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義五花圖 · 第六回 死去再生名花歷劫 御前舞劍娘子行軍
這裡又有一個疑問要發生了,就是瑤花既被金花用慢性毒藥毒死,怎麼死了兩天,還能夠回醒轉來呢?原來這個毒藥是含著一種麻醉性的,人服了之後,便好像死的一般,其實心頭上終是微溫,不曾完全死去。瑤花是個有身孕的人,她把服下去的藥,卻麻醉在胎兒的胎胞上,那胎兒便給麻醉死了。至於產母的身體,實在並沒有受傷。瑤花的所以死去,是被產下胎兒後,把胞衣上縮氣窒悶死的。那晚被慧覺把她的身子連連搖動,那胞衣又縮了下來。胞衣一下,氣就通了。氣一通,她的身子就醒了過來,哇的一聲哭了。這個好處全在停屍不殮,倘然把棺材蓋合得緊緊的,那她是再也活不過來的。所以,她的還魂,實在並不是荒誕不經,完全是出於情理之中。
現在回頭又要講到三師太了。三師太見慧覺這樣地苦苦哀求,一時想起前時的深情蜜意、床頭無限風流,心腸便慢慢地軟下來。不覺又迴轉頭,俯身將他扶起,道:
「斷命冤家,真纏人,我就答應了你。但是你也得答應我……」
慧覺見她把縴手來扶自己了,心知她已答應,因趁勢又把她抱住,涎皮笑臉地說道:
「我的好師太,不要說你要我答應你的事呢,你就是要我的心肝,我也肯挖出來的。」
三師太推開他身子,啐著他便哧的一聲笑了。兩人便不說什麼,匆匆走到臥房裡。三師太見自己床上果然躺著一個艷若芙蓉似的女子,心中未免有些酸化作用,但既答應幫他的忙,也只好一聲都不響了。這時床上的瑤花,忽然轉了一個身,起初是臉兒向外,現在是臉兒朝著裡面了。三師太見她這樣好睡,知她是疲乏極了,因一些也不去驚動她,自和慧覺碰頭在炕床上躺著,相互談著別後的相思。直到日影西斜,暮雲四合,怒吼的北風又颳起了一陣陣的黃沙,把佛堂的几案,上下都是塵沙滿鋪。同時氣候也立時轉寒。三師太知夜裡空有大雪,她便叫老佛婆去沽瓶美酒,並殺了一隻母雞,預備晚上圍爐飲酒,賞雪話心,和慧覺重溫舊夢。這時慧覺也把瑤花的金銀珠寶取出來,揀了一副赤金的釧臂,遞給三師太道:
「這個你先收了吧。」
三師太一見有這許多的貴重飾物,心中也不勝歡喜,便笑盈盈地收了,把它藏到柜子里去。這時外面的風聲一陣緊如一陣,只見老佛婆匆匆進來叫道:
「三師太,天下雪花兒了,晚上酒飯要不要搬進來?」
三師太道:
「我們到東面房間吃去,你先給我燒一個火盆,我們就來了。」
老婆子答應自去。這裡三師太和慧覺兩人,又走到床邊,見瑤花呼吸十分調勻,兩人便各自放心,料她不會再死。因遂挽著手兒,到東首房間吃酒去。房中早已生旺了火盆,桌上擺著酒壺和一大碗清燉雞,還有魚肉各菜。慧覺心中大樂,便將三師太抱在膝間,兩人飲酒作樂。這且按下慢表。
再說天啟到了第三天,便又命忠賢帶領一班小黃門,前往皇覺寺去,給瑤妃料理喪事。誰知一到後院,突見院門大開,帳幔高掛,棺外被褥滿地,忠賢大吃一驚,急忙奔到帷內。只見棺內早已沒有瑤妃屍體。那時寺中知客僧也在旁邊侍候,一見失了娘娘屍體,俱各嚇得魂不附體。忠賢大喝道:
「娘娘的靈柩是停在寺內,現在隔不了三天,忽然不見了屍體,想必是僧人見財起意,毀屍滅跡,非得重重查辦不可,這事斷難寬恕。」
忠賢一聲令下,眾太監便把住持押赴三法司審問,一面由忠賢奏明皇上。天啟一聽,勃然大怒,幾乎要把皇覺寺封禁,眾和尚個個殺掉。後來因為該寺乃是太祖手裡敕造,迄今已將三百年,終算是免於封門斬首。所有寺內眾僧,除住持下獄幽禁外,余僧概行驅逐出京。另外,再請高僧一人主持寺內大小各事。因為瑤妃屍體無著,心中未免悲傷,又復哭了一場。這天,天啟心中煩悶,便帶著侍從太監到御花園來散步,剛從牡丹亭走過,便聞有一陣女子笑聲。天啟停步遠望,只見前面有兩個宮裝的女兒,在太湖石畔舞劍為樂,見她們兩個都穿大紅緊身,大紅褲兒,下面還露出一雙窄窄的金蓮。起初,兩人對舞,後來兩人合舞,到後來不見人影,只見一團白光繞著一團紅光,紅光好像兩隻蝴蝶,白光好像兩匹白練。天啟瞧得出神,不覺脫口喊了一聲「好」。這時兩個女子一聽有人喝彩,她們便各自把劍光收起,回過頭來向後瞧,齊巧和天啟打個照面。天啟見這兩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金妃和玉妃,因不覺哈哈笑著高聲叫道:
「二位愛卿,原來有這樣的好身手,怎麼一向不曾在孤面前提起呢?」
玉花和金花差不多有半個月不見天啟,正在相思得苦,今遇天啟,豈肯錯過,因輕移蓮步,亭亭走到天啟面前,笑盈盈跪倒道:
「臣妾自幼便由爹爹教授,只是不能十分精熟。今日閒著無事,到此偷玩兒一回,不料竟被萬歲爺知道,臣妾實該萬死。」
天啟一聽,便忙將兩人扶起,笑道:
「你姊妹倆有這樣的好武藝,朕歡喜還來不及,哪裡會來罪你們?朕的意思,自明日起,所有宮內大小的宮女,統統叫二位愛卿教練劍術,將來編成一隊娘子軍,雪地里舞起劍來,那才真是好看呢。」
玉花、金花早已笑著把寶劍交給宮女,重新穿好外衣,卻又隨著天啟到前面假山旁走來。天啟一手攜玉花,一手攜金花,邊說邊笑。三人走到假山旁邊,卻見開著一朵朵的芙蓉花,好像女兒臉上的胭脂,又好像愁人眼中的血淚。天啟瞥眼瞧見此花,陡然又想起瑤妃,心中一陣悲酸,不覺對花垂淚,向玉花、金花說道:
「這個芙蓉花可憐,朕的瑤妃更可憐。朕見了此花,實在忘不了朕的愛妃。」
玉花道:
「瑤娘娘死得雖然傷心,但死後她的屍體忽然不見,我想她一定成了這芙蓉花的神了。」
金花聽了,笑著說道:
「古有芙蓉仙子,瑤娘娘不是成神,便是成仙,真所謂瑤池赴召,早已成了正果。萬歲爺哪裡還用得著傷心呢?」
天啟聽她兩人這樣說著,倒也解去許多煩悶。突然之間,花下起了一陣狂風,把花瓣片片地吹下來。天啟一見,道是瑤花的靈魂,真箇附在芙蓉花兒上,因又默默地祝禱道:
「瑤妃呀,你真的有靈,朕就封你為芙蓉仙子吧。」
祝罷,適有微風吹過,那花真的好像點了點頭。天啟見了,心中暗喜。因時也不早,他便攜著玉花對金花笑道:
「明兒朕去你那裡,今兒到你姊姊的水仙宮去了。」
金花含笑點頭,便帶了宮女,自回紅梅宮去。這裡天啟和玉花到了水仙宮,玉花百般嫵媚,殷殷服侍。那晚天啟便在玉花的宮中。次日,天啟傳下旨意,諭令宮內大小宮女,統統於御花園裡取齋候令。玉妃、金妃兩人指揮,即日從事學習技擊,並由兩妃帶領編成隊伍,兼習軍訓。如有違令,即由兩妃便宜行事,先斬後奏。此旨一下,玉花、金花心中快活自不必說,所有宮娥彩女見了二妃,無不曲意奉承。
這個消息傳到左丞相楊國芳的耳中,心裡便大吃一驚。他自從前日打發滿洲使臣回去,心中已經好生疑惑。他想宮中有蘇家三個姊妹,皇上封為妃子,此乃朝廷里的事情,滿洲可汗遠在關外,哪裡能夠曉得?這其中一定有奸人撥弄是非。因此,他把滿洲使臣逐出之後,一面便即暗著心腹家將楊壽,叫他跟在後面,一路上倘有動靜,便來報告。楊壽答應自去。不料,楊國芳剛著楊壽去後,接著便有人報入,謂瑤妃娘娘逝世。瑤妃乃國芳掌上明珠,且又是皇上寵愛,現不幸死去,不但痛惜萬分,而且自己地位也未免不似之前得意了,所以心中甚是憂愁。不料,今日又聞皇上叫玉妃、金妃訓練宮女,此事亦為向來所沒有的事情,所以格外注意,格外疑心。他想這三樁事情,或者有些關係,因此他便暗暗探聽察訪。
一日朝罷,國芳遇著忠賢,兩人便殷勤談起來。國芳問起宮中近日大小各事,後來又問到二妃訓練的事。忠賢便又把皇上因瞧見二妃舞劍而起,原是一種好玩兒的心理,並沒有什麼用意。國芳聽了,仍摸不著皇上究竟心意。雖說是好玩兒,但到底有些可疑。因此,依舊到處留心。
這日,楊壽從潼關寄來一信。國芳連忙拆開一瞧,只見內中寫道:
家將楊壽跪稟:
老太師鈞鑒,日前奉命偵察滿使行蹤,晝行夜宿,沿途暗探,不敢停留。一路之上,滿使並無越軌行動,昨日已抵潼關。不料,該使並不及時出關。蘇總兵見了滿使,招待十分周到,當晚宿在關上。據蘇總兵親信傳說,總兵還和滿使長談半夜光景,直至今日午後出關。家將因其事蹊蹺,特先行稟告。刻已照舊跟到滿洲去,等再有消息,自當回國復命。伏祈。
楊壽謹叩
十月十二日
國芳讀畢,又反覆瞧了數遍,口中便不住地唔唔起來。一會兒,他又自己問著自己道:「這事難道蘇洪明弄的玄虛嗎?」一面說著,一面又把楊壽的來信秘密藏起來,自己在房中低頭踱了一會兒,遂匆匆地進坤寧宮來。當有宮女通報,國芳見了楊後,先行君臣之禮,然後再見父母之禮。楊後一見爸爸,想起妹妹的死,一面淌淚,一面說道:
「爹爹,妹子的屍體不見,雖然已把眾僧辦了,但女兒仔細想來,那般僧人一定也不會笨得這樣的。難道盜了金銀,滅了屍體,皇上就不追究不辦他們嗎?他們若明白這個意思,難道還有這樣大膽,敢行此荒唐的事情,所以這一些事看來實在是可疑得很。」
國芳道:
「這件事固然可疑,但是還有一件大事,我兒,你倒替為父的研究一下,看為父的猜想可對嗎?」
楊後忙道:
「爸爸,是個什麼大事,倒說給孩兒知道。」
國芳聽了,遂把嘴兒湊到楊後的耳邊,低低地說了半天。楊後哦了一聲,道:
「怪不得,我想宮裡這蘇家三個丫頭,一定也是通同一氣的。皇上真也昏了,還叫她們訓練宮女,不是明明叫她們造反好便當些嗎?女兒的意思,待皇上來宮,當詳細地奏明,不然養虎貽患,真可是了不得。」
國芳道:
「話雖如此,但也許相機行事,萬萬不可大意才是。」
楊後道:
「這個女兒自理會得,爸爸放心好了。」
國芳又談了一會兒,遂告別出宮。楊後想把這事奏明天啟,但天啟這幾天正被玉妃、金妃兩人絆住,所以楊後還沒有把蘇總兵有通敵嫌疑奏明天啟。誰知不到三天,那潼關方面,便有蘇總兵十萬火急告緊文書到京,說是滿洲已兵分三路,攻打潼關,請皇上立發十萬大兵救應,萬一遲了,誠恐關隘有失。天啟得此文書,心中大吃一驚。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