旦成為客廳里人們歡談的裝飾,它的生命就結束了,那便不是思想了,而是語言遊戲。西方無法企及的東方精神界多年來沉醉於怠惰的自我迷戀之中,裹足不前,原本豐富的思想已經開始乾枯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父親死後,我漸漸對周圍的生活開始抱有一種懷疑和反感。我感到懊惱焦慮,終於拋開了家鄉去了南京。學什麼都無所謂,只要是新學問就行。母親哭著與我惜別,把東拼西湊的八塊大洋給了我。我拿著這八塊大洋,走上了異路,逃到了異地,探索別樣的人生。 到了南京,我想:究竟去什麼樣的學校呢?最重要的是不要學費的學校,江南水師學堂符合這個條件,我便先到了那所學校。那是一所海軍學校。進了那所學校,我立即被命令練習登船帆,可是幾乎不教什麼新學問,僅僅教一些「It is a cat.Is it a rat?」(英語,「它是只貓。它是只鼠嗎?」之意)之類的初級英語。 正好那時,有個叫康有為的人,提出要:「學習日本維新,打破舊體制,探求新世界,以謀求國力恢復之策」。他向皇帝建議「以變法求自強」,皇帝同意後,他們就開始著手改革國政,但很快遭到了以葉赫那拉氏Dame(德語,「女士,夫人」之意)為首的舊勢力的反對,新政推行了一百天就失敗了。皇帝被軟禁,康有為、梁啓超等人為了免遭殺害而逃亡到了日本。拋開這個戊戌變法的悲劇不提,即使光是每天大聲朗讀「It is a cat.」(英語,「它是只貓」之意),我也是厭煩透頂,心情完全不能平靜。我已經十八歲了,不能再這樣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了。 我想儘早接觸到新知識的核心,便決定轉校。這次選的是南京礦路學堂,這裡也不用交學費。因為是礦山學校,所以除了地質學、金石學之外,還開設物理學、化學、博物學等新的洋學科目,所以總算心情平靜了一些。語言方面,也不再教英語「It is a cat.」(「它是只貓」之意)了,而是開始教德語「der Man,die Frau,das Kind」(「他是男人,她是女人,它是小孩」之意)等等。我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德語比英語更接近于洋學的核心,因此,這裡教德語也是令我愉快的事。 校長也是一名新黨,似乎很喜歡讀梁啓超主筆的雜誌《時務報》,也暗暗贊成「變法自強說」。語文考試也不像其他儒者先生那樣考古代聖賢們說的話,而是經常出些像「華盛頓論」這樣的時髦的問題。儒者先生們看了那些問題,反而悄悄地向學生打聽:「什麼是華盛頓啊?」同學中間也很流行讀新書。其中嚴復翻譯的《天演論》最受大家的喜愛,那是大博物學家Thomas Huxley(人名,「托馬斯·赫胥黎」)著的Evolution and Ethics(書名,「《進化與倫理》」)的漢譯本。有個星期天,我也去城南買了一本。那是個厚厚的印刷本,正好是五百文錢。我一口氣讀完了它,現在仍然能一字不落地背誦文章開頭幾頁的內容。各種譯本陸續出版。我們的外語還沒有達到能讀原著的水平,因此只能讀新出版的漢譯本。後來又出版了《物競》,還出版了《天擇》,通過這些,我們知道了蘇格拉底、柏拉圖,還知道了斯多噶。我們讀了一切能弄到手的書。當時,讀這種新書被認為是把靈魂出賣給洋鬼子的一種極其不知羞恥的行為,必然會受到社會強烈的侮蔑和排斥。但我們完全坦然地繼續探索「惡魔」之穴。在學校,沒有生理課,我們便讀了木板印刷的《全體新論》和《化學衛生論》,我漸漸明確地知道了:支那的醫術不過是一種有意識的或無意識的騙術。就像自己心中起了波瀾一樣,這時支那的知識界同樣受到了維新救國思想的衝擊。 那時候,德國已經租借了膠州灣,俄國租借了大連,英國租借了對岸的威海,法蘭西租借了南方的廣州。漸漸這些國家在支那又獲得了建鐵路和開採礦山的權利,美國也從很早開始就伺機入侵東方,那時已經得到了夏威夷,又加緊了侵略東方的步伐,與西班牙作戰,占領了菲律賓。此後,便以此為開端,開始了對支那無休止的干涉。現在支那的獨立性已如風中殘燭,救國的呼聲當然也響徹全國。然而對於支那,不幸還接踵而至,首先是戊戌變法的失敗,兩年後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更在全世界面前暴露了支那的無能。 第二年的十二月,我從礦路學堂畢業了,可卻沒有當一名礦山技師尋找金銀銅鐵等礦脈的信心。而且自己也不是因為想當一名礦山技師才進這所學校的。為了使現在的支那能更富強一些,我想研究一些新學問。因此我在這所學校的三年里,與其說是學習礦業,不如說更致力於了解西洋科學的本質。那時的自己只是空有畢業之名,事實上並不具備當一名礦山技師的資格。 我已經二十一歲了,必須儘早決定自己的人生方向。義和團的叛亂,使列強各國,甚至支那民眾都把清政府的無能看得一清二楚。為了保持支那的獨立性,當務之急是進行滅清興漢的革命,這種思想澎湃而起,先前流亡海外的孫文業已完成其政治綱領――三民主義,並以此作為支那革命的旗幟來指導國內同志。我們洋學派的學生也多半成為「三民主義」的狂熱信奉者,高呼:「打倒腐朽的清政府,建立漢民族的新支那,抵抗列強侵略,保全民族獨立。」 放棄學業,直接投身於革命運動的人也不在少數。我也受到這種思潮的刺激,為了挽救支那的危急,感到必須果斷地進行某種革命。可是我又想到此時最緊要的莫過於更深層地探究各國文明的本質,而自己現有的知識還遠遠不夠,可以說近乎無知。我很理解放棄學業立即投身於政治運動的青年們的憂國熱情,可是,儘管我跟他們的終極目標相同,但我現在的熱情比起實際的政治運動,更燃燒在探究列國富強的根源上。 當時我還沒能清楚地斷定那就是科學,但我知道如果去德國就能確實地把握西方文明的精粹。有了這種模糊的判斷,我想也許自己的人生目標,可以通過去德國留學實現。然而我是貧窮的,離別故鄉、來到南京都已耗盡了全部的精力,要去萬里之外的德國留學,簡直就像天方夜談一樣。如果不能去德國留學,只剩下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去日本。那時,政府出資,每年都送一小部分留學生去日本。二、三年前張之洞在其著名的《勸學篇》中就極力推崇去日本留學。日本只是個小國,為什麼能夠如此興盛呢?伊藤、山縣、夏本、陸奧等許多人都是二十年前留洋的學生,他們憤慨於西方的威脅,百餘人奮起分赴德國、法國、英國。他們或者學習政治工商、或者學習水陸兵法,學成歸來以後成為了治國中堅。世人用「政事變遷,雄視東方」等論調來讚美日本,於是得出結論「出國留學,西洋不如日本」。其理由是: 一、路途近、費用低,適於派遣大批學生 二、日文與漢文接近,易通曉 三、西學甚繁,西學中不重要的東西已由日本人刪減並斟酌修改 四、日本與支那風俗相近,易於習慣,可事半功倍,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去日本留學,絕非仰慕日本固有的國風,說到底應該學習的還是西方文明,只因為日本已經成功地將西洋文明去粗取精,並歸為己用,所以才不特意遠赴西洋學習,而是通過在鄰國日本學習,直接吸收西洋文明這種一時的便宜主義出發才鼓勵去日本留學的。我認為這樣說也並不為過。當時赴日本留學的學生逐年增加,可幾乎全部是持有與《勸學篇》中所表現的思想大同小異的歪曲意圖赴日本留學的。我得承認自己也不例外地認為赴德國留學是不可能的,因此才取而代之,期望赴日本留學,並通過了政府舉行的留學考試。 但日本是個什麼樣的國家,對此我一點兒預備知識都沒有。於是我向曾經去過日本礦路學堂的師兄們了解情況,問他們去日本留學的心得。師兄說,去日本最難以忍受的是穿布襪,日本的布襪根本沒法兒穿,還是下狠心多帶些支那的布襪去好些。此外有時候用紙幣不方便,最好全部換成日本現銀帶去。於是我立即買了十雙支那布襪,然後把所有的錢全部兌換成了日本的一元銀幣,小心翼翼地帶著沉沉的錢袋,從上海乘船遠赴橫濱。 不過那位前輩的留學心得已經有些過時了。在日本,學生必須穿統一的制服和鞋襪,因此布襪完全沒有用了。而且,讓人發窘的是大的一元銀幣日本很久以前就作廢了,於是還得再把它們換成日本紙幣,費了我不少工夫。那是後話了。 我本人在明治三十五年、二十二歲那年二月,平安地從橫濱港上岸。日本!這就是日本!想到自己即將能夠在這個先進國家鑽研新學問,從未體驗過的、難以言表的溫暖的喜悅湧上心頭,甚至去德國的願望之類的都消失淨盡,我想,確確實實,那種不可思議的解放般的喜悅在我今後的人生中,除了支那完成重建的日子之外,恐怕不會再體驗到了。 我上了開往新橋的火車,抬眼窗外,直覺到世界任何地方都沒有的日本獨特的清潔感。田地,也許是無意識的、但卻自然和諧、井然有序。與之相連的工廠街,儘管黑煙滾滾,遮住了天空,卻能感到從一座座場房中間吹過的涼爽清風。那種井然而又緊張的氣氛,在支那是全然看不到的。每當清晨在東京街頭散步,看到家家戶戶的女人們頭上頂著嶄新的白毛巾、扎著袖口忙忙碌碌地用撣子撣紙拉門的樣子,覺得那沐浴著朝陽、可愛、緊張的姿態才是日本的象徵,甚至覺得突然間理解了神國的精神本質。藉助於最初在橫濱通往新橋的火車上瞥見的風景,我輕易地理解了與其相似的剛健的清潔感,要言之,恰到好處。無論在哪兒,你都找不到倦怠的身影。我心中高喊著:來日本真好,由於興奮,我坐都坐不住,儘管車上有許多空座,但從橫濱到新橋的一個小時,我幾乎一直是站著的。 到了東京,在前輩留學生的關照下找到了住處,而後我去了上野公園、淺草公園、芝公園、隅田堤、飛鳥山公園、帝室博物館、東京教育博物館、動物園、帝國大學植物園、帝國圖書館,簡直忘我一般,我帶著像你所說的那種初到仙台般的興奮,不,恐怕是那十倍的歡天喜地之情,盡情地逛遍了整個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