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義五花圖 · 第七回 陶文燦領兵征漠北 左斗南設計破陰謀
天啟自得到潼關蘇總兵告急消息,當即臨朝聚集文武各大臣,開個御前會議,問各大臣有何主見,著即奏來。當有左丞相楊國芳出班奏道:
「臣啟萬歲,滿洲前因差臣上書,要求和親,當時雖然驅逐回去,不准所請,臣已早知必有今日禍事。今聞三路進兵,來勢甚大,想蘇總兵年邁不能,獨立難當,為今之計,只有主上面諭越國公陶文燦、陶文彬兄弟兩人帶兵前去救應,恐怕余者不堪當此大任。」
天啟一聽,龍顏大悅,當即面封陶文燦為征北大元帥,陶文彬為掃北先鋒,即日起兵十萬,前赴潼關救應。當時文燦、文彬一見聖旨已下,立刻由武班中出班,謝過聖恩,即刻領旨,前赴御校場,點起十萬大兵。三聲號炮,文燦早已走上將台,坐在正中虎皮交椅,但見兩旁旗幟鮮明,刀槍奪目,將台下坐著大小戰將,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耀武揚威,好不威風。此時全場肅然,聲息全無,靜候將台上發號施令。一會兒,只見牙牌官手持令箭一支,高呼陶文彬聽令。那時台下便有一個白袍白甲少年將軍,面如冠玉,唇若塗朱,眉清目秀,走到台前,躬身參見,口稱「先鋒陶文彬參見元帥」。文燦當即發言道:
「聖上命汝為掃北正路先鋒,即日帶兵一萬,前赴潼關,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限十日之內,趕到潼關東面白雀山一帶下寨,阻止敵人深入。隨後大軍到日,再行出關殺敵,不得有誤。」
文彬接了令箭,答應一聲,便躬身退下,帶著精銳部隊先行出發去了。這時牙牌官又持著令箭,向台下宣令道:
「楊安邦聽令。」
台下就見一個頭戴尖葉紗帽,身穿紅袍,腳踏皂靴,一臉的奸刁神氣,向前台站立俯身,口稱「行軍參贊押糧司參見元帥」。文燦道:
「本帥奉令征北,軍中全仗糧餉,各路糧食,今命汝負責押解,不得遲滯,倘有延誤,軍法絕不殉情。」
安邦一聽,便諾諾連聲地退下。號令已畢,陶元帥便親自帶大兵九萬、猛將百員,浩浩蕩蕩地向潼關一路進發。原來這個楊安邦,乃是楊國芳的侄兒,為人奸計多端,國芳薦他到陶元帥那裡,專管各路糧草。國芳原大有深意,一則監視陶家兄弟的行動,二則捏著全軍的命脈,文燦因礙著國芳情面,心中雖然不欲,也只好暫時答應,這是後話,待後再行交代。
且說潼關那邊的蘇總兵,自從接著滿洲使進關,知道朝廷不但沒有答應和親,而且把滿使責打驅逐,這樣的侮辱受屈,心中大大的氣憤。當下兩人在關秘密相商半夜,叫來使回去後,當即起兵攻關,伊便願做內應。滿使一口答應,便把蘇總兵意思報與福汗。福汗一聽,認為莫大恥辱,也認為極好機會,所以立刻起大兵十五萬,分作三路,每路五萬人馬,前來攻打潼關。潼關本可以不打獻上,因蘇洪明有三個女兒在宮,唯恐皇上恨他而將女兒殺死,所以表面上不獻關,也不抵抗,只顧向告急。等到朝廷派兵來,他便和滿洲兵兩路夾攻,攻打到北京,平分天下,此乃蘇洪明和福汗預定的計劃。
且說文彬帶了一萬大軍,不分晝夜,專程趕到潼關東首的白雀山,只有六天工夫,安營下寨,諸事已畢,便著人前來知會關上。洪明知道文彬掛先鋒印,帶兵已到,心中不勝歡喜,因為文彬的爹和蘇家向日忠奸不能兩立。此番文彬前來,正是他報仇的好機會,所以一面很殷勤地招待,待又探問大元帥何人,帶領大兵一共幾萬,來人一一回答。洪明暗想:這兄弟兩人合該將死,一時心生一計,當即差人送下老酒五十壇、山羊五十隻,說是將軍遠來,路途辛苦,犒賞各軍。那時文彬營內有個參謀,姓左名斗南,年已四十左右,向為越國公門下食客。其人熟讀兵書,深諳韜略,不但遇事機警,且有神機妙算,文彬拜為參謀,倚如左右手,大小各事,無不言聽計從。蘇家、楊家和越國公向有讎隙,做了對頭,斗南心中早已了如指掌。此次引兵前來,斗南並不怕敵人兵強,所慮的卻是自己人掣肘,實在倒是很擔心的。今日見洪明送來許多酒羊,他心中一動,便向來人問了許多言語。後來問到敵人兵臨關外,相差只有二十餘里,總兵和他們究竟打了幾仗。犒軍的來人道:
「總兵探知敵軍分三路進攻,兵力強威,把潼關三面圍定攻打,總兵若輕身出敵,恐敵人搶關,總兵反中其計了,所以只是牢守關隘,不曾應敵。」
斗南又問道:
「若不出關迎敵交戰,那敵人的虛實,又怎樣能夠探得出呢?」
那人聽了,支吾一會兒,頓時臉現紅色,急忙答道:
「總兵事先命令探子打聽,知敵兵共有十五萬,聲勢實在浩大。關上守兵,眾寡不敵,實在難以抵擋,所以只好求救告急,以便大軍到日,共同破敵。」
斗南問到這裡,心中早已明白,一面喊聲送客,便把來使送去潼關。斗南遂攜文彬的手,到了後帳坐定,低低向文彬說道:
「我瞧蘇洪明著人犒賞三軍,不懷好意,所有酒羊各物統統收起,今夜萬不可犒賞。」
文彬道:
「先生何以見得?」
斗南道:
「我於來人口中,已聽得明明白白了。」
文彬一聽,十分注意地請教道:
「先生可略說一二嗎?」
斗南道:
「有何不可?你若不問,我也要奉告。蘇洪明身受朝廷爵祿,把守潼關,他的責任何等重大。強敵壓境,理應出關迎敵,一則可分勝負,二則能退敵兵,今彼按兵不動,一可疑也。現在敵兵離境只二十里路途,洪明不戰,這倒不用說他,但是既有十五萬之眾,當然便可一鼓而下,為何卻不急急攻打,只用三面包圍,這真奇而又奇,二可疑也。洪明既不迎戰,就能預料關隘必被奪,但他又能曉得敵人詳細的軍情,一味地向朝廷求救。救兵既到,不共商破敵之計,卻先犒賞三軍,他的態度何等安閒,哪裡有非常緊急的神氣,這是三可疑也。有此三疑,末將料定洪明和敵軍必有暗通,今晚我們若真的飲酒犒軍,恐怕洪明就要獻關引敵人反來攻打我們的大營了。」
文彬道:
「照先生所說,洪明這人是完全預備叛反了?」
斗南道:
「哪裡靠得住半分?」
文彬道:
「為今之計,究竟如何應付好呢?」
斗南道:
「這有何難?我們就將計就計,哪怕敵人怎樣兇狠,奸人怎樣陰險,可都逃不出我的掌中。」
文彬聽了連連道:
「先生計將安出?」
斗南站起,向文彬附耳低低說了一陣,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但見文彬喜形於色,拍掌連稱妙計:「先生真是神人,我們就此照行。我向前面帳下犒賞三軍,你去後面分撥,我們大家分頭依計做去。」斗南微微一笑,便各自分開。時已黃昏,文彬吩咐中軍傳令,向眾將兵說道:
「我們遠道而來,諸位連日辛苦,蘇總兵派人前來犒軍,我們盡在今晚大家開懷暢飲吧。」
文彬遂命小兵把方才送來的五十頭羊和五十壇酒統統牽出、搬出,宰羊下酒。那時斜陽掛在白皚皚尚留著雪花的樹枝上,四野的暮雲又漸漸合攏來,耳中遠聞到一陣胡馬嘶風聲音,其音悽然而長,令人想起拋家長征的苦況,則又使得軍士們黯然而悲,因此更加增殺敵的勇氣,以便急速平定,班師回朝。此時天已沉黑,星月無光,刁斗有聲,但見文彬帳中點著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文彬坐在上面,手捧大斗,與眾軍歡飲。看看二更向盡,各軍方各飲罷安寢。這個時候早有探子報與蘇洪明知道,說陶先鋒果然不疑,殺羊飲酒,和眾軍個個都已大醉。洪明一聽,一面以手捻鬍鬚,一面呵呵大笑道:
「陶小子啊陶小子,你的老子不把我放在眼上,今夜你可瞧老夫的手段了。」
洪明說罷,得意非常,便即升帳吩咐大小三軍做前鋒,前鋒做後軍,立刻向潼關東面白雀山進發,把陶先鋒大營四面包圍,不許走漏一個。各軍答應,自去準備。原來蘇洪明知道朝廷救兵到來,領兵的又是自己對頭的兒子,因此就前來犒軍,以安其心,一面便即知會滿營,叫他今夜搶關,攻打白雀山陶營。滿洲大元帥土谷鈍接到蘇洪明的通知,當下心中大喜,即命先鋒木篤篤領兵五千,吩咐二更造飯,三更搶關,四更捉拿陶文彬,大家需要努力,不得有誤。木篤篤領命自去,挑選精銳部隊五千,只等三更到來,個個想立頭功。木篤篤是一個滿軍中的猛將,身長九尺,濃眉大眼,一臉鬍髭,使用兩柄銅錘,有萬夫不當之勇,故任為正路先鋒。當時木篤篤一等三更敲過,便即帶領副將木牢牢引兵進關,元帥土谷鈍統領大軍隨後接應。木篤篤帶兵進關,洪明接見,木篤篤遂領副將木牢牢帶兵里兩千五百名和蘇洪明合兵一處,進攻白雀山後面,自己帶領兩千五百名,卻向白雀山正面而來。
此時天氣嚴寒,北風呼呼,長夜積雪未消,騎兵踏著冰凍雪地,只聞馬蹄嗒嗒聲音震動山谷。血光映在騎兵刀槍尖上,寒光閃閃,更兼天空半輪冷月,照得纖毫畢現。此時便有探子前來,跪在木篤篤馬前報道:
「前線離白雀山尚有五里路程,面前去路兩旁全都密密森森,請將軍定奪。」
木篤篤傳令急速催軍進行,一聲令下,馬隊呼啦啦四腳騰空,向前猛進。不料正在這時,忽聽林中一陣號炮,便見一陣亂箭如雨點般飛來,騎兵個個從馬上滾下來。木篤篤大吃一驚,知有埋伏,急欲引兵後退,接著早見林中又是一批盾牌手,從雪地中像西瓜般地滾了下來。只見來兵各執大刀,刀光起處,木篤篤兵士的坐騎,四隻馬蹄好像斬菜根般地斫去,那高頭黃馬也都紛紛倒下,馬上健兒個個又都掀下滿地。木篤篤一見,急叫步兵向前抵住。那時馬負痛亂竄,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木篤篤見此情形,不覺大怒,令軍急急前進。不料,此時忽聽前面一陣戰鼓吶喊,不知又多少人馬到來,滿兵個個喪膽。這時就見林中躥出一將,更不打話,便即一槍刺到木篤篤面前。木篤篤急將雙錘抵住,兩人大戰起來。戰了十餘回合,忽然木篤篤陣腳移動,兵士高叫「大火」。木篤篤回頭一瞧,只見兩旁樹木火光燭天,一時滿兵焦頭爛額,叫苦連天。木篤篤前後左右被圍,困在垓心,不覺大喊一聲,叫道「我元帥中蘇洪明之奸計了」。那時他帶來的兩千五百名士兵,差不多隻剩了三四百騎,一時心中大恨,怒罵蘇賊不已,一面奮力殺出重圍,引著殘兵急急向後潰退竄逃了。
這一路伏兵,就是左斗南暗地裡調來的。斗南叫文彬前來犒軍,他便到後帳,暗調精兵四隊,一隊由偏將陳忠帶領,埋伏在白雀山里外的森林中,專候敵人劫營。不料齊巧碰到木篤篤,陳忠依斗南計策行事,殺得滿軍屍橫遍地。木篤篤大敗而回。一隊伏在白雀山後面,以防敵人燒糧,由陶文彬自己帶領。其餘兩隊伏在白雀山左右,作為兩翼,預備救應大營,都由斗南帶領。此時陳忠追殺木篤篤一陣,便即收軍得勝回營,忽見白雀山的後面火光燭天,人喊馬嘶,又是一片殺聲。要知四路伏兵怎樣取勝,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