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 · 愚妖
近來聽到有人臥軌自殺時,哪怕是再怎麼遲鈍的人,當下反應多是:「該不會是臥軌之前就已經死了吧?」所以如果殺人後偽裝成臥軌自殺,很容易被識破。但是在往昔明治時代,可是有用這招殺人而不被懷疑的狡猾之人。畢竟那時法醫鑑定科學不發達,無法精準鑑定,追究真相。直到明治四十五年(1912),才有所謂的採集指紋鑑定。
但對於嫌犯來說,科學不發達的時代,反而有不利之處。因為當時世間的謠傳和評價往往成為辦案的依據。也就是說,只要與被害人交惡,一旦出了什麼事,就有可能吃牢飯。因此,比起不在場證明、抹去血跡等,兇手要想逃過法律制裁,最好的辦法就是平日裝作連只蟲子都不忍心殺死的老實人。世間認為像佛一般慈悲的人不可能犯下殺害雙親的惡行,所以對於兇手來說,最好的保護色就是贏得世人的讚美與好評價,而不是什麼殺人後偽裝成自殺的手法。
話說,在雜草叢生的鄉下竟然發生一起偽裝成臥軌自殺的殺人事件。
對於現代人來說,這樣的殺人事件也許見怪不怪,但是在當時,跑去華嚴瀑布[1]跳崖自殺的風氣也才流行十幾年,更何況是三原山、錦之浦這些「自殺聖地」,連地理老師也不知道。
這種風氣流行起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會跑去華嚴瀑布、三原山自殺的人可是教祖級人物。他們不願意死在榻榻米上,不想等待死神默默降臨。只能說,臨終前還有這念頭可是相當有毅力、崇尚風雅的人士。這些人成為開路先鋒後,吸引無數的無能自殺者效尤,所以說他們是教祖、開山祖師也不為過。
不過,不清楚誰是開臥軌自殺先河之人。如果查閱一下明治時代的報紙,也許能查出誰是第一個臥軌自殺者。但既然沒被大肆報道,足見他的自殺方法在當時也稱不上獨特吧。這麼說來,特地跑到華嚴瀑布、三原山自殺的人還比較大費周章,想要臥軌自殺的人只需躺在自家附近的鐵軌上就行了。住在火車不到的深山裡的人,倒也不會特地跑到有鐵路通過的地方臥軌自殺。
現代日本人喜歡自殺,以前的人則是視自殺為一大忌諱。無論古今都存在著自殺這回事,但我說的喜歡和討厭,不是對事物的喜好。對於那些跑去嚴華瀑布、三原山留下遺書,跳崖自殺的人,就算以往的人再怎麼忌諱提到自殺一事,也無法否認這些人是自殺。但要是臥軌自殺的話,大可說他是不小心被火車撞死之類的,並非自殺。
在一般人對於臥軌自殺一事沒什麼概念的時代,發生一起偽裝成臥軌自殺的殺人事件。這是個有點奇怪的案子,但是調查後竟發現有其必然性。當然,我在這不能提太多,否則讀者們都失去解謎的樂趣了。但這是日本的首例,值得一提。
慘遭火車碾斃的屍體是在以前往返江戶和京都的東海道線,也就是神奈川縣的國府津與松田的中間,現在的小田原市的下曾我車站一帶。那時還沒有下曾我這個車站,現在東海道線的小田原站、熱海站、沼津間站等,都是很久之後才開通的。昭和初期,從國府津到松田、御殿場等地,必須繞過富士山山麓才行。
現在在下曾我設了個小站,是國府津的下一站,也是和曾我五郎、十郎[2]有關的地方。小說家尾崎一雄[3]先生於戰後曾在此養病,這裡也是他的故鄉。尾崎先生不良於行,也不能喝酒,每天只能聽廣播、看雜誌,順便批評一下新聞時事。
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另類偵探行為,因為偵探也是坐在家裡或事務所里破解事件。尾崎先生本來是個喜歡浪跡天涯的人,所以用收音機收聽早稻田大學和慶應義塾大學棒球賽的轉播實況,根本不符他的個性。他多希望自己不管活到多大歲數,都能親臨現場為球賽加油吶喊。迫不得已蝸居屋子裡的他倒也不忘鍛煉自己的眼力與耳力,但他終究並非專業偵探。只要村子裡一有事,他就會自告奮勇指手畫腳地出主意,結果還是逮不著狡猾的嫌犯。這起奇怪的事件發生在尾崎先生出生之前,所以對下曾我村來說,不啻是一件幸事。
總之,翌晨發現一具被碾成頭、軀幹、雙腳,斷了三截的屍體。因為沒有接獲駕駛員的通報,所以在那個沒有電話的時代,光是要調查到底是幾點被碾過一事就頗麻煩。根據屍體散布的方向分析,應該是遭從東京開來的火車碾壓。其中有一班是晚上七點十分由國府津開往神戶,接著通過的是一輛載運貨物的火車。
調查結果發現開往神戶的火車車輪沾有血跡。那輛火車的駕駛員是個非常膽小的男人,問他何時碾到人,他推說不知。倒是當時坐在他身旁見習的少年曾突然轉頭對駕駛員說:
「好像碾過什麼東西的樣子。」
駕駛員立刻否定少年的說法,臉色卻十分慘白。火車抵達神戶後,他亦步亦趨地跟著少年。
「喂,你要去哪兒?」
駕駛員問,少年說要去上廁所,他也跟著。一副死命跟著少年的樣子。但面對當局的調查,他卻一律說不知道、沒感覺。上頭知道他是個出了名的膽小鬼,也就沒追究其責。其實就算他不招認,車輪上的血跡便足以說明一切。這列火車是於晚上七點二十分左右通過案發現場的,當時天色暗下來也才過了四十分鐘左右,附近沒有人家也沒有道路,所以實在很難說死者是不小心被碾死的。
死者不是下曾我村的村民,而是小田原一間叫「式根樓」妓院的老闆。五十多歲的他身材魁梧,自詡力氣過人,曾在業餘相撲比賽中獲得「大關」級別稱號。直到幕府時代末期之前,他一直都是混黑道,經常穿著草鞋,十足鄉下小老闆模樣。
「說到式根樓的老闆蛤蟆六,在小田原一帶可是個出了名的無賴,是個徹頭徹尾的狡猾傢伙。絕對不是那種火車來了都不曉得躲開的蠢蛋,也不像是會自殺的傢伙。怪了,他跑來下曾我村幹什麼?看他穿得頗體面,腳上卻是一雙草鞋,說是隨意散步也很怪,但又不像是來旅行的啊!也沒從他身上找到什麼。」
菅谷巡警絞盡腦汁地思索著,因為他會死在這種地方實在很蹊蹺,疑點重重。蛤蟆六的脖子很粗,是出了名的豬脖子,也被火車碾斷,結果頭顱滾落得最遠。蛤蟆六有斜眼,而且是斜到小孩子看到會嚇得不敢哭。有一邊的眼珠迸出來,掛在臉頰上,另一邊的眼珠則是不見了。
「他的頭部遭到猛烈撞擊,頭顱粉碎,一邊的眼珠迸出。果然如人家說的,頭部要是受到重擊,眼珠是會掉出來的。等等,剩下的這個眼珠是假眼啊!可是假眼也能做出斜眼的效果嗎?好奇怪啊!還是因為他曾是混黑道的,所以有故意做個有斜眼效果的假眼啊?」
有很多待解的謎團,無奈鄉下巡警的推理根本不會有人理睬。陸續從國府津和小田原來了上級警官和相關人員,完全無視菅谷的存在,也沒知會一聲,便離開當地還運走屍體。
十天後,菅谷去小田原辦事時,順便詢問這起案件的偵查進度。結果上頭已經結了案,說蛤蟆六是醉酒後誤入鐵軌而被碾死的。要問他為何去下曾我,則是蛤蟆六死前一天出門,因為他想在箱根那邊開三家旅館,其實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妓院,當然需要募集女人。聽說相模國[4]的女人既會創作川柳[5],又願意外出打工,所以蛤蟆六最近常常為了找女人而出遠門,也就是沿著現在的小田急線[6]兩邊的山林村落,尋找有沒有想從事這行的女人,他會經過下曾我這裡一點也不奇怪。
但是天都黑了,連個燈籠也不打,還走在那麼偏僻的地方不是很奇怪嗎?
「他是在哪裡喝的酒?」
菅谷巡警問。「他就是因為喝醉才會慘遭火車碾斃,他在哪裡喝酒有這麼重要嗎?」卻得到如此粗暴的回答,還被訓斥「真是好管閒事」。
菅谷巡警很生氣。探訪了下曾我甚至國府津、小田原一帶的酒館,結果沒有一家說看到過蛤蟆六。幸好菅谷在小田原沒有認識的人,所以他可以假裝成客人去一趟「式根樓」,點了一個親切、愛說話的妓女,向她打探老闆的事,「老闆是死前前一天才出遠門的,而且出門時還穿得蠻體面的,腳踩木屐。後來,他出了鎮後又換上了草鞋還買了一頂斗笠的樣子,這是老闆出門旅行的習慣。聽老闆娘說,老闆出門時身上帶了三千日元左右的巨款,可是身上的錢和斗笠都不見了。我覺得老闆不是那種輕易就會遭人搶劫、滅口的人,肯定是仇家尋仇吧。黑道還真是可怕啊!」
還真是得到一個意外的情報,讓菅谷十分振奮。
「聽說蛤蟆六沒了一隻眼,而且還是假眼呢!」
「等等,你是不是搞錯啦?怎麼會有人故意做斜眼的假眼呢?」
被妓女這麼挖苦,菅谷湧起的鬥志瞬間消退。菅谷心想,這女的說得不無道理,蛤蟆六的死因可能真的與黑道有關,當地警方應該也掌握到了些什麼才是,反正我這個地方的小警察也解決不了這事情,也就別再想了。
* * *
沒想到又發生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離下曾我有一段距離的丹澤山深處圓錐形的山谷中,長著很多品質極優的柏樹。不過這裡可是有人管理的,所以並非可以隨便出入的地方。德川幕府時代曾有人偷偷潛入盜採,結果遭判死刑,所以這裡成了儘管有人對山林資源十分垂涎,也不敢隨意踏入的秘境。
某天,突然從這處秘境跑出一頭大牛。這頭牛弓著身子,發狂似的跑著,只見它奔下山。它就這樣一路經過村落,在路人驚恐的目光下,一路奔到下曾我,停在綽號叫趴趴眼的人的牛圈,原來這頭名叫弁慶的大牛是這裡養的牛。
奇怪的是,弁慶的牛角和牛臉滿是鮮血,可是它一路上並未撞到人或東西,所以肯定是在山裡受的傷。因為沒看到趴趴眼的身影,所以人們猜想他可能被牛撞死。畢竟在鄉下,時常有人被自己養的牛給撞死的意外。趴趴眼之所以有這綽號,是因為他天生眼尾下垂。而且又老是渾身髒兮兮的,大家都不太理會他,也因此他從小就很乖僻,自然也不會善待自己飼養的牛。村裡的人覺得趴趴眼可能是被弁慶撞死,於是一大群人沿著弁慶跑回來的路,往山谷走去。通往秘境的方向竟然被踩出一條小徑,一直延伸到長著許多柏樹的山谷。村民在其中赫然發現一具屍體,而且眾人還當場逮住正欲逃跑的趴趴眼,至於這具屍體是誰,沒人知道。
「老子我可是什麼都不知道啊!」
趴趴眼這麼堅持。
屍體似乎被牛角頂了兩次,身上沒有其他傷口,看來真兇就是大牛弁慶。根據趴趴眼的說法,他一年多來都是悄悄地在深夜牽著牛進山,然後將弁慶拴在隱秘處,自己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偷偷伐木,工作一整天,直到深夜才回家。因為他是村子裡唯一將燒炭當成副業的人,所以這樣奇怪的生活並未引人注意。
菅谷巡警也加入調查工作,他趁屍體運回總部前,看了一下這具疑點重重的屍體。
奇怪的是,他和蛤蟆六一樣也是穿著體面,腳上踩著草鞋;也和蛤蟆六一樣,身上沒有搜出任何東西。兩隻眼睛倒是都還在,只是右側肩膀處和手腕處都骨折,應該是和牛搏鬥的關係。身上有被牛角頂了幾次的傷口,胸口到腹部一共有四處正面襲來的傷,四個傷口是上下並排的。
如果是站著被刺的話,胸口到腹部的傷應該是左右並排才對,但怪的是,這四處傷口卻呈現上下並排,只能解釋成是倒在地上時又被牛角刺穿。而且腹部的兩處傷口很深,感覺像是被牛角剮起後又刺了一次,傷口既大又深,內臟都露出來了。
「肯定是被牛追逐時,不小心倒地,結果被牛角刺穿身體。但奇怪的是,明明是從正面被刺傷,為何像是趴在地上,遭牛角從背部刺穿似的,嘴裡、鼻子都沾著土呢?還是被刺後,翻滾了一下才掙扎著斷氣,可是他的手裡並沒有沾上土啊!還有,他為什麼穿成這樣跑到深山裡來呢?」
菅谷覺得很奇怪,如果兇手是那頭牛的話,那麼趴趴眼盜採一事可就觸法了。德川幕府時代曾有人因為偷偷跑進這裡盜採,慘遭處死。在自己管理的轄區,竟然有人幹了這種事,上頭肯定會問罪。
確認這具屍體的身份後,更叫人意外。死者和蛤蟆六一樣都是小田原人。而且在蛤蟆六的妓院對面,經營一間叫「花房湯」的澡堂。他的綽號叫「雨和尚」,也是個素行不良的壞傢伙。
雨和尚經營的澡堂里有所謂的湯女,也就是公然提供性服務的搓澡女郎。他除了開這間澡堂,還跨行經營建築業,還擁有漁船。雖然雨和尚不像蛤蟆六曾是混黑道的人,但他似乎和政界關係很好,所以總是耍弄蛤蟆六,迫使他敢怒不敢言。一般人認為不可能成功的事,他竟然都有門道可以搞定。總之,他是蛤蟆六的可怕對手。
蛤蟆六之所以四處物色美女,恐怕也是為了對抗雨和尚吧。這是就算有政治手腕、滿腹經綸也無法一較勝負的事。換句話說,就是靠此一決勝負。雨和尚當然知道蛤蟆六的心思,所以在相模山里一帶漫步的人不只蛤蟆六。雨和尚專門承包私人別墅的建造,號稱精通古今各種木造建築的秘技。所以他常誇口說自己蓋的房子肯定哪一天能成為國寶,殊不知其實他對建築這門學問根本一知半解。他之所以敢如此誇口,無非是想反正對方是個門外漢,先糊弄對方,博得對方的信賴就對了。我在小田原時,曾在小酒館聽聞過他的事(那時我還是個毛頭小子)。
因此,雨和尚之所以遠赴丹澤山中,無非是為了他的建築與澡堂事業。
不過更令人棘手的是,趴趴眼這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燈,是個徹頭徹尾的怪人。但他並非聰明過人,而是傻到不行。沒人知道他在不安、擔心什麼,也沒人曉得他到底在籌謀什麼。
趴趴眼說他根本就不認識死者雨和尚。要是這麼向上級報告的話,其實並不妥,因為並不清楚他是受僱於誰來山里伐木的,況且無論是在其家中還是店裡,沒有找到一塊木材。如果要弄清情況,勢必得再深究下去才行。
不過趴趴眼倒是神色自若,供稱自己是一年前開始去山裡伐木,後來又改口說是那天才去的。質問他不是剛才供稱一年前開始幹這種事的時候他又裝傻,完全不認賬。
其實只要在山裡搜尋,就能找到他從一年前開始伐木的證據,因為清楚留有這樣的盜採痕跡。即便證據擺在眼前,趴趴眼還是死不認賬,還說自己只有那天才去。那麼問他是誰盜採的,他說是一名叫阿辰的女人,還稱說自己看到過好幾次她將木材綁在牛身上,就這樣離去。問他在哪兒看到的,他說在山谷。又問他看到過幾次,他說好幾次了。既然只來過這麼一次,為何又說自己看到過好幾次阿辰盜採呢?這樣的回答實在很矛盾。於是,阿辰遭到逮捕。阿辰要是身在現代,肯定不會屈就於下曾我這個窮鄉僻壤,媒體一定會將她捧成當代名人。阿辰可是個女漢子,以相撲力士來說,可以單手各提一斗的土袋子,或是提四斗的土袋子繞相撲場三圈的並不多。阿辰不但可以口銜一斗的土袋子,還能再左右各提一斗的土袋子,據說她力大無窮,實力深不可測。
遭警方審訊的阿辰一直堅稱自己是冤枉的,當她得知原來是趴趴眼舉發她的時候,頓時氣得臉漲得通紅,雙頰鼓起,眉毛倒豎,眼神冰冷如石,鼻孔更是撐大到活像兩個深不可測的隧道口。只見她的肩膀聳得都快抵到天花板了,雙手像幽靈一樣往前伸,再像大鷹的翅膀般展開,連和服底下的胸部都挺了起來,一派氣勢洶洶樣,只見署長和偵探嚇得停止呼吸,不過這樣的態度可是還算她沒真正發飆的樣子啊。趴趴眼那邊問不出什麼,阿辰又堅稱自己無罪,警方只好讓兩人對質。
只見阿辰整個人氣得血脈僨張,雙眼射出一道電流似的死盯著趴趴眼,害他嚇得躲在署長身後,害怕地探頭說:「我也沒說你什麼啊!」
阿辰因為越來越憤怒而顯得痛苦不已,只見她滿頭大汗,汗如雨下,渾身散發著懾人的魄力。
「我啥時進山伐木啦?你啥時瞧見啊?」阿辰不是那種雄辯滔滔的人,所以必須要用充滿殺氣的眼神彌補自己的短處,但因為趴趴眼一直躲在署長身後,讓她總覺得使不上力。
「我看見了。」趴趴眼也提起膽子,但只回了這麼一句。
「啥時看到?」
「就是有看到!」
「你叫我幫忙搬運木頭,我運的木頭都是你砍的!」
「你運的木頭都是你自己砍的!」
「你這傢伙!竟敢胡說!」
兩人只是沒完沒了的爭論。趴趴眼看起來比較冷靜,阿辰則是因為情緒太激動,每每說不出話。兩人中只有趴趴眼的話還有些邏輯;你運的木材自然是你砍的。不過他的話也儘是些歪理,並不能讓警方相信。
阿辰和趴趴眼還是吵個不停。阿辰的丈夫鴨七聽聞情勢對老婆不利,遂在菅谷巡警的陪同下來警署替老婆陳情。鴨七的長相讓眾人瞠目,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雖然他的雙眼不像趴趴眼那般低垂,但他整張臉看起來都很沒勁,可以說他的五官沒有一處是不向下塌著的。他還有一對大得出奇的耳朵,要不是他的腦袋中央突起,恐怕他的耳朵要和頭頂一樣高了,而且寬到用來包一顆粽子也沒問題,仿佛是為了長出那對大耳才來到人世,看起來活像大蘑菇。
來到警察署的鴨七慌張得忘了先向警官大人打聲招呼,因為他來的時候,阿辰與趴趴眼已經爭執到不知第幾回合了。鴨七看到眼前這幕簡直嚇傻了。菅谷巡警碰了他一下,他才悲情地喊了聲:
「阿辰,你瘦啦!」
或許是看到眼前這麼難堪的現實,才讓他真情流露吧。問題是,誰也不覺得阿辰有變瘦啊!警察們還真是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沒想到看起來口拙蠢笨的鴨七,竟然是個伶牙俐齒的傢伙。
「阿辰的娘家就在我家和爛眼皮家的中間。」
鴨七靈巧地指著地圖,徑自說明起來。鴨七口中說的爛眼皮就是趴趴眼,因為他覺得這麼叫更能侮辱對方、更惹惱對方。
「我十一歲、阿辰九歲時,我們就約定要結為夫妻。沒想到爛眼皮也喜歡阿辰,但阿辰很討厭他,所以從那時起,他就懷恨在心,埋伏在路上想要把爛眼病傳染給阿辰。結果被阿辰三兩下打趴在地,還用菜花蛇捆住他的手腳、勒住他的脖子。他知道打不過阿辰,就趁她睡覺時潛入房間,因為阿辰的打呼聲很大,結果爛眼皮嚇得要逃掉時,被阿辰她父親活逮,曉得他想把爛眼病傳染給自己女兒時,逼著他吃下馬糞才放他走。因為爛眼皮實在不敢吃,便允許他舔一下就行了。只見他嚇得落荒而逃。後來他越想越不甘心,就用稻草捆了阿辰的模樣,還把稻草人的雙眼故意弄瞎,在嘴巴里塞了一坨馬糞,還打釘詛咒阿辰得爛眼病、吃馬糞……」
鴨七說個沒完,警方只好上前捂住他的嘴,要他別再說了。但多嘴多舌的鴨七拍掉警察的手,繼續說個不停。警方就這樣和鴨七周旋了三遍,他依舊滔滔不絕。
鴨七疼愛老婆的心情讓菅谷巡警感動落淚。回家路上,他還安慰鴨七:
「阿辰應該沒有殺人,只是跑進山中伐木而已。現在不同於幕府時代,砍幾棵樹不過關一個月,你別太擔心了。」
「只要那個爛眼皮還活著,我就無法安心過日子。」
「為什麼?」
「一言難盡啊!」
鴨七含糊回應。那樣子和剛才雄辯滔滔的模樣完全不同,感覺得到他真的很痛苦、很煩心。雖說如此,鴨七其實也挺倔強,一旦想不開,可能會幹什麼蠢事也說不定,菅谷突然有此感覺。
菅谷突然想起不久之前,大概兩個月前吧。鴨七和趴趴眼曾在警局吵架。
鴨七幹完農活要回家,必須經過趴趴眼家下方的崖邊。就在黃昏時分他經過那裡時,從上面掉下一個糞桶。幸好沒有直接砸在鴨七的頭頂上,而是滾落腳邊,導致下半身被濺得都是屎尿,而且糞桶還彈起來撞擊鴨七的膝蓋,害他行走不便好幾天,還連日發高燒。
阿辰得知丈夫無辜受害,大發雷霆地去找趴趴眼算賬。趴趴眼難敵阿辰的怪力,嚇得逃進警局。菅谷聽完事情原委,待阿辰閉嘴後說道:
「趴趴眼不是故意扔下糞桶,而是不小心掉下來的。誰都有不小心手滑的時候嘛!你就原諒他吧。」
「才不是呢!這傢伙明明就是想害死我丈夫,才故意扔下糞桶!不然天底下哪有那麼巧的事?」
「哎呀!誰也說不準哪天會發生這種意外嘛!鴨七碰巧打那兒經過,只能說他運氣不好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這次就放他一馬吧。」
阿辰只好氣呼呼地回去了。後來趴趴眼只要一出門,不是從松樹上突然掉下大石頭,就是從自家屋頂掉下磚頭,都是阿辰扔的,幸好都沒被砸中。趴趴眼請菅谷訓斥阿辰,只見阿辰一臉滿不在乎地說:
「我也是一時不小心啊!只能說他碰巧走過,運氣不好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說啥蠢話啊!故意跑到松樹上、別人家的屋頂,還能說是一時不小心嗎?!根本就是埋伏在那邊企圖襲擊嘛!你要是再幹這種不講理的事,下次一定送你去吃牢飯!」
菅谷訓了阿辰一頓。阿辰也就不敢再造次了。但腳傷痊癒的鴨七卻還是憤憤不平。只要趴趴眼上山幹活,鴨七就會爬到山頂往下扔石頭,或是等在樹上待趴趴眼經過時來個突襲,分明就是要置他於死地。好幾次險些喪命的趴趴眼又跑去找菅谷。菅谷沒想到鴨七的脾性竟然如此烈,也覺得自己的處理方式不是很好,畢竟只訓了阿辰一頓,沒顧及到鴨七還是受害者。
於是,菅谷也嚴厲訓斥趴趴眼,還要他買個東西去探病,向鴨七道歉,這件事才算有個了結。
回想這件事時,菅谷突然察覺到一件事。阿辰和鴨七的個性都很倔強,而且倔強得有點可怕。報復趴趴眼時可說心狠手辣,幸好石頭每次都沒有砸中,要是真砸中了,恐怕就要添一條亡魂了。
目前尚未調查蛤蟆六和雨和尚的死,是否和阿辰與鴨七有關,但要是兩人真的有殺人動機,兩人就是兇手。為何這麼想呢?因為蛤蟆六慘遭火車碾斃的地方離阿辰和鴨七的家很近。知道趴趴眼盜伐一事,除了被害人以外,只有阿辰,不是嗎?丈夫鴨七似乎知道得沒那麼深入,但他說過只要趴趴眼還活著,就無法安心過活。因為這番話出自笨蛋之口,所以格外令人印象深刻,而被說的人也是個笨蛋。菅谷總覺得這番話饒有深意。
是誰促使蛤蟆六和雨和尚走這趟呢?他們和阿辰、鴨七又有什麼關係呢?菅谷決定著手調查。
* * *
菅谷再次假扮成客人來到蛤蟆六的妓院,又叫了那名很愛說話的妓女。
「聽說花房湯的老闆和你們老闆一樣,也是去物色相模女。你們店裡也有來自相模的女人嗎?」
「算您問對人了。我就是相模女呢!住在從相模地界的鶴卷溫泉還要一直往山里去的地方。」
「蛤蟆六老闆找你來的嗎?」
「不是。我是人家介紹來的。介紹人叫我跟著一個看起來愣頭愣腦的,聽說專門做燒炭生意的小個頭男人來這裡。他走山路跟走平地沒一樣,腳程好快啊!簡直像只猴子。他還說能跟女人一起走山路是人生一大樂事呢!所以不計較什麼跑腿錢。他該不會真的是猿猴生的吧?長得實在不起眼,我們老闆主要通過他的介紹去雇用相模女。」
「這個小個子男人的耳朵很大嗎?」
「沒啊!就一般呀!不過眼睛紅紅的,眼尾很垂。」
看來給相模女帶路的人就是趴趴眼。蛤蟆六和雨和尚去下曾我,應該就是去找他的樣子。
「還有別的帶路人嗎?我倒是知道有個耳朵很大的小個子男人。」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好像還有一個二十二歲的俊俏小伙子,他就是花房湯旁邊那間當鋪主的兒子。」
「家裡開當鋪的應該很有錢,怎麼可能兼這種差啊!」
「那小伙子就是因為兼這種差,才攢了很多錢呀!不過那小子人品很差,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仗著他還年輕吧。而且他從不來我們這種地方,都是找農家姑娘下手,他就這樣把姑娘騙來店裡,收取高額中介費,這小子可是箇中高手呢!」
「沒想到還有這種事啊!這裡和花房湯的女人應該都是他中介來的吧。」
「我就不清楚細節了。我們老闆非常信任帶我來的那個小個子男人。但聽說最近,他在幫花房湯那邊辦事的樣子,所以最近我們這裡都沒有他領來的姑娘囉!不過好像因為這樣,花房湯不再找那個當鋪主的兒子辦事了。你看花房湯和當鋪那邊,不是有一道蓋得比二樓窗戶還高的圍牆嗎?就是為了不讓他偷窺到花房湯的女澡堂。從此啊,當鋪主的兒子就很恨花房湯的老闆,揚言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花房湯的老闆。我們老闆倒是跟當鋪那邊的人沒什麼過節,但老闆常說花房湯的雨和尚很可怕,當鋪主的兒子又比雨和尚更可怕。在我們小田原這裡,有膽子搞出什麼殺人事件的,恐怕只有他吧。至於他要怎麼個籌謀就不知了。」
菅谷裝作若無其事地聽著,牢牢記住。
住在深山野地的山猴、怪力女和大耳怪,應該沒這等能耐籌謀什麼殺人計劃吧。像蛤蟆六這麼細心的惡漢怎麼會喝個爛醉,慘遭火車碾斃,也不可能臥軌自殺。不過雖然蛤蟆六已經五十歲了,但要把這麼大塊頭的男人拖到鐵軌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肯定是先在哪裡殺了他,然後偽裝成意外致死。死亡現場沒有留下任何隨身物品,也沒看到他買的那頂斗笠。
菅谷本來以為只有趴趴眼和阿辰知道蛤蟆六的行蹤,以及雨和尚去丹澤山一事,看來那個當鋪的兒子應該也知道他們是去找趴趴眼,所以先後跟蹤兩人,再伺機謀害也不是不可能。
菅谷又去了一趟花房湯,打聽雨和尚出門時的情況。奇怪的是,他和蛤蟆六一樣也是死前一天的中午才離開,身上帶著五千日元的巨款,清楚交代是要去找丹澤山的山猴,還說山猴不是那利慾薰心的傢伙,所以不用擔心身上帶著那麼多錢。
不過,出現一個重大的疑點。雨和尚和蛤蟆六一樣也穿得很體面,腳上穿著草鞋。可是他平常並沒有穿草鞋的習慣,那天卻穿著草鞋走了很久的路。
死者不但穿著草鞋,而且因為走了很久的關係,系帶還斷掉了。而且他的腳還算乾淨,要是一直穿草鞋走路的話,應該會磨出繭,但他的腳上卻一個繭也沒有。入殮時,家屬雖然覺得很奇怪,但也想不透,也就沒向警察告知此事。
「那道圍牆是為了防止當鋪的兒子偷看女澡堂嗎?」
「是啊。像他那樣的色鬼還真是世間少有呢!他趴在窗台上偷窺,一看就看三五個鐘頭。原本也沒想築那道高牆,但要是不蓋的話,常來的客人就不願意光顧了。」
「因此和你們家老闆結下樑子嗎?」
「這我也是聽別人說哩。他說老闆這麼做,讓他沒臉見人,總有一天會讓我們好看。不過倒是沒有直接衝著我們說就是了。」
面對菅谷的詢問,雨和尚的老婆又說:
「入殮的時候,我們也頗覺得納悶。明明牛角是從正面刺來,但他的嘴裡和鼻子都沾著泥土,可見應該是趴在地上才對啊!我們實在想不通他到底是怎麼被牛頂死的。」
菅谷點點頭,說道:
「我也覺得事有蹊蹺。您先生也不是什麼體形健壯之人,他有罹患什麼會影響活動能力的長年隱疾嗎?」
「沒有。我丈夫雖然稱不上健壯,但年輕時當過船員,也很少生病,動作也很靈活。所以我怎麼也沒想到他居然會被牛刺死,那頭牛一定是他沒注意時……」
那處山谷樹林茂密,很難一眼就看到牛,所以被襲擊時也來不及反應吧。加上樹木叢生,受害方很難逃脫。但對於攻擊一方來說,卻是個絕佳地點。那麼一大片森林,只有雨和尚陳屍的地方留有一塊血跡,說明他根本來不及閃躲。
他為什麼不逃呢?難不成有什麼原因?
菅谷的腦子裡不斷迸出疑問,但他沒有能力解開這些疑點,心裡還真是不好受。他覺得自己只能當個觀察者,不,只會批評罷了,卻沒有能力解決問題。
但他還是鼓起勇氣,掀開當鋪的門帘。他掏出一個大懷表表示要典當,還和當鋪老闆討價還價了半天,卻沒見到那個當鋪的兒子。又想不到什麼理由請老闆叫他兒子出來,只好收起懷表走出當鋪。雖然沒見到本人,但根據好幾個人的說法,不難想像他是個長得很英俊的花花公子,沉默寡言、看起來很陰鬱的男人,卻有本事將鄉下姑娘騙上床。而且腦子十分靈光,身形瘦削,一副弱不禁風的小白臉模樣。他的個性很拗,想說就一定要做到,就連蛤蟆六這般見多識廣的傢伙也懼他三分。
倘若這兩起事件都是他犯下的話,兇手可要有相當的臂力,至少要有能扳倒蛤蟆六那種壯漢的能耐,否則根本殺不了這兩個人。
但是任誰看都不覺得那個當鋪的兒子有力氣扳倒蛤蟆六,看來肯定有幫凶。
問題是,他有能耐驅使一個比蛤蟆六還要身強體壯的人去殺人嗎?況且蛤蟆六是在太陽下山四十分鐘後,才慘遭火車碾斃。
如果那附近有他的藏身處還說得通,但那一帶可是菅谷的管轄範圍,不是他自誇,再也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那一帶了。根本不可能有這麼一處地方。但要利用這四十分鐘將人拖到鐵軌上,必須要有相當大的力氣,而且還得先藏屍一天,如此大費周章不是很麻煩嗎?還是思考一般人不會做的事,是他的特殊才能呢?菅谷試著思考那一帶的地形,雖然很荒僻,但也不是沒有人家,那一帶都是田地,沒什麼可以隱藏的地方,所以不是什麼萬無一失的藏屍處。
離案發現場最近的一戶就是鴨七和阿辰的家。他們是一對看起來就很奇怪的夫婦,兩人不時地吵吵鬧鬧,所以菅谷幾乎每個月都要去關心一次。夫婦倆耕種一塊半山腰上的貧瘠田地,生活倒也還過得去。阿辰很愛鴨七,如此世上少有的大力女居然看上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個男,還真是一段奇緣。聽說鴨七十九歲、阿辰十七歲那年兩人約定終身,也分別去求雙方父母允諾。
沒想阿辰父親一看到鴨七來提親,直接將手上的茶水往他身上潑去,鴨七回道:
「您把茶潑到我臉上是祝賀我和阿辰的婚事嗎?本以為您往我臉上潑的是茶,看來您可能喝的是白開水吧。您剛才潑到我身上的究竟是茶,還是水?」
不等他說完,阿辰父親就用手上的吹火管追打鴨七。
阿辰則是被鴨七的母親嘲諷一頓,又被剛從農地回來的鴨七父親給潑了一身的洗腳水。阿辰氣得滿臉通紅,拿起一根吹火管朝鴨七父親的頭部打了十幾下,又將老人家拖去剛施過肥的田地,把他的頭按著澆糞。
村人開會商量後,決定促成這對怪人的婚事,並給了他們幾畝離下曾我村有點距離的貧瘠農地。大力女阿辰弄來不少肥料,馬上將貧田變成肥沃的農地,村人驚訝不已,兩人也過著平靜日子。起初,鴨七一周都要挨阿辰一兩次的打,往往被打得鼻青臉腫、骨折。不過鴨七的骨頭可真強韌,復原力超好,一點都沒有留下後遺症。他們在半山腰蓋了間小屋,農忙時,阿辰會暫住山中小屋,負責看家的鴨七則是早晚給老婆送飯,順便帶些收割好的麥子、芋頭回家,就這樣整天閒閒無事地看家。這段時間,夫婦倆分開生活,從山中小屋走到案發現場也要超過四十分鐘,以鴨七那種體力也沒本事犯案。
菅谷總覺得其中一定有什麼隱情,兩人肯定是他殺,署里卻判定蛤蟆六是喝醉意外死亡,雨和尚則是遭牛刺死。問題是,靠自己的能力再怎麼想破頭也解不開這個謎,只好前往東京求助新十郎,將事情原委和自己的判斷說明給他聽。
* * *
新十郎聽完後,說道:
「你有看到最關鍵的問題。慘遭火車碾斃之人沒有帶著隨身物品,而且是慘死在人跡罕至的地方,足以說明不是自殺、意外,而是他殺。再者,被牛刺死的人沒有逃跑的跡象,而且死者明明是趴著,牛角卻是從正面刺入的,加上身上沒有其他東西,也可以推定是他殺。還有,兇手是趁天黑後四十分鐘,將死者拖到鐵軌上,這一點也判斷無誤。畢竟沒有人能像施魔法般憑空消失,不過要是利用某種方法,或許也能達到同樣效果,譬如利用黑夜。雨和尚是死在黑夜進不去的荒僻山谷。若他不是利用晚上去的話,這又是怎麼回事呢?還是有人曾看到他往山谷走去呢?這裡是必須思考的一個關鍵點。趴趴眼似乎從一年前就開始出入山谷,阿辰也在那裡出沒,是否有人目睹他們前往山谷呢?看來這兩個人肯定利用什麼東西,讓自己像施了魔法般隱身不露。如果破解他們用的方法,也許就能知道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用的是什麼方法吧。」
新十郎的這番話說得輕巧,卻也點出幾個關鍵問題。菅谷一臉愕然地看著名偵探。名偵探露出親切微笑看著他,讓菅谷自慚形穢,難為情得臉都紅了。
「還有幾件事也很重要,趴趴眼和阿辰去山谷是為了盜伐木材,那必須偷偷摸摸,不讓別人發現。但被殺害的那兩個人有必要偷偷摸摸嗎?若是有必要的話,那是基於什麼理由呢?再者,除了趴趴眼、阿辰和死者之外,還有人知道他們盜伐木材嗎?有人看到過蛤蟆六和雨和尚從小田原朝下曾我方向走嗎?如果找得到目擊者,大概就能知道他們是在哪裡偷偷進山的,說不定還能問出其他人的目擊情報,也就多一條逮到兇手的線索。」
新十郎又神情嚴肅地說:
「調查有沒有人目擊他們行蹤一事,不能鎖定某個人,好比那個當鋪的兒子。必須拋開既定想法,不管是面對小田原的人、村民,還是其他地方的人,都要抱持這樣的態度。畢竟事情還沒釐清之前,誰都可能是兇手,也可能誰都不是兇手。請你先調查清楚我說的這兩點,再來找我。」
菅谷打從心底佩服新十郎。新十郎留他吃飯,但菅谷表示想趕快著手調查,便急忙回去了。
趴趴眼和阿辰回家後,菅谷去找他們,一派若無其事地和他們聊天。他們平常就沒把菅谷當警察,所以交情頗好,也就毫無防備地說出自己如何去山谷的方法。
趴趴眼都是趁夜深人靜時,偷偷入山,當然不會被人瞧見。阿辰則是翻越無人的山谷入山。趴趴眼也可以這麼做,只是還要牽一頭牛,只能儘量挑深夜時段,循著平坦山路進入山谷。
阿辰是先躲在通往山谷的田地,然後再悄悄走進山谷。
阿辰是偶然撞見趴趴眼盜伐並搬運走木材一事,於是便藉機向趴趴眼討封口費,每次一塊日元。趴趴眼說自己運一次炭也不過一錢,這封口費要得太貴了。但阿辰力大無窮、脾氣又硬,怎麼也不肯讓步,所以趴趴眼只好乖乖買單。不過阿辰可以一次幫他擔三根木材,這可是連大男人也擔不起的量。倒不是阿辰大發善心,而是覺得這不過舉手之勞而已。這件事是兩人之間的秘密,所以兩人就算常起口角,還是守著這個秘密。
「一塊日元已經很便宜了。得叫他漲點工資,否則要他好看。」
阿辰笑嘻嘻地告訴菅谷。
「不用對他客氣,反正趴趴眼很有錢啊!他可是有好幾萬呢!」
只見阿辰笑得更賊,菅谷說道:
「你們盜伐木材已經不是秘密了。就別再幹這種事了。況且那個老闆也死了。」
聽到菅谷這麼說,阿辰雙眼圓瞪,思索著,發現自己再也要不到封口費了。
菅谷看向趴趴眼:
「你給了她幾次封口費?」
趴趴眼說有時三天給一次,有時十天、二十天才給一次。事件發生時,剛好是挖芋頭的時節,所以阿辰會窩在山中小屋,那時封口費給得比較頻繁。
「雨和尚死的那一天,阿辰有來找你要封口費嗎?」
趴趴眼說沒有。阿辰一般都是中午來找他,大胃王的她好像怎麼吃都吃不飽,每次都把趴趴眼的飯吃個精光。那天中午因為很多人在現場,也許阿辰也有來,只是又悄悄逃走了。
趴趴眼把阿辰的事全抖了出來,但始終沒提到蛤蟆六和雨和尚的事,也沒提到相模女的事。
蛤蟆六和雨和尚到底是在哪裡和誰碰面,還是查不出個所以然。雖然前往山谷必須經過一處村落,但也沒人看到過他們走向山谷。菅谷沮喪而歸,途中因為口渴,便向路旁的小寺院討點水喝。廟裡和尚聽了菅谷要打聽的事,說道:
「是喔。我是沒看到穿得很體面的人啦!不過偶爾會有人從寺院後門那邊進入丹澤山。」
「寺院後門那邊有進山的路嗎?」
「不是路,是有人說想從寺院後門直接進山。就連村民也不曉得寺院後門通往丹澤山。起初我還以為他來寺院裡是有什麼事,原來他是要從我這裡進山啊!」
菅谷頓時恍然大悟,內心亢奮不已。就是這個!能夠憑空消失、隱身不露的方法就是利用寺院的後門!沒錯,就是這個!除了利用黑夜犯案之外,還用了這一招。新十郎說過也許是用了什麼方法才能偷偷進山,原來就是這招。給人以為走進寺院的假象,這麼一來也解開了為何兩人要刻意穿著體面的疑點。不曉得菅谷心裡在想什麼的老和尚又說:
「問題是,從後門爬上去是一條不到一尺寬、不知通往哪裡的小徑。而且走沒幾里路就看不到路了。記得以前那裡有一間燒炭人住的小屋。」
菅谷驚訝得差點跳起來。沒錯,兩年前趴趴眼還在那裡燒炭,所以那裡有一處炭窯。只見他興奮得心跳加快。
「那間小屋還在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那裡已經荒廢了兩三年了。小屋應該已經不在了吧。」
菅谷立刻從寺院後門上山,瞥見一間頹敗的小屋。炭窯搬到別處的話,小屋應該也會跟著遷移才是,之所以沒有遷移,可見小屋還有保留的必要。菅谷走進小屋,不到兩張榻榻米大的小屋鋪著蓆子,角落還卷著蓆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東西。菅谷發現角落陰暗處有個裝菸斗的筒子和煙,拿起來一瞧,看起來是頗昂貴的東西,銀筒子上還刻著「大內」字樣,大內是蛤蟆六的姓氏。菅谷將卷著的蓆子攤開來,沒發現藏著什麼東西。小屋裡還有粗草繩和幾雙磨破的草鞋,看起來像是燒炭時穿的,因為上頭黑黑的。但仔細一瞧,那些黑黑的東西不是炭,而是已經乾涸的血。菅谷很吃驚,把一張張蓆子攤開來察看,發現三張比較乾淨,其他兩張很破爛,還沾著像是血的黑黑的東西,粗草繩上也沾有血跡。
菅谷悄悄帶走菸具和沾有血跡的粗草繩和蓆子,隔天去找趴趴眼。但不管他怎麼問,還是問不出什麼,他堅稱自己兩年來都沒去過那間小屋。
菅谷失望地回去,趕緊上京向新十郎報告。新十郎安慰他:
「別失望,你已經釐清了很多事情,不是嗎?尤其你已經解開蛤蟆六和雨和尚是如何掩人耳目地進山,又發現趴趴眼以前燒炭用的小屋,即便趴趴眼不透露半個字。他們之所以穿著體面,就是為了從那間寺院的後門上山,去那間小屋吧。你已經解開了這起案子的很多疑點,只要把環節連接起來就行了。現在缺少的就是連起來的關鍵點,而這個結肯定就是在小屋或是小田原附近。不過就算找不到那條線,這起案子也算解決了。」
菅谷和坐在一旁的花乃屋、虎之介不禁「啊」地驚呼。尤其是菅谷冷汗直流。
「我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用蓆子包裹蛤蟆六的屍體再搬運到鐵軌上,走路也要走上將近一個半、兩個鐘頭吧。蛤蟆六的屍體那麼重,誰搬得動啊!就算是力大無窮的阿辰應該也沒這能耐吧!」
「當然沒這能耐,但是這案子可不是像你想的那樣進行。總之,我去一趟下曾我,找找那個關鍵點吧。只要解開了,您就會明白這案子其實一點也不複雜。今晚就留在這裡過夜,明早一起出發吧!」
* * *
因為是一大早出發,虎之介怕來不及去向海舟問早,所以晚膳前去了一趟海舟的宅邸。這時間去拜訪,當然不太恰當。
不過兩個鐘頭後,走在夜幕低垂的冰川町的虎之介卻沮喪地猛搖頭,很感慨的樣子。
「也不能說海舟先生已經老了,腦子不靈光了。但畢竟上了年紀,吃過晚膳就精神不濟了。看來麒麟老了也不及一頭虎啊!」
虎之介嘟噥著,頗有抱怨。
翌晨,一行人搭早班車出發。花乃屋嘲諷虎之介:
「如何,在冰川那裡有得到什麼『神啟』嗎?」
「老人家用過晚膳後就不行啦!腦子變得很不靈光。只問我那個怪力女阿辰長得美不美,我回說不知道,應該長得不怎麼樣吧。他竟然說我連這種事都不知道,怎麼當偵探啊!他還說阿辰肯定是個美女。世上最好色的人不是那些光顧妓院的男客,而是妓院老闆。他們四處物色女人,不是為了滿足客人,而是為了自己。對於這些色鬼來說,阿辰這樣的女人有其特殊的魅力。當然,阿辰也是個好色女,在小屋和蛤蟆六、雨和尚享受魚水之歡後,知道他們身上帶著巨款,便將他們殺了。阿辰喜歡小個頭男人,討厭身材魁梧的壯漢,所以阿虎也要小心哦!搞不好她會弄死你哩。阿辰可是個美人呢!哈哈!海舟先生真的老囉!老人啊,什麼事都會想到那方面,八成到了老年危機吧。花乃屋,別仗著自己還年輕,也差不多要面臨這種問題囉!」
虎之介對海舟這次的推理深感失望,所以就把氣出在花乃屋身上。
一行人在國府津下車,換搭人力車前往小田原。前往蛤蟆六家,確認這些菸具是他的無誤。
「你們家老爺出門前,有誰過來找他嗎?」
「沒有,他總是說走就走。」
「他還有什麼習慣嗎?早上起床、洗臉,然後呢?」
「他習慣晚睡晚起,每天都是快中午才起床,醒來就去花房湯。因為那間澡堂是十一點開門,但最近他都跑去比較遠一點的澡堂。」
「是從什麼時候就不去花房湯的呢?」
「這個嘛,好像是自從隔壁那間當鋪的少爺會從窗戶偷窺女澡堂,築起一道高牆時吧。他說花房湯的老闆做得太過分了,所以就不去光顧了。」
「這事倒挺新鮮呢!當鋪的少爺和你家老爺很要好嗎?」
「他以前常來我家玩,不知為何最近都沒來了。」
看來蛤蟆六都是先去澡堂,才回家吃飯,然後再去箱根那三間店巡視一下,很晚才回來。
新十郎在花房湯也問了同樣的事。雨和尚的老婆懷疑丈夫死得蹊蹺,所以想了一下才回道:
「他出門時都不會先和誰打聲招呼,總是說走就走。至於生活習慣,我們這種店總是開得晚,所以都是睡到很晚才起床。不過除了這間澡堂,他還做什麼建築承包,所以會比較早起,每天九點左右掛上『本日十一點營業』的牌子。不對,應該說是翻個面。我們就寢之前,會把牌子翻到『結束營業』這一面。他吃完飯,就會去做他的事了。不過最近他半夜會醒來,將門口的牌子翻面,再繼續睡覺。因為我這個人很神經質,連這種事都會注意。」
「早起是因為圍牆加高的關係嗎?」
「早在這之前,圍牆就加高了。是我找人弄的,因為客人一再抱怨隔壁有人偷窺,那已經是超過半年前的事了。老爺子他早起是這件事情後的三四個月,也就是他死前兩個月才開始吧。」
新十郎向雨和尚的老婆道謝後,又拜訪哈蟆六的老婆:
「不好意思,您家老爺不去花房湯去別家澡堂是死前一個月或一個半月的事嗎?因為這件事有點重要,還請您好好回想。」
「這我就不清楚了。」
「那麼,他還有其他習慣改變嗎?」
「這個嘛,他好像覺得花房湯太晚才開門營業,為此很生氣呢!直說這樣就服務不到早起的客人。因為他自己起得早,所以會帶著準備離開我們店裡的客人一起去別家澡堂洗澡,大概早上六點左右吧。應該是五點或六點半左右吧。」
「洗完澡後應該有補眠吧?」
「您還真清楚。他早上喝幾杯後,再一覺睡到中午。」
「感謝。」
新十郎離開後,笑嘻嘻地說:
「看來已經找到那個關鍵點了。」
新十郎來到小田原警署,和署長密談了兩個鐘頭才出來,然後對等在外頭的三人說:
「已經到最後階段了。走吧!」
一行人出發。(究竟誰是兇手呢?)
* * *
在菅谷的帶路下,來自東京的三人組來到趴趴眼以前工作用的那間小屋。沒想到小屋已經蕩然無存。菅谷大驚失色:
「不對啊!我昨天、前天……大前天才看到小屋啊!沒錯,是大前天,才三天,小屋就不見了。雖說拆小屋用不著十分鐘……」
「不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新十郎觀察周遭的地上和樹木,問道:
「從這裡到那長著柏樹的山谷大概要走多久?」
「這個嘛,因為沒路可通。我們要走的話,可能要三四個鐘頭吧。習慣走山路的趴趴眼和阿辰大概一個半鐘頭吧。快的話,一個鐘頭就行了。」
「從這裡到趴趴眼現在住的小屋呢?」
「他住的地方和山谷是反方向,以趴趴眼的腳程來說,從這裡到趴趴睡的小屋大概要走個三四十分鐘吧。然後他再走個二三十分鐘才到阿辰的山中小屋。也就是說,從趴趴眼現在住的小屋到山谷起碼要花上一個半到兩個鐘頭。從阿辰的山中小屋到長著柏樹的山谷則是兩個到兩個半鐘頭吧。我們的話,就得花更多的時間了。」
新十郎頷首。他們接著去趴趴眼現在住的地方。趴趴眼正在屋前劈要用來燒炭的木材。
「你手腳可真快啊!馬上就拆了那小屋。沒發現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新十郎出聲。趴趴眼一看是不認識的人,好像嚇了一跳,不敢吭聲。只見新十郎一臉嚴肅,大踏步地走向他。
「看來不把你帶去警局,你是不會老實招了!阿辰都已經招了!是你將哈蟆六、雨和尚引誘出來,殺了他們,還搶了他們的錢。你還為了引誘他們出來,深夜跑到小田原,將花房湯的牌子翻過來作為暗號,這些我們都知道了。你還敢抵賴!」
新十郎捉住趴趴眼的手腕,扭到身後。只見趴趴眼嚇得臉色慘白,害怕得閉著眼,看來他沒辦法抵賴了。只見他長嘆一口氣,抱著必死的想法說:
「翻牌子一事是三年前就開始了。是花房湯的老闆和我商量出來的方法。用來向他報告他想雇用的搓澡女答應了,請他過來領相模女。您說我引誘他們出來,根本是冤枉啊!我跟蛤蟆六兩年前就絕交了。花房湯的老闆也和他斷絕了往來。我那天去花房湯翻牌子,本來是通知雨和尚過來的,沒想到蛤蟆六也來了。雨和尚說他識破了我們聯絡的暗號,所以把牌子再翻回去,然後自己跑來領女人。所以雨和尚都會一早起來檢查牌子,發現蛤蟆六又動了手腳,他的死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後來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啊!那時阿辰來山上玩,碰到蛤蟆六,兩人就一起走了。」
「因為我一看是蛤蟆六,不是雨和尚,就沒告訴他相模女的事,我堅持不肯說,他就和阿辰一起走了。之後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後來雨和尚被我的牛頂死,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只知道他那天會來山里找我,因為我夜裡去花房湯大門翻牌子。我也覺得很奇怪啊!我養的那頭牛很乖,從沒傷過人。雨和尚都來過十幾次了,也沒發生過這種事啊!」
「他們是走山路過來的嗎?」
「不是。走山路過來的話,會被人看到。所以他們都是假裝去寺院拜佛,然後從寺院後門上山。晚上從小屋走到山谷很容易迷路,但白天就不會了。」
「那天阿辰有來嗎?」
「那天沒來,前一天來過。」
「她前一天來的時候,你告訴她,明天花房湯老闆會來,是吧?」
「阿辰聽到我和蛤蟆六的對話,曉得花房湯老闆不時會來找我。後來阿辰常向我打聽雨和尚的事。我都是在山谷里待著,我要是不在小屋裡,就是在樹下睡覺,颳風下雨也是待在這山谷,沒回去過。從那次離開燒炭小屋後,我就再也沒去過了。直到菅谷巡警提起那件奇怪的事,我才想說要毀掉那間小屋。」
「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去警察面前就知道了。阿辰可不是這麼招的哦!」
「阿辰說謊!你看我這樣子會殺人嗎?」
一行人帶著趴趴眼來到警局。一瞧,阿辰已被逮捕,留置警局。那是出動十名壯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逮住她的。
兇手是阿辰,和趴趴眼無關,至於鴨七則是完全不曉得阿辰行兇一事。新十郎說:
「那天晚上,阿辰和蛤蟆六在小屋裡過夜。阿辰發現蛤蟆六身上帶著巨款,遂起了歹念,拿起重棒朝他後腦勺重擊,殺了他。蛤蟆六頭骨粉碎,連眼珠子都迸出來了。阿辰用蓆子包裹屍體,扛到山中小屋,然後再和農作物一起搬運到山下的家。回家後,等待夜行列車碾過蛤蟆六的屍體。然後又跑去燒炭小屋和雨和尚過夜,一早醒來就弄暈他,同樣用蓆子包裹住他扛到山谷里。然後雨和尚突然醒來,阿辰慌張地抓起地上的泥土塞住他的嘴和鼻子。雨和尚的右臂就是在那時候弄斷的。阿辰將雨和尚扛到趴趴眼拴牛的地方,將雨和尚從蓆子里踹出來,舉起來插在牛角上。牛受到驚嚇,又用角刺了一次雨和尚,掙脫繩子逃回村子。阿辰是個可怕的妖婦,殺了蛤蟆六之後,還是無法收斂她的殘暴,尤其喜歡先跟男人發生關係,再殺死對方。她把雨和尚舉起來往牛角上一插時,雨和尚還沒斷氣呢!真是兇狠的妖婦啊!如果這次沒有被逮到,只怕她還會繼續用這手法殺人……」
虎之介不想再聽下去了。為海舟的睿智深深折服,整個人就像掉進了冰洞裡,渾身失了氣力。
* * *
虎之介趴在海舟面前長達五分鐘,都沒有抬起頭。看上去十分清爽的光頭是他敗北的印記。仔細一瞧,他的頭上寫了個「石」字。海舟屈膝湊近一瞧,原來是用針灸灸上去的,恐怕耗時一個鐘頭吧。之所以灸了這個「石」字,是表示自己的腦子像石頭一樣硬,不知變通,也是向海舟賠罪之意。
「你就算不這麼做,我也明白,還真是個喜歡白費工夫的傢伙啊!」
海舟笑道。虎之介知道海舟沒怪罪,安心不少,趕緊抬起頭:
「今後我會等您用過晚膳才來。」
說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後,便走了。
注釋
[1]華嚴瀑布,位於日本栃木縣日光市,1903年因高中生藤村操在此留下辭世文自殺而成為「自殺聖地」。而下文中的位於伊豆大島的三原山和位於靜岡縣的錦之浦斷崖,則是20世紀三四十年代興起的日本「自殺聖地」。
[2]曾我五郎、十郎,日本歷史上三大復仇事件之一「曾我兄弟復仇事件」的主人公。1176年,伊豆家族的繼承人之爭中,工藤佑經殺死了侄子河津佑泰。佑泰的遺腹子五郎與十郎在長大成人後殺死了追隨源賴朝的工藤佑經,兩兄弟也因此被捕而斬首。室町時代軍記物語《曾我物語》就是改編自這一故事。
[3]尾崎一雄(1899—1983),日本小說家,小說集《快活的眼鏡》曾獲芥川文學獎,代表作有《蟲子二三事》《夢幻記》等。
[4]相模國,日本古地名,相當於現在的神奈川縣。
[5]川柳,日本的一種傳統詩歌。
[6]小田急線,由東京的新宿往返靜岡縣的一條私營鐵路,開通於192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