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25.故居
車子開始慢慢地走上了一條很陡的路。當它走到小山頂的時候,坐在這輛雙輪馬車裡的兩個乘客中的一個問:
「我們已經到了山頂了嗎?」
「已經到了,」另一個旅客回答他,「現在,我們要往下走了。」
「從這裡一定可以望到整個平原。在遠處,那大教堂的圓頂的金瓦一定正在閃閃發光。田野一定完全是綠的。太陽一定正在那些穿過田地的溝渠的水裡反射出光芒。是不是?這正是田野最使我喜歡的季節。我曾有多少次到這高地來俯瞰這平原和那遠處的城鎮啊!告訴我,在右邊,靠近那條蜿蜒的大道,那諾瓦爾斯大道,你能不能看見一幢被樹木遮掩了一半的白色的房子?」
「是的,現在太陽仿佛正照射在房頂上一面小窗子的玻璃上哩。」
車子降到平原上,在播了餵馬的飼料的土地間和果園間前進著,巨大的果樹上掛滿了圓而黃的木瓜、金色的小蘋果、甜而多汁的梨。
「我感覺到我們已經走到園子中間了,」一個乘客說,「我聞到了乾草、割了的苜蓿和水果的氣味。蘋果樹還是和從前一樣多嗎?在這些園子裡,還是有一些被陽光曬彎了腰的、炙烤乾了的小老頭,仿佛被時間製成了木乃伊,硝了皮似的,在那裡整理著那些小水閘和水溝,除著雜草,是不是?我聽見了城裡的鐘聲。那現在響的,是大教堂的;那適才響的,是本篤會女修道院的小鍾。附近可以看到什麼新的建築嗎?」
「新的建築倒有幾處,但是很少。在左方,在海娜爾聖母修遭院附近,人們新建了一座工廠,有一個煙囪。」
「一座工廠?它一定會用它的煙把這蘭色的天空污染了呢。這蘭色的天空還是依然清澈,依然輝煌,依然半透明嗎?」
車子開始馳入街道。
「我們現在已經進了城,我聽見了小孩子們的喊聲。在我們走的這一帶,從前曾有許多造車匠和硝皮匠。他們現在一定還有,我聞到了一股皮革的氣味。」
「是的,他們是在他們的閣樓上工作著,但是,現在已經比從前少了,人們都從外面,從工廠去買現成的東西了。」
「我們現在正穿過方場……我將永遠看不厭這座有石柱的走廊的廣闊的廣場!在那邊,在一個角上,從前曾有一個賣蘭色的大麗菊的店鋪……」
「它還在那裡,人們又開了幾家新的店鋪。人們在這廣場的中心造了一個花園。」
「這花園一定有幾棵黃槐和幾個玻璃破了的蒙著灰塵的汽燈……」
「人們已經有好久沒有打掃這房子了吧?」
「人們每年打掃一次,但是什麼都不去動。我曾切實地叮囑過他們。一切都擺在十五年前的老地方。」
「我每次聞見這霉濕的氣味,便要想起北方那些小教堂和它們的塗蠟的地板。我在這些非常綠的、非常軟的、非常細的花徑里就仿佛看見了它們。」
「這邊,在餐室里,盤碗都整整齊齊地擺在碗架上,別人簡直會以為昨天晚上曾有人在桌上吃過飯。」
「從這些廊下的窗子——當我是小孩的時候——我曾俯瞰過那整個的平原,這種俯瞰曾這樣大地影響了我的精神。讓我們到工作室里去吧。讓我自己來開門吧。」
兩位來客走進了一間擺滿了書的明亮寬大的房間。在一面牆上有一幅男子的人像,在對面的牆上有一幅另外的人像,一個女人的。那女人有一副黑色的眼睛,額上盤著辮子。
「那些人像壞了沒有?它們怎麼樣了?」
「它們很好,濕氣還沒侵襲它們,這個房間位置很好。」
「把它們摘下來,讓我摸摸。」
兩幅人像都被取了下來,那索取它們的紳士把他的手放在它們上面,輕輕地摸著。
「我認出了這兩幅像,我可以由它們的框子分辨出它們……所有的書都在書架上嗎?我現在摸到的這些大本子,這一定是我兒時讀過的那些遊記。我仿佛仍舊可以看見這裡面曾有的、我曾貪婪地凝視過的那些插圖,一座印度的塔,阿蘭布拉,君士坦丁堡,尼亞加拉大瀑布……」這位紳士拉開了一個抽屜,翻著裡面的文件。
「這大概是一束信吧。裡面一定還有我八歲時的小照。」
「是的,這就是,照片幾乎已經看不清了。」
「這些信上的墨水一定也已經變黃了。替我讀讀這一封。它是怎樣開頭的?」
「『我親愛的約翰,你真不知道我們是怎樣地想見你,你是這樣地遠………』」
「不必再讀下去了。把這裡所有的信都照常放好……我從來沒有在這個工作室里工作過。我的房間是在上面,在一間我特造的小室里。我那時永遠要眼前俯瞰著全城,眺望著整個平原。讓我們到樓上去吧。」
「這邊,靠著窗子——我總是把它開著——是我的工作桌。在休息的時候,我曾怎樣地凝視過手中的倩影,凝視過平原上的園子呀!我用望遠鏡望著那開著小紅花的石榴樹;那些桂樹——永遠是青綠的,高貴的;那些苗條的杏樹;那些不朽的柏樹。同時,在頭頂,是蘭色的天空,象一件光澤的瓷器一樣,今天我已經不能再看見它了。燕子很快地飛來飛去,帶著快活的樣子。有時她們平著窗子飛過,挨著我的手飛過。沙燕則以大教堂的塔頂為中心,形成一個圓圈……這邊,掛在牆上,在桌子對面,曾有一幅委拉斯開茲的《公主的女伴》的大幅照片。它已經褪色了嗎?」
「沒有,它還是原樣,毫髮可鑑……」
「你看見那站在後面、挨著一個小小的房門、掀著一個門帘、一隻腳踏在一個梯級上、一隻腳踏在另一個梯級上的紳士嗎?這是尼多先生,我們兩個人常常單獨地談天。這個遙遠的人——遙遠在這幅畫裡和時間裡——曾給我以很深的影響。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他的影子對我卻象一位英雄或一個天才一樣地真實,一樣地生動,一樣地永存……今天的天空是睛朗的嗎?」
「是的,只在遠外有幾片玫瑰色的淡雲。」
「我最後一次在這裡是一個秋天的日子。天空是灰的,院子裡充滿一種柔和而不透明的光線。遠鍾聽來就象晶體的一樣。我讀了幾頁弗賴·路易斯·德·萊昂的作品,我把書留在桌上了。它現在還在,就是這本。你看到這個記號沒有?替我讀一讀,看這是什麼地方。」
紳士的同伴讀道:
「在深淵的深處不存在光滑和細緻的……」
「是的,是的,我想起來了,這是我在這桌上讀的最後的一段東西——在這張桌子上,在秋天的灰色而柔和的日子裡,對著平原的鳥瞰圖,我曾用功學習過。」
(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