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義五花圖 · 第十三回 讒里讒再召回都 痴中痴還想獻關
且說金花和徐岱兩人,正在帳中飲酒說情,金花要保舉徐岱做先鋒,徐岱卻回答不願意,金花奇怪得很,因又急急問道:
「那麼你可是要保舉做個元帥?」
徐岱搖頭道:
「更不願幹了。」
金花道:
「這是什麼話?先鋒不願意,元帥也不願意干,那你情願做個部將嗎?」
徐岱道:
「做了先鋒不是要犯罪的嗎?做了元帥也是要削職的,那不還是不做好嗎?」
金花見他說的是為了這個原因,不覺咯咯地笑著,秋波橫他一眼,伸手過去,在徐岱的臉上擰了一把,笑道:
「你真是個傻子!你見陶先鋒犯罪,陶元帥削職,你以為做先鋒、做元帥的一定要這樣嗎?」說罷,哧哧地笑彎了腰。
徐岱見她如此地放浪形骸,心中惱怒十分,但是為了要探聽她通敵消息,只得忍耐著,便又答道:
「先鋒、元帥並非不可干,只是國中的先鋒、元帥怕干。」
金花聽了,便望著他又道:
「你這話愈說愈奇怪了,你難道還想做國外的元帥不成?」
徐岱聽了,並不回答,卻凝視著她只管憨憨傻笑。金花道:
「咦,你怎麼又不說話了?」
徐岱道:
「末將不敢說。」
金花心裡一動,因笑道:
「這裡並無外人,你且說給我聽聽,不妨事的。」
徐岱假裝支支吾吾一會兒,道:
「我喜歡老總兵這人,我想到關外見老總兵去。」
金花一聽,心中暗喜,一面勸他喝酒,一面笑吟吟地問道:
「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徐岱正色道:
「在娘娘面前,末將怎敢說謊?」
金花笑道:
「那麼你請再喝幾杯,我們等會兒再一同長談吧。」
徐岱見金花說這話時眼兒似水,春上眉梢,在燭光下映著的粉頰,更是嬌艷無比,徐岱佯作不知,道:
「末將酒已夠了,不能再喝,娘娘如沒有吩咐,末將就此告退。」
金花聽了,急急地阻止,叫起來道:
「咦,咦,徐將軍你且慢走,我有話呢。」
徐岱聽了,只得站住道:
「娘娘請說。」
金花卻又含羞十分,好像欲語還停的神氣,最後方始抿嘴嬌聲說道:
「你……你今夜不住在這兒,還要回去嗎?你回去了,我不是要更寂寞死人嗎?」
徐岱暗想:你這不要臉的女人,倒虧你說得出,因正色道:
「娘娘留末將住在帳里,倘被全營的將士知道了,不是大家都很難為情嗎?」
金花走進他的身旁,紅暈著臉,索性老著麵皮道:
「這你也太膽小了,就是知道也不要緊,只說機密事同你商酌好了。」
徐岱道:
「倘被元帥知道了,末將可沒有這個膽量。」
金花將縴手在他肩上一拍,笑道:
「元帥乃是我的姊姊,這更加不要緊了。我們姊妹倆有什麼事不說?你不信,且瞧著吧,過幾天便又有新局面瞧了,只是你今夜是不能回去的。」
徐岱因道:
「娘娘要我不回去也可以,且先把新局面說給我知道,那我才放得下心住下哩。」
金花道:
「我就告訴你……」
說到這裡,覺得這事太大了,現在終不能說,且等入了幕再告也不遲,因挽了他手,笑著轉口道:
「這些事我們且慢些說,總之我心裡是很喜歡你,你只要稱了我的心,我終給你許多好處,絕不會陷害你的。但你必須聽從我的話,今夜伴我在這兒吧。」
徐岱見她竟如此不顧廉恥,聽從又不是,翻臉又不是,因說道:
「娘娘的意思,我已明白了,娘娘要末將服侍娘娘,末將並非不答應,因娘娘乃金枝玉葉之軀,末將實在不敢。我的意思,還是明天晚上我們再談吧。此刻時已不早,恐諸將見疑,我就回營去了。」
金花待要把他拖住,卻早給徐岱溜到營外去了。
再說楊國芳的家將楊壽自跟隨滿洲使臣到潼關探聽消息,他便來往關內關外,只等滿洲發兵入寇。朝廷命陶家兄弟帶兵前往,總兵獻關反而失敗等事情,隨時報告國芳知道。國芳叫他不用回京,繼續打聽,楊壽便扮作小販,在軍營里進出,久之兵士們都認識他。只是陶家兄弟都已不在,元帥、先鋒早已變成了蘇家姊妹了。徐岱自聽到玉花、金花兩人通敵的話,他便暗中向軍士們傳說,囑大家留心偵察,謹防有獻關舉動。這個消息又傳到楊壽耳中,他便急急背地回京,向國芳盡情報告。國芳知文燦、文彬完全冤枉,但即是自己對頭,他便欲作一網打盡的念頭。這時忠賢早已解文燦進京,由三法司審問,叫他把文彬交出。文燦說文彬失蹤,本人實並不知曉,因此獄久不決,只得將文燦暫押天牢。國芳既得楊壽報告,說蘇家兩位娘娘和洪明果有通敵行為,他便沉思半天,想這事怎樣奏本呢。後來心生一計,他便向忠賢說知此事,叫他向皇上面前勸聖上趕緊召回二妃,一面另派大員前往督師。忠賢答應。
這天天啟齊巧住在海棠宮,和瓊妃談說玉、金二妃的事情,忠賢在房,便趁機進言道:
「皇上同娘娘在此快樂,不曉得皇上還記得冰天雪地里尚有兩個娘娘在怨著皇上哩。」
天啟一聽,連忙問道:
「你上次到潼關,果聽見兩位娘娘怨朕嗎?」
忠賢道:
「這樣冷的天,居在深宮尚且不見得暖,何況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子丟在外邊,聖上自己想想,要不要怨呢?」
天啟道:
「我也甚記掛二妃。」
瓊妃一聽,她原不知爸爸和妹妹是有心通敵,所以笑向天啟說:
「那麼萬歲爺就召他們回來吧。」
天啟答應,因此在第二日臨朝,他便對國芳問道:
「朕今欲把二妃召回,不知統兵征滿,更有何人可以當此重任?」
國芳一聽,連忙躬身奏道:
「現有山海關總兵袁國瑞之弟袁邦瑞,乃是個富有韜略、文武全才之人,聖上命他前去,必能勝任。」
天啟一聽大喜,便即下旨,命袁邦瑞前赴潼關,替回二妃,即日進京。
原來袁邦瑞乃是個著名的繡花枕頭爛草包,胸中一無本領,平日仗著乃兄,富比敵國,所以他向國芳、忠賢兩人處運動一官半職,情願饋送二十萬銀子,給兩人受用。國芳、忠賢得此運動費,所以就一口地答應保舉他。不料此時恰巧來報二妃勾通蘇洪明獻關,因此他把這個差使便保舉了他,看似為公,實在全是為私。
再說那袁邦瑞奉命下朝,帶領一班隨從武官,即日起程,前赴潼關進發。那時蘇洪明已和福汗訂好條約一紙,條約上寫明以潼關一座和女兒兩個交換鑲藍公爵,並立兩女為福晉,事成之後,雙方不得反悔,元帥土谷鈍證明,外面還寫「滿蘇條約」四字。此等似通非通的條約,叫人見了,真要笑破肚子。那時蘇洪明眼巴巴地只等做個鑲藍旗公爵。玉花、金花天天盼著做福晉。不料,就這個時候,朝廷忽然著個袁邦瑞下來,把二妃即日召回進京。這樣的迅雷不及掩耳,玉花、金花又哪裡料想得到,所以只好一面迎著聖旨,一面交卸帥印。這時離獻關的日期,還差三天。徐岱知道大元帥又換了一個姓袁的,心中暗暗代朝廷欣幸。一時大小將士,參見過新元帥袁邦瑞。這裡玉花、金花整理行裝,預備回京。玉花向金花道:
「朝廷突然前來召回,難道我們的事已被皇上知道了嗎?」
金花沉思一會兒道:
「不見得,邦瑞他不是說因為皇上想念我們,所以召我們回京的?」
玉花搖頭道:
「要想做福晉恐怕是不能夠了。」
金花道:
「這事本來太無情,皇上待我們不薄啊。」
玉花聽了,也不覺赧然。且說邦瑞、徐岱等眾將送二妃回京,大家忙亂一回,方才各自歸營。徐岱、陳忠、王雷、趙翼大家聚在一起,暗地議論著道:
「朝廷把這個大元帥真好比兒戲一般,好好的陶元帥、陶先鋒,他偏偏不用,卻換了個女將軍。現在突然間又換了這個袁大帥。不曉得這個袁大帥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四人正在議論,忽聽裡面傳出將令,叫徐岱、陳忠進見。徐、陳一聽,慌忙走到中軍,只見袁邦瑞坐在上面。徐、陳參見已畢,邦瑞道:
「二位娘娘進京,所以先鋒一職,本帥特命徐岱為正先鋒,陳忠為副先鋒,須要小心防守,不得疏忽。」
徐岱這時心中又喜又愁,但元帥既已有命,也只好謝過再說。二人當時退下,陳忠便向徐岱賀喜道:
「老弟高升可賀得很。」
徐岱道:
「全仗老兄幫忙,但現在還不是賀喜的時候哩。」
陳忠一怔道:
「此話怎講?」
徐岱便向陳忠耳邊低聲道:
「你不知道,再過三天,恐怕滿兵要舉行大總攻哩。這我們責任是何等重大。」
陳忠忙道:
「老弟何以知道?」
徐岱便把蘇洪明通敵獻關之事約略說了一遍。陳忠道:
「這事老弟既然早已知道,為何現在不報告袁大元帥呢?」
徐岱道:
「蘇元帥、蘇先鋒乃聖上的寵妃,萬一報告失實,不是就有殺身之禍嗎?所以我們雖然知道此事,只是不好直說,好在二妃既已回京,獻關之事也就不會成功。不過,我們非小心防範不可。」
陳忠點頭道:
「這話倒是真的。」
兩人一面說,一面早已回到自己營中,徐岱便暗暗傳令,調撥士兵五十名,潛伏在東南山岡上面,瞭望滿營中有無調動。日間則以舉煙為號,夜間則以放火為號,使大營中可以準備迎戰。兵士們答應前去。徐岱一面又報告邦瑞道:
「有準確消息,滿兵定於某日當大舉搶關,請元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趕快準備。末將刻已在山上派有五十名兵士,專司瞭望,窺探滿營消息,倘有動靜,隨時報告。」
邦瑞一聽,頗贊徐岱精細能幹,囑再前去探聽。第一日沒有動靜,第二日又沒有動靜,到了第三日的早晨,那土山上的兵士,果然舉起一陣黑煙。徐岱一見,知滿營必已撥兵預備前來搶關,便急忙通報大元帥袁邦瑞。邦瑞遂連忙遣將調兵,暗暗埋伏,預備迎頭痛擊。徐岱在營中抬頭仰望天空,只見土山上的黑煙,一陣陣地直冒,只是不曾斷過,直到天已昏黑,煙早又變為融融火光,照耀長空。徐岱、陳忠當下又各附耳說了一陣,吩咐軍士們一更造飯,二更出發。陳忠引兵一支伏在營右,徐岱引兵一支伏在土山左近,只等滿兵到來。
再說蘇洪明上次獻關,中了左斗南的計策,變成弄巧反拙,現在探得左斗南也不在營中,自己兩個女兒一個掌著帥印,一個拜為先鋒,全軍大權都在她手。況且,福汗那邊也早已接洽停當,如此千穩萬妥,我蘇洪明帶兵前去,那通關雖險,不是也穩穩在我的掌中嗎?洪明想罷,心中萬分喜悅,他便引兵在前,很得意地乘著月色,向土山一邊騎馬而來。
徐岱見第一路軍為首一員大將,年約五十,手執大刀,耀武揚威的,正是蘇洪明。徐岱且放過了他,往後便是一隊一隊的滿兵,打著旗號,乃是第二路軍,帶兵的大將,是副先鋒木牢牢。徐岱等木牢牢馬過,他便引軍而出,大喝一聲「賊將休走」,便向木牢牢的背後一槍刺來。木牢牢冷不防有此一槍,慌忙撥轉馬頭。這時明兵早又戰鼓如雷,火光沖天,殺敵震地。木牢牢大吃一驚,只見火光下一面大旗上寫一個「先鋒徐」。木牢牢更是驚訝萬分,暗想明軍先鋒乃是蘇洪明女兒蘇金花,怎麼這裡又埋伏了一個徐先鋒,因便大聲問道:
「你是哪裡來的狗頭,敢在此冒充先鋒?」
徐岱見他誤會,心中暗暗好笑,也就不與搭話,揮軍衝殺,把木牢牢的第二路軍殺得七零八落。木牢牢正在暗暗叫苦,突見後面有大隊人馬到來,把包圍自己的明軍也緊緊包圍起來。明軍只有五千人馬,一時不敵,紛紛向東潰退,原來後面的大軍正是大元帥土谷鈍。因為此次與蘇家父女結成獻關條約,自己乃是證人,所以不但土谷鈍大元帥一齊前來,即福汗的御林軍也跟在後面。當時土谷鈍一見明兵包圍本帥部兵,心中勃然大怒,當即揮動大軍,把徐岱的一支兵馬一層層包圍起來。木牢牢見大帥救兵已到,心中大喜,遂引殘部向後反攻。這樣前後夾攻,徐岱哪裡抵擋得住,只得奮力揮動大刀,預備打開一條血路,殺出重圍。但是滿兵愈殺愈多,四面圍得水泄不通。正在危急萬分,突見外面有一個美貌的女將軍單槍匹馬,殺奔軍中,銳不可當,見了滿兵,好像切瓜斬草,滿兵無不紛紛潰退。徐岱得此女子相救,遂突圍而出。土谷鈍一見,大吃一驚,大罵蘇老賊,欺吾太甚,他既說和女兒說好了,怎麼她的女兒倒反來相救呢?看來我主中了他的奸計了。要知救徐岱的女子究竟是何人,且瞧下回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