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12.哀歌
「阿索林先生,這是一隻哀歌嗎?」
「親愛的讀者,這是一隻哀歌嗎?」
她的名字叫胡林。你對胡林這兩字的初步想法是怎樣?你以為這是一個金髮的、活潑機警的男孩子的名字嗎?不是,你錯了。胡林,那就是胡麗雅。而胡麗雅是一個窈窕瘦小的、生著兩隻藍色的憂鬱的大眼睛的少女……我記得,在闊別多年以後,我回到了我曾經度過童年的這個單凋的村莊。那是一個很早的早晨,我走在那寬闊的路上,兩邊都是門兒緊閉、過廳里靜靜無聲的低低的房子。太陽舒緩地沐浴著白色的房子的正面,教堂的有節律而嘹亮的鐘聲不時地響著,而那在夜間沉寂了下去的鐵匠作坊,也開始歌唱了。我將對你說,當村莊的這一切可敬的累世的行業醒過來的時候,那才是無上的好時光啊。假如你愛它們,假如你為它們抱著深深的同情,你在這個清鮮、明朗而有精力的時候可以看見那些車作坊、鍋子作坊、錫作坊是怎樣地開門。那些好象乾涸了的,好象嚇怕了的,好象是躲在一個陰暗的門下的,在一條斜傾而寂靜的小路上的幾家還存留下來的老舊的作坊,是如何地開始工作。那些鐵匠作坊是帶著那樣一種愉快、有力而協調的噹噹聲放出它們的歌來。我對於那些打鐵煉鋼的人有一種偏愛,願我的木匠朋友們原諒我這種一直瞞到現在的秘密。我說這句話,對他們沒有絲毫的不敬之意,以後我還得寫幾行給那些崇高而和氣的、製造木器的人們,作為友誼的獻納。現在呢,我要到鐵匠作坊里去坐一會。爐子裡的火焰優美地跳躍著,風箱大聲地抽動著,在作坊的中央,那個淳樸的、可敬的舊鐵砧,鐵匠作坊的靈魂,正在等待著那行將承受錘打的燒紅的鐵,於是鐵從火里取出來了。於是鐵錘用力地接連打下去,快樂地唱著它們的千年不變的歌,而同時那個大鐵砧,它好象是懷著一肚子的滿意——或許是虛榮心——想著,假如沒有它,鐵匠作坊里什麼事也做不起來。
鐵錘時時停下來,老闆和我談著本地的事情,那就是工作的多少,新造的房屋,以及那些從工廠出來的鐵器是如何地不經用——這是無疑的。我覺得在城裡的大工廠里,在工人的迅速而煩囂的人群中間,機械地、大宗地製造出來的一切鎖、閂、鐵條,比不得從前的那些鐵器;而現在人們也在村子裡鍛軋的鐵器,都是沒有靈魂,沒有那些神秘而不可解釋的特性的。在村子裡,人類的心靈好象創造了一種不能毀滅的、經久不變的東西……
鐵錘唱著歌,用它們那嘹亮而有力的聲音唱著;風箱帶著一種沙啞聲抽動著。現在,老闆和我已不談那收成、工廠和房子的事了。我們談著那些一去不復返的朋友們。假如你在離開你的村子不幾年或是多年之後回來,這些回憶是免不了的。關於這一點,我在別處已談到過了。拉蒙,路易思,煥,拉法爾,安東尼,現在都怎樣了?貝特羅後來如何了?韓耐洛費盡心思建造了一所絕好的房子,住了八天就死了,這事是真的嗎?拉法爾是否把他的多米拉爾的土地遺留給他的侄女胡妮達——醫生巴多洛美的女兒?
當我說出胡妮達這名字的時候,那老闆沉思了一會。他一隻手拿著鐵錘,一隻手拿著鐵鉗,對我說:
「你難道不知道胡麗雅死了嗎?你還記得嗎?胡麗雅,阿爾伯多的女兒……」
是的,我記得:聽著老闆的話,我感到了一種深切的悲哀。一方面是一個男人的名字,另一方面是一個纖細、皎白、溫和、生著一雙夢想的、沉思的、悲哀的藍色眼睛的少女,你對於這兩者之間的鮮明的對比不覺得離奇嗎?你或許不知道,在那些村莊裡,無疑地少女們還是最富於浪漫情調的,這就是說,那裡有些在鋼琴邊奏著悲哀的曲子,寂寞地度著時光,讀著小說,背誦著詩詞,尤其是帶著那無法形容的微笑,帶著可愛的、神明的、淳樸的微笑的少女。在村莊的節日,或是,有一天當你們坐在車子裡,讀倦了你們手中那都講著一件事的報紙,朦朧地依窗閒眺著那些俯臨著車站的露台的時候,你們沒有看見過那樣的少女嗎?
鐵錘繼續著它們的快樂而有力的歌;風箱發出「法——法——法……」的聲音。我失去了我在鐵匠作坊所感到的平靜:一種不可克制的悲哀占據了我的心。當我走出來的時候,巴爾達若爾正在門邊。
我對他說:
「你好,巴爾達若爾。」
他對我說:
「啊,阿索林!什麼好風把你吹來的?」
巴爾達若爾是照相師。你敢說在小鎮上還有比照相師更有趣的人嗎?希望這種妄想永不在你的想像中發生。我也很看重照相師,過幾天我還要寫點親切的東西獻給他們。現在呢,我要到我的朋友巴爾達若爾家裡去坐一會了。我要和這個質樸的人談話,並且看看他放在大柜子里的那些照片。我對你老實說——當我到了一個陌生的鎮上,我的第一樁事情就是去看照相館的店面。在那裡,我看到那些鎮上的我所不認得的人物——這或許會使我覺得他們是很給人以好感的——以及那些我上面所講過的那樣不相同、那樣謎一樣的少女的臉兒。這些臉兒能說些什麼呢?在那些婦人的、少女的頭腦里,有些什麼念頭,什麼雄心,什麼希望,什麼幻滅呢?我們可以從她們嘴的收縮上,手的形態上把這些都猜度出來嗎?
我走到我的朋友巴爾達若爾的店門前。我凝視著這些先生們,太太們,小姐們。忽然,我的目光落在一張使我產生一種生動而深切的情感的照片上。你已經猜到了嗎?那正是胡林。我專心地注視著,深為感動,忘記了一切。
巴爾達若爾對我說:
「你看什麼,阿索林?」
我對他說;
「我看胡林,阿爾伯多的女兒。」
「啊,對了!我給她拍照的時候,她的病已經很利害了……」
照片上胡林是坐在一張粗製的小長椅上;她的臉兒比我最後看見她的那次還要橢圓,還要纖細;她的身體比從前更加瘦小,她的眼睛似乎比從前更含深思,更大;她的手臂帶著一種疲倦而憂鬱的絕世的姿態垂著。一把半開著的扇子橫在她的纖纖的玉指間……
房子的過廳里充滿一種深深的沉靜……一隻大蜚虻發著巨大的嗡嗡聲來去亂飛著。
我向我的朋友巴爾達若爾告了別。鐵錘用它們的快樂的聲音在鐵砧上唱著歌,遠處的寺鐘在召喚信徒們去做上午最後的彌撒。我慢慢他走著,我想:「美的東西應該是永劫不滅的……」
(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