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24.夜笛

阿索林 《西班牙小景》
唉,無義的「時間」呀,你做的是什麼事呀?紀廉·德·卡斯特羅的《希德的青春》①。 ①紀廉·德·卡斯特羅是十六世紀西班牙的劇作家。 一八二○年。一隻笛子在夜裡吹著:細長,悠揚,憂鬱。假如我們從那古老的城門走進這可敬的城,我們就得走上一個很長的土坡。坡下是溪,在溪的旁邊,在一個高起的岸上,人們可以看到兩行綠葉成蔭的老柳,長而寬的、預備供人坐的石凳處處可見。夜色的黑暗使我們只能隱約地看到它們的白影。在一端,在進城處,在溪邊蔭道的盡頭,一線燈光射在路上。這燈光是從一所房子射出來的。讓我們走到它前面去吧。這所房子有一間大的前廳,在一邊,有一架老舊的織布機;在另一邊,在一張斜桌前面,有一位白髮的者人和一個男孩。男孩的嘴前有一隻笛子。從這笛子裡發出一曲悠長的、悲傷的、顫抖的調子,夜是晴朗而且寂靜。在高處巍立著全城的建築,人們可以看見一個大教堂。在一個院子裡有一個池水清澈的池子,人們可以看見一些有著雜貨店、造車店、制鞍店的小街,人們可以看見一些刻著閥閱紋章的住宅,人們可以看見一些隱在一座大廈里的花園。凡到這一帶來的旅客——到這一帶來的旅客是很少的——都要投宿在一個名叫愛絲泰拉的客棧里。每天晚上,在九點鐘,那驛車就要沿著溪邊的林蔭路駛來,在相當的時間內,當驛車走過這有燈光的房子前時,笛子的細長的聲音就要消失在那軋軋的四輪車的舊鐵構件和木板的噪聲中。接著,笛子便又在夜的深而濃的寂靜里吹起來了,到了白天,那老舊的織布機就以它那有節奏的響聲織著,織著。 一八七○年。五十年過去了,假如我們想走進這座古城,我們就從那老舊的城門進去。我們在那溪上的橋上走下驛車。驛車每天晚上九點鐘到達。 一切都是寂靜的。在高處,在城裡,人可以看見許多微小的燈光,我們開始登上那土坡。我們把那些老硝皮店——我們在《作淫媒的女人》②中找到的那些硝皮店——撇在下面。我們現在是沿著那種著百年老柳的林蔭道走。在黑暗中,那些石凳的白影看來非常模糊。一線燈光射在路上。我們所聽見的這個曲調是從這所房子裡出來的嗎?這悠長的、憂鬱的,象一片欲碎的晶體一樣的曲調?在這所房子的前廳里有一位老人和兩個男孩。一個男孩吹著笛子,另一個則用他那蘭色的、大而圓的兩眼沉默而出神地望著他。老人不時地指導著那吹笛的男孩。許多年,許多年以前,這位老人也曾做過小孩。在晚上,在這同一地點,他也曾用笛子吹過那男孩這時所吹的同樣的曲調。驛車用一種震耳的聲響走了過去,一時之內笛子的清細的聲音聽不見了,接著它又重新在黑夜裡吹起來了。在高處,那些老舊的住宅都已經熟睡了,林蔭道上的柳樹也睡了,溪水和田野也睡了。過了一小時,笛聲停止了,於是那沉默而出神的男孩便向城中走去。在那裡,在一所老舊的房子裡,他開始讀一些字很小的書,一直到睡眠占據了他。只有很少的人到這城裡來,假 ②《作淫媒的女人》是十五世紀西班牙一位不知名的作者寫的散文長劇。 如你來到那裡,你就得投宿在愛絲泰拉客棧里。全城沒有第二家客棧,它是在拿維茲胡同,即從前的趕麵杖路,靠近麥市,在人們從安西爾先生的私家的路到鄉下去的路口上。 又過去了多少年了?隨便讀者說吧。現在,在馬德里,在一間小小的閣樓里,有一個人,生著長長的白須,他的兩隻大而藍的眼睛和從前在那古城的夜間出神而潛心地望著另外一個男孩用一隻笛子吹著一些悠長而憂鬱的調子的那個男孩的眼睛一模一樣。這人穿著清潔而磨得發亮的衣服,他的鞋子是破舊的。他房裡有一張桌子,桌上堆滿了書,在一隻書架上留下很清楚的痕跡。牆上掛著兩幅很好看的照片:一幅是一個女人,生著一幅多愁的眼睛,額前盤著捲曲的、纖細的、輕柔的髮辮;另一幅是一個女孩子,和那女人同樣地多愁,同樣地漂亮。但是人們在整個住宅聽不到女人的聲音。這位生著長須的人有時在一些紙片上寫很久的工夫,接著他便走出去,在街上走,帶著這些紙片到這家,到那家,他和這個人談話,和那個人談話。有時,他所寫的這些紙片也和他一同回到家裡,他把它們放在一個抽屜里,和那些蓋滿了灰塵、被忘卻的稿子留在一處。 一九○○年。那每天晚上駛上那溪邊的土坡,朝著那些硝皮店,沿著那林蔭道到這古城裡來的驛車已經有幾年不走了。人們現在建了一個車站,火車每天在城外停十次,也是在晚上,但是卻離那蔭道和老橋很遠,是在城的另一端。每天很少有旅客來,有一天晚上,來了一個,是一位生著白色的長須和蘭色的眼睛的老人。他穿著一件破舊的大衣,提著一個紙制的提箱走下火車。當他剛走出車站,在公共馬車前立定時,火車便穿過田野,向黑夜中駛去了。公共馬車把旅客們載到愛絲泰拉旅館。這是全城最好的旅館,資格老,信用好。人們已經把它大加改良;它從前是在拿維茲街,但現在人們已把它遷到廣場上的一幢大房子裡。這位有鬍鬚的旅客上了那輛四輪車,讓車載著他走。他不知道人家把他載到了什麼地方。當車子在廣場上,在旅館門口停下時,他發現這所房子正是許多年、許多年以前,當他是小孩的時候,他所住的。接著人們又指給他一個房間,這正是他年輕時候讀過許多書的房間。一面向四壁望著,這位有須的人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把他的乾瘦的手放在胸前。他想到外邊去透透空氣。他離開了客棧,開始在街上漫步。他一直步行到那古老的林蔭道上。夜是清朗的,寂靜的。在夜的深沉寂靜里,一隻笛子吹著。它的聲音象一片晶體一樣清脆,這是一個古老的,悠長而憂鬱的曲調。一線燈光從一所房子裡射出。我們的旅客走到它跟前,看見前廳里有一位老人和一個小孩,小孩用笛子吹著那悠長的調子。於是這位有鬍鬚的人便在林蔭道上的一個石頭凳上坐下,重新把他那乾瘦的手放在胸前。 (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