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2.一個勞動者的生活

阿索林 《西班牙小景》
我要用很少的幾行來寫一個可憐的人的故事。這個可憐的人的第一個特點就是他沒有名字。有的人稱呼他的時候說:「那個人」,有的人說:「那傢伙」,又有的人則親熱地叫他「大叔」。可是,這個可憐的人並不是誰的「叔叔」,至於「那個人」,這世上是有很多的;而至於「那傢伙」呢,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說是「那傢伙」。這一切都可以使讀者知道,這個可憐的人什麼都不是,他無聲無臭,他死了也沒有人輕視他①,他甚至連名字都沒有。 ①「他死了也沒有人輕視他」:原文如此,不知什麼意思。 現在讓我們看他的住所吧。這人住在鄉間。他的家離城很遠。他的房子是十分小,十分簡陋。它有四面土牆,一張床,幾把椅子,一張桌子和一兩個做飯的案子。房子後面有一個小院子。這在過慣了安逸生活的讀者們也許覺得冷清,不舒服,悽慘;但是這位可憐的人卻覺得這是無所謂的,他只是漠然地活著,也不想有別的東西。 這位可憐的人的生活是很簡單的:他在日出以前起來,日落兩三小時後睡覺。在這段時間裡,他到田裡去,他勞動,他掘地,他修樹,他鋤草,他鬆土,他糞地,他拔麥子②,他收穫,他打麥子,他種葡萄和橄欖。他耕種他自己所有的兩三片地。他不能磨橄欖來取油,因為他沒有磨。他不能榨葡萄,因為他沒有榨床。他把他的橄欖和葡萄賣給那些投機商,「按照他們願給的價」。這位可憐的人的飲食是很清淡的:他只是吃蔬菜,吃番薯,吃鄉下做的麵包,吃蔥,吃蒜,一年頂多吃兩三次肉;一把核桃或杏仁對於他就是最美的盛餚。在工作之餘,這可憐的人便同一個和他一樣可憐的人談談話,同時手裡都編著筐子。他所談的事都是很平凡的:他講到天氣,講到雨,講到風,講到霜,講到霰。有時他也想起他年輕時候的遭遇,一件不關緊要時事。這位可憐的人只對於很少的事物有知識:他能從雲的形狀測出落雨不落雨;他大略地知道這塊地或那塊地能出多少糧食,以及一對騾子一天能耕多少地;他可以看出一隻羊是不是有病;他認識田裡和山中所有的草和所有的植物:野薄荷,山蘿蔔,熏衣草,馬若蘭草。羅馬蘭草,甘菊,丹參,尤斯加姆草,野油菜;他可以從鳥的落羽,從鳥的飛法,從鳥的叫聲辨出鄉間所有的鳥:鴛鴦,鵪鵓,小鷗,百靈,啄木鳥,鵲,紅雀,白畫眉,守林官。他的政治觀念是很模糊的,很不清楚的,他有時聽人講到那些當官的人,但是他不知道他們是誰以及他們做什麼事。他的道德觀念只是:不加惡於人,盡力工作。 ②「他拔麥子」:原文如此,不知為什麼要把麥子拔出來。 有時,他收成不好,或是一匹騾子死了,或是他家裡一個人病了,或是他沒有錢納稅。這位可憐的人既不悲嘆也不咒罵,他說:「呃!我們怎麼辦呢?上帝有數,上帝會解救我們脫離困難。」這位可憐的人微笑了,安命了,他取出他那裝著粗菸葉的小袋,做了一個菸捲,抱著兩臂,開始抽菸。 這位可憐的人已經老了。他的女人也是一個瘦小的老婦人。他們有三個孩子,一個死於古巴的戰爭,還有一個,是運輸工人,也死了,被軋死在兩輛貨車中間。第三個,是一個女孩,非常和氣,有一天,她和她的未婚夫跑到首都去,從此便沒有人再見過她。這位可憐的人,有時,當他想起這一切時,便發出一聲嘆息,但是不久他便又高興起來,又微笑起來,照例叫道:「呃!我們有什麼辦法呢?上帝是這樣規定的!」 這位可憐的人對於將來沒有任何想法。將來是許多人的夢魘和苦痛。這位可憐的人並不去想明天。「每天有每天的難處,」《四福音》里說。我們對今天的難處還覺不夠嗎?如果我們去管明天,我們豈不要有兩份難處嗎?這位可憐的人只是不抱任何希望地、毫無欲望地活著。他的眼界只是群山,田野,天空。 光陰將一天一天地過去,這位可憐的人也將死去,或者他的女人將在他以前死去。如果他先死去,他的女人就要剩下孤身一人。他的女人也許將到村里去,她將貧困,她將用她那黃手向過路的人請求周濟。如果他的女人先死去,他也要剩下孤身一人,他那可愛的安命心理,他那可愛的樂天態度,仍舊不會離開他。一個嘆息時時地從他的嘴唇間發出來,接著他便要喊道:「呃!我怎麼辦呢?願一切都隨上帝的意旨。」 (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