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15.塞萬提斯的未婚妻

阿索林 《西班牙小景》
一 一陣遙遠的鈴聲帶著一種顫動而悠長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接著,另一陣更近一些的鈴聲用一種嘹亮的、喧鬧的爆發聲來回答它。圓而大的電燈不時地閃爍著,有時候它們好象是要熄滅了,可是不久又發出它們那慘白的光來,引擎的巨大的喘息在大窗下震響著,人們聽到那遼遠的汽笛聲,貨物車帶著一種衝撞聲和吱吱的喧聲經過,一個報販子唱著一種悲哀的調子,時長時短的火車的汽笛聲響了。在遠處,在—片暗黑的天空上,描畫著那不動的揚旗的紅色光點。而那些大而圓的電燈,也時時在它們的淒冷的光中靜默地閃爍著…… 火車將要開了。一個穿孝的婦人上了我那個車廂,兩個孩子,三個孩子,四個孩子,六個孩子也跟在她後面上來。他們都很小,生著栗色的、棕色的短而細的頭髮,紅紅的面頰。火車就要開了。在我的右邊,很嚴肅地坐著一位四歲的小先生;在我的左邊,是一位三歲的小太太;在我的膝上呢,還坐著另一位兩歲的小先生。火車就要開了。火車裝滿了人。我們大家都說著話,我們大家都笑著。忽然,一個尖銳的汽笛聲破空而起,車頭放著汽,火車動起來了……那使大城輝煌耀目的無數金色的泥窪被拋在後面了,一股暖氣從開著的窗子吹了進來。田野是黑色的,寂靜的,群星帶著一種神秘的閃爍在無際的長天上閃閃發光。 我是一個肥胖、快樂、做父親的小資產階級了。那個坐在我膝上的孩子,用他的多肉的小手拍著我的臉。在我右邊和左邊的孩子們大笑著向我提出問題。我把一些離奇的故事講給他們聽,我笑著;我自己感到滿足而快活。空氣是清鮮而溫柔,群星閃閃發光, 我現在是這樣一個小資產階級了。我住在村莊裡,有一所大房子,房子裡有各種不同的廳室和一條寬大的走廊,有一個花木蔭蔽的花園,園子裡有花棚和白色的柱子;家裡藏著一些蒙著灰塵的書籍,而且帶著兩個,四個,六個生著細密的頭髮和什麼都討、什麼都撕的小手的很小的孩子旅行。生活是安逸而甜蜜的。我象孩子們一樣大聲地喊著;我們一同喊叫著。忽然,在喧鬧聲中響起了一個唱著古老的兒歌的聲音,於是我們大家在一種喧噪而不和諧的合唱中唱起來了: 小寡婦,小寡婦, 小寡婦,想嫁人, 想嫁山羊伯爵, 山羊伯爵打她。 車聲伴著我們的歌聲。車子左右地擺動著,我們簡直是坐在一條船上了。我們的聲音有時高揚起來。車站過去得很快。我用手撫摩著那放在我膝上的小先生的柔軟的發縷。面對著在這個將來可能成為一個國家的英雄的小小的人,一種茫然的柔情侵入了我的心靈。從我的大衣口袋,露出一個極大的酒瓶。生活是安逸的,群星在無際的黑暗中閃閃發光。 正在最喧鬧的時候,火車停了。一個聲音發狂地喊著:「到達耶萊斯,停車一分鐘!」於是一種深切而沉痛的驚愕開始向我襲來。我該下去了。我已不知道我到哪兒去,也不知道我想要幹什麼。我為什麼要下車呢?我為什麼不繼續坐車呢?我的意圖是什麼?我在這孤寂的車站上將幹些什麼呢? 火車已重新開走了,帶著一種沉悶的輪聲向黑暗的田野遠去了。我寂然不動地站了一會,目不轉睛地望著那遠處的最後一節行李車的行將消失的明亮的紅燈。於是,好象有一種諷刺的、陰險的聲音在我內心裡說:「小資產階級者,你不是說生活是安逸的嗎?好,你現在看吧。」站台是冷清的,一個職工剛剛用一種粗魯的動作熄了燈。 於是在這個時候,我暗自決定繼續我的遠行,一直到愛斯基維阿司。我的決心下得很快:一個人告訴我從此地到愛斯基維阿司只需一小時。「有什麼車可坐去嗎?」我問。「沒有,現在這個時候沒有車。」「可是,」我追問,「我可以留在耶萊斯嗎?」不,我不能留在耶萊斯。在耶萊斯過夜的蠢念頭怎麼會跑到我的頭腦里來?現在是九點鐘了,大家都睡了。而且要找一個客棧簡直是不可能的,即使人們是醒著……群星閃閃發光,在遠處,在天邊,浮現著一片暗淡而散漫的光。月亮就要出來了。我請人指點我到愛斯基維阿司去的路。於是我慢慢地向那個方向走去。我已不是一個擁有一座有花棚的花園的,而且和兩個,四個,六個金髮或棕發的孩子一同旅行的小資產階級了。現在我是一個接受事物的不能改變的神秘的安排的,小小的安命的哲學家了。道路很狹窄,還有深深的車跡,它彎彎曲曲地橫在那劃著平行的田溝的平坦的田野上。各處不時出現橄欖樹的黑影子。萬籟俱寂。滿月在一片土地的起伏處露出它的黃色的大臉來。我走著,我走著。一隻杜鵑在遠處叫著「不如歸去」,另一隻杜鵑在近一些的地方叫著「不如歸去」。這些可怕而諷刺的鳥兒或許是在嘲笑我的渺小的哲學。我走著,我走著。田野走完了接著是葡萄地,葡萄地走完了是橄欖樹。杜鵑吹著它們的憂鬱的笛子,月亮升到清徹的天空中,我走著,我走著,穿過葡萄地,穿過田地和橄欖林。 忽然,在夜靜中,我聽到犬吠了。在我前面有幾級石階,石階上安置著一個柱子。這是一個古老的絞架。再遠—些,出現一個大的建築物。我到了愛斯基維阿司了。道路上很荒涼,狹窄的路的兩側是兩排牆,向遠處延伸著,寬大的屋檐把門戶遮得黑乎乎的。一群孩子在遠處的歌聲傳到我耳邊。客棧在哪裡呢?如何去找它呢?幾個夜行的好鄉民——這時已經十點鐘了——做了指導一個哲學家的好事。我敲著門:「砰,砰。」於是,簡短地解釋了幾句後,我便在一間白色的過廳里,坐在一個窄窄的松木凳子上,簡單地——這就是塞萬提斯當時談話所用的簡單——和客棧老闆談著話了。在一個閃光發亮的櫃檯上,在一架食具廚上,排列著許多罈子和瓶子,上面寫著「盎加爾納雄」,「公蘇愛羅」,「貝特拉」,「加爾曼」,「安米利亞」,「羅沙黑阿」……這客棧同時也是一個酒店,而且,在愛斯基維阿司,和一個酒店老闆不談酒還談什麼呢?現在我已不是一個有兩個,四個,六個金髮或棕發的小孩的小資產階級了,也不是一個在命運面前聽天由命的小小的哲學家了,現在我是一個酒商了。在愛斯基維阿司,而且是和一個酒店老闆在一起,假如不談酒,你要我談什麼呢?客棧老闆對我說,伊拉德先生有的是好酒,可是他或許不肯出售。安德雷思員外擁有的酒更好,可是他可能要賣得很貴。那倒是真的,我不應當親自去和他做交易,那位「有點小氣的」安得雷思員外會看出我急於購買——那是一定的——而抬高他的價錢。最好是談點別的事情,若無其事似的。……近處的鐘低沉地敲了十一下。我拿了一盞燈,客棧老闆把我一直領到房間裡:那房間是在二樓,我們經過一個堆滿了茜草的走廊才到了那裡。我把燈放在桌子上:房間的牆是石灰粉刷的,門很寬大,有著方形的和矩形的嵌木,一張松木的桌子放在床邊。我開了窗,月光溫柔地照亮鄰家的屋頂和遙遠的田野,遠處,近處,狗在悲鳴著,狂吠著;一隻梟鳥時斷時續地叫著…… 二 鐘聲把我驚醒了。那是三口鐘的聲音,兩口發出響亮的「鐺,鐺」的聲音,那第三口,好象是深思著,擔心著,伴唱著一支悠長的、溫柔的、憂鬱的曲子。塞萬提斯每天在他的睡眠中,象我現在一樣,是聽到這種悅耳的鐘聲的。天還沒有亮,晨光還沒有從門罅里和窗縫裡透進來。我重新睡下去。接著,那同樣的響亮與柔和交織著的鐘聲把我驚醒了,朝陽的光現在把光紋和光點畫在門板上。鴿子在屋頂上鳴著,小步地走著,瓦雀發狂地噪著;烏鶺在遠處叫著,……田野是綠色的,在遠處,當我開了窗子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座白色的耀眼的房子,在平原的極處。附近,在左方有一所老舊的住宅,曼加特有的總是關著大門的住宅之一,顯露著它那木料已經有裂縫,神秘而不可捉摸的三個舊露台。 我出了房間走到走廊上,然後我走下那狹窄的扶梯,在院子裡停留了一會兒。這個客棧是一所破落的磚屋,它座落在羅沙黑奧街上,在阿弗瑪麗亞街的角上,這兩條街完全是西班牙風的。在這所房子裡或許曾經住過一個可怕的西班牙小貴族,露台也是關閉著,而正梁也是歪斜而黝黑。一個鴿籠高立在那角上的屋頂上,上面寫著這客棧的名字「樓倉」。在這所房子裡或許住過一個可怕的西班牙小貴族。愛斯基維阿司是一個有貴族和尚武的傳統的地方。你只要去翻看那菲力波二世下令編纂的、未刊行的《風土記》就可以知道。愛斯基維阿司——在一千五百七十年,塞萬提斯結婚前八年,教務會回答國王說——愛斯基維阿司有二百五十個居民,其中有三十七個世襲的小貴族。這些小貴族的名字是皮伐萊思,沙拉若萊思——塞萬提斯的丈人的名字;阿伐洛思,美霞思,奧爾道涅思,巴洛索思,巴拉確思,塞萬提斯的岳母的名字;加里阿若思——《出名的廚婢》中的一個主人公的名字;阿爾岡道涅思,古艾伐拉思,伏時美第阿諾思,季哈達思,和勇敢的阿龍梭先生。他們還說:「在文學方面,愛斯基維阿司沒有可注意的人物;可是在軍界中,卻有許多的軍佐、旗手,和有價值的人物。」那裡,你可以列數他們的名字:「死於阿爾加拉·德·培那拉斯的摩爾人所殺的」貝特羅·阿拿爾特軍佐,巴里安多思軍佐,海爾囊·美夏軍佐,約翰·德·索拉若爾軍佐,貝特羅·特·曼多若旗手;這是你所知道的,他是「占領高拉達時第一個插上旗幟的人,因而夏爾·甘賞了他一百五個杜加」。居民在他們的記載上這樣結束:「同時,從前有許多為國王服役的軍人,現在還有幾個人是在弗蘭德和約翰在一起。」 愛斯基維阿司是冒險家和軍人的古老的耕種地,它的土地是貧瘠而乾枯的。在它的二千五百另五畝的可耕的土地中,沒有—畝是有水灌溉的。人們在那裡可憐地生活在破屋中,或是離開了現在我漫步的這些街路,離開了我現在所看到的單調的枯澀的田野,去尋求一種自由的、飄泊的、冒險的生活……天空是晴朗的,——呈著蔚蘭的顏色;一種模糊的昏沉,一種沉滯的重壓從各種東西中間透露出來。我走到一個寬闊的廣場上,縣署和它的有陶立特式的柱頭的門廊出現在廣場的一角,大門深閉著,靜靜的。 一切都靜默著,一切都安息著。不時地,一條狗帶著鄉間的狗所特有的那種慵懶走過,也不知道為什麼停留了一會兒,接著又遠遠地在一條小巷裡不見了。一群瓦雀飛落在地上,覓著食,跳躍著,又忽然飛起來,啁啾著,在澄清的碧空中快樂地拍著它們的翼翅而遠去。在遠處,雄雞的啼聲振盪著,象是—種金屬的、斷裂的聲音,突然衝破了透明的空氣。 我漫遊於小路和廣場,我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在初春的曖風中沉沉欲睡。人家的門是開著了,露出那卵石砌成的院子和一個彎曲的葡萄架來。 從費路走到桑·賽巴思丁路,從桑·賽巴思丁路走到加巴勒羅思路;在這些西班牙的鄉村的街道的名字中,存在著一些不知不覺地吸引著你、使你發生興趣的東西。我在達加路停留了一會兒。在一個老舊的房屋中,除了那些沒有家具的、寂靜的、有一個小小的門的荒廢的大走廊以外,還有什麼更有魅力,更引人注意的呢?在—座老舊的城中,除了一條短短的街道——如達加路——以外,還有什麼更引入入勝的呢?那條路上一個人也不住,它是由那些圍著院子的牆連接而成的,或許有總是關著的大門廊,鋪花磚的天井,而且背後有一片田野,在那裡或許還有一座有耕地的小山丘。 我默默看了一會兒,我沿著狹窄的小路走去。一千五百七十六年的居民說,「這地方的房子都有鋪花磚的天井,有幾所是高大的,它們是用泥和石灰造成的。」大的牌樓聳立著,為歲月所彎曲而毀壞了。我讀著那很小的路牌,路牌上用細小的青色的字寫著路名。其中之一使我猝然一驚。注意吧,我剛剛看到的是:「加蒂麗納夫人路……」於是我走到街角上,我在另一個牌子上看見:「塞萬提斯廣場」。這真是不可思議而異乎尋常的,我無疑地是在那位小說家的房子的前面了。於是我在門廊前停了步,我試想檢查一下這所不可思議的奇怪的房子。可是一位老婦人——穿著黑色的衣服,一個沉默不語的鄉村老婦人——突然從那房子裡出現了,向我走來。或許——我想——我,一個異鄉人,一個陌生人我走到一個陌生的人家去是一種失禮,我取下我的帽子,躬身施禮說:「對不起,我在看這所房子。」於是,那位穿黑色的衣服的婦人便邀請我進去。這時候——由於你所知道的那種心理狀態,——原來以為走進一個陌生人家去是不應該的,現在那婦人請我進去,倒覺得是很合理了,很自然的了。一切,從太古起,都是安排著讓一位沉默的婦人邀請一位同樣沉默的哲學家走進她的房子去的。我便不聲不響地進去。接著兩個有救養而不拘謹的青年人出來了,我向他們敬禮,又開始用同樣的淳樸和同樣的論點同他們談話。房子前面是一個有高牆的院子,你可以看見一個葡萄架和一口井,院是用小卵石鋪砌的。房子是在後面,它有兩扇大門,通著房子正面的過廳。明亮的太陽照進來,一隻福島鳥歌唱著。我細看著那釘在壁上的、畫著聖經故事的兩張被塵土染黑的大畫。接著我們便從那靠左手的有雕花扶手的樓梯走上二樓。我們便在一間很象下面的過廳的客廳里了,兩個寬闊的露台的門是大開著,在地上,那陽光所形成的光的長方形中,整齊地排列著盆花。我從這上面想見了女子的溫柔而勤快的手。一切都是整潔的,一切都是用那種鄉村的房屋的天真而純潔的——但是是殘酷的,我們應該承認——整齊情調安排著。我們穿過幾扇大大小小的門,這簡直是一個連續不斷的不規則而悅目的客廳,房間,走廊,臥室的迷宮。那邊,在一個有紅色的家具的長方形客廳中,一位一千八百三十年的先生在一張沙發上面的畫框裡望著你。這邊,是一個小小的狹窄的廳,有一條小走廊通到一個鐵欄杆,塞萬提斯從前就是倚在那裡眺望那遼闊、孤獨、靜默、單調、幽暗的田野的。這邊是一間有一扇小矮門和一個玻璃門檐的臥室;那裡,從前睡過塞萬提斯和他的妻子。我凝望著那曾經親睹那位諷刺家的幸福的歲月逝去的、石灰粉刷的白牆…… 接著我重又回到下面的過廳,坐在陽光之下,在植物的葉蔭里。福島鳥啼著,天是青色的。我已經說過了,從太古起,一切都是安排著讓一個哲學家在這住過一個偉大的來婚妻的房子的過廳里,享受著這深深的滿足的時刻。可是一個不尋常的事件——這或許也是準備了幾百萬年的——將猝然來到我的生命中。這所房子裡的人的招待手段真好,在鄰室里發出了幾句語聲,而我,我忽然看見一個俏麗而溫文的少女出現了,向我這邊走過來了,我站了起來。心裡有點震動:這是這個家庭的女兒。而一時間我覺得在這窈窕淑女的身上看出了——誰能約束自己的幻想呢?——費爾襄多·抄拉若萊思的女兒,米古愛爾特·塞萬提斯的未婚妻本人。你了解我的情感嗎?可是有些急迫而不尋常的感覺使我不能進入遐想。我面前的這位少女一隻手拿著一盤糕餅,一隻手拿著一個小盤子,上面放著一隻斟滿了金黃的愛斯基維阿思美酒的杯子。這時,一個小小的不好應付的事出現了;這種出人意料的事情在鄉村的住宅里是每天都有發生的:我的外省生活的經驗——你是知道的——使我輕而易舉地把我自己從這難關中解救了出來。假如我取了——我對自己這樣說——外省的人們所制的這種大糕餅,當我吃著糕餅又接著喝酒的時候,我會叫這位少女,就是這塞萬提斯的未婚妻,在我這個不重要的陌生人面前等待著。這不是有點過分嗎?當她在門口出現的時候,我不是已經看見了她的羞態嗎?我儘可能地從這種家制糕餅中少拿了一些,我又很快地喝著酒。那少女一動不動地站著,羞容滿面,柔目低垂。接著,在和這可愛的一家人的短短的談話中,我便從加達麗納·沙拉若爾·巴拉丘思——一千五百八十四年塞萬提斯結婚的那年的閨中少女——想到羅西達·聖多思·阿古阿多——一千九百零四年的閨中少女。我的想像把兩者合而為—了。而當告別的時候到了,我還在門口,在青色的天空下,在群花間,最後一次望著那俏麗的少女——塞萬提斯的未婚妻。 下午我要到鄉村附近的翁比達萊斯泉去,在那裡,塞萬提斯所愛的人曾經擁有她的葡萄園。我說過我要和教士先生——他是那位主持塞萬提斯的婚禮的貝萊思教士的當然的繼承者——以及昂德萊思員外一同去散步。沙拉若爾,家在那些地方的葡萄園已沒有了;海拉道爾阿爾比羅和愛斯板諾葡萄園的葡萄都已被拔掉了,泉水從一個窪地里湧出來;一道細流從一根裝在石板上的鐵管中噴出來,衝到兩個深沼里去。被犁所耕過的寬闊的山腰起起伏伏地向左右伸展。天邊是被山巒的青色的畫筆所封住。黃昏來了。教士先生說:「這裡是愛斯基維阿司情人漫步的地方。」員外用一種譏諷的誇大語氣接著說:「在這裡,當麥子長得高高的時侯,我曾經看見過許多事情,許多奇怪的事情。」 夜來臨了,在西方,天是被柔和的珠色所照亮著。那浩瀚的、單調的、灰色的、幽暗的平原是靜靜的。在山崗後面,露出村莊的暗黑的屋頂來。群星象昨夜一樣地,象每夜那樣永恆地閃耀著。於是我想起了在黃昏時分,在這憂鬱的平原間,那位諷刺家對他的愛人所說的話——簡單的話,平凡的話,比他的書中一切的話更偉大的話。 (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