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9.夜行者
「晚安,約翰。」
「我以為你今晚不來了。」
「我晚飯吃得晚了一點。」
「我們去散一回步,好嗎?」
「當然奉陪。」
在總會的門口,約翰站住了一會兒,倚著手杖,低下了頭。他好象是在深深地默想著。隨後,他抬起眼來,說:
「今天下午你在拉馮達納,是嗎?」
「是的。」
「我看見你遠遠地走過,我拿不準是你,因為你拿著一把雨傘,而我知道你是從來不帶的……」
柔和的銀色的月光浴著屋子的正面;披檐、露台都把那尖尖的長長的影子投到白色的牆上。梟鳥在寺院的尖塔上間歇地發出神秘的叫聲。約翰和我緩緩地走著。我們走完了一條路;隨後我們向右轉,穿過了一片廣場;隨後我們又走完了兩條、三條、四條另外的路;最後,我們又到了總會的門口。這是註定的。約翰又在門口站住了,低下了頭,倚著手杖。隨後他擺脫了默想,抬起了目光,說:
「在這兒你很討厭嗎?」
「不,約翰,」我對他說,「在這兒我很愉快。」
在總會裡,晚間開始聚集的人群已經散了;在一個角落裡,四個半浸在晦暗中的賭客,在大理石的桌面上喧鬧地玩著紙牌。電燈發出一片淒淡的光。在這種氣氛里,有些東西是令人厭倦的。不可理解地單調。
「我們上去嗎?阿索林?」約翰問。
「上去吧,約翰。」
我們走上那通向二樓的樓梯。在大廳的門口,約翰又站了一回。我開始猜想,在門和約翰之間有一種秘密的吸引力。可是約翰從他那深深的默想中擺脫出來了:
「給我兩塊錢,阿索林。」
我拿了兩塊錢給約翰。我們便進去了。一盞燈的綠色的反光射在一群專心地伏在那裡的人的頭頂上;一個聲音喊著:「我壓!」
「我們壓『馬』,」約翰對我說。「那個『馬』我很有把握。」
一分鐘的擔心過去了。隨後,突然地,他呼了一口大氣,錢鐺鐺地響著。
「我們贏了,阿索林。你喜歡『七杯』呢,還是『二劍』?」
「隨你的便,在我是一樣的。」
「那末我們壓在『二劍』上吧。」
我對於這「二劍』比「七杯」更喜歡一點……
約翰壓在「二劍」上。莊家開始慢慢地、輕輕地丟出紙牌來了,大家的眼睛都目不轉睛地貪婪地注視著,燈投下它的綠色的反光。
「我壓!」約翰突然喊起來。「安東紐,我不壓『二劍』壓『七杯』……」
「七杯」出來了。
「你看見了嗎?阿索林?」約翰對我說。「我有一種靈感。這『七杯』是靠得住的。」
約翰繼續地壓這兩張牌,我觀察著人們的目光、舉動、和在賭桌上許多手的熱狂的往來移動。這樣過了多少時候呢?一點鐘,兩點鐘,三點鐘?
「阿索林,」我聽見約翰這樣對我說,「我們已經有六個杜洛斯了。」
「應該把它全部壓上去。」我對他說。
他有點驚愕。
「這樣嗎?……」
「隨你的便,可是我以為我們應當來一個孤注一擲然後才走。」
」很好,」約翰決然地說,「我們來一個孤注一擲吧……哪一個你最有把握:是『杖仆』呢還是『四錢』?」
「這在我全是—樣的。」我對他說。
「我想這『杖仆』靠得住一點,可是,這『四錢』……」
約翰壓了「杖仆」。莊家開始慢慢地丟出紙牌來。
「我壓!」約翰忽然喊著。「安東尼,這六個杜洛斯移到『四錢』上去……」
「杖仆」出來了。
「哎啊!」約翰驚愕地、失望地喊著。
「約翰,」我笑著對他說,「值不得那麼懊喪……」
「我的老阿索林,我要對你講,我對『杖仆』很有把握,而且,我差不多斷定它會出來;可是這『四錢』……這『四錢』……」
於是他便開始發有關「杖仆」和「四錢」的可能性的長篇大淪……
「我們去散步嗎?」最後他向我這樣說。
「隨你的便。」我對他說。
那柔和的銀色的月光浴著大路;屋檐、露台都投下長長的尖尖的影子;在沉睡的城中,一種深深的寂靜支配著;梟鳥很響地振著羽翼,一個遙遠的聲音唱著一隻悲怨的朗吟歌:「賽萊諾,一點鐘!」
約翰和我慢慢地走著。
「約翰,」我對他說,「你每天都睡得很晚嗎?」
「我呀,阿索林,」他對我說,「我不看到晨光不能睡覺。」
我注視著約翰。還有什麼生物比小城的夜行者更希奇更有趣嗎?在死去的城的無盡的夜裡,那些不可思議的夜行者在幹些什麼呢?他們把那些冬天的早晨的單調而永恆的時間用在什麼地方呢?
「約翰,你整夜幹些什麼呢?在這個地方,找些娛樂不見得容易吧。」
「讓我對你講,」約翰回答。「我在總會裡過我的一夜的開始,一直到午夜;接著和三四個朋友到其中的一人的家裡去吃宵夜,然後我回家去,在那裡做一些事。上個月我做了一個報紙罩子;當人們要遮住總會的圖書室的時候,我便決意來做這工作,我是在夜裡當會員們都走了的時候做的……」
我們一條路、兩條路、三條路,四條路地走去;我們穿過一個廣場。一幢房子的還有燈光的窗子出現了。
「阿爾弗萊多正在幹什麼呀?」約翰問道。於是他喊了:「阿爾弗萊多!阿爾弗萊多!」
一個青年人在露台上出現了。
「晚安,約翰和他的同伴。」他這樣說。
「可是,這樣早幹嗎?」約翰問他。
「我明天要動身到加爾德洛耐思去看看葡萄收成怎樣,」阿爾弗萊多說:「我要在星期四開始榨葡萄酒……」
我們和他告了別。
「你願意到舍間去吃點東西嗎?」約翰說。
「隨你的便,約翰。」我這樣對他說。
到了門口,約翰又躊躇了一會兒,深沉地思索著。接著他對我說:
「哎啊,阿索林,假如我不起那換壓牌的壞主意……」
我們走進他的家,約翰開了電燈,我們便走進飯廳。約翰從食櫥里拿出了幾隻杯子,一瓶酒,一些腊味,一些乳酪……
「還有點肥肉,阿索林,」他指著一個碟子對我說,「我們來煮一煮好嗎?」
廚房很近。我們升了火,燒著肉;可是我們找不到鹽。約翰走出去,開了進口處的盡頭的那扇門。
「露拉!露拉!」他喊著。「你把鹽放在什麼地方了?」
隨後他迴轉來,在食櫥的抽屜里翻著,把鹽瓶拿了出來。
在我們邊吃邊談的時候,時間過去了幾個鐘頭?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三個鐘頭,四個鐘頭?一個鍾,一個外省家庭的極大的鐘,敲了四下;遠處雞啼了。在窗子玻璃上,一片慘澹的光現露出來了……
「約翰,我走了。」我說。
「那麼,願上帝保佑你,阿索林,今天下午見吧。」
門關上了,發出一種沉悶的聲音。我望著那好象是鑲在兩行房屋之間的東方,我看見它被染成鮮紅色、珠色和金色。
(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