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17.瓶香
在「塞爾維人」和他的妻子在托列多地方所開的客棧里,從前有個漂亮的使女,名叫康絲丹若。她並不是旅店主人的女兒,但是他們卻象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待她,有一天人們發現了這少女的父母是貴族。康絲丹若離開了客棧,她和一位有錢的紳士結了婚,到布爾戈斯去住了。
在托列多地方,沒有一個旅館比「塞爾維人」的客棧更使旅客感到舒適。「塞爾維人」和他的妻子開的這個客棧在那時就象目前的「大飯店」一樣。如果在別的旅館早馬夫和車夫都必須到河邊上去飲他們的牲口。那麼,在這裡他們就可以在院子裡的水池裡飲牲口。侍者是眾多而且勤快,管打掃的茶房,管水的茶房,掌廚的使女,整天在院子裡來來往往。客棧的生意是接連不斷的、繁忙的。紳士們,教士們,軍人們,大學生們,都到這裡來投宿。在這裡,人們可以看見軍人的色彩鮮明的服裝和教士的綢長袍交織在一起,武士帽上的白的、綠的、黃的羽毛擦過一位女官的黑髮。一位嚴肅的官吏從一個轎子裡下來,拄著一根手杖進來。過了不久,一位軍官出去,馬刺的鋼鐵在磚地上作響。一位教士默默地誦著他的日課。與此同時,從一個房間裡,在樓上,發出講述戀愛故事的兵士們的笑聲,或是大學生們下棋的棋子聲。無論在白天或在夜間,沒有一小時是安靜的,也沒有一刻大門是關著的。無論在黎明或在黃昏,馬匹的響亮而有節奏的蹄聲永遠在院子裡的石塊上響著,無論在中午或在半夜,人們永遠可以聽到一位小貴族為了僕人偷懶和蠢笨而毆打僕人——蒂爾索和洛佩①筆下的那些狡猾的僕人——時的叫罵聲。豐富而多樣的生活不停地在「塞爾維人」的客棧出現著。人們可以在這裡看到我們最愛看到的事情:光怪陸離和出人意表的事情。
①Tirso de MoJina和Lope do Vega都是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初的西班牙戲劇作家。
勤快的康絲丹若是人人讚賞的。人們常從很遠的地方來看她。這個女孩子從來不向人賣弄風情,她的美貌和正直是無與倫比的。客人們對她的讚賞和鍾愛使別的使女對她妒嫉。在這心懷敵意的集團里,為首的是阿爾蓋羅,一個幾乎有四十歲的老姑娘。阿爾蓋羅是「床鋪總管」,她常常和客人們嬉笑,爭吵,則嚷,並且還把客棧里的別的使女拉扯進去。
二十五年過去了。塞萬提斯在他的《顯貴的廚婢》里向我們講了這個故事。康絲丹若離開那客棧的時候只有十五歲,現在她已經有四十歲了。她嫁後生了兩個孩子,一個二十五歲;一個二十歲。一個是在那波利,在當地的總督家裡做事;另一個是在馬德里,謀求著到美洲去。
康絲丹若已經隨著歲月的推移而有些胖了。她身材高大,頭髮呈栗色,鼻子略帶鉤狀,歲月在她臉上鋪上了一層柔而薄的絨毛。沒有一個主婦比她更勤快、更乾淨。一清早,傭人還沒有起來她就起來。她不讓一個角落有灰塵,不讓一塊布不乾淨。當她不繡襯衣時,她就在絡車上繞毛線;不是在廚房裡揩拭著什麼銅器,就一定是在做著什麼點心。她是烹調的大師,她會做美味的熏味和炒菜;她有巧妙的法子醃製火腿和鹹肉,她做香腸也是天下無敵的。不停的和熱烈的操勞促使她整天跑來跑去,沒有一刻安靜。她的眼睛監視著那些來縫內衣的女工們;她的耳朵聽著那些買破布和舊木器的舊貨商的講價;她喚住一個在街上吆喝的補碗匠,叫他修補一個瓮或一隻碗;她叮囑一個制褥人用彎曲的棍子拍打褥子裡的羊毛。
一個小城裡的生活是有它的準確而單調的節奏的。每天,在同一時間,要發生同一的事。如果你的童年和青春是在喧囂騷動中度過的,你就不容易習慣一個古城裡的舊宅里的那種單調的、灰色的生活。在那裡,你要怎樣就怎樣,你是不會錯的。自我欺騙有時也是一件好事,對於那些光怪陸離和生動的日子的回憶常常要跑到你的腦子裡來。早晨,在那古城裡,大教堂的鐘發出它們的莊嚴的聲音。大教堂的鐘聲里攙合著各修道院的石磬殷的、銀鈴般的小鐘的聲音。一個串街走巷的小販在冷清的街上吆喝著。接著,一位修道士求著布施:「憑上帝的名字,請給露西亞聖女布施燈油錢吧,她使你們眼前光明!」又過了一會,一個賣雜貨的在門口喊道:「買緞帶嗎?買佛蘭德花邊嗎?買荷蘭粗布嗎?買堪布雷粗布嗎?買葡萄牙絲線嗎?」一個月過去了又是一個月;一年過去了又是一年。冬天,鄰近的群山變成白色;夏天,太陽的光輝照滿了各街道,各方場。薔薇在春天開出芬芳的花;黃葉在秋季慢慢地落下來……不時地,康絲丹若想起那些過去的歲月,想起她童年在「塞維爾人」的客棧里度過的歲月。幾年以前,有一封信從托列多寄來,告訴她那店主人已經死了;又過了些時候,他的妻子也死了。
在康絲丹若的兩個兒子中,那在馬德里謀求著到美洲去的一個,這時已達到了他的要求。康絲丹若的丈夫動身到宮裡去了。又過了一個月,康絲丹若也上了路,為的是去和她的兒子分別。在去馬德里之前,康絲丹若特意路經托列多,看看那客棧。「塞維爾人」的客棧已經失去了往日的聲望,托列多的別的客棧搶了它的生意。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在中間,是那院子,鋪著白色的小石塊,屋頂是被一些沒有柱基的柱子支著,此外,在上面,是那有木欄杆的樓廊。康絲丹若走進院子,她的第一個印象就很離奇:一切都比她想像的小。全客棧沒有一個人認識她,也沒有一個人記得她。沒有一個她當年工作時的使女或茶房還留在客棧里。
「阿爾蓋羅怎麼樣了?」康絲丹若問。
在從前的傭人中,阿爾蓋羅是新主人們唯一能見到的。當康絲丹若在客棧里時,阿爾蓋羅已經有四十五歲了;現在她是整七十了。她每天都要來乞討,她現在是又瞎又聾。李羅薩諾,那伊萊斯加司地方的車夫,這時已經死了;羅曼吉諾斯碩士,那和氣而愛說話的,每月要到托列多來,在客棧里住下的愛斯加隆拿地方的教士,也已經死了。
康絲丹若正同旅館主人和他的妻子談著話,忽然一個曲僂的老婦人,拄著一根棍子,穿著黑色的衣服,慢慢地從門口走了進來。這個矮小的老婦人摸索著前進,敲打著她的棍子,左手時時地向外張著。
「這邊來,大娘。」旅館主人用手領著她說。
「你記得康絲丹若嗎?那二十五年以前在我們這客棧里做事的?」
這矮小的老婦人聽不見。旅館的人又大喊著說了一遍。
「呃,呃?你說康絲丹若嗎?」
「正是,正是,康絲丹若。她來了……」
這位老婦人還是聽不懂,自白地費了許多口舌之後,她依舊象她來時一樣,慢慢地拄著棍子走了。
兩個月之後,康絲丹若又回到了布爾戈斯,每天的每一小時都是沒有變化的。每天,在同一時刻,發生著同一事情。鐘響著,串街的小販叫賣著,一個食雜商人把他的貨向各家送去。如果我們在童年曾有過快樂的日子——它們的出人意表和光怪陸離使我們感到愉快——我們最好不要去想重過那些日子。從這種過去,我們所能保存的只有回憶——瓶香。
(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