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義五花圖 · 第五回 皇覺寺暫停艷屍 蓮花庵權作窩窟
瑤花身上已經有八個月多的身孕了,既有太醫院天天的診察醫治,為什麼都沒有一些起色呢?這其中原有一個黑幕,就是金花給她服的兩包藥粉。這兩包藥粉乃是慢性的毒藥,服少了,尚不要緊,服多了便立刻致命。金花因恐瑤花死得太快了,皇上必定要疑心到自己的身上,所以心裡是要她死,又不要叫她立刻就死。故而藥粉一包一包地慢慢給她服下,這樣瑤花便可以死得毫無形跡,皇上也就決計不會疑到她的身上了。
這一天金花給服這毒藥已是第三次了,瑤花肚子裡一而再地服著毒汁,那毒就慢慢地發作起來。瑤花本來就是個弱不禁風的嬌軀,所以腹中胎兒,便再也待不住,一時腹痛如絞,好像要分產樣子,痛了一陣又是一陣。瑤花早已痛得臉白似紙,香汗似雨,嘴唇淡白,突然地咬緊銀齒,把身子就厥了過去。宮女們見此情形,個個嚇得手足無措,六神無主,所以有一個宮女便急奔到坤寧宮來報告萬歲爺和楊皇后。等到天啟和翠花趕到,只見瑤花早已死去多時。楊後用手按著瑤妃的鼻上,也覺沒有氣息。楊後一時想起同胞之情,不覺放聲痛哭。天啟見楊後哭得傷心哀絕,他便也急到床前,眼瞧著瑤花嬌小玲瓏的身材,眉目如畫容貌,現在竟不幸短命而死,一時禁不住流淚哽咽。這時忽聽一個宮女又叫道:
「啟萬歲爺,娘娘,床上還躺著一個已死的孩子呢。」
天啟聽了,知瑤花果然是流產身死,一時悲痛已極,更撫屍大哭「愛卿」。楊後見皇上哭得如此模樣,因而止了自己哭,勸他道:
「人死不能復生,望萬歲還須珍攝龍體才好。」
一面吩咐宮女給她好好成殮,一面勸駕回坤寧宮去休養。天啟因礙眾宮女在前,不能過分痛哭,只得和楊後回坤寧宮去。這時忠賢已來復旨,說滿洲使臣已由楊國丈責打三十杖,逐出國境去了。天啟因愛妃身死,哪裡還管這些,因道:
「是了,是了。我因瑤娘娘已死,方寸已亂。雖然他們能給她好好成殮,但朕的心中,終覺放心不下。汝來得正好,此刻快給我到芙蓉宮去,吩咐把瑤娘娘的身體裝入銅棺,且不要把棺蓋蓋沒,給我送到皇覺寺後院去暫停。時過了三日,再行蓋棺下葬。因朕的心裡實在不忍把朕的愛妃裝入棺木中去呢。」
忠賢一聽,瑤娘娘死去了,一面答應著天啟的話,一面也假意代皇上傷心落淚。聽完了天啟吩咐,便立刻趕到芙蓉宮來,吩咐把瑤花盛殮之後,將銅棺送到皇覺寺的後院去安置。這個皇覺寺乃是朝廷敕造,宮內如死了嬪妃,都到那裡暫停,而且還由寺中眾僧禮佛超度,此系向來規矩。
那日瑤妃靈柩由眾宮女哭送到寺,忠賢親自看他們把靈柩妥當安置,他便也回到宮來。不說天啟和楊後傷心,且說這時紅梅宮裡的金花,一聽到瑤花果已死去的消息,心中暗自慶幸,以為從此便可以拔去一個眼中釘了。皇上除了瑤花這妮子,最寵愛的當然是我,那日後我不是可以替爸爸出氣了嗎?金花暗自盤算得好,哪裡知道天啟一見了楊皇后,心中便想起了瑤妃,因為她們姊妹倆的容貌,到底有些相像。所以,瑤花死了,他要安慰楊後,且要報答瑤妃,所以待楊後更加親熱,反而不到別的宮去,只在坤寧宮裡伴著楊後。害得紅梅宮裡的金花,望穿了秋水。
不說金花心中怨恨,卻說這日正是瑤花停柩的第二天,再過一天,天啟便要正式給她合上棺蓋安葬。不料,寺中新來一個游僧,名叫慧覺,是個山東歷下人。他原本是綠林出身,練就一身的好本領,後來因為在北道上幹了不少殺人姦淫的事件,官府捉得厲害,他便洗手不干,在河南大塔寺出家。此次雲遊京師,知皇覺寺規模宏大,他便在寺中借住幾天。那日,他到後院,遇見一個小和尚,正在窗格子上探頭探腦地張望,他便問小和尚道:
「小師傅,你在窺什麼啦?」
小和尚一聽,便回過頭來,見是慧覺,因笑嘻嘻地道:
「裡面停著當今皇帝爺的一個妃子屍體,說是非常美麗,我想瞧瞧,可是卻瞧不出來。」
慧覺笑道:
「你這人真也痴了,屍體在棺材中,怎能瞧得見呢?」
小和尚道:
「你不知道,因為萬歲爺愛她不過,所以不會蓋棺,明天恐怕要下葬了。」
慧覺聽了,心中一動,正想也去瞧。小和尚卻又拉著他衣袖道:
「我們快出去吧,不要給大師父知道,又要叫知客師打戒尺呢。」
慧覺聽著,一面就跟他出來。不多一會兒,只聽寺中敲著魚梆,知已是晚齋時候,慧覺便上膳堂,先做功課,再用齋。齋畢,他便隨著眾僧魚貫而出,回到自己的宿處,略事休息。一時心血來潮,突然想起小和尚日間的話來。他靜靜地閉著眼,先養一會兒神。後來,他又想起過去的五年前的事,那天被自己殺死的一個女子,她的容貌真是美麗到極頂了。可惜不肯從我,那時惱了我的性子,我把她殺了,但是現在我還非常地憐惜她。一會兒又想起張家鎮的一樁案子,我一心只要他三百兩銀子,他偏是只要錢不管命的人,因此又給我殺死。今日小和尚對我說後院停有宮裡一個貴妃的死屍,我想那妃子身上,一定藏有不少的珍寶,我今晚等待人靜後,何不前去一盜,不是比五年前殺人謀財好得多嗎?慧覺想到此,故態復萌,他便眼巴巴地只等大眾睡去後,敲過三更,他便悄悄地出房,攜著火種,一個人摸到後院停柩的所在。輕輕撬開門窗,掀起帷幔,裡面果見赫然一口棺木,並不曾合蓋。他心中這時一歡喜,好似得到了活寶一般。慧覺這時再也等不得了,他便伸手向棺內摸索了好一會兒,先把頭上的珍珠蟻環除下,再把胸前一摸,覺得尚有金鎖片、珍珠子一大串。這時若要把鎖片除下,非得將她屍身仰起來不可,因此他大著膽子,雙手將她攔腰抱起,在火光下一瞧,倒是一個很美麗的人兒,宛然像活著一般。慧覺心中一動,索性把她拖出棺外,覺得身子並不甚僵硬,心中好生奇怪。不料,那屍體經他揉攪著許久,忽然哇的一聲,有口痰從口中吐出,那屍體便「苦呀」一聲哭出來。慧覺一聽屍體竟會哭了,倒把他嚇一身冷汗,因連忙放在地上,一面竭力鎮壓自己心神,一面便低聲問道:
「你……你難道是還魂了嗎?」
只見那屍體把星眼微睜,問道:
「你是誰呀?我怎麼在這兒?莫非是在夢中嗎?」
慧覺一聽,她果然說話,想來一定是還魂無疑,因忙道:
「你不要害怕,你是已經死去的人,我是來救你的。」
瑤花聽了這話,仔細向四周一瞧,果見自己睡在棺材的旁邊,兩腳兩手全扎得緊緊的,面前還站著一個濃眉大眼的和尚,心中早又害怕得不敢言語,只是隱隱哭泣。慧覺忙道:
「娘娘快別哭呀!」
瑤花道:
「我好好在宮中,怎麼會到這兒來呀?」
慧覺道:
「你死了已有兩日了,這裡乃是皇覺寺。萬歲把你屍體停在這兒,因為愛你,不曾合蓋。我是這兒寺中的僧人,是替你守屍的。不料,你竟還魂了,那真是萬幸得很!小僧送娘娘回宮,怎樣?」
慧覺口裡雖這樣謊說著,心裡又起了一個淫念。他想這樣花朵兒似的一個美人,我若當面錯過機會,真的把她送到宮中,那不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情嗎?我現在且橫一下心,誑她一誑,把她騙到遠鄉遠村里去。那時她舉目無親,便不怕她不依從我了。況且,她本是我救活的,當然我和她有緣,應該讓我受用個,真是我的色星高照了。想到這裡,心裡樂得不知所云了,臉上卻假裝正經,雙手合十,口念「阿彌陀佛」,說道:
「娘娘,你別著急,你的還魂全是為了你心眼好,所以菩薩保佑你,使你重新還陽,你的後福一定無窮。但可惜這裡都是出家人,沒有一個女用人可以服侍你。我想只好我來把你外面結束解去,然後你自己動手再站起來吧。」
瑤花這時還只剛才還魂,心中模模糊糊,聽了慧覺的話,果然不錯,遂當他是個好人,便對他說道:
「我全身的筋骨痛得了不得,肚中也非常難受,請大師父發個善心,先扶我到炕上去吧。」說到這裡瑤花真是難為情極了。
慧覺一聽,樂得心花怒放,便大膽把她抱起,故意臉兒湊在她的頰邊,只覺幽香陣陣,遂放在炕上給她躺著。因時已不早,恐被寺中和尚發覺,遂即奔出後院,將小門開了,只見左邊恰巧停了一輛騾車,他便對騾車夫叫道:
「這裡有個施主病了,要到北城去,請你趕緊地送一送,多給你些酒資是了。」
車夫見有生意,自然滿口答應,便放過車來。慧覺叫他等在門口,自己又急急進內,向瑤花道:
「我現在就送你回宮吧。」
瑤花點頭道:
「日後待我奏明萬歲,定當重修廟宇。」
慧覺也不及回答,把大被裹著瑤花,沒頭沒腦地抱出來,放在車裡,他自己也跳上車。只聽蹄聲嗒嗒,踏著殘月,街上四周一無人聲。時正四更天氣,一會兒,車已到達北城,慧覺把瑤花抱到一家草庵門首,一面付去車錢,一面敲門進內。不到片刻,便有一個白髮婆婆的老佛婆開門出來。一見慧覺便口喊「大師,怎麼如此深夜會來」。慧覺答應一聲,問三師太可在。佛婆道:
「三師太到施主家未回。」
慧覺因把瑤花叫她抱到三師太房中去。佛婆忙問是什麼東西。慧覺笑道:
「是一個人,她是三師太的親戚呢。」
佛婆不便再問,遂抱入房放在床上,一面掀開大被,一面又給瑤花喝口熱水。此時瑤花被悶了許久,人本來是模糊,現在更覺昏沉。且又大病之後,氣力沒有不要說,就是連說話也懶怠說,所以由他們怎樣擺布,她竟然一些不曾開口動問。這裡是什麼地方?為什麼不送我回宮?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但是作書的到此,卻不得不把這個庵來聲明一下。原來這裡草庵名叫蓮花庵,當家名叫三師太,原是大戶人家的寡妾,因不守婦道,給大婦趕出。她便在此出家修行,其實暗地裡引著游蜂浪蝶,度她浪漫生活。慧覺前時來京,也曾和她參過歡喜禪,所以今日把瑤花暫時拐到這個冷落地方,意圖慢慢地再行設法。那夜三師太又齊巧不在,慧覺就把瑤花放在床上,一面把她入殮的衣服統統脫去,給她平平地睡在床上,又叫佛婆給她喝一碗薄薄米粥。瑤花這時方覺胸口稍溫暖,精神也略好些。不過,全身筋骨疼痛依然不減,再加上半夜勞頓,不覺又欲沉沉睡去模樣。
慧覺且不理她,只管檢點瑤花殉葬的各件寶物,計有金如意一支、金鎖片一副、珍珠一串、金釧臂一副、含口珠一大粒、心頭珠一大粒、漢玉墜兒兩塊、翡翠金蟻一支、白玉約指一支、白銀小元寶十二支、緯陀金被一條、大紅緞衾一個。此外,身上衣服都是錦繡的宮裝。慧覺心中估計所得珍寶不下萬金,一時心中狂喜,便把各物一件一件地包裹起來,一面對老佛婆道:
「這個女子,你得好好服侍,明兒我賞你一錠銀子。」
老佛婆答應,一面又向灶下去煮粥。那時天已微明,只聽庵外有人敲門。慧覺把門開了,正是三師太,兩人一見,俱各驚喜。三師太道:
「怎麼你在這兒?」
慧覺笑道:
「我的好師太,你又往哪兒去來?」
兩人各自問著,早已把門關上,走到裡面。慧覺便即將她摟住,先親了一個嘴,然後又笑著央求道:
「我的活寶,我有一件事要你答應我,我便重重謝你。」
三師太瞅著他笑道:
「你別涎臉了,你有什麼事我不答應你過,你倒說給我聽聽。」
慧覺一聽更緊緊把她摟著,吻個不住,哼道:
「我原說你是好人,這個事非得你幫忙不可。你答應我,我送你一副金釧臂。」
三師太聽了,便抬頭啪的一聲,打在慧覺的肩胛上,接著又擰他的臉,笑道:
「乖乖,你不說出來,叫我怎樣答應呢?」
慧覺到此,便捧過她的臉兒,湊到耳邊,向她把自己和瑤花的事詳詳細細告訴一遍。三師太一聽,便即大驚失色地叫道:
「這個干係,我可擔不了。她是當今西宮的娘娘,倘然給官家知道了,我的小小一顆頭顱,不是立刻就要搬場了嗎?」
慧覺聽三師太不肯答應,又恐她自己出首,一時心中焦急,便啪的一聲,跪在三師太面前,不肯起來。師太見他兩淚汪汪,好似要哭的神氣,她便假意把頭別了轉去。要知三師太到底答應他否,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