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13.蒙泰尼的理想
①蒙泰尼(Montalgne),十六世紀法國散文家和哲學家。
「你說他是一個快樂的人嗎?」
「絕對地快樂:當我解剖他的腦蓋骨的時候。……」
「你解剖過他的腦蓋?」
「我以法醫的資格去做的。亞歷杭得羅是我從前的好友之一,那是我一生最沉痛的事情之一。」
「這人是怎麼死的?」
「象他生存的那樣死去:沒有沉哀,也沒有悲傷,也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悲悼。」
「那正是我所佩服的、生活在三、四世紀以前的另一個人的理想,那就是哲學家蒙泰尼。那位哲學家願意死在一家客棧里。他說過:『我們要在熟人中間生活而歡笑;我們要到陌生人中間去悲傷而死去。』」
亞歷杭德羅就是那種到處喚起別人的毫無拘束的快樂的人之一。
在一切的快樂中,最無拘束的、最愉快的是孩子們的、鄉下人的、野蠻人的——即那些比我們更接近「自然」的人們的快樂。亞歷杭德羅是怎樣一個人?
「他身材高大,肥胖,生著粗祖的脖子和小小的頭。」
「他有錢嗎?」
「他還算富裕。可是他把他的全部財產都花費在娛樂和旅行上。當他死的時候,已所剩無幾了,死神來得正是時候。」
「他沒有兒女嗎?」
「他是個獨身漢,他說他認為沒有把他的姓氏在世上傳下去的必要。」
「這一點也正和我剛才說過的那位哲學家相象。那位蒙泰尼也不希望他的家族傳衍下去。他寫道:『當我去世的時候,我可以很容易地以世界上將發生的一切來自慰。』請問,亞歷杭德羅旅行嗎?」
他經常到馬德里去,他竟在那裡非常出名了。有一天他走進一家咖啡店,叫人去說客人的賬全由他來付。客人都問:『誰付的?誰付的?』而當大家都注視著他的時候,他跳上一張桌子,用不連貫的話開始發表演說。」
「他一定是醉了。」
「不,他從來沒有喝醉過,他所愛的是吃得好,吃得多。這就是他的死因。」
「他是中風死的嗎?」
「是的,先生。一天晚上我們在老總會裡玩……你不知道老總會嗎?」
「不知道,先生。」
「它多年以前就沒有了。一天晚上,我們在那裡吃夜飯,亞歷杭德羅沒有和我們在一起。我們都盼著他來。亞歷杭德羅不會不來。不久,我們就看見他在門口出現了。於是歡宴開始了……我記得,在吃完飯拿來咖啡的時候,我取了一杯,加上糖漿遞給亞歷杭德羅。他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才去喝它。可是當他把杯子從唇邊拿開的時候,他扮了一個難看的鬼臉,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這句話仿佛至今還在我耳邊迴響:「這杯咖啡有毒藥的味兒。」
「他為什麼這樣說?」
「我不知道,這或許是一種預感。糖漿里一點別的東西也沒有;我們大家都喝了。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一時了。我走了。因為我喜歡早起。『明天見』,我對亞歷杭德羅說。『你還要到這兒來嗎?』他問我。『對啦,吃過飯來。』我回答。有三四個朋友和我一同離開,可是亞歷杭德羅卻和兩三個最會吃的朋友留在哪兒。」
「以後他們幹了些什麼呢?」
「他們談天,喝酒。後來的事情我都知道,因為看門人時常對我講起。亞歷杭德羅每逢這樣大吃大喝的時候,臨了總要跳一次他自己發明的舞。
「是他自己發明的嗎?」
「很可能是的。那是一連串的跳躍和旋轉。那天晚上他也跳了。別的人唱著歌拍著手,而他卻在合唱中用他的肥大的身體跳躍著。可是跳了一會兒,他突然離開了別人,到一張桌子邊坐了下來。在那裡,他把胳膊肘擱在桌面上,把頭托在手掌上,閉攏了眼睛。」
「這難道不引起別人驚異嗎?」
「不,絕對不,別的人都有點醉了,況且亞歷杭德羅在大吃一頓之後睡覺也是常有的事。」
「當亞歷杭德羅睡覺的時候,他們怎樣呢?」
「他們走了,亞歷杭德羅一閉眼就打起鼾來。『亞歷杭德羅睡著了。』他們說著便走了。看門人便叫妻子去拿了棉被和枕頭來,兩個人就服侍亞歷杭德羅上床去睡。其實,亞歷杭德羅打了一陣鼾,便死了。看門人時常對我說,當他妻子和他幫助亞歷杭德羅上床的時候,他說:『見鬼,亞歷杭德羅先生今晚怎麼這麼重!……』亞歷杭德羅就這樣過了一夜。第二天,看門人走進廳里去,看見他正和他昨晚離開時一樣,『亞歷杭德羅先生,亞歷杭德羅先生!』他向他喊著。可是亞歷杭德羅一動也不動;於是他去拉他的手,拉他的腳。他大吃一驚,發現他的手和腳已是那樣地僵硬了……當天我就解剖了他。我剖開了他的腦殼,我以為我是永遠不能找到腦髓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堅硬的頭骨,在裡面只有很小的一塊腦子。」
「這樣說來,要有一個快樂的生活,是不應該有腦子的了?」
「這是可能的……」
(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