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26.庇里牛斯山間的結語

阿索林 《西班牙小景》
——那麼,對我說,你對於西班牙作何感想? ——不壞。 ——那麼好嗎? ——也不好。 ——那麼不好不壞嗎? ——我不這樣說。 一—那麼是什麼呢?苦甜嗎? ——你不覺得它是很乾燥嗎,你不覺得西班牙人的形狀的乾燥而憂鬱的嚴肅都是因此而來的嗎? (巴達左爾·格拉襄:《批評》第二部』危機三,懷思加,一六五三年版) 近來我參與了一次法國下庇里牛斯地方的朝聖,找看見了許多穿黑色衣裳的矮小的老婦人,蒼白的手裡拿著大蜡燭,這使我想起西班牙鄉村間的矮小的老婦人。那是一個灰色而溫和的早晨,正下著一陣綿綿的微雨。在一片大耕地的風景的背景上,描畫著一座山的深色的剪影。空氣中有一種深深的和平,一條河緩緩地、閃閃發光地流過一叢密密的樹蔭。 在無聊的仲夏,在那些總會裡,在那嫻雅的海岸上,一時間那些輕浮的、空虛無聊的人們都去了,在我的心靈上,這時刻好象是一片沙漠中的綠洲。我覺得自己處身於一種誠摯和信仰的氣氛中。所有這些矮小的老婦和鄉下人都深切地感受到這種氣氛,他們不是文人,他們不是藝術家,他們不看報紙上的「出色的」文章,他們不時地發出一個悅耳的長祈禱,聲音漸漸地在柔綠的山岡里消失。 我想到西班牙。我看見過我們的教堂,我們的小教堂。我看見過種著堅硬的柏樹的、立著十字架的丘陵,我看見過在古者的村口的我們的祈禱處。在這種庇里牛斯山間所度過的安靜而精神舒暢的時刻,西班牙的風物的回憶在我心頭格外生動起來了。我看見一座古老的城和它的差不多頹廢了的大宅第,它有兩個、三個、或是四個教堂,在其中的一個教堂里,在有點陰暗的聖器庫里,有兩三個教士在那裡談著話,在他們的談話中,間隔著長長的沉寂。 教堂里有一個洗禮堂和一個黑而深的池子。鐘不時地響著。那些彎身咳嗽著的,臉兒颳得光光的矮小的老人,和那些枯乾的手裡捧著一串大念珠的矮小的老婦人都走進教堂去。那兩個教士和一個半身穿著紅衣的司事便從聖器庫中走了出來。黃昏降臨了。大蜡燭的光映照在高牆上。一位教士在他的講壇的高處開始諷誦玫瑰經了,座上的人們高聲跟著他。殘日的餘輝越過圓屋頂的窗子漸漸呈現慘白色。在城裡,勞動者和工匠已做完了他們每日的工作,原始的紡織廠、木匠作坊,瘋狂而快活的鐵工場都默不作聲了。遠遠地,一點微小的光把被暗影所湮沒的微紅的回光射在牆上。在這疲勞的休息時間,唯一有生機的是那個教堂。在那裡,信徒們用一種緩慢而洪亮的聲音祈禱著。念完了經,那些佝僂的矮老頭子都曳著腳步慢慢地走了,而那些不時喊著「天啊!」的矮老太婆,也戴著她們的帽子,在古城的彎曲的小路中不見了。在那沉寂而黑暗的教堂中,兩三盞微弱而長明的小燈,在一位基督或是一位聖母前閃爍著。 我在一座古老的城裡,也看見一個土丘,一座有一條彎曲狹窄的路的小山。到處有蹣跚的小教堂,圍在幾棵細長暗黑的柏樹間。耶穌受難日的早上,大群熱忱虔誠的男子、婦女、兒童,都從這條小路走上來。那是天剛亮的時候。大家都發出一種哀聲的祈禱。他們在每一個小教堂前都停留而膜拜。他們暫時靜默著。好象在這靜默的時間,更甚於在那祈禱的時間,有一種好象是深切地悲劇的、傷心的吐息。平原——卡斯提的古老的平原——是平坦、空踈、荒涼的。在它的悲哀的濯濯不毛中,古柏高聳著它們的樹梢。這些柏樹曾經看見過多少生活,多少悲傷,多少暗瞙的,不為人所知的,卑微的垂死的苦痛啊!它們不就象是整個無名的、無足重輕的人們,和無聲無臭地生存和死亡的人們的百年的化身嗎?百年的柏樹,不動的柏樹,在卡斯提的悲哀中站立著的柏樹,曾經聽過那樣多的啼哭哀號、那樣多的從卑微的心頭髮出來的祈求的柏樹,曾經聽見過我們的祖父母和我們的父母的祈禱的柏樹,我們對於你,對於你的裸露而乾枯的枝幹,對於你的僵硬不動的葉子,有一種同情和眷戀的回憶。 我也看見那些祈禱處,那些設在古城門口的石頭的十字架。在那樹立著十字架的石級上,或是在那托著十字架的小座子上,我們在長途的散步後曾經坐在那裡休息過多少次啊!當我們回到那座古城的時候,我們是帶著什麼感情遠遠地望見那十字架的啊! 我看見那些沉寂而隱僻的修道院,以及它們的可愛的園子,它們的擺著書架的小小的明亮的禪房,它們的長而響著鐘聲的鐘樓。我看見那些建立在高低不平的山上的、或建立在單調的平原上的苦修庵。總之,我看見虔敬之心在我們的西班牙所常臨的一切地方。我們的整個靈魂,我們的民族的整個堅實的心靈,不就是在那些教堂中,在那些基督受難十字架中,在那些苦修庵中,在那些修道院中,在那乾燥的天空中,在那平碩的平原中嗎? 加代爾尼。一九○九年八月。 (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