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8.節日

阿索林 《西班牙小景》
老去的詩人的還鄉 華甘先生在門限上站了一會兒,一個僕人伴著他。 「你好嗎,華甘先生?」華納夫人對他說。 「你好嗎,華甘先生?」安東尼對他說。「我們知道你是今天早晨到的,為什麼下午沒到這兒來啊?」 「你們怎樣?……你們怎樣?……你們好嗎?啊啊!真的,我們已長久沒有相見了。而現在,我們也並沒有相見……我的意思是說我已不能看見你們了。」 華納夫人移過一張椅子來。 「這兒坐吧,華甘先生。」 安東尼先生握著華甘先生的手,引他到椅子旁。華甘先生小心地、慢慢地坐下去。門是大開著,顯出那清潔的、砌著黑白色的石塊的大門洞;大群的喧鬧著的人在路上走來走去。 「你住在自己家裡嗎?華甘先生?」華納夫人問。 「我住在我妹妹家裡,」華甘先生回答。「我的房子想必變成一個十足的堆貨棧了;所有的家具上一定滿是濕蟲、蜘蛛和灰塵。自從我出門後,已有二十年沒有人進去過了。維季妮寫信給我說,她每年去打掃兩三次;可是我卻不相信……況且,我簡直不想進去;我什麼也看不見,而且當我為了要認認我青年時代的那些家具而去觸摸它們的時候,我會悲哀的……」 「那麼,」安東尼先生說,「今年你是想起了家鄉,想來看看過節?」 「是的,」華甘先生說,「是的,今年我想回來。我心想:『因為肯定我是沒有別的機會了,這一次我們不要放過吧,這或許是我最後的一次機會呢。』於是我便回來看看家鄉,或者不如說是來感受家鄉,來拜訪象你們這樣的好朋友們……」 人們聽見一片嘹亮的、快樂的、遠方的鐘聲;花炮在空中響著;天空變成慘澹的青色。 華納夫人忽然站了起來。 「華甘先生,露拉,克拉合,和你在馬德里做過她的教父的龔琪達,你大概不認識了吧?」 華納夫人走到樓梯邊喊道: 「克拉合,露拉,龔琪達!……下來,華甘老伯在這裡!」 「她們大概在露台上吧,」安東尼先生說。於是他從大門洞俯身出去,朝上面喊著: 「下來,華甘老伯在這裡!」 天花板上響起一陣急促的纖小的鞋底響動的聲音;隨即,在樓梯上響起了一陣衣衫的窸窣聲、人語聲和大笑聲。接著,突然地,象受魔法的驅使似地,三個女孩子全在門口出現了;她們規規矩矩地直立著,用她們的蘭色、灰色、黑色的大眼睛注視著華甘先生。 「你們不認得華甘先生嗎?」安東尼對她們說。 三個女孩子都默不作聲。 「克拉合,你記得在你小時候,他帶你到花園裡去嗎?」 「不,不,」華甘先生微笑著說:「她記不得了。已經過了那麼久的時候了!」 「你呢,露拉,你一定也記不得了,」安東尼對露拉說,「他出門的時候,你只有兩歲。」 「我呢,我倒還記得她,」華甘先生說:「露拉的眼睛是蘭色的,她的眼睛不是蘭色的嗎?」 露拉有點臉紅了。 「是的,華甘,她的眼睛是蘭色的,」華納夫人肯定地說。 「龔琪達呢?」華甘先生問。「她在家嗎?」 「她在家,在你面前。」安東尼先生回答。 「龔琪達,」華甘先生說,「十五年前抱著你受洗禮的是我啊。」 「是的,華甘老伯,」龔琪達說,「我知道你是我的教父。」 「她時常問起你,」華納夫人說。 「我著不見你,龔琪達,」華甘先生說。「你是怎麼一個模樣兒?龔琪達是怎麼一個模樣兒?」 「她是長長的,瘦瘦的,」華納夫人回答。 「她的頭髮是怎樣的?」 「她的頭髮是金栗色的,很長。」 龔琪達的兩頰緋紅了。 「眼睛呢?眼睛是什麼顏色的?」 「眼晴是介於灰色和碧色之間的,有時候好象是灰色,有時候好象是碧色。」 「嘴呢?」 「嘴是小小的,生著紅紅的嘴唇。」 「龔琪達,」華甘先生喊著,「你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我真樂意在你生下只一星期的時候把你抱在手裡……而你們,露拉和克拉合,你們也是漂亮的,可是我一個也看不見你們……」 一個女僕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盤花。 「花來了,」露拉說。 「拿了花來了?」華甘先生問。 「這是當『聖處女』經過的時候,我們應該拋擲的花,」克拉合回答。 「是些什麼花?」華甘先生又問。 「是薔薇、丁香和素馨,」露拉回答。 「摸一摸吧,華甘老伯,摸一摸吧,」龔琪達把花盤放到他面前說。 「龔琪達,」華甘先生伸出了他的潔白而細緻的手來,小心輕撫著薔薇、丁香和素馨說,「龔琪達,你滿足了一個愛花而不能再看見花的老詩人的全部用以自慰的願望……」 狂歡的鐘聲在遠處繼續地鳴盪著;花炮震響著,人們聽到一片音樂聲;透明的天空已變成晦暗,星兒開始閃爍了。 安東尼先生忽然站起來喊著: 「拉法爾!拉法爾!」 拉法爾走過來,進了門口。他是一個鄉下人;他是安東尼先生在翁伯里阿地方的佃戶。 「拉法爾,」安東尼先生問他,「你們是今晚賽完會以後到翁伯里阿去呢,還是明天早晨去?」 「今晚我們想去看焰火,」拉法爾回答:「我們明天回去。」 「聽著,」安東尼先生說,「這星期你們得把全部海拉達的地耕好……就是邊角上也得耕透。你們還得采完那些剩下的胡桃。」 「這個拉法爾,」華甘先生問,「該是你們從前的佃戶拉法爾的兒子吧?」 「對啦,是他的兒子。」安東尼先生回答。 「拉法爾,」華甘先生對他說,「你不會記得我吧?你不記得華甘了,不是嗎?」 「記不得了,先生,記不得了。」拉法爾搔著頭,不知所措地說。 「當我到翁伯里阿去的時候,你還是個孩子……告訴我,房子前面還有那些大榆樹嗎?那些榆樹好看嗎?那些榆樹很綠嗎?」 「是的,還有。」安東尼先生回答。 「有許多的知了嗎?知了唱個不停嗎?是真的嗎?」 「我想它們在唱!」拉法爾高聲說。「它們一天到晚唱著。孩子們丟石子上去叫它們閉嘴;可是我告訴他們,叫他們放過它們,冬天來了它們會死的。」 「這倒是真的,」華甘先生說。「冬天來了它們會死的……」 於是他自己心裡想:「我們這些詩人呢?我們和知了一樣,假如生活的苦難讓我們平平安安,我們便唱著,我們便不停地唱著,接著冬天來了,就是所謂老年,我們便會被遺忘、被拋棄而死去。」 花炮的爆裂聲鳴響著;賽會的行列走近了。幾個矮子跳著舞走過;笛子奏著「底,底里,底」的聲音,鼓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