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 · 雷電可鑑

坂口安吾 《小偷家族》
有些人很怕打雷。其實啊,一般人都很怕打雷,但我說的是那種特別怕打雷的人。我認識的人當中,就有一個人因為特別怕打雷,所以搬到伊東地區住。伊東地區每年只聽得到四五次從遠方傳來的雷鳴,所以即使光是上班單程就得花費三個鐘頭,他也寧可如此,換取不被雷聲驚嚇的生活。 聽他這麼說,我才發現東京還真是經常聽到雷鳴的地方。我住在矢口的渡口附近時,經常聽到特別大的雷聲。聽住在矢口一帶的人說,武藏新田的新田神社常有落雷。人們之所以這麼說,或許是和新田神社供奉的那位新田義興[1]武將淒涼又悲慘的結局聯繫起來了吧。不過,新田神社時常有落雷就是了。戰爭時,新田神社幾乎成了廢墟,連雷都不曉得要落在哪裡吧。矢口一帶的落雷主要是大山方向產生的雷雲,經由橫濱上空過來落下的。只要在一處地方住上五六年,就會明白這些道理了。 說到這個搬到伊東地區住的先生可不是一般的怕打雷,他還隨身攜帶自己做的東京雷電分布地圖,逐一仔細調查襲擊東京的雷電是在哪裡生成,從什麼方向過來、行經路線等。雷公的行進路線都有一定的規律,當然,有時行進路線不太一樣。他花了二十年時間調查,繪製了這張地圖。譬如,二十年來都在同一地點形成的雷雲有五百次,那麼三百次以上都是行經同一條路線的標註紅色,百次以上的標註橘色,五十次以上的是黃色,十次以上的則是淺綠色,以顏色清楚區分。看這份地圖就能清楚知道有些地方經常有雷雲經過,有些夾在這些地區中間的避雷區則是很少有雷雲經過,怕打雷的人就可以住在這樣的避雷區。 要繪製如此完善的地圖,必須靠住在各地討厭打雷的人幫忙才行。打雷時,雖然怕得要死,這些人還是要拚命拿著記事本和筆做記錄,隔天還要確認落雷的地點,就是靠著這樣的交換情報方式製作出這份地圖。彼此偶爾會有聯絡,也不是要團結起來共謀什麼對付雷電的陰謀,也沒什麼私交,只是交換各自記錄的雷電行進路線的情報,可說是一種類似神話傳說般的執念與共鳴,驅使著他們這麼做。這些人當中不乏有錢人,他們為了躲避雷電,會搭電車或坐計程車前往避雷區的旅館投宿。這時,往往有五六個這樣的夥伴投宿同一家旅館,一個個面色蒼白、慌慌張張。然後當雷電停止後,也不歡呼雀躍,就很平靜地解散,各自返家。這群人前往避雷區的旅館投宿也有順序,尤其排在前三位的人始終都是相同的順序。換句話說,同樣是怕打雷的人,有的早在一個鐘頭前便察覺到,有的人則是四十分鐘前、三十分鐘前才意識到。儘管如此,這些人的直覺比氣象局的儀器來得準確。再者,這些人雖有這項異能,卻不在乎出人頭地一事。 好了,來說說盂蘭盆節[2]剛過,八月十八日晚上的事情吧。雖然東京的雷電猶如幽靈般出現的時間飄忽不定,但多是發生在傍晚前後,而且特別嚇人。這是發生在某個怕打雷之人身上的事。 話說那天晚上快九點,還是八點半左右,突然雷電交加。因為我不是怕打雷的人,所以沒那麼敏感,也說不準發生的時間就是了。 到底是快九點,還是八點半呢?這問題挪後再說。總之,事情發生於住在本鄉駒込,一個名叫母里大學的官員宅邸。那一帶有好幾間寺院,八百屋阿七[3]寺院也在這附近。母里大學的宅邸雖然沒有緊鄰墓園,但後方不遠處就是一片墓園。 男主人母里大學的來頭不小,相當於現在的農林省高官。今年四十七歲的他上個月下旬奉命前往北海道視察,這個月的二十幾號才回來。三十四歲的夫人安野只好隻身帶著十五歲的多津子、十二歲的秀夫,還有七歲的大三,母子四人偕同六十二歲的管家今村左傳,五十五歲的左傳老婆瓶女,還有二十二歲的女傭初惠、十七歲的女傭佐和子,一行人回男主人的故鄉九州島掃墓。預計明天十九日或後天二十日回東京。 長子由也今年二十三歲。還在念大學的他,還有十八歲的女傭三枝子與阿苑,還有三十八歲的馬夫當吉與他的妻子,三十六歲的阿洛,主僕五人負責看家。這五個人當中,有三個人雖然不像男主人那麼怕打雷,但也是怕雷電一族,「這麼多人看家,我很放心。只是擔心打雷的時候,畢竟有三個人都是怕打雷的人,所以三枝子可要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喲!」 夫人安野出發時,曾笑著這麼說。當吉夫婦與阿苑就是那種一打雷就犯病的人。只要一打雷,這幾個人就會掛上蚊帳、披上被子,不管主人怎麼叫他們,躲到滿身大汗,也窩在被子裡不肯出來,所以用「病人」這詞形容他們一點也不誇張。 雖然讓管家或他的妻子留下來看家比較讓人放心,但返鄉掃墓可是件大事,安野怕沒有管家夫婦這兩個得力助手幫忙會出什麼差池。況且當吉夫婦除了怕雷電之外,做事倒也頗穩當,所以讓他們留守也不會不放心。 馬夫當吉夫婦住在馬廄旁的小屋。主人不在時,當吉的妻子阿洛便去上房的女傭房住。當吉也會在女傭房和大家一起用過晚餐,再自己回小屋,但聽到遠處傳來雷鳴,只見他又一臉憂愁地跑回女傭房,因為他不敢獨自待在小屋裡。 雷電大作時,只見三個人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擠在女傭房的蚊帳里。靠著人多膽子大,三人就鋪好三張地鋪,窩在被子裡,就像躲避敵人襲擊的貝殼,怎麼樣也不出被子外,這樣才能儘量不被可怕的雷鳴嚇個半死。 這天晚上,雷雨來得突然,三枝子趕緊跑去關上各個房間的遮雨板。由也因為正值暑假,加上父母都不在,總是玩到很晚才回家,甚至有時徹夜不歸。父母在家時,他比較少拖到晚上十一二點才回家,也不會跑出去外宿。現在家裡沒大人,更是放縱了。這時由也也還沒回家,三枝子關上各房間的遮雨板,也掩上大門,只留下小便門未上門閂,方便由也回來。接著又去由也的房間,幫他鋪好床,將燭台和打火石放在書桌上,還灌了一茶壺水,放了個杯子在枕邊。 三枝子去關門、鋪床這些事,都是躲在被子裡的當吉和阿洛出聲吩咐的。本來幫由也鋪床是阿洛的工作,因為母里家還保有武士家傳統,所以由也的床褥不能由年輕女傭來整理。 三枝子回到女傭房時,躲在被子裡的當吉夫婦再三確認了三枝子辦完了這些事,也曉得由也還沒回來。 雷鳴越來越大,傳來轟隆的落雷聲,好像大地都快被劈成兩半。就在這時,由也回來了。三枝子回應一聲「來了」,站起來,躲在被子裡的阿苑問道: 「怎麼了?」 阿苑怕雷的症狀比當吉夫婦來得稍稍輕微,只有她頭腦還有些清醒。 「好像是少爺回來了。還聽到他在拍手呢!」 三枝子回道,旋即離去。因為大雨拍打窗子發出激烈聲響,加上蓋了好幾條被子,所以當吉夫婦和阿苑都沒有聽到什麼拍手聲,但是三枝子說她聽到了。由也的房間離女傭房有段距離,外頭雷電風雨交加,怎麼可能聽得到拍手聲?所以由也應該是刻意走到女傭房附近拍手的吧。大門離女傭房也有段距離,所以三枝子也沒有聽到開門聲,不然就會過去應門。 那天晚上的雷電持續很久,由也回來時正是雨勢最大的時候。雷公那晚好像對母里家特別感興趣似的,仿佛在附近徘徊了好幾回,雷電不停地落在宅院附近,就這樣一直持續到晚上十一點多。直到十一點半,雨勢才歇。沒想到過了十二點還不時聽到雷鳴。 三枝子一直沒回房。由也倒是比平常早一點回來,大概九點半到十點左右到家。雖然已經提早給由也準備好了宵夜,但三枝子要到廚房裡去拿來,還要端到少爺的房裡去,自然會花些時間,所以三個人也不覺得奇怪,就這樣睡著了。 最先醒來的是阿洛,那時雷雨依舊下得猛烈。又過了三四十分鐘,雷鳴逐漸遠去,阿洛鑽出蚊帳,點起蠟燭,瞧了一眼掛鍾,差十分就午夜十二點了。阿洛叫醒當吉,說已經不打雷了,要他回小屋休息,不能老待在女傭房。當吉磨磨蹭蹭地起來,確定雷鳴已經逐漸遠去,這才安心地回小屋。阿洛又將阿苑叫醒: 「你也睡著啦?奇怪?三枝子怎麼還沒回來?都已經十二點了。她跑去哪兒啦?可能是我們搶了她的棉被蓋,所以她跑去別的房間睡覺吧。況且遮雨板掩上,房間熱得要死,她大概待不下去吧。」 阿苑也是滿身大汗。兩人跑去另外一間女傭房,沒看到三枝子。想說她會不會是在浴室隔壁的洗手間,或是用人出入口旁的小房間等地乘涼,反正這家能睡覺的地方多的是,也就沒在意。就在兩人快睡著時,忽然聽到「撲通」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掉進後院水井裡的聲音。阿洛雖然想起來過去看看,但睡意襲身,實在沒這氣力。 「好像有什麼聲音?」 阿洛喃喃道。 「我也有聽到。」 阿苑也迷迷糊糊地回應。 「好像是後院的水井吧?」 「好像是吧。」 阿洛聽到阿苑的回應後,也睡著了。沒想到三枝子就此行蹤不明。 * * * 翌晨,兩人發現三枝子不見了,找遍每個房間還是沒見著。她們發現給由也準備的夜宵還擺在廚房裡,但還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阿苑打掃完,走進廚房對正在準備早飯的阿洛說: 「玄關那邊亂套啦!好像是少爺喝醉了,吐得一地都是呢!而且滿地都是爛泥腳印,少爺好像沒穿木屐,八成是因為大雷雨,慌慌張張地跑回來,把木屐都給跑丟了吧。」 阿洛過去一看,果然滿地都是爛泥,嘔吐物還吐在洋書上。大概是由也蹲下來嘔吐時,手上的書不小心掉下來了吧。 「有生大蔥,還有魔芋絲和肉末……少爺大概是在外面吃了壽喜燒吧。這本書怎麼辦啊?」 阿苑在嘔吐物上撒灰,掃起來去廁所衝掉。書就拿去洗一洗、曬乾,問題是被嘔吐物泡了一夜,為了不弄壞紙張,阿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弄乾淨晾上。玄關大門也沒關,門閂也沒插上,少爺肯定喝得爛醉。 廚房附近也有腳印,而且好像有人擦過,只是沒有擦得很乾淨。 「看來少爺特地走過來拍手叫人吧。」 看玄關那邊的爛泥腳印,由也能走到這裡也挺不容易的。 「三枝子可能是摸黑擦的吧。沒擦乾淨。」 阿苑一邊嘀咕,一邊從起居室一路擦到佛堂,再到由也的房門口。阿苑發現擺在起居室壁龕的青瓷花瓶和裝飾用的大瓷盤摔破在地上。大瓷盤是出自日本著名陶藝師柿右衛門之作,青瓷花瓶則是中國的工藝品。母里大學喜歡收藏陶瓷器,其中不乏珍品,這兩件可是他相當鍾愛的寶貝,多次叮嚀打掃時務必小心。雖然這兩件珍品不是阿苑打破的,她卻嚇得臉色蒼白,趕緊叫阿洛過來。兩人面面相覷,呆愣了好一陣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主人的寶貝摔破,三枝子行蹤不明,再也沒有比這更叫人不安的事了。 她們想起昨晚聽到的好像有什麼東西掉進後院的水井裡的聲音。 兩人想起只要是日本人都知道的著名的鬼故事《數盤子的阿菊》[4]。女鬼阿菊也是大戶人家的女傭,而且摔破的是珍貴的瀨戶陶瓷,根本是一模一樣的情形。 兩人都聯想到這一點,臉色越發蒼白,根本說不出話來。這時當吉走過來。 「喂!昨晚我回到小屋,突然聽到『撲通』一聲巨響,好像是從後院水井裡發出來的,莫非……」 兩個女人不待當吉說完,便嚇得要當吉別再說了。 近中午時,由也起床了。用人們給他看了摔破的瓷器,問他有什麼印象。 「嗯,是喔。」 由也只是這麼響應,陷入沉思。可能是因為宿醉的關係吧。他的臉色很蒼白,讓人覺得是他摔破的樣子。 「那是三枝子不小心打破的。好像是打雷聲讓她嚇一跳,不小心碰倒青瓷花瓶,花瓶又倒向盤子,她嚇得一直哭。」 她們能夠感同身受三枝子為何會嚇哭。當吉是個好人,卻也是個膽小鬼,他沒膽量下去井裡撈起三枝子的屍體,於是慌忙報警,來了一名警官、一個年輕警察和打撈工。阿洛很擔心,心想當吉這個膽小鬼怎麼不請示一下少爺,就擅自報警呢?她請警察和打撈工稍待一下,趕緊去通報由也。那時,由也正在起居室吃著阿苑幫他準備的早飯,一聽到警察在後院等著。 「啊?!」 大吃一驚,一臉不敢相信似的驚懼不已。 「後院的……」 由也沒說出「井」這個字,阿洛和阿苑也很怕說出這個字,三個人都很害怕提到這個字。 「後院的……警察來了,是嗎?來都來了,也沒辦法吧。」 由也仿佛身患重病,說起話來有氣無力。只見他手上的筷子掉在地上,垂著頭,又愣愣地站起來,腳步踉蹌地回自己房間。 阿苑幫他沏了一壺茶,瞧見由也愣愣地坐在書桌前。 「您不用餐了嗎?」 阿苑問,由也沒回應。 「有人看到三枝子投井嗎?」 「我們都聽見『撲通』一聲,但沒人看見,就像那個『數盤子的阿菊』。」 這瞬間,由也搖搖晃晃地起身,嘆了一口氣說道: 「是嗎?像那個『數盤子的阿菊』嗎?」 整個人又像泄了氣似的垂著頭。 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打撈工在井裡撈了半天,並未撈到三枝子的屍體。下了大半夜的暴雨,井水水位暴漲,實在很難探到井底。用長竿子捅到井底量了一下,足足有八米深。打撈工謹慎地用棒子探了一下,還是沒有任何發現。位階比較高的警官說: 「我來!」 說完後,脫到只剩一條內褲,就這樣跳進井裡。 「我是房州人,看過潛水作業。他們都是抱著一塊大石頭就這樣潛入海底,放掉手上的石頭就可以輕鬆浮上來。這水也不深嘛!」 他命兩名打撈工在腰際系好繩索,萬一遇到什麼緊急狀況,可以馬上拉上來。他命兩人輪番抱著石頭下水搜查,自己也用同樣的方法潛入井底探查,還是沒有任何發現。 「這口井的確沒找著什麼,還有其他水井嗎?」 當時沒有自來水,母里家的廚房還是鄉下的那種泥土地廚房中央有一口內井的老式樣,馬廄旁邊也有一口井。兩口井都用同樣的方法搜索過,依舊沒找到三枝子的屍體。附近人家的水井也查過,還是沒有。 「難不成三枝子是往井裡扔石頭,讓人以為投井自殺,然後逃回老家?你們知道她的老家在哪兒嗎?」 「三枝子她家家道中落,所以無家可歸。不過她有個哥哥寄住在阿苑的老家。是吧?阿苑。」 「是喔。你跟著阿苑去她老家確認一下。要是有看到三枝子,就將她帶回來。」 警官指示年輕警察和阿苑一起去位於下谷的老家。 * * * 三枝子的哥哥叫賴重太郎,今年二十五歲,是個大學生。雖然晚了一點上大學,但成績十分優異,還是個熱血男兒,有正義感、有愛心,一心扶貧濟弱的好漢。 阿苑老家人則是從先祖車善七開始,便代代乞討維生。五年前,在重太郎的勸說和幫助下,阿苑父親開了一間藥鋪,不再沿街乞討過活。其實重太郎早在十七歲時,就默默觀察這些生活在社會底層人們的生活,勸說他們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重歸正途。但是肯聽少年這番話的人,只有阿苑的父親車長九郎。他開了這間藥鋪,無非是想幫助後生晚輩學習行商之道,也會拿藥給那些因為吃了不乾淨的食物而生病的乞丐,因為唯有身體健康,才有本錢去工作。但是這些長年行乞的人往往只有三分鐘熱度,畢竟過慣了乞討生活,也不引以為恥了。 車長九郎見這些晚輩沒有進取心,著實失望。於是和重太郎一起辦了間私塾,教導那些乞丐兒,這麼一來,孩子長大後,自然就不會乞食維生了。這是個長遠計劃。長九郎在基督教教會裡結識了同為教友的今村左傳夫妻,拜託他介紹阿苑和三枝子去母里家做幫傭。今村瓶女和同為沒落士族出身的左傳結婚,雖然和左傳一起在母里家幫傭,但瓶女其實是個小有名氣的和歌詩人,也精通書法、花道、茶道,還有一手好廚藝。瓶女為人謙遜,甘於清貧生活,也沒有收弟子的意思,也就更得人尊重。重太郎和長九郎都希望出身貧寒的妹妹和女兒能跟著瓶女學習禮儀,所以才費心請託。瓶女本無意收弟子,乾脆讓兩人和自己一起到母里家去做幫傭了。母里大學聽聞阿苑出身貧賤,並沒有多說什麼。但夫人安野和女兒多津子就很討厭阿苑和三枝子。尤其是多津子見兩人長得面貌清秀,很是嫉妒,所以經常故意刁難她們。比阿苑和三枝子早一些到母里家幫傭的初惠也對她們很不友善,經常煽風點火。多津子央求父母,找了個士族出身的女孩佐和子,來當自己的貼身女傭。 「佐和子出身士族,當然適合當我的貼身女傭。初惠好歹也是商人家的女兒,也是合適人選,但那兩個臭要飯的,出身那麼貧賤,可是會髒了我的房間呢!」 總之,事情就是這麼回事。由也是前妻生的兒子,也就是多津子同父異母的哥哥。看到阿苑和三枝子會服侍由也,多津子心裡不是滋味,為了讓哥哥遠離她們,不是故意造謠中傷她們,就是耍些小手段陷害兩人。三枝子是重太郎的妹妹,雖然哥哥住在乞丐聚落,但其實出身並不低,可是旗本的後代。所謂旗本,就是以前在戰場上保衛軍旗的武士團。但因為重太郎和乞丐混一塊兒,所以多津子自然瞧不起三枝子。 今村夫婦有時會護著阿苑和三枝子,但他們畢竟是士族出身,多少還是有一點輕視出身低賤的人。三枝子和阿苑雖然年紀尚輕,但也知曉人情冷暖。瓶女不是超凡脫俗的詩人,也不是貫徹神的旨意的忠實信徒,兩人還是知道她是有偏見的。至於馬夫當吉夫婦,對人就沒有什麼偏見了。 重太郎聽聞妹妹不小心打碎主人家的珍寶後逃走,實在不敢相信妹妹會做這種事。三枝子篤信基督教,絕對不可能犯這種錯才是。但眼下得找到三枝子才行,勸她回去賠罪,好好說教她一番才行。但如果三枝子是冤枉的,也要還她清白才行。 阿苑一直覺得重太郎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她也很喜歡三枝子,和三枝子感情要好得親如姐妹,或許是因為她愛上重太郎了吧。阿苑沒想到警察懷疑三枝子,還會追查到重太郎頭上來,所以在警察面前絲毫不畏懼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我才不相信那東西是三枝子打破的。雖然不能隨便懷疑別人,可是我擦腳印的時候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兩個人的腳印,因為大小不一樣啊!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 「也有可能是昏暗中,三枝子不小心滑倒,撞倒花瓶啊!」 「不對,三枝子是拿著燭台過去的。那時我雖然害怕得躲在被子裡,但從縫隙瞧見燭光,三枝子出去後,房裡就漆黑一片了。說明她是拿著燭台過去的。」 「也可能是三枝子不小心打破花瓶,嚇得跑出去,結果到玄關處被由也拉回來,所以才會有一大一小的腳印。」 「但我覺得那個比較小的腳印並非三枝子的,怎麼說呢?因為每天都是阿洛幫少爺整理寢具,今早因為床上都是髒泥,所以阿洛叫我過去幫忙。我們要將少爺的寢具放進壁櫃時,發現壁櫃裡還有另一套寢具,也是沾滿了髒泥。阿洛覺得很奇怪,便將那套寢具攤開來,發現裡面有一副眼鏡,那副眼鏡不是少爺的,三枝子也不可能戴男用眼鏡。所以我認為應該有一個渾身沾滿髒泥的男人在少爺房裡過夜,天還沒亮就走了。」 這可是個意外發現。其中一個年輕警察遠山對阿苑頗有好感,也對重太郎的印象很不錯。尤其聽了重太郎、三枝子和阿苑的身世經歷後,更是感動。 「原來如此,看來這件事另有隱情啊!根據各位的證詞,三枝子的確不可能逃走躲起來。問題是,現在連屍體都沒找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得向上頭報告一聲才行。重太郎先生,為了令妹失蹤的事可以請你跟我們去一趟警局嗎?」 「沒問題。我一定全力協助你們調查。無論我妹妹是否做錯事,我這個兄長一定要找出真相。」 一行三人來到警察局。重太郎接受了例行詢問,潛入井底探查的佐佐副警部也報告了大致情況。佐佐副警部命令遠山繼續調查,三人一起回到母里家。 被由也吐得亂七八糟的是《莎士比亞全集》中的一冊,扉頁上署名K.TOCHIO。雖然由也不在家,但阿洛和阿苑知道這是少爺的一個朋友,名叫栃尾的書,也曉得他住在哪裡。警方前往白山下拜訪栃尾,他剛好在家,也表示這本書是他的。 「這是昨天我借給時田的書。時田、母里和川又來我這裡聚會,時田向我借了這本書,我們四個人還去一家叫『禿章魚』的馬肉店吃喝。時田雖然很有才華,但酒品很差,喝醉了不是罵人就是打人,昨天也是。昨天離開時,我記得是母裡帶著喝醉的他回家。因為我們四個人都醉了,我和川又同行,不信可以去問他。」 遠山巡警和重太郎立刻前往白山上的那間馬肉店。店的菜單上寫著書生火鍋、馬肉火鍋等。因為四個人是熟客,所以老闆記得他們。 「是啊!那個叫時田的酒品很差,一喝醉就會跟別人干架。別看他們都是讀書人,鬧起來可不得了了。不過這也沒什麼啦!年輕人嘛,又是好朋友……」 「時田是和誰吵架?」 「就是他們幾個朋友啊!栃尾先生和他那幾個朋友感情好,所以不會真的鬧翻啦!只是因為喝醉,多說兩句而已。」 「我們不是說這兩個成績優異的年輕人,也不是在調查他們幹了什麼壞事,只是其中一個下落不明,他的家人來報警了。我們只是在查他昨天晚上去了哪兒,想來問問你。」 「是喔。剛才栃尾先生來還傘,還說到處找不到時田。年輕人嘛,一個晚上不見蹤影也沒啥好奇怪的。」 「也是啦!不過我們找他,是他家人要帶他去相親,要求我們立刻找到他。實不相瞞,這在我們警察內部,可不算一件小事哩!」 「原來如此啊!昨晚他們倒沒提到什麼相親的事,真是可笑。爭吵的起因是母里先生說他家因為盂蘭盆節的關係,一行人回老家掃墓,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四名僕人看家,還說什麼其中三人很怕打雷,會嚇到掛起蚊帳,只有一個女傭不怕雷電,還是個美女呢!後來打起雷了,喝得爛醉的時田先生要求到母里家借宿一晚,還說什麼想握握那個美女的手。雖然是喝醉了說胡話,但他一直說個不停,惹毛了栃尾先生,母里先生倒沒說什麼就是了。只見栃尾先生拉住時田先生,不讓他走,還賞了對方兩三拳。時田先生挨揍,又喝得爛醉如泥,連站都站不穩。母里先生趕緊出面勸架,後來他手裡拿著酒瓶子,對時田先生說:『咱們回家再喝!』便扶著他離開了。那時還沒開始下雨,栃尾先生、川又先生留下來吃了點東西才走。這時開始下雨,他們本來打算等雨停了再走,但雨勢越來越大,他們就向我借了一把傘。應該是在母里先生他們先離開後,又待了大概一個鐘頭才走的吧。什麼?幾點開始下雨?不太清楚耶。大概是時田先生和母里先生離開後十分鐘開始下的吧。又過了半小時,就下起大雷雨了。栃尾先生、川又先生離開後雨勢更大,我還從沒看過這麼大的雷雨呢!」 根據老闆所述,打人的是栃尾,挨打的是時田。時田當時醉到連站都站不穩,無法回家,大概去母里家借住了一宿吧。所以大門口的腳印大概是他們的。根據老闆的說辭,他們走後十分鐘才開始下雨,三枝子聽到拍手聲,出去應門時剛好是雨勢最大的時候,所以應該是他們離開「禿章魚」一個鐘頭後的事。從「禿章魚」到母里家只有三五分鐘路程,天黑再怎麼不好走,喝得再怎麼醉,二三十分鐘應該也能走到。 「這就怪了。母里拍手叫人是在雷雨最大的時候,兩人怎麼會花了這麼久的時間走這段路呢?栃尾是因為三枝子而跟時田吵架,也許是因為他早就對三枝子有好感吧。還有一種可能是,栃尾得知其他三名僕人都怕打雷,所以他偷偷潛入母里家想非禮三枝子也說不一定,那本掉落的書是他的。雖說是他借給時田的書,但是不是真的借了還很難說呢!像他這樣把別人當傻瓜的人不可信。總之,我們先去找時田吧。」 遠山巡警雖然年輕,但分析事情很清楚,讓重太郎十分佩服。問題是,栃尾沒戴眼鏡啊! 「昨晚四個人當中,是誰戴眼鏡?」 重太郎問,老闆想了想,說: 「記得只有時田先生吧。他喝得爛醉,眼鏡掉了好幾次。母里先生扶著他離開時,他的眼鏡又掉了一次。那時剛好來了閃電,母里先生馬上撿起來,讓他戴上。」 「四個人吃的是馬肉火鍋嗎?」 「對,我們店裡只有這一種吃的。」 「他們當中有誰在你這裡嘔吐嗎?」 「這就不清楚了。要是去上廁所的時候吐的,我哪兒知道啊!」 「當時誰帶著書?」 「哪個學生手裡不拿著書啊!我哪記得那麼清楚。」 老闆打了個哈欠,可能是覺得重太郎的提問沒有遠山巡警那麼有重點,所以有些不耐煩吧。眼鏡可是一大線索,時田離開店裡時是戴著眼鏡的。 時田家到「禿章魚」的距離比母里家遠一倍,所以母里家剛好介於中間處。時田宅邸非常氣派,父母雙亡的他和祖父同住。時田明年大學畢業後,祖父就會將時田家交給他,所以明年他會繼承一筆可觀的財產。時田家請了不少女傭,看起來都很有教養,她們早已視時田是當家主了。女傭說家裡剛好有客人來訪,就是由也。現身西式風格大客廳的時田顯得有點狼狽,否認由也來找他。 「時田先生不是有戴眼鏡嗎?」 被重太郎這麼問,只見時田抬起蒼白的臉,斜睨了重太郎一眼,顯得很不耐煩。 「眼鏡放在房間啊!幹嗎問這麼無聊的問題,有什麼要事快說吧。」 遠山回道: 「這就是要事,因為你的眼鏡疑似出現在一處奇怪的地方。」 時田依舊面不改色,這點倒讓遠山頗感意外。 「其實那副眼鏡是在母里家後院的水井裡打撈到的。」 剛才還鎮定自若的時田臉色驟變,感覺得出來他很是忐忑不安。只見他瞪大眼,說道: 「從井底?!我不知道有那口井啊!也沒弄丟眼鏡啊!」 「是嗎?那就請你拿出眼鏡。」 時田表情有點扭曲,但馬上又恢復如常。遠山和重太郎憑藉敏銳的觀察力立即捕捉到了他神情的變化,只見他踩著無力而又沉重的步伐,略顯悲涼地轉身離開,回房去拿眼鏡。過了十分鐘還是不見時田回來,遠山突然起身跑到後院,躲在樹叢中窺看,瞧見有個女傭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他趕緊奔回客廳,這時時田戴著眼鏡現身了。 「昨晚我喝醉了。眼鏡掉在地上摔破了一邊,今天拿去店裡修理,剛派女傭去拿回來。」 時田懶洋洋地說。看來他曉得遠山躲在後門偷看,準備了這番說辭。遠山對自己的失敗行動感到懊惱。應該在見時田之前,先問問用人他回家的時間和回家時是否戴著眼鏡,根本沒必要向當事人確認。之後無論問什麼,時田都稱說不知道,還說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問女傭。遠山自以為抓到時田的把柄,讓他乖乖束手就擒,反倒被對方將了一軍。時田肯定是差遣女傭去買眼鏡,再要求大家口徑一致,遠山和重太郎只能悻悻然離去。 回到母里家等消息的阿苑跑過來,說: 「有個重大發現!今村先生的家就在母里宅邸後面,對面就是後院的那口井。昨晚他的兒子小六看見兩個男人在水井邊!也是基督教徒的小六就讀神學院,大家都知道他很用功,每天都念書到半夜兩點。他聽到後院的水井有聲音,所以探頭往下看。他的房間位於二樓,照理說那時外頭昏暗,根本看不清楚什麼,但那時碰巧有一道閃電,小六看到有兩個人影剛從井邊離開。小六不曉得那兩個人是誰,但確定是兩個男的沒錯!」 遠山和重太郎趕緊去問小六,證實阿苑所言不假。那口井就在母里家後院圍牆旁,雖然離上房有點遠,卻離今村家很近,而且剛好就在小六房間的正下方。那晚因為雨停了,所以小六開窗,點著小蠟燭繼續念書,忽然聽到樓下傳來水聲,好奇地探頭一瞧;碰巧那瞬間有道閃電,瞧見兩個男人在水井那邊。但因為天色昏暗,沒看清楚是誰。 這件事的確很奇怪。明明聽到水井那邊有聲響,搜查了井裡卻沒有任何發現。 兩人回到所里,向佐佐副警部報告。只見佐佐副警部偏著頭說: 「原來如此,的確很奇怪啊!不過剛剛得到一個線報,淺草有家當鋪十天前收到一套珍貴的茶具,一看居然是曾經轟動一時的蠍子紋茶具的真品。聽說原本是母里家的收藏品,所以懷疑有人偷了拿去賣。昨天那家當鋪來報警了,今早派人去那家當鋪了解一下,結果是一個名叫小勝的向島藝人拿去當的。你去查一下吧。」 遠山受上級指示,基於前車之鑑,他換上便服和重太郎一道去探訪。不過他沒有先找小勝問清楚,而是先在附近打聽一番。年方二十二的小勝是地方上出了名的美女,包養她的男人還送了她一間房子,她和一個叫小奴的年輕藝伎一起住,小奴也有個要好的情人,那個人就是由也。年輕藝伎中有一個名叫小先的絕色美女和小奴關係很好,也開始和有錢的大學生交往,好像是時田的樣子。最初是時田帶由也去開開眼界,由也去年底開始和小奴在一起,但他不像時田那麼有錢,所以經常偷家裡的東西送給小奴,小奴就讓小勝拿去典當。但是當鋪老闆看到這次來當的是這套天下無雙的蠍子紋茶具,心想不妙,這才通報警方。早在這之前,小勝就已經去典當過不少次了。 遠山和重太郎花了三天的時間,調查了這些事,只剩當場活逮時田和由也兩個人和藝伎幽會一事了。遠山歡喜地回所里報告,佐佐副警部看著他,沒好氣地說: 「喂!你這小子上哪兒去晃悠啦!淺草那家當鋪又來消息,那套珍貴茶具又被贖回去了。而且是我叫你去調查的那天晚上贖回去的,這幾天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遠山這次小心翼翼,沒直接去當鋪調查,也沒和小勝等人直接接觸,但是還是失敗了。 失了信心的遠山十分沮喪,隔天沒有當值的他去找重太郎,重太郎安慰他: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之我們嚴密監控由也的動向,找到他和藝伎幽會的證據。」 「哎呀,不行啦!聽說他父母三四天前已經回來了。所以他沒辦法在外面逗留太久。」 「但是,就算他父母在家時他從不外宿,他一定有什麼特別的方法和情人幽會,所以我們還是有機會的!」 「也對。我們就行動吧!」 兩人重燃信心,花了三天時間調查清楚。由也沒和時田在一起的時候,會跑去一家叫「金萬」的小飯館和女人幽會。兩人遂前往飯館調查。 「是啊!母里先生從三月開始就會來這裡等他的女友。一般都是星期天來吧,而且絕對不是在晚上。他的女友是個十七八歲的漂亮姑娘,看起來不像是伎女,應該也不是藝伎吧?那女孩是基督徒的樣子,所以是以去教會為藉口偷偷出來幽會。現在的學生啊,真是開放啊!沒啊,兩人沒一起來過。」 重太郎聽到這番話,仿佛墜入地獄。三枝子和阿苑沒辦法每個禮拜天都去教會,所以只好輪流隔周去,所以她們倆不會同行。重太郎最近則是因為太忙,根本沒辦法去教會,所以不清楚三枝子到底去沒去教會。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重太郎一直認為只要查清楚跑到井邊的那兩個男人是誰,就能還妹妹清白。但如果妹妹是和由也幽會的話,兩人就很可能是一夥的,也就不可能從井底打撈出什麼屍體。莫非她和由也說好,藏起來了嗎?重太郎深感無奈與絕望。 「這下子我妹肯定被懷疑,遭天下人唾棄。事已至此,看來只能求助日本第一偵探了。請他幫忙釐清真相,向天下人謝罪。」 遠山也不曉得要如何安慰重太郎,兩人一起拜訪結城新十郎,說明調查至今的經過,請求新十郎代為查明真相。 * * * 新十郎聽了事情原委後,安慰頹喪不已的兩人。 「你們做得很好,換作是我,也會像你們這樣調查。但你們總是將事實逐一聯繫起來分析,要是我的話,不會這麼做。好比水井傳來的聲音,閃電照到的那兩個男子,還有由也和三枝子疑似在小飯館幽會的事,為何一定要聯繫起來考慮呢?你們在搞清楚閃電照到的那兩個男子是誰之前,將這些事都聯繫起來分析又有什麼意義呢?你們認為眼鏡是一大線索,但只去找了眼鏡的主人,卻沒去查掉落在母里家寢具里的那副眼鏡是誰的。如果我是你們,我會按順序逐一查明。」 新十郎這麼說後,又舉出幾個問題。 第一,阿苑說三枝子是拿著燭台出去的,那麼隔天這燭台是放在哪裡呢? 第二,「禿章魚」的老闆說,由也說要回家繼續喝,拎著酒瓶就走了,那個酒瓶在哪裡呢? 第三,走到廚房的腳印是大還是小呢? 第四,有發現用來擦腳印的抹布嗎? 第五,由也當天出門穿的衣服,隔天早上是從哪裡,又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找到的呢? 第六,母里家不見的東西有哪些呢? 第七,除了那套拿去典當的珍貴茶具之外,由也拿去當的東西里還有什麼東西被贖回呢? 第八,那套茶具典當了多少錢? 第九,那套茶具現在在哪裡? 第十,那套茶具拿去典當的晚上,由也在哪裡? 新十郎列出上述十個問題,說道: 「這些都是你們應該追查卻忘了追查的問題,所以請再去調查吧。還有,你們第一次和對方交手,卻被對方反將一軍,於是改變策略的做法,反而招致更大的失敗,這一點還請你們留意。我去查查你們失敗的那部分,那三天以後咱們再見!」 三天後,重太郎和遠山來回答這十個問題。 第一,三枝子拿出去的燭台放在佛堂,佛堂位於由也的寢室,以及摔破的那兩樣古董所在的起居室之間。 第二,空酒瓶掉在閻王廟前。閻王廟位於「禿章魚」到由也家路上的一處墓地附近。兩個月前開始,廟裡成了乞丐晚上睡覺的地方。重太郎設法從他口中套出那天晚上的事。他說看到兩個人走進廟裡喝酒,後來下大雷雨,兩個人就這樣留下空酒瓶走了。其中有一個人喝得不省人事。 第三,阿苑說她擦的時候沒注意到腳印是大還是小,所以記不得了。 第四,並沒有找到用來擦腳印的東西。 第五,由也脫下濕透的衣物扔在房間角落,換上睡衣睡覺,所以他的寢具比較乾淨,沒沾到什麼髒泥。 第六,還不清楚母里家丟了什麼東西。 第七,由也拿去典當的東西中,到那套茶具被贖回以前,沒有任何東西被贖回。這次是連同那套茶具,所有的東西都被一起贖回了。一共有小刀一把,能劇面具一副,鍋島燒青花五彩瓷盤一個。以上三樣加上利息,一共是五百五十日元。 第八,那套珍貴茶具只典當了五百日元,也是拿去當的小勝說只要當五百就夠了的。 第九,母里大學說那套茶具現在擺在家裡。看來他不曉得自己不在時,這東西曾被人拿去典當。 第十,茶具被贖回的當晚,由也一直到午夜十二點才回家。那天是三枝子失蹤後的第一個晚上,馬夫當吉夫婦和阿苑一起等由也少爺回家,還打算輪流等。由也回家時,三個人一起應門,沒看到他手上有拿著什麼東西。這之後也沒見他拿什麼東西回家。 新十郎聽完報告後,頷首說道: 「調查得很清楚。看來各種重大問題可以根據調查結果下結論了。」 「什麼重大問題?」 「基本上已經沒什麼事需要調查了。我也把我調查的結果告訴兩位。這是向島那邊的警局和區政府戶籍管理人員給的回覆,『金萬』的老闆娘跟小勝是遠親,小勝、小奴和老闆娘的關係非常好,一直到現在都是,這是警方的調查報告。」 「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重太郎不解地問,新十郎微笑著說道: 「這一點很重要,你不是說你很擔心自己推測出來的結果嗎?老闆娘和小勝關係密切,小勝又與和由也交往的小奴交情很好。要是由也和其他的女人幽會,怎麼會選小勝這麼熟悉的『金萬』呢?」 「意思是,老闆娘的話不可信?」 「你覺得呢?但也多虧這樣,我們才能了解一件重要的事。根據你們的調查,沒找到擦腳印用的東西,這可是非常重要的線索。總之,你們調查的每件事都很關鍵,也算很周全。」 新十郎精神亢奮地說,感覺像是在開玩笑。過了一會兒,他又像換了個人似的冷靜下來,說: 「明天會釐清更重要的事情吧,這都是多虧你們的調查啊!還請明天中午過來一趟,也許明天就能解決這件事。」 「我妹是被冤枉的嗎?」 面對激動的重太郎,新十郎沉默半晌。 「是的,她是被冤枉的。」 新十郎喃喃道。他輕輕握住重太郎的手。 「令人尊敬的賴重太郎先生,我很早就聽說過你為乞丐做的事了。你是太陽,真的是太陽啊!身為太陽,自身怎麼能身陷黑暗呢?你這一生是為幾百萬的日本人奮鬥,絕對不能忘記你將為數以百萬計的人們帶去光明!」 新十郎對在場的人說: 「明天中午集合吧!」 只見古田老巡警不知嘟噥什麼。 * * * 虎之介畢恭畢敬地坐在勝海舟面前,匯報著案情。 新十郎這次依舊一臉自信,但虎之介還是摸不著任何頭緒,花乃屋還是一樣抿著嘴笑,一反常態,什麼也不說,看上去又奇怪又好笑的樣子,看來他也搞不清楚這次事件是怎麼回事。 這次可是虎之介嘲笑花乃屋的好機會。虎之介說明完後,靜待海舟的推理。無奈海舟遲遲沒開口,急得虎之介一個勁兒地揉搓那雙練劍術的大手。只見海舟拿起刀子,一如往常放髒血,不過今天放髒血的時間好像久了點啊!看起來像是海舟大人也解不開這起事件的謎團。 海舟終於放完髒血,放下刀子,說: 「三枝子不是摔破花瓶和瓷盤的真兇,但她聽從由也的要求躲了起來,給由也這小子幹壞事創造了機會,三枝子自己分不清好壞,結果成了幫凶。打破青瓷花瓶和瓷盤的不是三枝子,而是喝得爛醉的時田。搞不好是由也故意將喝得爛醉的時田帶到擺著花瓶和瓷盤的起居室去的,這才是事情真相吧。果真,時田進了房間後就不小心摔壞了花瓶和瓷盤。由也讓時田確認自己闖了大禍之後,叫三枝子過來,要她擔下這個罪,叫她躲起來。然後由也對時田說,自己為了替他開罪,故意將現象布置成三枝子打破的樣子。沒想到三枝子信以為真,已經逃走了,可能會想不開而自殺。由也將責任推到時田身上,藉機向時田敲詐一番。由也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要贖回拿去典當的東西吧。為了籌到贖金,由也策劃了這一切。後院水井傳出的聲音,不是為了營造三枝子投井自殺的假象,事實剛好相反。由也嚇唬時田說,三枝子以為是自己闖下大禍,悄悄地溜走了。還說三枝子已經像那個摔壞珍貴盤的女用人,『數盤子的阿菊』一樣,在後院投井自殺了。於是由也特地帶他去水井那邊,扔進一塊石頭察看有沒有屍體,這就是深夜的那聲怪聲。由也的目的是要讓時田很害怕,這樣才能順利敲詐他一筆,由也還真是個壞傢伙啊!信仰虔誠的三枝子卻甘願被由也所騙,所以不能說她是冤枉的,也許她才是由也的真正情人。」 海舟說完後,嘴角浮現一抹難以理解的謎一樣的微笑,仿佛是一尊石佛突然面露微笑。虎之介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內心湧起莫名的恐懼感。 * * * 一群人正午時分聚集在新十郎家。新十郎卻像是忘了昨天的約定似的,和大家閒聊了好一會兒。這時,古田老巡警趕來,遞了一封信給新十郎。新十郎看完信後,充滿生氣地笑著說: 「走吧!出發吧!果然,一切如我所想。」 一行人來到母里家,佐佐副警部出來迎接,告訴新十郎已經按照他的要求將所有相關人士都叫到一處房間了。 「感謝。我第一次來案發現場,想先看看宅邸隔間和庭院的布局。」 佐佐副警部陪著新十郎在宅邸四處察看,來到後院那口水井。佐佐副警部說: 「這口水井已經封住了。這片土的下方就是那口井,不過也沒有完全封死。因為房主回來後,說那口井不吉利,遂叫人將那口井封了。」 「這樣啊!畢竟出了事,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 新十郎點點頭,又突然大叫: 「咦?等等!對了,對了,就是這裡!」 新十郎自言自語,表情複雜。 「調查尚未結束怎麼可以封住井。總之,為求慎重,先挖開吧!」 新十郎湊向古田巡警,不曉得耳語什麼。大家不知道新十郎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只能在原地乾等著。過了一會兒,古田巡警帶來工人挖開覆在水井上的土。才稍微湊到井邊,就聞到一股惡臭。新十郎探頭窺看水井,說道: 「雖然這口井很深,什麼都看不到,但這股惡臭不難想像井底有什麼囉!躺在井底下的就是三枝子的屍體。對了,沒錯,果然是這樣,兇手竟然能想到這程度,還真是可怕的兇手啊!」 工人覆面,下到井底,果然打撈到三枝子的屍體。新十郎握著賴重太郎的手,安慰道: 「你是太陽,明白嗎?就算發生這樣的事,身為太陽的你,怎麼可以哭呢……」 來到集合相關人士的房間時,兇手已經遭到逮捕。新十郎在大家的催促下,開始說明事件真相。 「案發當天早上,也就是知道三枝子失蹤的那天,大家不覺得還留有滿地的髒泥、嘔吐物很奇怪嗎?腳印雖然有擦拭過,卻沒有擦乾淨,看得出是兩個人的腳印。除了一床鋪好的寢具之外,壁櫃裡還有另一套滿是污泥的寢具,而且裡面還留有一副眼鏡,顯示有人睡過,再加上那本被吐得亂七八糟的書上,還留有其他人的署名,這一切就是要告訴我們,昨晚有人留宿。而刻意留下腳印被擦過、寢具被用過的痕跡,也是兇手在引導我們產生有人留宿的懷疑。所以只要弄明白兇手為什麼要引導我們這麼想的原因,就能解開這起事件的謎。之所以沒有找到擦拭腳印的東西,自然是被藏起來了。還有另一樣東西也被藏起來,大家應該不難想像吧。那就是三枝子小姐的屍體。 「兇手離開『禿章魚』時,要了一瓶酒說要回家喝,其實不是回家喝,而是跑到閻王廟喝。就算下雨了,也沒打算趕緊回家,繼續喝酒,因為他要等到雷聲大作才回家。因為只有等到那時,家裡三個用人才會嚇得躲進被子,而且也怕時田到時酒醒就不妙了,所以要讓他喝得更醉才行。所以那瓶酒,並不是兇手要喝,而是兇手用來灌醉時田的。等到下起大雷雨,兇手架著時田回到家裡時,三個用人根本不敢出來,時田又醉得不省人事,所以當時除了兇手之外,只有三枝子還清醒著,只要殺了她,在那段時間裡,除了自己『存在』以外,家裡就形同『空無一人』了。兇手在『禿章魚』見到時田和栃尾起口角,便決定把時田『包裝』成兇手。雖說是兇手的臨時起意,卻計劃周密,嚴絲合縫。況且那場雷雨下得很久,他可以從容行兇。那麼,兇手為何要製造這麼一起事件呢?因為兇手需要一千日元以上的巨款,才能將典當的東西贖回來。那天你們去時田家時,其實兇手就在那裡,他敲詐了時田一筆,而且當天就贖回東西。 「兇手為什麼能如此輕易敲詐時田呢?因為這個謎無法通過現場調查找到答案,所以我決定寫封信給時田,證明他不是殺人兇手,也請他說明遭真兇勒索的真相。出發前,古田巡警拿給我的那封信就是寫著這些事。」 新十郎打開信。 「時田先生喝得爛醉後,往往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甚至還會短暫性失憶。那晚他被人叫醒,完全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躺在那個房間。叫醒他的人就是由也,由也像鬼魂似的沉著一張臉坐在枕邊。時田看他那模樣,著實嚇了一跳,結果坐起來一看,發現身邊躺著一個女人,一看三枝子小姐已經成了冰冷的屍體。經由也提醒,他才想起來,他在『禿章魚』嚷著要去找三枝子,摸摸她的小手,又堅決說要留宿母里家。後來由也叫醒半夢半醒的他,還說三枝子來了。他一看,三枝子真的拿著燭台走過來。時田激動地衝過去握住她的手,結果打翻燭台,陷入一片漆黑,後來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由也告訴時田,說他緊掐著三枝子。由也趕快點起燭火掀開被子一瞧,發現時田呼呼大睡,三枝子卻已經斷氣了。由也說他自己也一時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先叫醒時田。時田模糊地想起了一些,雖不記得自己誤殺了三枝子,但手臂上的確有像是被三枝子抓傷的痕跡,當下也只能相信由也的話了。由也表示他誤殺三枝子,這件事會害他被父母責備,沒辦法交代。於是由也提議打碎父親的古董,製造三枝子摔壞珍品、鬧失蹤的假象。於是兩人打碎青瓷花瓶與柿右衛門盤子,並且在屋檐下挖了個坑,將三枝子的屍體埋了。然後,為了引導大家聯想到『數盤子的阿菊』,兩人又朝井裡扔了個大石頭。當時他們看到小六房間還亮著燈,想說就算別人聽不見,小六也肯定有聽到。這麼一來,大家都會疑心有人投井卻撈不到屍體,自然會以為是三枝子假裝投井自殺,其實是逃走了。時田說這一切都是由也策劃的,他只是按照由也的吩咐去做而已。拜下了很久的大雷雨之賜,兩人順利地埋了屍體,等雨停之後朝井裡扔石頭後,時田趕緊離開母里家,由也的勒索計劃大功告成。 「其實由也向時田隱瞞了三枝子屍體的最終處理方法,這也是他一開始就計劃好的。實際上,朝井裡扔石頭,讓人誤以為有人投井自殺,再到誤會是三枝子故弄玄虛的這一招,其實是整個計劃非常重要的一環,因為他要徹底隱藏三枝子的屍體。由也認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警察已經搜索過的地方,那口井已經搜過一遍了。所以不會再搜一次。他得知父母覺得那口井不吉利,便向他們提議將那口井封了。將埋在地下的三枝子屍體丟進警察已經搜過的井裡,永遠封住。再也沒有比這更隱蔽的地方了。由也當然沒有告知時田這件事,因為必須讓他擔心那具埋在屋檐下的屍體可能隨時被發現,這麼一來由也就可以高枕無憂,也可以永遠以這件事勒索時田了。如果他們在井邊時,沒有那道閃電的話,也許他的計劃就不會露餡吧。井裡應該有屍體卻沒有打撈到,任誰都會認為是三枝子自己故弄玄虛,悄悄逃走了。由也肯定對自己的計劃很有自信吧。他故意留下兩種腳印,還把時田的眼鏡藏在被子裡,都是為了讓時田背黑鍋,他才能趁機敲詐。由也這個惡毒的傢伙,自以為閃電雷鳴能幫助他犯案,卻忘了閃電能照出他醜惡的真面目。」 這是新十郎的推理。 * * * 一直對海舟畢恭畢敬的虎之介,說完新十郎的推理後,故意語帶諷刺地說: 「雖然您和新十郎一樣推理出由也敲詐時田一事,但本質上還是天差地別。恕晚輩直言,您的推理和新十郎相同的地方只有一點,那就是都看出由也是個心腸歹毒的傢伙。但您說什麼三枝子甘願被由也欺騙,不能算是冤枉的說法根本是胡謅。」 這次新十郎沒有勘查現場,只是聽遠山和重太郎的陳述,便能推敲出事實,著實讓虎之介佩服不已。問題是虎之介向海舟報告的內容,好像和遠山他們向新十郎報告的內容有所差異。 只見海舟面不改色地說: 「能看出由也是個惡毒傢伙就足以說明一切了。這一點是整起事件的關鍵,只要抓住關鍵,一切就能迎刃而解,傻子是不可能會懂的。」 虎之介似懂非懂地傻笑起來。 注釋 [1]新田義興(1331—1358),日本南北朝時代的武將,在矢口渡口遭到謀殺,因死後怨靈作祟,當地人修建新田神社加以供奉。 [2]盂蘭盆節,中國的盂蘭盆節為農曆七月十五,又稱中元節、鬼節。日本的盂蘭盆節為公曆八月十五日前後。 [3]八百屋阿七,日語中「八百屋」指蔬菜店。蔬菜店老闆的女兒阿七生活在日本江戶時代,為與戀人相見犯下縱火案,後被捕並處以火刑。 [4]《數盤子的阿菊》,日本著名鬼故事之一。江戶城一大戶人家中,女傭阿菊不慎打破主人愛若珍寶的十個盤子中的一個。不堪主人責罰的阿菊投井自盡,死後化為怨靈。井底每晚會傳出「一個,兩個,三個……」的數盤子的聲音,數到第九個時便會傳出哭聲,然後從頭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