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11.沙里奧
這位名人的朋友和崇拜者,讀到這篇東西的時候,會茫然若失了。沙里奧病了;沙里奧不見了……我在早晨來到這個平靜而明朗的小村子裡,太陽照耀著那片廣場;青色的、清新的影子從房子的披檐上投下來,復蓋著那些大門;教堂和它的平平的石樓閣、老舊的樓閣、塗金的樓閣,在遠處聳立著,描畫在明朗的、耀眼的長天上。在中央,流泉讓它的潺潺的水從四條管子裡瀉落到雕刻的石池裡。我站了一會兒,玩味著這青色的影子,閉著的窗戶,深沉的寂靜,流波的幽韻,樓閣,飛燕,和悠長的、有節律的古老的鐘的報時聲。接著便去敲這偉人的門:「當,當。」門是虛掩著;進去不能算是冒昧。過廳是荒涼的;在桌子上我看見了一個燭台和一根點了一半的蠟燭,一個空的杯子——也許是用來吃藥的——和一大堆的原封未動的外省的報紙。一片深深的寂靜充滿著整個屋子;家具全復滿了塵埃,一兩張椅子已經壞了。寂靜在空氣中浮動著,而你可以從這各方面的細節中看到一些象是一種深沉的懶散,象是一種深沉的疲乏,象是一種不可救藥的絕望的感覺。我想:「這真奇怪。」於是我便在桌子旁邊坐了一會,已經有點悲哀了,已經被這種荒涼景象所呈現的不可言狀的憂鬱所占據了。我又想:「這真奇怪。」我站了起來;後面是花園的門,我望見了橙樹的鮮綠色和石榴樹的暗綠色。可是一個人也沒有出來,房子裡連一點輕微的聲息都沒有。於是我便使勁拍了幾下手,象在鄉下一樣地高聲喊著問:
「有人嗎?」
可是一個人也沒有來。我認識這一類的房子,這些房子看起來很荒涼,而其中卻住著一個鄉村的憤世者;這些房子有老舊殘破的家具,深閉而滿是塵土的客廳,永遠不生火的廚房,野草漫生的小花園,這些房子永遠沒有人,卻時聞門聲軋軋,而在那裡你可以看見那唯一的居住者的無聲的黑影飄過。我認識這一類的屋子。一種不幸的預感開始侵入我的心靈。我再用力很響地拍著手。可是,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一個僕人從花園門走了進來。你曾經注意過那些奇怪的房子裡的僕人的特殊的神情嗎?他們就象是一些既期望著什麼,同時又畏懼著什麼的人們;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憂慮、哀傷和神秘的恐懼的跡象;你可以說他們是在每個角落裡嗅著藏金,他們是在想著遺產、遺囑,而且他們在心裡感到被某種尚未到來的事情所激怒了。
我問這個僕人:
「陸蘭若先生呢?」
他回答我:
「他在睡覺。」
已是上午十一點鐘了;這句簡單的話使我十分驚愕。
「那末他害病了嗎?」
他並不直接地回答我的問話。
「他早上三點鐘曾經起來過,」他這樣對我說,「接著又去睡了。」
我驚詫著。沙里奧三點鐘起來接著又去睡了?這是出乎意外的、聞所未聞的。而當我的驚詫平靜了一些的時候,我便想起了我這位出名的朋友的三個美麗的女兒:卡爾曼、露拉和柏比達。卡爾曼是纖瘦細小的,生著棕色的頭髮,青色的眼睛。我問:
「那麼卡爾曼小姐呢?」
「她出嫁了。」僕人回答我。
我感到一種輕微的幻滅。於是我便想起了露拉。露拉是高大的,生著金栗色的頭髮,細小而潔白的牙齒。
「那麼露拉小姐呢?」
「她也嫁了。」
我感到另一種迷茫的失望之情。於是我想知道柏比達是怎樣了。柏比這是三個之中最漂亮的一個。柏比達是我最要好的女友。柏比達用舒緩而憂鬱的手法,在鋼琴上奏著《歌人的祈禱》。柏比達具有女子那種不可抵抗的魅力的兩種美麗的天賦;柏比達有美麗的手和美麗的聲音。關於聲音,一個希臘人——柴農——曾說過,「是美麗的花」;關於手,那時我想不起任何哲人的佳句,可是感覺到被那長長的、細細的、白白的、尖尖的,絹一般的、飾著勻整、彎曲、桃色的指甲的手指所征服,是用不到求助於古代和近代的哲學的。
我又問,有點躊躇和恐懼了:
「那末柏比達呢?」
「她死了。」僕人回答。
我懷著一朴無限的、不可描摹的心情聽到了這句話。在這所荒涼的房子裡浮著的這種氣氛的神秘,現在已很清楚地顯現在我面前了。我們曾經愛過的那些人如何會這樣迅速而突然地死去呢?在我們所熱愛和偏愛的這個世界上,難道沒有什麼固定的,不變的東西嗎?被悲哀所征服,我無意識地望著那點了一半的蠟燭、空杯、原封不動的報紙堆。忽然,我聽到有一種沉重的腳步聲從樓上發出,我聽到一個喊僕人的沙啞的聲音,喘氣的聲音,悲傷的聲音。這是沙里奧的聲音。過了幾分鐘,這位偉人在樓頂上出現了。這是他嗎?這不是他嗎?沙里奧曳著腳步走著,從前,他的鬍鬚是剃得光光的;現在,他卻長著一嘴不加修飾的密密的鬍鬚了。從前,他佩帶著一根極粗的銀表鏈和一塊大表墜子;現在,他已不佩帶了。從前,他是照例穿著一件上過漿的耀眼的襯衫——那襯衫很有氣派地在他胸前隆起著;現在,他卻穿著一件軟襯衫了。我曾經在另一個地方說起過,凡是一個不穿白硬襯衫的人是不會有才能和毅力的;當我發表了這個意見的時候,有幾個可敬的婦女——我的女友,都有意見。一個婦女不能相信,一個男子沒有了這種不能免的附屬物,便會沒有毅力和才能。然而有幾位婦女卻信服了;可是已遲了一點了……
那一向是那樣整飾的沙里奧,現在已不穿硬襯衫了。你們要知道他的可悲的沒落的詳情嗎?我在他面前又感到一種深切的悲哀,這種悲哀來到我的心頭,加到我已經感受到的那種悲哀上。沙里奧拄著手杖,慢慢地走下樓梯來。我驚詫地望著他。在小村子裡,有些曾經以親切的態度和質樸的話使你們心醉的、卑微粗野的男子和婦人,他們的死去會和一個英雄或是一個大藝術家的死去一樣,使你們產生同樣的悲悼。我們在童年或少年時代所認識的那些貝德羅,安東尼,路易思,拉斐爾,阿爾貝多都到哪兒去了呢?或許他們已在我們出門的時候;已在我們忘記了他們的可愛的音容的時候,都已死去了;或許,其中一個,——有如這位沙里奧——還在他的家室的沒落中,在我的朋友的死亡中,在一切造就他的時代的環境的消失中獨自活著。於是你便看到這種悲劇的、苦痛的、孤獨的生存,在鄉村的住宅中,在生和死之間,垂垂欲滅的經過兩年,三年,六年。均勢和平衡都已消失了;這種衰落或許是由一種輕微不如意開始的;接著,精神上的不幸,疲倦,患難,都壓到心靈上了。於是,慢慢地,正如在惡夢中所經歷到的一樣,我們覺得我們從想擺脫的斷岸上不由自主地滑下去。這樣,有一天,我們忽略了我們的衣飾;又一天,我們忽略了屋子的整潔;另一天,吃飯也沒秩序了;又一天,我們愛好的娛樂——打獵,音樂,我們也漸漸地忘了……於是在家室的零亂中,在我們個人的不修邊幅中,神經的虛弱將可怕地發展起來,而已經絕望了的我們,便一任那將我們引向消亡的定命之流擺布、侵蝕。親戚朋友們或許會作一番最後的努力;他們會到遠方去求訪一位名醫;他們會試一試這種或那種的療治方法……可是全沒有用;年歲過去了,青春的活力消失了;那種使我們沉淪了的氣氛已經形成,而一切的救拔我們的努力也是徒勞而無補的了。
現在你已經懂得沙里奧的悲劇嗎?當時他下了樓梯,他在我面前走過,卻不認得我。我站在他面前。
「沙里奧!沙里奧!」我向他這樣喊。
於是,他用他的熄滅了的、無力的眼睛注視著我,深思了一會;接著,他張開了嘴,好象要說什麼而說不出似的,最後,他用一種沉著的、冷淡的聲音喊出來:
「啊,是了,阿索林……」
於是一種深深的可怕的寂靜又籠罩著這過廳了。我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我們說些什麼呢?我們的談話是沒有必要的。在生活的某些時候——譬如,當經過了長久的歲月,你碰到了你曾經愛過的人——在生活的某些時候,你以為你將要說許多話,你以為你將要表白出一大堆的紛亂的感情,然而,你卻會連最平常的俗套也說不出來。
我保持著沉默、悲哀、空虛,對著這位偉人。而當我走出了這所房子的時候,我又看見了那平靜的廣場,愉快而青色的影子,平平的樓閣,關著門的露台;我又聽見了流水的潺潺聲,那飛快的穿過天空的燕語,和那有節律的、永恆的、對世人的悲哀漫不經心的、報時的老舊的時鐘的鳴聲……
(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