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義五花圖 · 第十二回 大帥行軍雪中殺敵 嬌花獻媚虎帳談情
且說文燦駐兵潼關,天氣一天冷如一天,差不多像在冰天雪窖里度日一般。這天滿兵又在營外討戰,文燦便連忙帶左將軍趙翼、右將軍王雷前去迎戰。兩方對戰,只見敵軍中有一將,身騎白馬,手握銅錘,正是先鋒木篤篤,見了文燦便即破口大罵道:
「好個不是抬舉的陶蠻子,咱們元帥屢次勸你歸順我部,官封上將,爾竟執迷不悟,偏要抵抗,將來大兵入關,恐怕你便要後悔不及了……」
文燦不待他說完,便揮動左右兩翼衝殺過去,但見槍刺去,血肉橫飛,刀斫去,人頭落地。兩軍正在混戰,難解難分,趙翼忽然把馬肚一夾揮動大刀,向木篤篤頭部劈來。木篤篤拉轉馬頭,舉起雙斧,向上架住。那邊王雷的長槍,早中在他的馬腿,馬負痛向後竄,木篤篤敵不過兩翼的勇猛,且坐騎受傷無心戀戰,遂向後潰退。部下見首領向後奔逃,一時軍心大亂,棄刀拋槍紛紛逃命。文燦大喜,便親自擂鼓三通,諸將更勇不可當,追殺一陣,殺得滿軍屍骸遍野,血流成河,方始鳴鑼收軍。
次日,天未黎明,木篤篤又引軍前來搦戰,被王雷又大敗一陣。如是者十餘天,敵軍每天討戰,每天大敗。蘇總兵在滿營,見每戰每敗,便連連嘆氣。這時運動安邦的事正在接洽,安邦自得了洪明的賄賂,當時滿口答應。洪明見營中仍無動靜,便著人當夜又到安邦處來,哭訴連日兵敗,大元帥土谷鈍恐怕要不能容情,自己恐怕也不能夠在彼邦安身,請你千萬設法相助,事成之後,自當再行重酬。安邦經來人再三哀求,他便連夜入見文燦,說軍中糧缺,請元帥暫時退兵入關。文燦一聽,大吃一驚,一面又勃然變色道:
「軍中缺糧,乃是汝之責任,安敢亂說退兵,慢吾軍心。本當將汝斬首,先限十日之內,將糧備足,否則定必軍法從事,絕不留情。」
安邦便諾諾而退,仰天望了一回,用手拍著烏紗帽,一時計上心來,便立刻又到副元帥營里。只見玉妃雙眉緊蹙,好像正在想心事,他便鞠躬叫道:
「蘇娘娘,臣安邦參見。」
玉妃見是安邦,便命賜座,問道:
「楊參贊夤夜到此,不知有何軍情?」
安邦道:
「娘娘有所不知,為臣因軍中缺糧,報與陶元帥知道,請元帥大兵暫退,不料元帥不聽臣言,反欲治罪,故而報與蘇娘娘知道。」
玉妃道:
「元帥大兵連日大勝,正在得意,怎能叫他退兵,當然要觸怒他了。」
安邦趁機說道:
「說起連日大勝,臣還替娘娘不平呢。」
玉妃正色道:
「此話怎講?」
安邦聽了,便低聲說道:
「陶元帥抱怨娘娘是無能的女流之輩,倒坐享其成呢。」
玉妃一聽,柳眉倒豎,銀齒緊咬,大怒道:
「好放肆的東西,膽敢小覷於我,我不給他些手段看,絕不知吾厲害。」
安邦見果然激怒了她,心中大喜,一面故意大驚失色,站起連道:
「臣該死,臣該死。」
玉妃道:
「與汝無干,汝請放心。」
安邦叩謝便即退出,玉妃遂命人即請先鋒金妃到來,兩人正商量如何報復,忽見滿營有人前來叩見。原來洪明恐安邦還沒進行,便來哀求女兒,叫她阻止大軍,陷害文燦。玉妃答應來人,叫他小心回復洪明。當晚玉妃、金妃兩人商量定妥,便向天啟又奏上一本,說元帥自聖上有旨把先鋒文彬提解進京,他便時現憤怒,言謗朝廷。近日來,和敵交戰,略有小勝,因此更加飛揚跋扈,肆無忌憚,妾身在彼,他竟視若眼中釘。妾見他不臣神氣,本欲交卸兵權來京待罪,乃因陛下重託,心又不忍。現在文燦跋扈愈甚,臣妾恐造成謀反,故特將情奏明,即請聖上定奪。事關國家存亡,應何處置,萬望審慎。臣妾水仙宮蘇玉花拜上。這一本奏上去,不到五天,京中便著魏忠賢到關,捧有天啟一詔,說爾弟文彬,半途失蹤,錦衣衛張方士被人殺死,朕甚是疑心。今著爾即日交卸印綬,來京待命,所有大元帥一職,暫歸蘇玉花護理,欽此。文燦跪接聖旨畢,心知此番進京,雖然不是削職犯罪,但前途黯淡,絕少光明。一會兒又想文彬失蹤,此事頗奇,我兄弟兩人無辜犯罪,這倒也並不可惜,只是大好河山,恐怕就要壞在奸人的手中了,實在是可惜。此時玉妃已把文燦印信接過,營中大小諸將,聞元帥交印入京,個個大驚失色,好像晴天一個霹靂,明知是奸官弄權,把忠臣一個個除去,心中雖然憤憤不平,但又哪個敢說話。
當日文燦和忠賢遂單騎入京,大小諸將含淚相送。文燦見諸將依依不捨,因向眾將道:「爾等宜忠心為國效勞,切記吾言,咱們後會有期。」遂各灑淚而別。
不說兩人進京,再說蘇玉花護理帥印,這消息傳到洪明耳中,心裡便大大歡喜,當即先著一員心腹家將前來道賀,一面便和玉花約明,叫她明日親自前來迎戰。只見滿將穿紅袍的不戰而逃,我兒便可緊隨於他,為父等在那邊,有話和你詳說。玉花滿口答應。
次日,滿軍果然來挑戰,玉花不帶一將,單騎出戰,見敵營中為首一員大將,正是紅盔紅甲,見了玉花,戰不數合,便即退敗。玉花追來一陣,見左右並無隨軍,因開口問道:
「你可是引我到爸爸那邊去?」
那將道:
「蘇總兵即在前面,小姐請隨我來便了。」
玉花會意,便馳馬前進,只見前面一帶叢林,旁邊站著兩人,都是滿人裝束,其中一個正是蘇洪明。父女相見,不覺抱頭痛哭,洪明叫道:
「我兒快來見禮,這位就是大可汗。」
玉花聽了,意欲向福汗跪下,福汗連忙扶住道:
「蘇小姐切勿多禮,久慕小姐是天朝五花之一,今日相見,果然名不虛傳,我心實非常快樂。前和令尊相商,欲小姐棄暗投明,我當即日立為福晉,不曉得小姐意下如何?」福汗說著,便真把玉花擁到懷裡,表示親熱。
洪明又道:
「我兒,福汗為了你,真想得好苦,我想今日我兒仍舊回去,並待日後約定日期,一面獻關,一面歸順,你瞧如何?」
玉花這時早把天啟置在腦後,因向洪明附耳低低說了一陣,洪明聽了,不住點頭。玉花恐諸將起疑,因仍舊由紅袍滿將追出,玉花且戰且走。將到營前,果見眾將領兵前來接應,雙方混戰一陣,方始各自收軍回營。玉花附耳向洪明說些什麼呢?原來洪明是個直腸肚人,只知叫女兒歸降。玉花答應他說,要歸降也不難,但附有條件的,福汗不能言而無信。這個意思便是玉花向洪明附耳所說。洪明聽了,覺得這話甚是,所以不住點頭,先和福汗談條件去。可見玉花做事,比他老子實在是強得多。
且說玉花回營,一面低頭暗想,這件事非得先和妹子金花商量不可,或者尚有好的計謀,也未可知,因遂又到金花的營里來。只見金花正和她的副將徐岱談話,一見元帥到來,兩人慌忙接見,徐岱又退出營外。玉花見左右無人,便把自己來意和方才爸爸意思向金花一一說明,金花道:
「此事且等條件來時,再作道理。」
玉花道:
「妹妹是否贊成?」
金花低頭不語。玉花笑道:
「我已知道妹妹意思,我定叫福汗……」
說到此,金花阻止她說下去,便嫣然笑道:
「妹妹隨姊姊好了,我定助你成就。」
玉花聽了大喜,兩人互抱相親。兩人正在營內歡喜,不料這事全被外面的徐岱聽了去。那徐岱只有二十歲年紀,是個唇紅齒白的美少年。金花遠在邊地,見部下都是赳赳武夫,個個面目可憎,今遇徐岱如此美貌,平日之間,就未免有情,所以每每傳他到來扯談。可是金花雖然落花有意,那徐岱卻是流水無情。原來徐岱本是文彬部下,自文彬被提解進京,今見大元帥又交印卸職,心知是玉、金兩妃撥弄,所以處處留意她們行動。今日他退出營外,並不遠去,站在帳外,果然聽到玉花和金花降敵消息,一時激動義憤,不覺怒髮衝冠,暗暗罵聲無恥賤人。心想陶元帥、陶先鋒都是世代忠良,赤心為國,現在一個革職解京,不知下落;一個又被聖上召回京去。倘使我現在和她反對,這真好像以卵敵石,如果奏本皇上,皇上絕不可信,倒反定我欺君之罪。我現在只有先打聽她們日後獻關,何日引敵進城。我若要探聽這個消息,是非暫時順她意思不可。好在近日那金妃淫婦頗有意於我,我若假意和她親熱,她定會把消息告訴我,那麼我便可以關照各營諸將,努力反對,把她們殺死。想到這裡,又覺得不對,她們通敵我必須得到憑據,方才可以叫她們無話可說,否則空口白話,聖上哪裡肯信?徐岱想罷,便打定主意,決計先留心偵察。
一夜更鼓寂寂,刁斗無聲,金花又著人傳徐岱進帳。徐岱見了金花,鞠躬參見,金花早笑盈盈地叫他坐下,說道:
「徐將軍,今晚上外面的風雪更是大了,氣候是實在冷得緊,我愛將軍是一個勇敢有為的青年,好像剛在破蕊的一朵花兒,現在屈居部下,實在是埋沒英雄,深為可惜。」
徐岱道:
「娘娘此言過獎了,末將乃草野武夫,承蒙娘娘抬愛,得能長隨麾下,立有微功,此生幸甚,哪裡當得起『英雄』兩字?」
金花早已命丫鬟擺上兩副杯筷、兩杯牛奶,還有熱氣騰騰的鹿肉羊脯等各種野味。帳下又擺下一火盆,盆上煨一壺酒。徐岱見了,心知金花必定叫他飲酒了,那倒正是我探聽她們通敵的好機會,因此心中十分歡喜。金花見徐岱嫩白的臉兒,映著熊熊的火光,眉目間充滿了喜氣,更覺嫵媚可愛,因又笑著叫道:
「徐將軍,你請坐到這几上來吧。因營中天氣酷冷,我還叫你喝兩杯禦寒呢。」
金花說罷,又叫丫鬟把一杯牛奶先遞給徐岱。徐岱猶欲謙辭,金花又說道:
「從古迄今,將兵者能立功異域,無不與士卒共甘苦,今我叫將軍飲此,亦欲與將軍同甘苦耳。」
徐岱聽她說的正是一片大道理,遂把兩手接過,一飲而盡。放下杯時,只見金花亦已飲下,還拿著空杯向自己照了照。徐岱把牛奶既喝到肚裡,一時頓覺精神百倍,毫不畏冷。原來這杯牛奶中是摻兌著半杯吉林老山人參。這時金花又親自把酒壺持在手裡,向徐岱面前斟上一大杯酒來。徐岱慌忙把酒壺奪過,對金花謝道:
「草茅之臣,得與娘娘同飲,已屬受寵若驚,倘再叫娘娘斟酒,不是要折死小將了嗎?」
金花聽了,早已銀齒微露,嫣然地笑起來,道:
「我和你都是朝中的貴胄,到此極邊而來,不親的也是親,無緣的也有緣了,還分什麼貴賤呢?」
說罷,便把酒壺交給徐岱,也給她斟上一杯,兩人把杯對飲。金花秋水盈盈地只管向徐岱瞟著,徐岱趁此便用言打動她道:
「娘娘,我們在關內的尚且這樣冷,想老總兵現在還在關外,一定是更加冷的了。」
金花聽他提起自己爸爸,因又笑著說道:
「方才我和你說的話還沒有完呢。我意欲奏明皇上,保舉將軍為先鋒,未知將軍願意嗎?」
徐岱這時也有七分酒意,膽便大了起來,乘醉答道:
「這我可真不願意哩。」
金花見他突然地回答了這一句話,心中好生奇怪。要知金花又說了些什麼,且待下回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