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14.黃昏

阿索林 《西班牙小景》
約翰先生,馬利亞夫人,貝璧達都在壁爐前坐著;火焰跳躍著,搖曳著,舐著爐上的黑色石板。忽然有人在外面敲門。 「這是誰呢?」馬利亞夫人說。 「不知道,」約翰先生說。「一定是白德魯和羅拉吧……」 「你相信他們敢在這種天氣跑出來嗎?」馬利亞夫人反詰道。 外面下了一整天的大雪,圍繞著這古城的遼闊的田野已經變成了白色,橄欖樹都好象是白色的翎毛,壓在雪底下的葡萄蔓都成了無數的小堆。人們或許在路上會看見一個旅行者的車跡,從這一方面來,向另一方面去。 「是他們,」馬利亞聽見了甬道里的說話聲。 這時,突然,在大廳的門口,他們聽見一個女子的清脆的聲音說: 「晚上好!」 接著又有一個男子的響亮的聲音說: 「晚上好!」 你們沒有注意到這句話里的歡樂、力量,和深切的情意嗎?在鄉村里,這個短短的句子是有一種別處所沒有的含意的。我們曾在我們的田地里,在我們的葡萄園裡度過了一整天。我們曾談到灌溉,談到修葡萄。談到播種,我們也許在俱樂部里無聊地度過了兩小時。如果這是榨橄欖的時節,我們便是從油坊那裡來的,我們曾看到油是怎樣一滴滴池從榨床里流出來,於是,到了晚上,在飯後,我們便坐在火前。就在這時候,我們聽見了「晚上好」這短短的招呼聲,我們手裡正拿著火鉗撥火,我們放下了我們的工作,轉過我們的頭去。 「啊!」約翰先生喊。「我以為你們今天不來了。」 「那麼我們獨自在家裡做什麼呢?」羅拉夫人說。 「我才不怕冷呢。」白德魯先生快活地說,同時取下他的帽子,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接著,他換了一副嚴肅的口氣說: 「聽著,」路易斯今天來說過嗎?」 「沒有。你為什麼問我這個呢?約翰先生反詰道。 「我今天早晨在愛拉這見過他……」 「你今天早晨到愛拉達去過啦?」約翰先生插嘴道。 「是的,我去看橄欖怎麼樣了。我想我星期二就可以開始收了……回來的時候我碰到了路易斯。我們談到他要和你進行的交換,拿他芳丹納的那塊新葡萄地,換你加德龍的那塊田。他問我這件事是否可能。我對他說:『我也不知道,我所能做的,只是今天晚上見到約翰的時候,跟他說說』」 約翰先生手裡拿著火鉗,沉默地躬身在火前慢慢地撥動著那些木塊:他把一塊敞開的木炭夾過來,他又把一個巨大的橄欖樹幹翻轉來,為的使它燃燒得好一點。 在一個短短的沉默之後,他慢慢地說: 「你說,拿他芳丹納的那塊新葡萄地換我加德龍的田?」 「這是他跟我說的。」白德魯先生說。 約翰先生又開始撥火。正在低語著的馬利亞夫人、羅拉夫人和貝璧達,這時也沉默起來了。在外面,風一陣陣地吼著:人們時時聽到一扇窗子在遠處響著,——這種瘋狂的、不安靜的、神秘的窗子常常在有風的夜裡,在一個倉房裡;在一個洗衣場裡,在一個臥室里。或在一個人們從不進去的房間裡響著,常使我們在童年產生一種空虛的恐怖。火焰跳動著。搖曳著。人們聽到大鐘的悠長的、沉重的聲音。 「我以後再跟你談吧……」末了,約翰先生這樣大聲說了一聲,接著,他又停住不說了。 「是加德龍的田嗎?」馬利亞夫人問,她急於要知道約翰先生說什麼,不能再忍耐了。 「路易斯就是要那塊田,」白德魯先生說:「芳丹納的那塊新葡萄地離他的別的土地太遠了。對你們來說這交換倒有些方便,因為你們附近有索龍拿的地……」 「是的,」約翰先生說,「不過我相信加德龍的田比芳丹納的新葡萄地大得多。」 「這我不否認,」白德魯回答道:「可是你要知道那塊新葡萄地有很好的根系,今年就可以有不壞的收成呢。」 又是一次很長的沉默。四壁掛著兩三幅歪斜而烏黑的舊畫,兩隻金絲雀一動不動地立在它們的籠子裡,不時地——其中一隻睜開它的紅邊的圓眼——移動移動,在那些柳棍上啄幾下。在遠處,城中的老時鐘發出了悠長而沉重的鳴聲。火焰在巨大的樹幹上發出藍而透明的顏色。白德魯先生卷好了一根紙菸,輕輕地拍著手,又把他的口氣從嚴肅變為快活。 「啊,貝璧達!」他喊道。「你呢,你以為怎麼樣?你比較喜歡哪個?加德龍的田還是愛拉達的新葡萄地?」 貝璧達是一位苗條的、潔白的、淡發的少女。她有一張好看的、柔和的長圓臉,她的兩眼,大而且灰,有一層淡藍的眼圈。貝璧達的白而長的手是在她的膝上交叉著,貝璧達笑著抬起了她的眼眉,分開她的兩手說: 「我不知道,白德魯先生,想必都是好的吧。  」 「沒的事,沒的事!」白德魯先生帶著一種滑稽的鄭重其事的神氣抗辯說:「你不告訴我們怎樣做,我們就一步都不能進行……」 接著,眼睛望著他的紙菸的煙怎樣上升,怎樣消散,他突然用一種更隨便、更親熱的口氣喊道: 「說老實話,你不知道我今天晚上在阿巴狄亞看見的是誰吧?」 貝璧達微微地打了一個冷戰,也許她的兩頰這時露出了一抹鮮亮的紅暈吧——這種紅暈在她的額角上的那些捲曲的、纖細的、美好的,淡褐色的髮辮下襯出了一種鮮艷的情調。白德魯先生暫時沉默了一會;也許他是故意要看看貝璧達的這種輕微而無聲的苦痛吧。接著他便說: 「我看見了羅莎利多和安東紐在一塊走,人們說他們已經和好了,今天看來,他們真是和好之至了。」 貝璧達的健康而調和的頸部的曲線至此才恢復了它的波動,這位惡意的狡猾的白德魯先生所說的原來不是她所擔心的。 「是的,是的,」貝璧達用我們在逃脫了壓在我們身上的危險後說話時所用的那種急速和快活的口氣喊道。「是的,是的,真的呢!自從安東紐拋棄了她,羅莎利多就病了。這原是她要重修舊好的……」 「我今天下午兩點鐘在老教堂作『九日經』時也見到他們。」羅拉夫人說。 又是一次很久的沉默。在外面,從路上,不時地傳過一位過路者的急速的、響亮的腳步聲。我們在晚上,在孤寂中,在沉默中聽到的這些腳步聲有一種奇怪的聲響。街上是陰晦而且冷清;遠處,人們也許可以聽到一位更夫的平板的、緩慢的語聲;也許——如果這些古城有鐵路——人們也許可以聽到一輛機車的窒悶的、看不見時汽笛聲。於是,這一切聲音——腳步聲、人語聲、汽笛聲,窗子的拍擊聲,木塊在壁火中的爆炸聲,金絲雀的有節奏的啄聲——於是,這一切聲音便造成了一種高度的和諧,一種深邃的、神秘的合唱,就仿佛是宇宙萬物的永恆的、不可知的語言一樣。 白德魯先生用火鉗撥著火,馬利亞夫人,羅拉夫人和貝璧達閒談著。夜已經深了嗎?那老的時鐘又開始敲了。回去睡覺的時候到了。當所有的人都走到門口分手時,在漆黑的夜色里映出了那鋪滿全街的模糊而浮泛的雪層;被風吹得搖擺的路燈在各處閃爍著。 白德魯先生和羅拉夫人的身影隨著響亮的腳步聲走去了,在遠處消失…… (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