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義五花圖 · 第十四回 常琪英無心救徐岱 繆金鳳立志破滿軍

馮玉奇 《俠義五花圖》
且說蘇洪明引兵在前,正在很得意地前進,突見後面火光燭天,喊聲震地,心中非常驚訝,當即命軍停止前進,著人快到後軍探聽。據探子來報道,土山左近有明兵埋伏,與我副先鋒大戰,我軍被明兵圍住。後經大元帥兵到,將明兵大敗,緊緊圍在垓心。現在竟又被一個女將軍救去了。蘇洪明一聽,好生不解,這女將軍究竟是誰呢?若是我的女兒金花,她絕不會到這地方來,而且也不會反救明將呀。若不是我的女兒,那麼明軍中女將軍還有誰呢?洪明正在呆呆地想,忽聽一聲號炮,前面頓時火把齊明,便見有一支人馬,一字擺開,攔住去路。為首一員大將,手持銀槍,背後打著副先鋒陳旗號。洪明一見陳忠,還道女兒差他前來迎接進關,以為後面一支埋伏明兵,原是虛張聲勢,掩人耳目的。洪明想罷,心中大喜,翻身下馬,拱手向陳忠叫道: 「有勞將軍遠迎,老夫何以敢當?」 陳忠一聽,方知徐岱之話果然不虛,心中不免好笑,便大喝左右,快給他綁起。洪明措手不及,早被陳忠擒住。滿兵見主將被捉,意欲奪回,明兵大喊一聲「殺呀」,兩軍遂混戰一陣。這時後面木欣欣等一班滿將都已趕上,只見明營中四處炮聲連天,互相混戰,陳忠遂先押著洪明向元帥大營而去。 且說福汗大軍在後,一路只聽炮聲連天,心中頗得意,以為他們歡迎進關。後來聽到炮聲中又忽然夾著無數喊殺之聲不絕於耳,一時心中頗覺疑惑,回頭問軍師金耳子道: 「這殺聲從何處而來?」 金耳子亦在疑心,因忙命探子前去打聽。一會兒,只見探子前來報道: 「關外明營中各路伏兵,不下二十餘處,現在我軍早已處在十面伏兵中,非常危險。」 福汗一聽,氣得目瞪口呆,大叫一聲:「蘇老賊何在?」金耳子因為上次是自己替他求情免死,現在若闖了大禍,自己不是有重大的干係嗎?因連忙叫道: 「你們快把這蘇老賊拿來。」 金耳子一面下令大軍暫停前進,一面靜待蘇洪明拿到審問。現在且把諸事按下慢表,先把救徐岱的女將軍來敘明一下。 原來文彬有一個未婚妻,名叫琪英,乃是開國公常遇春之後,與陶家是個老世交。琪英的父親常春孫和越國公是一朝舊臣。越國公死後,他見朝中奸臣專權,遂攜眷退歸林下。越國公在日,和春孫非常知己,春孫見文彬年少英俊,心頗愛慕;越國公見琪英嬌小玲瓏,亦甚愛之,因此春孫自幼便把琪英許給文彬。自從文彬解京失蹤消息傳到春孫耳中,心頗氣憤。琪英便請求父親,欲離家找尋。春孫自知女兒武藝超群,遂放心答應前去。於是,琪英單槍匹馬,沿途找尋文彬下落,一直找到潼關。又聽得二妃回京,朝廷另派袁邦瑞為元帥,她這時還一味只道文燦為帥,後經仔細打聽,現在連文燦都不在潼關,這可叫我怎麼辦才好呢?但既已到這裡,也只好在關前關後各地再行訪察一回再說。 那晚二更向盡,琪英見先鋒營中的軍隊,紛紛調動,她心中暗想,為什麼黑夜裡忽然調軍,莫非今夜我軍要前去偷營?若不然,必有敵軍來襲的消息了。因此,她便靜觀動靜。後來她見土山那邊,果有不少的滿兵包圍我軍,喊殺連天。一個少年明將,被圍在垓心。琪英瞧了,心中不忍,因此便掉槍上馬,趕向土山邊來,把滿兵圍殺一條血路,讓徐岱殺出重圍。兩人相見,琪英便問徐岱道: 「將軍尚有幾許兵馬被圍?」 徐岱道: 「我只帶五千人馬屯在土山,余兵乃分扎在大營左右。請問這位女將軍姓甚名誰?因何知我被圍在此,又承蒙你前來相救?」 徐岱說畢,下馬便欲叩下頭去,琪英連忙把他阻止,一面答道: 「我名常琪英,乃開國公常遇春之後,因路過潼關,值將軍與滿兵交戰被圍,故而挺身相救。敢問將軍姓名,並何故在此被圍?」 徐岱道: 「我乃中山王徐達之後,名叫徐岱。我祖與爾祖當初原是很要好的同僚,只因後代久了,大家疏遠。今日承蒙相救,真是沒齒不忘。」 琪英道: 「將軍說哪裡話。我現有一事請問將軍,你可曉得陶先鋒現今究在何處?還有左參謀也有否在營?」 徐岱見她問起兩人,他便答道: 「左先生自陶先鋒革職後,便辭職走了,後來他曾又來潼關一次。當時我也問他陶先鋒消息,他不肯實說,看過去,似乎他有些知道。不過,這是我的猜想,現在陶先鋒仍不知下落。可憐陶先鋒立了大功,反而見罪,可見朝廷真不分黑白呢。」 徐岱說罷,好像有無限感慨。琪英聽了,心中暗暗不快。正在這時,忽然見東南角上,一片火光燭天,喊聲大作,兩人因急忙上馬,直奔殺過去。只見將軍趙翼正和木篤篤大戰。徐岱追殺一陣,恐大營有失,不敢深追,遂和趙翼引兵而回,巧遇王雷也帶兵而來。彼此相見,便合兵一處,方知他也得勝而回。此時探子來報,說副先鋒陳忠已生擒蘇洪明,解押元帥那邊去了。一會兒,又有探子來報,說各路伏兵都獲勝利,滿兵已按兵不敢前進。這時天已大明,徐岱欲請琪英同赴大營,預備款待琪英,謝她救命之恩。琪英因探聽不到文彬消息,心中悶悶不樂,便婉言謝絕,向徐岱等三人告別,馳馬向河南省地面而去。 不說徐岱、趙翼、王雷領兵回營,且說琪英一路上曉行夜宿。這天正值斜陽掛在枯枝,飛鳥啾啾歸林,好像一陣落葉似的集在山坳裡面。琪英抬頭遠盼,只見前面有一漢子,年約四十,三綹長髯,威嚴非凡,拍馬而來,行色匆匆,好像要找宿店。那馬向琪英身邊走過,琪英瞧得清楚,便連忙大叫道: 「左先生!左先生!」 那人聽有人叫他,便及收住馬韁繩,回頭來向琪英一瞧,不覺也失聲咦地叫起來,道: 「你……你莫非就是常家的英小姐嗎?怎麼卻會在這兒呀?」 琪英見果然不錯,因忙又問道: 「左先生,你是往哪邊去的?我因要探聽文彬的下落,所以一路地找來。」 斗南見四下無人,因便答道: 「常小姐,文彬他現在暫避許村,身體是很好,小姐要找他,我陪你去好了。但今天已來不及了,我們且先找個住所,我把詳細情形告訴你知道一些。」 琪英一路上千辛萬苦地找來,現在果然得了文彬的下落,且知道他安好無恙,一時心中的歡喜,真好像得了一件寶貝一樣。照她意思,是最好立刻就去瞧文彬,但叫自己又怎能說得出口呢?因只得點頭道: 「好的,我們且先找宿店吧。」 兩人並馬而行,不多一會兒,已到一家旅邸,兩人下馬進去。店小二見有主客到來,便即上前招呼,一面把馬牽到後槽去餵料,一面又做好酒飯,送進房間來。這時斗南和琪英相對坐在桌旁,邊談邊飲。琪英道: 「左先生,你多喝幾杯,我先吃飯了。」 斗南點頭,一面又把文彬怎樣解京,怎樣被劫上山,直到怎樣避許村改易姓名,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琪英聽了,連稱左先生對於陶先鋒可謂熱心到極頂了。這時斗南也還問琪英怎麼單騎獨行。琪英便也告訴因找尋文彬到潼關,無意中救了徐岱將軍,並又告訴蘇洪明業已被擒等話。斗南道: 「徐將軍上次我到潼關時也曾見的,全營中除了他和左右兩將軍可以談談外,其餘都不是吾道中人。此次小姐救了他的性命,真是國家之幸也。蘇洪明被擒,可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蘇洪明決計解不到京。倘然解京之後,吾恐陶元帥又必要加罪矣。」 琪英不解道: 「此話怎講?洪明解京,真相已明,陶元帥為何反加罪呢?」 斗南道: 「聖上不明,聽信讒言,奸臣弄權,無罪也變有罪。洪明雖有殺身之罪,但他有女兒在宮,說不定皇上面前一求情,赦他無罪也可以呢。」 斗南說罷,又長嘆一聲。琪英急道: 「那麼這可怎麼辦呢?」 斗南見她急得眼皮紅紅,幾乎要淌下淚來,因忙又勸道: 「常小姐,你快不要難過,這只不過我的猜想罷了。吉人自有天相,陶元帥是絕無妨礙的。」 兩人一面談著,一面早已用完了晚飯,又談了些旁的事,方始各人回房就寢。次日一早,兩人匆匆用過點心,便急急趕到許村而去,直到傍晚十分,方始到達。 再說文彬住在許村,教授金鳳、瑤花劍術,二人朝夕研究,早已日有進步。這日,三人正在園中練習,突見丫鬟匆匆奔來報告,道: 「外面左大爺又帶來一個女子,請少爺小姐快出去吧。」 文彬一聽,慌忙出來,一見琪英,便咦咦叫道: 「常小姐,你……你怎麼會和左先生一道來呀?」 琪英見文彬面目憔悴,雙眉不展,見了自己又露出非常驚喜,好像有說不出的親愛,因為當在許多人的面前,更不好意思作十分親熱的表示,但一片私心,在琪英的眼光里瞧來,已仿佛表現著許多深厚的情誼。這時琪英的臉上,也現著十足的快慰和萬分的羞態,盈盈欲泣的眼兒一紅,道: 「文哥……」 只叫了一聲,那下面的話就說不下去了。那時金鳳和瑤花也在文彬的後面站著,見了文彬和琪英的神氣,心中早有一半明白,兩人因輕輕跑到斗南面前,向他打個招呼,斗南遂跟金鳳、瑤花走到外面一間。金鳳把小嘴向裡面一努,問斗南道: 「左先生,那位小姐是誰啊?」 斗南見問,便笑著答道: 「那位便是文彬的夫人常琪英小姐,他們雖然不曾結婚,但他們自小就聚在一起。自從知道文彬革職拿問消息,常小姐便哭得什麼似的。後來又聽到在半途被劫失蹤的事,她便決定離家一路前來探聽下落。昨天在無意中幸而遇到了我,方才把她陪到此地來的。」 瑤花插嘴說道: 「怪不得我瞧他們神氣有些像……」說到這裡又說不下去了,卻又咯咯地笑起來。 金鳳向瑤花抿嘴道: 「你瞧像什麼?」 斗南道: 「左不過像小夫妻罷了。」 瑤花、金鳳抿嘴又哧哧笑個不已。這時兩人挽著手,走到裡間來,一面嘴裡還嚷著要見我們的新嫂嫂來了。金鳳說著,早已一腳跨進了房門。只見文彬和琪英兩人還對立著,緊緊地相互抱著,一聽金鳳聲音,文彬和琪英慌忙離開。文彬向金鳳、瑤花代琪英彼此介紹道: 「這位是繆金鳳小姐,這位是楊瑤花小姐,兩位都是小兄的患難之交,請琪妹妹快來見個禮吧。」 琪英一聽,忙回二人福了一福,口叫「姊姊」,又欲拜下去。金鳳連忙扶住,笑著說道: 「左先生不說,我也瞧得出常小姐是我哥哥的嫂子了。嫂嫂快別客氣,嫂嫂一路上辛苦,快請坐下來談吧。」 琪英本來臉上是掛著絲絲淚痕,現在給金鳳一連叫了三聲嫂子,愈加覺得不好意思,難為情起來。一面隨著金鳳在椅上坐下,也還問金鳳道: 「姊姊幾年幾歲了?文哥承蒙姊姊美意,留在府上,這是多麼令人感激呀。」 金鳳笑道: 「嫂嫂又要當我們是外人了。妹子今年十八歲,不知嫂嫂幾歲了。」 琪英微紅著臉,笑道: 「姊姊如不當妹妹是個外人,請你趕快把『嫂嫂』兩個字改去了吧,否則妹子是不依的呢?」 金鳳哧哧笑道: 「那麼大家就姊妹相稱吧。」 瑤花在旁邊也笑道: 「鳳姊姊她是個愛打人趣的,就是這嘴最刁了。」 金鳳見瑤花說她,邊噘了嘴兒笑道: 「你沒聽見我已說過大家姊妹相稱嗎,怎麼你也跟著說起我來了?」 說得三人都笑起來。這裡三人都喁喁地說笑著,那邊斗南和文彬也在談論著洪明已被擒和徐岱被救各事,文彬嘆道: 「我身暫避在此,我兄又羈押在京,終究不是一回事。倘然長此下去,不曉得何日才得有出頭重睹天日的一天呢。」 斗南道: 「這事我也代你想過,我想最好我變易姓名,前往徐岱麾下,去投軍自效,平定滿兵。那時聖上知道,便可將功贖罪。」 斗南說時,忽見金鳳、琪英、瑤花三人走過來道: 「左先生的話,我們很贊成,我們也願意為國殺賊去。」 斗南、文彬笑道: 「這你們怎吃得起如此的辛苦呢?」 金鳳說道: 「說什麼痛苦,替國家殺敵人不是一樣的嗎?」 琪英、瑤花一聽,都拍起手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