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義五花圖 · 第四回 芙蓉宮瑤妃得病 滿洲汗遣使求親

馮玉奇 《俠義五花圖》
一鉤新月站在花枝上面,把搖移的影兒,映到紗窗裡面,室中是寂靜得鴉雀無聲,只有一縷縷的幽香,從鴨爐中透出,熏得人沉沉欲睡。那時牙床上卻躺著一個妃子,嬌靨微赤,雙蛾緊蹙,好像有呻吟的聲音,從薄紗帳內透出。這時就有一個女侍,手捧玉盤,內盛著一隻小小的杯子,杯內是個熱氣騰騰的一汁湯藥。原來這個妃子就是瑤花。瑤花自受了身孕,便不時懨懨地臥病在床,病中只覺得頭目昏眩,胸膈鬱悶。雖然日有御醫瞧著,可是一些沒有輕鬆。這天晚上,女侍捧進湯藥,瑤花恰正呻吟叫痛。女侍掀起紗帳便輕輕地叫道: 「娘娘,藥在這兒,恐怕冷去,請你先喝了吧。」 瑤花聽了,便把玉臂挽住女侍的頸項。女侍把她身子扶起坐起來,給她靠在床欄上,一面把藥杯子,輕輕吹了口氣,便遞到瑤花的櫻口邊,叫聲:「娘娘,慢用!」瑤花把螓首略低下去,便慢慢將藥汁喝下去。女侍忙又給漱了口。瑤花輕輕嘆口氣,一會兒,她又叫女侍道: 「小芸,你瞧我的臉色,比昨天怎麼樣了?我自己覺得這兩頰的肉好像又瘦了些。」 小芸道: 「娘娘需要安心靜養,萬不可心中焦急,那病魔自然慢慢地退去,玉軀自然慢慢地安康了。」 瑤花道: 「前兩天蘇娘娘金花給我的一味藥,我聽她的囑咐,在夜靜的時候,把它用溫水吞下去。誰知到了今天,我服了這藥後,胸口不但沒見寬暢,那肚子倒反而不時地隱隱作痛。想蘇娘娘和我乃是很要好的姊妹,當然不會給我壞的藥吃,但我難免有些疑心著她,難道她因見我有了喜,便故意地懷著妒心,把我的胎兒弄下來嗎?這個恐怕她沒有這樣的狠心吧?況且,我和她平日之間,又沒有什麼仇恨,她又何必一定要和我過不去呢?我本想向萬歲爺面前奏明此事,但又恐往後彼此傷了感情。」 小芸道: 「蘇娘娘給你藥,當然也是她的一片好心啊。娘娘,你也不必疑心她了,而且她也沒有這樣膽大呀。」 瑤花一聽這話,覺得果然不錯,萬歲最寵愛我,她哪有如此膽量來害我,因就不再疑惑。正在這個時候,忽見金花又匆匆進來,小芸忙道: 「蘇娘娘來了。」 一面倒茶,一面把張宮椅移到床邊。金花坐下,殷殷地向瑤花問道: 「姊姊,你現在可大好了?妹子前日給姊姊送來的藥,不知姊姊服了後,究竟怎樣了?」 瑤花道: 「多謝妹妹美意,說起這個藥,請妹妹不要多心,我自服了這個藥後,不但沒有好,肚子反而隱隱作痛起來。這個不知是什麼緣故呢?」 金花聽了,心中暗喜,臉上卻不動聲色,因道: 「對啦,這個藥少服了一定不能見效,現在妹子又給姊姊帶來一服,請你快快地再服下去,那肚子一定不會再痛了。」 金花說罷,伸手向衣袋內摸出一包藥粉,雙手遞給瑤花,一面又很鄭重地說道: 「姊姊,你不要此刻就服下去嗎?」 金花見小芸在旁,便又叫她倒了一杯溫開水,親自服侍瑤花吞下藥粉。瑤花見她如此熱心地愛護,道她是真心好人,連連又向她道謝。金花忙道: 「自己要好姊妹,你還用得著謝嗎?妹子是日夜祈禱著姊姊痊癒,身體健康。日後產個皇子,不是妹子也沾些光嗎?」 瑤花微微一笑道: 「如果真的應了妹妹的話,是全托妹妹的福呢。」 金花笑著又談了一會兒,便囑咐她好好的靜養,說明天此時便可見效,遂匆匆告別回宮去了。金花住的紅梅宮和瑤花住的芙蓉宮原來只隔了五十步。這時金花並不回到自己宮裡,卻反而走到瓊花的海棠宮去。這海棠宮造在坤寧宮的後面。坤寧宮乃是皇后所住。翠花先封碧桃宮,此刻立為皇后,早已升到坤寧宮居住。坤寧宮的東面是水仙宮,即玉花所居。五花所居的五宮,坤寧宮為在中央,其餘為在四角,好像是一朵梅花。天啟平日住在芙蓉宮的日子最多,所以瑤花的寵愛,不但蘇家三花要妒忌他,即自己的姊姊翠花有時也很怨她。這時金花走到海棠宮裡,即有宮女報告瓊花。瓊花即請她進來。金花尚未入宮,即聽有一個男子說話聲音,金花趕忙進來一瞧,那個男子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爸爸蘇洪明。瓊花卻伏在洪明的身上,正在嚶嚶地啜泣。這時,倒把金花瞧得呆起來,因連忙跑過來叫了一聲「爸爸」,又叫了一聲「大姊」。一面便坐在洪明的身旁,輕輕地將瓊花一拉道: 「大姊姊,你見了爸爸,怎麼這樣傷心呀?」 瓊花坐正了道: 「你還問呢?那翠花丫頭是已正位中宮了,瑤丫頭又寵擅專房,現在已經有了身孕,只有我們姊妹三人,一個都得不到好處。這分明是我蘇家已經完全失敗。那爸爸的臉上也沒有一些光彩了。你想,這樣不是要叫我心中傷心嗎?」 金花一聽,便把那張殷桃小嘴移動瓊花的耳邊,輕輕地說了許多話。瓊花一面把頭輕輕地點著,一面用目瞧著洪明。洪明自聽了瓊花的話,心中不覺也細細地想起來,我三個女兒,都被皇上封為貴妃,本來是很榮幸,但偏偏和楊家丫頭有了厚薄,因此愛女都是憤憤不平,向我哭訴。不想倒也罷,一想起來自己也覺有些氣悶。因為我和楊國芳平日的感情原是很好,而且你敬我恭,十分客氣。不料自從她女兒立為皇后,他便以國丈自居。昨日我碰到他,他竟很傲慢,好像有瞧不起我的神氣。這事我若不想個法兒來報復一下,給我的女兒出一出氣,我自己也頗覺不好意思,還好再見朝中諸大臣的臉嗎?洪明想到此,把良心完全抹殺,因此他便欲與滿洲私通,叫他起兵入寇,到那時看楊國芳有何妙計,再能過傲慢的日子嗎?洪明想到這裡,便對兩個女兒叫道: 「我兒,別哭壞了身子!這事待為父替你想法,管待不到幾月,那主上便就不寵愛她們了。」 瓊花、金花見爸爸這樣說,心中雖是氣憤,也只好慢慢地壓下來。當時父女三人又談了些別的事,蘇洪明便向兩人道: 「為父明日回到潼關,早晚自有消息給你,我兒千萬別再傷心。」 兩人答應,洪明方始匆匆地出宮去。 原來蘇洪明把守潼關,那潼關外面便是八旗滿洲人轄境。滿洲地方,氣候寒冷,土地貧瘠,旗人都遊牧為主,逐水草而居。平日之間,見天朝錦繡江山,已存要來搶奪的心,只恨得不到機會,所以也沒有發動。有一天,滿洲的酋首福汗正坐在虎皮帳篷里,眼瞧著天空中搓棉似的下著大雪,左右侍從便取枯枝燒火禦寒。福汗又命把早上圍獵打來的鹿肉、獐肉煨烤,一面下酒,一面賞雪。他們生長北方,倒也悠遊自得,不覺怎樣的酷寒。正在此時,忽見帳下有個小卒,跪下報道: 「啟我主,現有大明潼關總兵蘇明洪著來親信一人,說有機密要見我主。」 福汗一聽,忙叫把他請進來。不多一會兒,果見漢人打扮的一個差官進來,跪著雙手獻上一信,口叫「主公,臣張士傑見駕」。福汗一面接過,一面賜坐。士傑道: 「請主公屏退左右,臣有大事相告。」 福汗道: 「這裡左右都是全是我的心腹,你只管說是了。」 士傑道: 「蘇總兵屢蒙主公厚待,心想報答大德,欲把三個女兒獻給主公,侍奉左右。可恨昏君無道,竟也看中了蘇總兵的三個女兒,把她們納入宮中。現在蘇總兵特遣臣前來面求主公,即日興兵,奪取大明天下,將來事成之後,彼此平分疆土。蘇總兵並願將三個女兒統統獻給主公,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福汗一聽,把兩眉一豎,直樂得環眼圓睜,血口大開,哈哈地笑著,又問道: 「我知道漢人的女孩兒都是好模樣,你們總兵的三位小姐,不知長得如何?現在有多大年紀了?」 士傑道: 「長名瓊花,年方十九歲;次名玉花,年才十八歲;少的名叫金花,還只有十七歲。那三位小姐都有沉魚落雁之貌,閉月羞花之容,請主公萬勿失卻這個機會。現蘇總兵備有書信,請主公拆閱。」 福汗忙又把來信閱讀一遍,心中大喜特喜,便滿臉堆著笑容道: 「你主人的意思,我都已知道,你回去多多復上總兵,說於三日內,我必先差人向朝廷索還總兵的三位小姐。如不依我的話,我隨後便起兵搶關。但蘇總兵切不可失約的。」 士傑見福汗允許,遂即告別,回到潼關將福汗的話詳細向蘇洪明說了一遍。洪明心中暗喜,滿望福汗大兵到來,奪了天下,把女兒終身許給福汗,自己和他平分天下,自己亦可稱孤道寡了。不說洪明滿心歡喜,等著福汗消息。再說福汗得著這個好消息,他以為的確是絕好機會,既得錦繡江山,又得如花美人,不能錯過。遂忙備了一封文書,另備上好人參、關東鹿茸、烏拉草一大卷,差番官前來天朝進貢上書。朝廷見是滿洲進貢,當日值殿太監引著差官進見皇上。差官行了三跪九叩之禮,三呼萬歲畢。天啟一面賜坐,一面把文書拆開來一看,只見書上寫道: 滿洲大可汗謹致書問: 大明大皇帝陛下安好,鄙族僻遠漠北,地瘠民寒。久仰天朝文物富庶,聲教久被遠邇景懷,鄙汗實在無上欽佩。今供上老山人參十斤、關東鹿茸八對、烏拉草二十端,聊以將意,並賜鈞收。 茲聞潼關總兵蘇洪明,有令愛三位,正在青年,貌擅國色,敝主不敏,用特修書求婚。敢請貴皇帝即日派員,將蘇女送來和親,以期兩方永敦友好。倘若猶豫遲疑,靳而不許,則是貴皇帝不願與敝汗聯親,敝族唯有與執事周旋疆場。誠恐大兵到日,玉石俱焚,化玉帛為干戈,踏城池為平地,噬臍禍及悔無日矣。惟執事其熟審之。 天啟看罷來書,頓時勃然大怒,氣得手足冰冷,當將來書交與國丈楊國芳瞧閱。國芳也氣得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來。天啟道: 「這事應該作何答覆,還須從長計議。來使著由國賓館看待。」 天啟言罷便滿臉不快地退朝了。這時魏忠賢侍在天啟的身旁,一見主上心中憂悶,他便侍奉天啟回到寢宮,向皇上跪下來稟道: 「萬歲明鑑,滿洲它不過是關外的一個小部落,膽敢口出狂言,明知蘇總兵的小姐主上已收為妃子,他還要求和親,這樣不是有意地尋釁嗎?據奴才的意思,將他差來的使臣,叫國丈重重訓斥一番,一面退還文書,只不理他。倘然他們興兵到來,我們有這樣的滿朝文官武將,難道還怕他小小么丑不成?」 天啟給他一說,心中也大大地憤怒,便對忠賢說道: 「你就將這個意思代朕去吩咐國丈,叫他這樣去辦是了。」 忠賢領旨自去,天啟便擺駕回到坤寧宮。楊後接見,宮女獻茶。翠花見萬歲面有怒色,便問萬歲何事不悅。萬歲遂把滿洲的文書說了一遍。楊後正要回答勸慰,忽見芙蓉宮中的宮女匆匆奔進來報道: 「啟萬歲爺,芙蓉宮中的瑤娘娘忽然厥去了。」 翠花一聽妹子厥去消息,她頓時急得面無人色,天啟也頓足急道: 「這是什麼一回事,叫朕怎樣辦呢?」 翠花道: 「萬歲光急有什麼用,我們快一同瞧瞧去。」 未知瑤花死活究竟如何,且瞧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