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別 · 仙台醫專

太宰治 《惜別》
這是在日本東北的某個村子行醫的一位老醫師的手記。 前幾天,一位自稱是這裡報社記者的中年男子來找我,他鬍鬚滿面,臉色也很灰暗。 「我聽說您畢業於現在東北帝大醫學部的前身——仙台醫專,沒錯吧?」他問我道。 「是這樣的。」我這樣回答了他。 記者又一邊從懷兜里掏出小記事本一邊急切地問道:「您是明治三十七年入學的吧。」 「我記得的確是那個時候。」我回答道,並對記者不平靜的態度感到很不安。確切地說,對我來說,與這位報社記者的談話由始至終都很不愉快。 「那個人很好。」淤血般的臉露出輕薄的微笑,「這樣說來,您應該一定認識那個人了。」他用強硬得近乎呆板,甚至有些指責的語氣說道,並翻開記事本伸到我的鼻尖前面。翻開的那頁上用鉛筆大大地寫著「周樹人」三個字。 「是的,我認識。」 「是嗎?」記者似乎很得意地說。「他應該是與您同屆的吧。而且,這個人後來就以魯迅為筆名出現在支那文壇上,成為了大文豪。」記者語氣似乎有些興奮,臉也有些發紅了。 「這件事情我也知道。不過,即使周先生後來沒有成為那樣有名的人,即使僅僅是當年與我們一起在仙台學習、遊玩的周先生,我也一樣尊敬他。」 「啊。」記者睜圓了眼睛,一副似乎十分吃驚的表情說道:「也許他年輕的時候就很偉大吧。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天才吧。」 「不、不是那個意思,用通俗的話來說,年輕時代的周先生的確是一個真誠的、真正的好人。」 「比如說,表現在什麼地方呢?」記者伸出了一條腿又繼續說道:「其實,我是讀了魯迅先生的一篇叫做《藤野先生》的隨筆,了解到魯迅先生在明治三十七、八年,也就是日俄戰爭的時候,在仙台醫專讀書,並得到了名為藤野嚴九郎的先生的照顧……嗯,文章中大概是這樣的,於是我想在我們報刊的正月首刊上發表這種關於中日親和美談的文章,而又聽說您那時候也正是在仙台醫專學習,於是我便來這兒,想與您聊聊。那時的魯迅到底是怎樣的呢?是不是當時就經常是一副深沉憂鬱的表情呢?」 「不,不是的,」一面這樣說著,我一面變得憂鬱起來了,「倒也沒覺得他當時有什麼很奇怪的地方。怎麼說才好呢……他那時十分聰明又十分沉默……」 「請您不必有太多顧慮,我並不是想寫魯迅先生的壞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我是為了我們東方各國的親和關係,才想將這個作為新年讀物寫出來的。尤其是,這也是與我們東北有關係的事,說起來,還可以刺激地方文化的發展。因此,就請您為了我們東北文化的繁榮,回憶一下當時的情形,盡情地暢談吧!絕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不,我並不是在顧慮什麼。」不知為什麼,那天,我心情很沉重。我說道:「無論如何,也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我絕沒有想要隱瞞什麼的意思,只是我在想,像我這樣一個俗人的一些無聊的記憶,真的對您有幫助嗎?」 「要知道現在已經不是什麼事都需要謙虛地說一些客套話的年代了。要不這樣吧,我問您幾個問題,只要您能想起來的,就請您毫無保留地告訴我。」 於是記者問了我足足一個小時當時的事情,並帶著一副對我語無倫次的回答十分失望的表情離開了。但即便如此,今年正月,這家地方報紙還是發表了題為《中日親和之先驅》的文章。文章是以我的回憶錄的形式寫的,並且連載了五六天。真不愧是有商業手腕啊,通過巧妙的取捨竟能把我的那番語無倫次的話寫成十分有趣的文章,我對此佩服得五體投地。 只是那文章寫到的周樹人也好,恩師藤野先生也好,就連是我自己,也讓我覺得好像寫的是別人一樣,很陌生。我個人的事情被寫成怎樣都無關緊要,但看到恩師藤野先生還有周先生被描寫得與我心底的影像大相徑庭,那時候我感到非常痛苦。這大概是我當時回答得亂七八糟的原因。只是那樣面對面如連珠炮般地被提問,我好像不由得就變得語無倫次了。對於一個像我這樣愚笨的人來說,一時間找不到特別合適的形容詞,一緊張,自言自語的某句無聊的話卻被對方記下,並曲解我的意思的地方一定不少。總之,我是很不善於這樣一問一答的談話的。因此我對這位記者的來訪感到十分困惑,因為自己語無倫次的回答也很生自己的氣,記者走了後,我還難過了兩三天。 終於到了正月,讀了報紙上連載的文章後,覺得很對不起藤野先生和周先生。自己已經年過花甲,即將到了離開這個世界也未嘗不可的年齡,如今我認識到,將心底里真實的影像準確地描畫下來傳達給後人,並非沒有意義。儘管如此,我無意要針對那家報紙連載的文章《中日親和之先驅》,也無意要挑毛病。像那種懷有社會的以及政治性意圖的讀物,用那樣的寫法也是不得已吧。即使與我心底里的畫像不同,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而我,一個在農村行醫的、碌碌無為的醫生,僅僅是以一種對過去的恩師和舊友的思慕之情來描寫,與懷有社會的或是政治的意圖相比,我想儘量客觀地描繪我對他們的印象。雖說如此,其實我也並沒有什麼準備。 有這樣一句話,「與其宣揚大善,不如積累小善。」糾正恩師和舊友的形象,似乎是很小的工作,但這也許確實是與人倫這種大道相通的事情。總之,這是需要年事已高的我拿出全部精力來做的工作。這些日子,東北一帶總是響起空襲警報,令人驚恐,但是每天都是晴朗的好天氣,我的朝南的書房即使沒有火盆也溫暖如春,我有快樂的預感,寫作好像能夠順利地進行,不會因為敵人地空襲而受阻。 說到我心底里的畫像,其實也很難保證它的準確性。即使我想如實地描繪,但僅憑我留下的愚凡的印象,很可能像群盲摸象時圍成的圓那樣,將一些十分重要的地方忽略。何況那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的愚凡的印象也已經有些模糊了,即便我決心如實地描繪恩師和舊友,也不禁有些底氣不足。因此,我決定不抱有太大的幻想,而是懷著一種哪怕只能反映片面的真實也就滿足了的心情下筆。人一上了年紀,無論是發牢騷,還是辯解,都不能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反正我也寫不出什麼名文、美文來,就不再羅羅嗦嗦地申辯、不再左顧右盼了,只求「辭能達意」,能把事情說清楚就行了。「你所不知道的,別人也將它捨棄吧!」 我畢業於東北的一個偏僻的鄉村中學,然後,來到被稱作是東北第一大都會的仙台。明治三十七年的初秋,我成為了仙台醫專的學生。同年二月日本對俄宣戰,我剛到仙台的時候,遼陽一下子被日本攻陷,緊跟著日本又發動了對旅順的總攻擊。而這時性急的人們一邊高喊著「我們一定能夠攻下旅順」,一邊已經開始商量勝利後如何開慶祝會的事了。尤其是從屬於被稱作榴之岡隊的黑木第一軍的仙台第二師團第四聯隊,首戰(也就是鴨綠江渡河戰役)就取得了勝利,接著又參加了遼陽戰役並立了大功。這些戰績被仙台的報紙以「神勇的東北兵」等等十分引人注目的題目不斷連載,在叫做森德座的小劇場裡還上演了名為「遼陽陷落萬萬歲」的喬裝戲劇,全市都沸騰了。我們醫專的學生也穿戴著嶄新的制服制帽,懷著似乎期待著世界黎明的心情在學校附近的廣瀨川對岸,也就是供奉著伊達家三代靈牌位的瑞鳳殿里拜祭、祈禱戰爭的勝利。 大多數的高年級學生志願當軍醫,希望能馬上奔赴戰場。要說起當時人的想法,也不知該稱作是單純還是意氣風發,住宿的學生們徹夜地討論關於新武器發明的事情。而那些討論,讓人現在想起來還忍俊不禁呢。比如,談到了讓舊藩時代的鷹匠訓練鷹:先在鷹背上綁好炸藥,然後讓鷹從高處俯衝下來,落在敵人火藥庫的屋頂上,從而可以炸掉敵人的火藥庫。還有,比如在子彈里塞進辣椒,並使它正好在敵人軍隊的上方爆炸,這樣就可以使敵人的眼睛被辣得看不見東西,等等。學生們當時十分熱衷於談這些很原始但又很奇妙的發明,儘管這些話題與文明開化時期學生該談的很不相適宜。而且我還聽說醫專的兩三個學生聯名,把用辣椒將眼睛弄壞的方法寄稿給了部隊大本營。 更有血氣方剛的學生,覺得進行種種發明的議論還不夠勁,半夜爬上宿舍的房樑上吹喇叭,於是,這種軍隊喇叭便又在仙台的學生們中間流行起來了。學生們一方面覺得這種討論囉哩囉嗦,全是廢話,應該停止,一方面又想將活動搞大,於是鼓吹成立喇叭會。總之,剛開戰的頭半年,國民的豪情壯志幾乎能將敵人吞沒,但卻令人感到有些太過誇張又有些可笑。當時周先生就笑著說:「日本人的愛國心太單純了。」周先生這樣說,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過分。當時不只是學生,即使是仙台的市民也偷偷地像天真的孩子一樣騷動不安。 在此之前只知道農村的幾條舊街道的我,有生以來初次看到了有大城市味道的事物,興奮不已,又接觸到了瀰漫於整個城市的異常活躍的狀況,變得更無心學習了,每天都無所事事地在仙台的大街上閒逛。 把仙台稱作是大都會,也許會被東京人笑話。而那時的仙台,已經將近有十萬人口,電燈之類的東西也早在十年前甲午戰爭的時候就有了。像松島座、森德座這樣的地方,在耀眼的燈光照射下,經常定期的有一些出名的歌舞伎演員的表演。而入場費也有隻要五分錢或者八分錢,就是以大眾的低廉價格站著欣賞表演的所謂「站立席」。像我們這樣的窮學生一般要買「站立席」的票,當然這一類的只是一些小劇場。除此之外,還有像「仙台座」這樣的輕輕鬆鬆就能容納一千四五百人的氣派輝煌的大劇場。到了正月或者盂蘭會這樣盛大的節日,最有人氣最出色的演員會在大劇場演出,當然門票也是很貴的。除了正月或盂蘭會以外,仙台一年活動不斷,像浪花節呀、魔術表演呀,還可以看無聲電影等等。在東一藩巷還有一個叫做「休閒館」的很不錯的小說書場,隨時都有義大夫(曲目名)或者單口相聲表演,東京有名的藝人幾乎都來這裡表演過,我們還在這裡看過竹本呂升表演的義大夫,感覺很過癮。 那時侯仙台的市中心有很多時髦的洋房,芭蕉也搬到了仙台的市中心居住,但從繁華這點來說,市中心還是不及東一藩巷的。東一藩巷晚上的熱鬧是十分特別的,演出一般要進行到晚上十一點左右,在松島座的前面一般都插著旗幟,十分威武,而且一般還都掛著五六個讓人不由得止步的十分刺眼的招牌,上面寫著什麼「四谷怪談」啦,「鬼故事」啦等等,還有一些很受歡迎的男招待,在門口大聲招呼客人的聲音。最令我們懷念的,是這裡的酒館、蕎麥館、天婦羅店、鬥雞菜館、燒烤、年糕小豆湯、烤紅薯、壽司、野豬肉、鹿肉、火鍋、牛奶店、咖啡店……總之,東京有而仙台沒有的東西,恐怕也只有市內鐵軌吧。仙台既有大商場、麵包廠、糕點店、洋貨店、樂器店,又有書籍雜誌店、乾洗店和洋酒廠、進口香菸店,還有叫做「兄弟軒」的西餐館、可以聽唱機的小店、照相館、檯球廳、夜間花店……間連著間、店連著店,家家都掛著裝飾燈,呈現出讓人感覺不到是夜晚的花街的趣味。熙熙攘攘的人群使人覺得小孩子似乎馬上就有走失的危險。而這一切已經足以讓我這個從沒去過東京小川町、淺草或是銀座的鄉下人驚嘆不已了。 仙台的藩祖政宗公,似乎就是一個十分時髦的人物。據說,早在長慶十八年就常常派支倉六右衛門常長出任特使,前往羅馬,令其他藩的保守派們瞠目結舌。而政宗公給仙台帶來的影響一直波及到明治維新以後。仙台市內到處都有基督教會,其影響已經到了若要談論仙颱風氣則一定要考慮基督教的程度。基督教風氣很濃的學校也比比皆是,明治時代的文人岩野泡鳴,年輕時代似乎就是在東北學院接受的聖書教育。另外,聽說明治二十九年島崎藤村從東京來到仙台的東北學院任教,教授英語和作文。我在學生時代一反常態地喜歡讀藤村在仙台時寫的詩,我還記得他的詩風也是受了基督教的影響的。就這樣,當時的仙台雖然在地理上看,似乎離日本的中心很遠,但在所謂文明開化這一點上,卻從很早就與日本中心的進展緊密地融合了。 我為仙台城市的繁華感到吃驚,另外,讓我震驚的是仙台到處都是學校、醫院、教會等等文明開化的設施。仙台從江戶時代起就有審判所,維新以後又有了高級法院,後來又出現了控訴院。在仙台,律師的廣告牌多得使人吃驚,這大概是由於仙台自古以來就有注重法律這一傳統的原因吧。裹著紅毯子的身體結實的鄉下人每天都在街上悠閒地溜達,他們顯得那樣的自然,使同為鄉下人的我也安慰了許多。 我一面為仙台市內的文明開化感到興奮,一面又自豪地遊歷了仙台周邊的名勝古蹟。為了祈禱戰爭勝利,我首先參拜了瑞鳳殿,然後登上了向山,俯瞰仙台全市的風貌。我莫名嘆了口氣,向右邊望去,遠遠的太平洋菸波渺茫,真想大喊幾聲,年輕的時候,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會覺得對自己來說是很重大的事情,歡心雀躍。之後,我又到了著名的青葉城舊址,當我自由地進出於那還像原來一樣萬分莊嚴的城門時,我在想,要是自己出生在政宗公的時代會怎麼樣呢?接著,我又分別走訪了三澤初子的墓(民間也有人認為是先代萩政岡的墓)、支倉六右衛門的墓、儘管沒錢卻不想死的六無齋林子平的墓。我在墓前深深地鞠躬,來表達自己對他們的緬懷之情。除此之外,我還去了榴之岡、櫻之岡、三龍溫泉、宮城原野以及多賀城址等等。最後,我決定向遠方延伸我探索的足跡,利用這兩天的休假,去遊覽號稱日本三景之一的松島。 從仙台出發,我徒步走了大約四里路來到了監釜。這時,太陽已經落山了,秋風冷颼颼的,我不禁有些心裡沒底兒了,便決定明天再去松島遊覽。當晚我只參拜了監釜神社,然後在監釜的一家古老破舊的便宜旅館裡住了一夜。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搭上了去松島的遊船。 搭這條船的共有五六個人,其中有一個和我一樣穿戴著仙台醫專制服制帽的學生。他鼻子下面留著短短的鬍子,看上去似乎比我大,可是他那縫著一圈綠線的醫專的制帽還很新,帽上的徽章也閃著耀眼的光,於是我斷定他肯定是今年秋天才剛剛入學的新生。我覺得自己在教室里似乎也曾見過他一兩次。可是,那年學校面向日本全國招生,因此新生一共有一百五十人,不,也許更多。什麼東京幫啊、大阪幫啊,來自同樣地方的學生們各自成幫結夥。 他們無論是在學校里,還是到了仙台的大街上,都是三五成群地在一塊兒嬉鬧,從我鄉下的中學到醫專來的學生只有我一個,再加上我天生不愛說話,如您所知,又很土氣,便沒有跟那些新生在一塊兒開玩笑的勇氣,反倒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越來越孤獨了。我借宿的地方離學校很遠,不用說我與那些同屆的學生們沒有什麼親密的交往,就連我的房主,我也很少與他們說話。這是因為儘管仙台人說話時東北味也很濃,但他們一聽我的鄉下口音,也立刻會覺得這不是本地話。東京的普通話,倒不是我不會說,但我覺得,別人都知道我是從鄉下來的,如果勉強地、裝模做樣地說普通話,很可恥。我的這種感受只有鄉下人才會理解,如果我滿嘴的鄉下話,會被人恥笑;如果我很努力地說普通話,也許會更加被人嘲笑,因此,除了沉默寡言,我別無他法。 我那時與其他新生疏遠,除了語言上的障礙以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作為醫專的學生,有種優越感,不齒和那些人說話。一隻鳥停在枯枝上時,它的姿態是美麗的,它漆黑的羽翼看起來閃閃發亮。如果數十隻鳥聚在一塊兒喳喳亂叫,那就會讓人覺得好像垃圾一樣索然無味。同樣的道理,如果醫專的學生成群結隊地在大街上一邊走路一邊大笑,那麼制帽就會變得毫無尊嚴,讓人看起來既愚蠢又骯髒。我要維護自己作為一名「高級學生」的尊嚴,便經常躲避他們。說是因為這些理由,倒還算冠冕堂皇。但坦白地說,還有一個原因。我剛入學時,對仙台感到很新鮮,於是整天在街上到處溜達,常常無故曠課,便自然而然地與其他新生疏遠了。 在松島的遊船上,遇到那個新生時,我吃了一驚,心情很不愉快。我本以為自己是這條船上唯一高潔的學生,準備得意地進行松島之旅,卻沒有想到船上會有個和我一樣穿戴著相同制服制帽的學生。而且那個學生很像城裡人,十分文雅,無論怎麼看,都比我更像個秀才,真是個礙眼的傢伙。一定是個每天都準時到校、努力學習的好學生。他用十分清澈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我十分不好意思地笑了。這樣怎麼行呢?如果有兩隻鳥兒停在船舷上的話,那麼不好看的、翅膀顏色也不鮮艷的那隻一定很不起眼。我有些傷感,便蜷縮地坐在了離那個學生很遠的一個角落裡,並且儘量不朝那個學生的方向看。我想他一定是個東京人,要是他一會兒十分流利地跟我說起普通話來,那可壞了。於是,我徹底把臉轉向一邊,裝作一副完全沉醉的樣子,欣賞松島的風光。我太在意那個學生了,就連芭蕉筆下描寫的: 「島島相連欲沖天,微波窄起驚雲巔。 疊疊重重形無單,左邊分開右邊連。 分分連連共纏綿,如憐子孫情無邊。 勁松蓊鬱遮人眼,虬枝海風共寒暄。 蒼然古景自不凡,巍巍山祗神公現。 造化天公在人間,潑墨道明需萬年。」 如此絕景也是以一種忐忑的心情欣賞的。船剛一靠雄島岸,我便第一個跳下船,象逃跑似的快步朝山那邊走去。啊,終於剩下我一個人了,我鬆了一口氣。 寬政年間,出版《東西遊記》的著名醫師桔南谷在他的《松島紀行》中寫道:「來松島遊玩的人,一定要坐船,而且一定要登富山。」因此,儘管有直接到松島的火車,但我還是特意先徒步走到監釜,再從監釜搭船來到這裡,可惜我卻與一個跟自己穿戴著完全相同制服制帽、而且看起來又比自己優秀很多的學生共搭了一條船,我沒了興致,即便面對這並不亞於洞庭西湖的日本第一美景,也無心欣賞了。只覺得自己看到了海、島、還有松,其他什麼感覺都沒有,十分遺憾。 於是,我決定先登富山,鳥瞰松島的全景,來彌補一下乘船時的遺憾,便疾步朝山的方向走去。可是哪兒才是富山呢?我完全弄不清楚。算了,哪兒都無所謂,總之,先登上高的地方,俯瞰松島灣全景,也算完成了任務。我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浪漫的心情了,像個粗野的男人一樣,撥開秋草,沿著細細的山路朝山頂走去。走累了,我就停下來,回頭看一看松島灣。不行,還遠遠不夠,如果就這麼點兒景色,桔氏絕不會有這樣的讚嘆:「松島由八百零八個相互連接的小島組成,宛如一幅風景畫,並與支那的西湖十分相似,極目遠眺,飄飄渺渺,如煙如夢,堪稱天下第一的絕景。」 桔氏一定是站在更高的地方眺望的,我一邊給自己打氣,一邊向山的更深處走去。不一會兒,我發覺自己好像走錯路了,陷入了蒼鬱的樹林中,根本沒有能向下眺望的地方,我趕緊穿過樹叢一看,發現自己好像是走進了山的里側,所能看到的風景,是平淡無奇的田地。這樣的景色只要坐上沿東北線行駛的火車,隨處可見。看來,我是登過頭了。我感到很無聊,便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忽然覺得有點兒餓,便吃起了借宿那家為我準備的飯糰子,吃飽了,我就倒在地上睡著了。 迷朦中傳來一陣悠遠的歌聲,側耳細聽,是那時的一首小學校園歌曲,叫《雲之歌》。 「轉瞬間你已跨過山 定眼看時你又漂到海那邊 唯有你才如此奇妙變幻 雲呀雲呀雲呀雲 看著你變成雨化作霧 如此靈怪如此神奇 雲呀雲呀雲呀雲……」 聽著這歌聲,我不禁啞然失笑,也說不上是跑調了還是怎麼的,總之,實在是糟糕。唱歌的並不是小孩,而是一個有著副怪裡怪氣公鴨嗓子的大人。那真是一種令人吃驚的歌聲。我上小學時唱歌也很差勁兒,能唱好的只有《君之代》這首歌。不過,同剛才那位令人吃驚的傢伙比起來,我想自己唱的或許還要好一些。我默默地聽著,而那傢伙卻愈加旁若無人、肆無忌憚起來,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唱著這首《雲之歌》。也許那唱歌的人早就知道自己唱得不好,為此很苦惱,才在這遠離人煙的山裡悄悄地練習唱歌吧。這樣想來,同樣唱不好歌的我,不由得對那練習唱歌的傢伙產生了幾許同情,湧起想去見識見識那傢伙的衝動。 我站了起來,尋著那不堪入耳的歌聲傳來的方向在山裡轉悠著。那歌聲忽遠忽近,但始終沒有停止。我轉著轉著,最後差點兒沒和那個唱歌的人撞個滿懷。我很不安,而那個人似乎更加狼狽和尷尬。他就是剛才我遇到的那個模樣像秀才的學生,他白淨的臉變得通紅,很害羞地笑了,說:「剛才……失禮了。」 他說話有口音,肯定不是東京人——我很快就做出了這樣的判斷。我因為對自己的鄉下口音很苦惱,所以對別人言語中的鄉音土語才那麼敏感。我想:說不定,他是來自我故鄉那一帶的學生呢。於是,便對這位唱歌的「大天才」產生了親近之感。 「不不,是我失禮了。」我也特意露出故鄉口音說道。在我的身後,是長滿了松樹的小山,在這兒觀賞松島灣的景致相當不錯。 「啊,真是一處好景致呀!」我和那學生並肩站在山上,眺望山下號稱日本第一的美景。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我不太懂得欣賞景色,我剛才在山上溜躂時就在琢磨:這松島的景色到底好在哪裡呢,真是想不通。」 「我也搞不清楚。」那學生用彆扭的東京話說。「不過,我覺得大體上還是明白的。這種安靜,不,應該說是寂靜。」他結結巴巴地說不下去了,苦笑著說了一句德語:「silentium(德文,「安靜」之意)。實在是太靜了,靜得令人不安,我就大聲唱起歌來,可還是沒有用。」 我本來想說「不,您的歌聲把整個松島都震動了。」不過還是沒說出來。「過於安靜了,真希望這裡能再多些什麼。」那個學生認真地說,「到了春天,會怎麼樣呢?海岸,櫻花漫堤岸,花瓣波上散,雨做伴。」 「是呀,春天要真是那麼美,倒是能讓人理解了。」他可真是個有趣的人,我想著,並暗暗佩服他能脫口說出俳句。 「這種景色似乎很適合老年人。實在是太單調,太缺乏情趣了。」他又乘興說了這句無聊的話。 那學生點菸的同時,臉上浮現出似有似無的微笑。「不,這大概就是日本的情趣吧,總是讓人覺得還想要什麼東西,沉默。Sittsamkeit(德語,「莊重」之意),也許真正的藝術就是這種感覺吧。可惜我還不太懂。我只是奇怪為什麼古代的日本人會選這樣寂靜的地方作為日本三景之一呢。這裡毫無塵世之氣,我們國家的人是無法忍受這種寂靜的。」 「您家鄉是哪裡?」我不假思索地問道。 對方露出奇異的笑容,無聲地看著我的臉。 我感到幾分茫然,再一次問道:「是東北嗎?是嗎?」 對方的臉色突然不高興起來:「是支那,您不會不知道!」 「啊。」我突然明白了。聽說今年仙台醫專來了一名清國留學生,並和我們同時入學。這樣看來,他就是那個清國留學生了。怪不得歌唱得不好,說話時也是一副演講的語調,十分生硬呢。是這樣啊,這下全明白了。 「真對不起,我實在是不知道。我來自東北鄉下,既沒有朋友,又覺得課程無聊,經常缺席,因此對於學校的事,什麼都不知道,我是只孤獨的鳥。」能這麼流利地說出自己想的事,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這是我後來想到的事了,我是那樣害怕和從東京、大阪等地方來的學生相處,雖然不至於討厭所有的人,但是,就連對借宿的那家人也無法敞開心扉。這樣一個認生的我卻能與來自遙遠異國的留學生毫無芥蒂地親密交談,這應該歸功於周先生人格的偉大魅力。還有一個比較卑劣的原因,那就是只有在和周先生談話時,我才能把自己從鄉下人的憂鬱感中完全地解放出來。事實上,我和周先生談話時,絲毫都沒有為自己的鄉下口音感到苦惱,總是能很輕鬆自在地說話或是開玩笑,這一點我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我還暗暗逞強、鞭策不會卷彎兒的舌頭,用東京的語調說話,對方如果是日本人,一定會對故意卷著舌頭說話的鄉下人感到厭煩,我還曾經為此被人大聲地嘲笑過。而這位異國來的朋友,似乎沒有注意過這點,從沒嘲笑過我的口音。有一次,我曾經這樣問他:「您不覺得我的口音奇怪嗎?」 他十分詫異地說:「當然沒有了,我覺得您說話時抑揚頓挫,很容易懂。」 總之,我看到了講東京話比我還費勁的人,覺得心情好多了。這說不定就是我和周先生親密交往的開端。可笑的是,我因為比一個清國留學生的日語好而產生了自信。因此,我在松島的那個山坡上,知道對方是支那人之後,充滿了勇氣,頗為自負地說道:「您要是會說德語,我就跟您用德語對話。」 像只孤獨的鳥的我,竟然說出了這種令人作嘔的裝腔作勢的話來了,但那個留學生似乎很喜歡「孤獨」這個詞。 他一邊自言自語著「Einsam」(德語,「孤獨」之意),一邊看著遠方思考著什麼,突然說:「但我是Wandervogel(德語,「候鳥」之意),我沒有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