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 · 冷笑鬼

坂口安吾 《小偷家族》
「我在您鄰居家當馬夫這些年,感謝老爺以往諸多照顧,今天是待在這兒的最後一天,明天一早就要出發返鄉了……」 鄰家馬夫倉三前往大原草雪那兒辭行,一向好奇又閒著沒事幹的草雪早已迫不及待倉三的到來。 「住在如此寂寥的地方,好不容易有個能聊天的對象,真捨不得讓你走啊!我早已請內人備妥酒菜要與你喝個痛快,別客氣,進來吧!已經吩咐內人向水野先生打過招呼了,別擔心。哦?擔心水野先生有什麼微詞……放心,我已經告訴他,今晚要留你在這兒,明早再出發。」 「沒關係,小的兩天前就已經被解僱,況且從前天起就不再是水野家的馬夫了,就算有什麼微詞也無妨,反正我們已經沒什麼關係了。」 這傢伙口氣如此狂妄是有原因的,雖然今天講話如此不客氣,不過倉三還是水野家的馬夫時,口風可是緊得很,不會向人說長道短主人家的事。不過如今他已經被解僱,與水野家沒有任何關係了,再加上偏偏隔壁住了個無聊的鄰居,想灌醉倉三,設法打聽水野家的隱私。 鄰居水野左近到明治維新前還是個年俸三千六百石的旗本,祖上代代都是非常聰穎且擅於交際之人。雖然現在並非位居要職,不過好歹也有局長、部長之類掛個虛名的肥差,深藏不露地撈好處,是水野家一貫的作風。明治維新時左近適逢離職休養,見勢不妙就隱居民間了。即使他一向隱身幕後,因為和江戶幕府的重臣小栗上野介等人交情匪淺,仍被人懷疑在藏匿幕府財物中扮演關鍵角色。 從堀部安兵衛[1]在高田馬場決鬥的遺蹟出發,穿越太田道灌[2]的山吹之里山谷,登上目白高台一望,遠處正是武藏野[3],放眼望去其處還是一片森林與草原,田地屈指可數。 最早來此定居的是大原草雪,再來是水野左近在隔壁蓋了間小屋,這已是六年前的事了。翌年有個叫平賀房太郎的人,辭官來此隱居,就在左近家旁蓋起房子。於是以左近家為中心,三幢房子自成一區,四周沒有其他人家。 三幢房子的格局外觀都十分低調,不但占地面積小,屋子也小,其中又以左近家的為最小。原本就不大的宅基地硬是擠了三間小屋,左近夫婦住在主屋,另一間稍微小一點的是倉三夫婦的住所,最小的那間是馬房。 說到左近夫婦住的那間屋子,格局還真怪異,遍尋日本找不到像那樣的屋子。房子沒有玄關,只有一扇小小的廚房後門充當出入口。還有一扇彎著腰才能通過的小門,這是左近自己的起居室通往室外的出口,這扇門只有他自己能使用。此外,這扇材質堅固的小門因為外側沒有門把,所以無法由外開啟。除了這兩個出口外,房子的窗戶都釘著方形木頭做的柵欄,整間屋子宛如牢房。 左近自己占了兩間房,妻子美音住一間,剩下的分別為廚房和洗手間,連浴室也沒有。 其實左近家也不需要什么正門,因為基本也沒有什麼訪客登門。草雪這六年來也只看到過三四個客人造訪過左近家而已。 左近將米、味噌和醬油之類的東西全放在自己的起居室。直到去年倉三老婆阿清去世前,一直都是阿清負責照料左近的生活大小事,妻子美音完全不管。譬如準備炊飯時,都是阿清到左近的起居室門外,由左近量好米與味噌給她放入鍋里煮,連配菜都是照左近指示買回來再做。阿清將煮好的飯菜給左近檢查後,再按他的指示只給美音米飯和鹹菜,配菜是一點也不會分給她的。他吃的食物其實也不怎麼可口,淨是些沙丁魚、青魚、煮小魚和煮黃豆之類的東西。 「美食充其量只是愚者的夢。」 左近曾這麼說過。意思是說,美味是空腹時產生的一種幻覺,所以相信美食存在就像是愚者的白日做夢,或許有幾分道理。他們的神君德川家康[4]也是如此認為,不過左近的日常生活能否得到家康的讚賞還是個問題。 倉三夫婦則是另行自炊,美音為了能夠吃飽穿暖,還得兼些副業來做。 去年阿清死後,左近就開始自己煮飯,連打掃和洗衣服都自己來,完全不許美音插手,甚至還以此為藉口斷了美音的三餐供給。 倉三向草雪敬酒,這麼抱怨: 「在我老婆過世之前,我們夫婦倆每個月領有四十五錢薪俸,其實應該是五十錢,扣了五錢付房租。結果阿清死後,我的工資只剩二十錢。這世道斷沒有男人的工資和女人一樣的道理,就算有,那我的工資也該是二十二錢五厘,而不是二十錢。我問老爺是不是男方比女方要少二錢五厘?結果他說五十錢的一半是二十五錢,再扣掉五錢的房租,所以是二十錢。照理說,房租應該是五錢的一半,二錢五厘啊!那個人可真會算啊!」 「這樣啊!你真是太不容易了。對了,他們沒有一子半女可以依靠嗎?」 「問題就出在這兒。其實他們有三個孩子,聰明的夫人之所以一直忍耐全是為了孩子,她料定左近有一大筆遺產,不過這是個謎中之謎。我不是在說他有沒有金銀財寶的問題。而是那個吝嗇鬼根本不是人……哎喲,我在說什麼啊!水野左近不是人,根本是鬼,而且明天……」 喝醉了的倉三眼裡閃著奇妙的光,滔滔不絕地說著。 * * * 美音嫁給左近後生了三個小孩。隨著幕府瓦解,左近也變了個人,不,其實沒變,他本來就是個對錢斤斤計較,疑心病又重,對人十分冷淡的傢伙。不過他雖然在家如此,在外頭可是交際手腕一流,通曉人情世故。德川幕府時代他給予家人的待遇也還算過得去,這本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隨著幕府瓦解,左近也益發顯露本性。 「我以前雖然是德川幕府的旗本,但隨著主公家沒落,身份可比乞丐還卑微,什麼人情義理早就沒了。現在的我窮得連孩子都養不起,還是別當水野家的小孩比較幸福,看來得早點安排他們的出路才行。」 左近這麼說,於是安排那時才十歲的長子正司,去一間名為「玉屋」的點心鋪當小夥計。 「我們怎麼好意思差使您家的少爺當夥計,承受不起啊!」 玉屋老闆客氣婉拒。 「什麼顯赫名聲早已是過往雲煙,說得難聽點,失了主子就像喪家之犬,只能撿拾掉落路旁的芋頭皮果腹罷了。現在不是講究面子和名聲的時候,至少得讓孩子習得一技之長求個溫飽,拜託了。」 正司就這樣成了點心鋪小夥計。八歲女兒阿律則過繼給沒有子嗣的寺廟住持當養女。十分悲痛的美音覺得若要過繼給別人當養子養女,好歹也得託付給同樣是武士的人家,只見左近勃然大怒地斥責: 「那些人跟現在的我們還不是半斤八兩,都是沒人要的野狗,過繼給和尚和點心鋪,至少還有白米和羊羹可吃,如果你也想吃白米飯的話,就別給我待在這兒!」 因為自己的兄長月村信佑膝下無子,於是美音拚死懇求左近將次子幸平過繼給兄長。沒想到左近竟當著月村的面,語帶諷刺地說: 「反正遲早也會變得跟我一樣落魄,不過就算落魄到啃芋頭皮維生,野狗可是六親不認的,你以後也不要到我家來了!」 只見月村臉色驟變: 「兩隻野狗在路上相遇打招呼的確怪,搞不好以後見了面還會互相啃咬一番。」 憤憤地撂下這句話後,月村便帶著幸平揚長而去。左近辭去家中其他幫傭,只留下倉三、阿清夫婦倆和他們的獨子常友。 雖然常友是阿清所生,但生父並非倉三。前妻死後,左近才娶美音。前妻留下一男一女,長子和女傭阿清發生關係,生下常友。左近得知後,便撮合阿清和馬夫倉三在一起,與長子斷絕關係並將其趕到了大阪。左近時任管理船務運輸的職務,碰巧大阪那邊的船主發生事故,由他負責調查。左近答應不追究那名船主的刑責,條件是要帶他那斷絕父子關係的兒子前往大阪,教養他成為一名商人。左近和兒子說得很明白,既然斷絕關係,就得自食其力,從今以後不相往來。於是長子離家到大阪,直到幕府瓦解這十年間,仗著父親的名聲成天流連花街柳巷,倒也習得一身技藝,明治維新後回到東京當起太鼓師傅,還取了藝名「志道軒叢雲」。 常友生父就是叢雲,所以其實他是左近之孫。但戶籍上還是倉三和阿清的孩子。明治維新時,左近不但把自己的孩子都轟了出去,也命倉三和阿清把常友送出去。說什麼像你們這樣的窮人,把孩子留在身邊,簡直就是傻瓜。於是,常友到了一家餐館當起了夥計。 左近今年七十五歲,美音五十歲,前妻之子叢雲和美音一樣也是五十歲,美音所生的長子正司今年三十歲,次子月村幸平二十五歲,常友三十歲。 「那已經是八九年前的事了。『玉屋』店鋪瀕臨破產,正司少爺頓失人生目標,那時玉屋老闆還帶著正司少爺來向老爺賠罪,說什麼沒盡好照顧少爺的責任,搞到鋪子關門這般慘況。不過少爺已成為能獨當一面的點心師傅,習得一身到哪都不怕沒事做的好手藝。本來打算將祖傳招牌傳給他,無奈已經走投無路,所以想說老爺是不是能幫忙少爺開間屬於自己的店。玉屋老闆如此懇託,結果老爺竟然……」 三杯黃湯下肚的倉三撫著臉頰,笑得有些詭異。倉三平常不太喝酒,一直隨侍在水野左近身旁的他從沒享受過什麼美食,草雪準備的不過是幾個家常菜,對他來說已經是上等佳肴,他吃得津津有味。 那時左近對玉屋老闆這麼說: 「你的鋪子要關門,你的夥計自然而然地要失業。老闆破產,夥計遭殃,我有什麼辦法。」 一旁的美音也淚流滿面地懇求著,無奈左近是個冷心腸的人,只見他拿起平常用來清菸斗用的紙,隨手捏了兩條紙捻,說道: 「主公家道中落,我也失了前途,你有一技之長,未來還是充滿希望,像我就沒這等能耐了。沒什麼可以給你,只能給你們一人一條這紙捻,別小看這東西,很少有東西像紙捻這般好用呢!不但能穿成木屐帶子,還可以當短外褂的繫繩,只要穿過魚鰓就能同時穿起好幾條魚,不需要用什麼包袱皮。用紙或包袱皮包魚,魚腥味反而染到紙或包袱皮上洗也洗不掉,用一條紙捻穿魚拎在手裡可方便多了。這東西給你,好好利用吧!」 他將兩條紙捻分別放在兩人膝上,說道: 「已近中午時分了,避免打擾別人用餐是基本禮貌,若是不知禮數,前途可就坎坷了。」 左近眼看兒子前途茫茫,卻連頓午飯都不給吃。 「每間點心鋪子都去轉一圈,總有店家會雇用你的,千萬別以為來我這裡就能解決一切,就算你老闆破產要關門,也總會給個三四餐飯錢吧!」 他完全不理會一旁淚流滿面的美音的懇求。 但左近的話也不無道理。於是正司照他所言,每間點心鋪都去打個照面,加上玉屋老闆的推薦,果然找到落腳處。不過因為沒有店肯收包吃住的學徒,生活方面又不是很順遂,只好一間換過一間,已經三十而立的正司到現在還是個寄人籬下的點心師傅,連娶妻的能力也沒有。 過繼給美音兄長即月村信佑當養子的幸平,因為多少念了點書,目前在銀行上班。他任職的銀行是一家資本只有三十萬日元左右的小型國立銀行。有件事連他自己也大感意外,那就是生父左近居然在他任職的銀行存有一筆一萬七千日元的存款。就當時而言,算是一筆大數目。 其實左近在其他銀行也有存款。每逢月末,他就會騎馬去銀行提款,不過去的不是幸平任職的那家銀行。極度吝嗇的他只有騎馬這項興趣還一直保持著,因為這項興趣對他來說還算實用。對於年老體衰的老人家而言,騎馬是最省錢的代步工具。左近通常不假手馬夫拉繩,一個人騎著馬到處跑,可能是去散步,也可能是不想讓人知道他去銀行辦事。他會算好一個月的生活費,到銀行取錢時會精確到一分一厘。而且取回來的錢也是每次拿出算好的金額給用人去買東西,不用找零頭。然而他一次也沒去過幸平任職的銀行。 幸平的養父母已過世,留他孤零零一人。從十七歲當上銀行員,到了二十歲,自以為通曉一切經濟暗盤的他投資股市卻失利,連養父母留給他的財產也全給賠掉,然而像他這樣的人就是賭性堅強,偏不認輸,竟挪用公款買股票,窟窿越來越大。那時一籌莫展的他得知生父有一筆存款,便向美音坦白一切,請她幫忙說服左近借錢給他應急。 左近完全不關心孩子們在哪裡做什麼,所以這才知道幸平任職於銀行。當他聽到幸平想向他借戶頭裡的一萬七千日元時,一向冷靜的他神色也有了變化。 不過他過了快三個月還是沒有任何回復,直到某天他喚美音過去,對她說: 「你叫幸平領出那一萬七千日元,星期六下午來這兒一趟。早點來,別遲到了。」 語畢,將印鑑交給她。 美音興奮地告訴幸平這消息,走投無路的幸平自然感激不已,興奮地領出一萬七千日元前往拜訪生父。 一到左近家,才發現已經有兩位客人在場,其中一位就是常友,雖然原本在餐館當小夥計的常友已成了廚子,但比起店裡其他年輕廚子,常友顯得笨拙又遲鈍,雖說個性正直,但論功力、靈活度實在比不上其他人。而且他居然愛上吉原的某個娼妓,甚至論及婚嫁,可惜付不出高額贖身費。當時生母阿清還在,可是老母親就算工作幾十年也存不到三百日元這麼一大筆數目,但為了幫助愛子成家,阿清也管不了那麼多,硬著頭皮向左近求助。 左近一聽到這筆款項是要幫吉原的娼妓贖身,似乎頗感興趣。於是騎著馬,由倉三拉著韁繩,常友負責帶路,前往吉原。 左近從沒去過花街柳巷,常言說「妓女無情」,相親相愛本就虛無縹緲。此行的目的,左近一來是對兩人是否真的相愛感興趣,二來是想看看這些妓女是否真的無情。你一定會說,搞什麼啊?參觀吉原也稱得上有趣?什麼贖身費還真是老套的劇情。實際上左近不過是編了這麼個藉口想不花錢進妓院看妓女。什麼妓女有情還是無情,這些左近都管不著,他只想近距離看看這些貌美的妓女。看來左近似乎對這種地方頗感興趣,反正又不用付什麼參觀費,就算有也是常友出錢。 此行目的是要和常友的女人碰面。一看,對方是個既大方又有教養的女子。沒想到選擇和常友這種遲鈍男人共度一生的女人,居然如此聰慧堅強,而且身材苗條,隨和,人又好。只見左近一副好像自己要迎娶她似的,笑容滿面地頻頻點頭。若真的借給常友三百日元贖身費,以他那份微薄薪水,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還清,左近一想到此當然有些猶豫。 那個妓女見狀,馬上說,吉原一間頗具規模的妓院老闆最近打算回鄉,整間妓院連同娼妓想以八千日元轉讓出去。若盤下來經營,預計花個五年連同本息應該能夠還清。自己常年在這一行摸爬滾打,也有自信經營,不過苦於沒有資金。啊啊,真想要一筆錢啊…… 這番話雖然傳進左近耳里,他卻佯裝不知。總之先大方地借他們三百日元,讓他們成婚。不知是否還會借他們八千日元頂下妓院,來個好事成雙呢?左近說他還要考慮一下。於是他每個月固定過去拿利息,閒適地坐在房間裡和娼妓們聊天,碰碰她們的小手和膝蓋,體會以往不曾嘗過的各種樂趣。左近沉浸在這種歡愉里,每天過著樂不思蜀的日子。 當然,他根本沒想過真要借八千日元給常友。這時,已經斷絕父子關係、二十五年來沒有消息的志道軒叢雲帶著妻子、孩子來向老父賠罪,罵自己是個不肖之子。妻子今年三十歲,名叫春江,原本是一名藝伎,還有個十歲的獨子久吉,一家人帶著昂貴的禮物來訪。叢雲是個太鼓師傅,妻子經營著一家小酒館,生活還算過得去。叢雲訴說著多年來滿心歉意的他恨不得立刻飛回來拜見多年不見的父親,向老人家懺悔。叢雲憑著多年來從工作中訓練出來的口才,話里充滿了真情,左近聽得倒也順耳。 「你可真會說話啊!憑那三寸不爛之舌真的能賺錢嗎?真是噁心。我看你是和那些花言巧語的政治家一樣,根本是別有用心。」 「兒子不敢。」 「是來要錢的吧?」 「錢有誰不愛,畢竟日子得過下去。」 「要多少就直說吧!」 父親的冷笑讓叢雲不禁打了個冷戰,那冷笑像是一種重病,雖然如此形容有點奇怪,但水野左近不是在笑,而是看起來像有一張冷笑的面具戴在他臉上,像是患了什麼怪病似的,搞不好面具下左近的臉已經失去了生氣。要是摘下那副面具,說不定會看到一張死人的臉,令人不寒而慄,也許死神就是長這副德行。那冷笑就像陰影般,籠罩在那張死人臉上。雖然說不出是什麼病,但那冷笑就像病魔已經蔓延到他全身,渾身散發迫人的冷漠感。 叢雲覺得此刻自己像是坐在暮靄籠罩的墳場,感覺那個人的膝下,還有自己膝下都是墳地里的雜草。他到底想讓我說什麼?又該如何面對他?叢雲覺得那冷笑仿佛緊緊地勒住自己的脖子,他只能強迫自己不去想,轉移注意力。 「我沒什麼多大欲望,只要有個一萬日元就能在繁華的地段開一家藝伎館或者高檔酒店。只要有資金,我保證能做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只可惜我空有這一番抱負,卻沒有資金!」 「好啊!就借你一萬日元吧!」左近冷笑著說。 這句話冰冷得,讓叢雲覺得不像是活人說的話。這句話仿佛也患了病似的,一種足以致命的病。 「要是你五年後能還就借你。」 「一定奉還。」 叢雲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出其不意地叫了一聲。只見他倉皇失措地看向春江,露出拚死想向她求援的眼神。令人驚訝的是,只見春江垂著眼面對那冷笑端坐著的公公,雙手各用三個手指撐地跪坐著,不發一語。春江看起來似乎也坐在了墳場的草地上,而且也和左近一樣染上了惡病。春江!差點叫出聲來。 只見春江平靜地說著: 「若能夠借到一萬日元,往後子孫便能安穩度日,相信我夫君也不用那麼操勞,煩心後半輩子。雖然現在生活不算寬裕,但靠我們一向樂於助人,深得客人信任,慢慢建立人脈,未來還是大有可為,要是真能開個藝伎館或酒店,相信一定能成功。五年後歸還本息並非難事,無論如何請您助一臂之力。」 這番話讓叢雲感覺像被某種東西牽引住,果然像是坐在墳場上的一場對話。坐在對面的左近臉上浮現一抹冷笑,藏在五官下的是一張死神之臉。 就這樣,相隔二十五年造訪老父的感人溫情,不知為何成了借錢一事。 叢雲依父親指示,周六下午帶著借據前來。已經有一個人比他先到,那是他從未謀面的親生骨肉,就是他和阿清所生的兒子常友。不知是承襲了阿清的氣質,還是成長環境的關係,叢雲完全感覺不出他是自己的孩子,令他有些傷神該怎麼對待常友。左近完全不在乎這種世俗小事,那股冷漠讓習慣人情來往的叢雲體內五臟六腑都快給凍傷了。 在叢雲之後趕到的是幸平,他急得連汗都忘了擦。這家父子不但毫無交集,而且這群互有血緣關係的人竟然都是初次見面。左近沉默不語,一旁的美音禁不住主動向幸平介紹叢雲和常友。雖說是異母哥哥和侄子,但異母哥哥看起來卻比父親還蒼老,且是個禿子。另一個侄子也比自己看起來年長,還是個目不識丁的年輕人,這叫幸平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其實幸平沒閒工夫在乎這種事,和他們打招呼也沒心思。 他趕緊打開隨身帶來的包袱,拿出存摺、印鑑和一萬七千日元,對左近說: 「照您的吩咐領出這筆錢,請查收。」 左近依舊沉默不語,連頭也沒點一下,只是冷笑著默默接過幸平手上的東西。左近先將存摺塞進懷中,再將印鑑牢實地塞進腰帶,順手拍了三四下,手裡拿起那疊鈔票。 從那疊一萬日元中數出一千元,連同另一疊七千日元遞給常友。 「這八千日元借給常友,另外九千日元借給太鼓師傅。太鼓師傅這一份已經先扣除一千日元當利息,以後我就不用上門收利息。這可比放高利貸的利息低多了,五年後還款一萬日元,這樣行嗎?」 叢雲、常友點點頭,左近接過借據。 「沒事的話,就走吧!」左近臉上依然浮著冷笑。 雖然拿到夢寐以求的巨款,叢雲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看到了幸平那可怖的神情。遲鈍的常友怕是毫無察覺,但對習慣看人臉色討生活的叢雲而言,看到過各種各樣的人的臉色,卻是頭一遭看到一個人如此悲憤的神情。 當左近將鈔票分成兩疊分別遞給常友和叢雲時,幸平的神情充斥了各種情感,那各種情感化作無數惡鬼瞬間甦醒,經由毛細孔鑽出,只見他張大嘴,不停搖頭。幸平的眼睛、嘴巴和鼻子像被人插了一根棒子不停翻攪,只見那棒子突然抽出,躍出無數小鬼。那嘴張大得快咧到耳根,眼珠也快掉出來一般。 想起滿懷希望來此的幸平,連向初次見面的親人打聲招呼也都心不在焉,便急忙打開手上包袱的樣子,叢雲終於明了一切。幸平以為這筆錢是要借給他的,所以雀躍萬分地帶著錢過來,沒想到左近一聲不吭地接下後,竟當著他的面分給別人。 相較於幸平的悲慘神清,左近那抹冷笑簡直不像人該有的表情,連鬼也輸他三分。 隔了二十五年才重逢的老父親,突然說要借給自己一萬日元,那宛如患了絕症的冷笑隱藏著陰謀,簡直像是令人不寒而慄的死神之臉。今日神情就和那天一模一樣。 而且父親把錢借給自己和常友,並不是他的目的。父親的目的是要當著幸平的面,借錢給身為異母哥哥的自己和自己的兒子。 叢雲不只注意到幸平的神情,在那之後也留意到幸平生母美音的反應。那是受到強烈衝擊,一股怒氣湧上心頭所浮現出來既悲哀又駭人的神情。 左近之所以拋出那一萬七千日元,就是想看看他們這些人的表情,那種怒氣與憎惡齊涌的表情。因為家人對他而言是個麻煩,根本是一群冤家。這些冤家如何向自己發泄人類心中的憎恨與憤怒,才是他想親眼目賭的東西吧!以此取樂的他,恐怕已經不再是一個人,是個冷血動物了吧。莫非這個人體內流的不是鮮紅的熱血,而是混有藍血和黑血的泥水?叢雲無法想像他是一個人,而且還是自己的父親。 「這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倉三冗長的敘述暫告一段落,拿起冰冷的杯子,舔了舔杯底的酒。 他的臉異樣地扭曲著,突然露出極度嫌惡的神情,讓草雪瞬間背脊發涼。倉三終於又恢復平靜。 「總之五年前的事情經過就是這樣,您猜五年後又如何呢?其實明天就是五年期限到來的日子。不,應該是說為了啟動五年前所設的命運之輪所定下的日子。就在我遭解僱的三天前,老爺叫我通知他的兒子和孫子們,明天一早到他那裡集合,至於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水野左近那傢伙早在五年前就籌謀好一切,這麼說夠駭人吧!」 倉三倏地滿臉怒氣,不發一語。 * * * 五年前,就連一向默默承受一切的美音也臉色驟變。就算自己能承受,母愛卻讓她怎樣也忍受不了加諸愛子身上的屈辱。 無論如何,幸平受到的待遇實在太殘忍,那孩子實在太可憐了!平時總是忍氣吞聲的美音發瘋似的狂吼、哭喊,只見左近露出慣有的冷笑,說道: 「的確好像不太公平。好吧!五年後再好好補償你兒子吧!反正五年時間轉眼即逝。」 明天就是五年期限到來的日子。 就在那三天前,被解僱的倉三在最後一天被左近喚去: 「今天是你在這工作的最後一天,從解僱日算起我可以讓你在這白住三天,給你時間打包行李走人。這三天當然不需要上工,不過最後有一件事要你跑一趟。」 於是倉三分別前往叢雲、正司、幸平和常友那裡,告知他們第二天中午過後在左近家集合,左近要進行分配財產一事。志道軒和常友也托倉三帶口信回去,說他們會依五年前約定,備妥本息帶去。這五年來叢雲和常友做的生意雖沒什麼大的賺頭,不過生活還算過得去。 倉三回去後,立刻向左近報告大家都會依約前來。只見左近露出卑鄙的笑容,像小偷似的躡手躡腳朝自己房間走去,還邊頻頻招手叫倉三也過去。倉三無奈地跟著走進房間,只見左近將身子貼在最裡面那面牆上,用手抵著唇噓了一聲,示意他別出聲,然後雙膝併攏跪坐著向倉三靠近,拉長身體像要攀上倉三的上半身似的,將臉湊近他耳邊,手遮著嘴邊說:「那幫冤家來的那天早上你就已經離開,所以看不到,我先告訴你會發生什麼好玩事吧!美其名曰要分財產,其實我一毛也不會給。之所以這麼做,就是要他們永遠互相憎恨,永遠合不來!」 說完後,左近忍不住笑了起來。 幸平五年前偷偷挪用公款買股票,結果賠錢,原以為能從左近那裡拿到一筆救命錢,沒想到卻硬生生地進了別人的荷包,不久挪用公款一事也東窗事發。幸平不得已只好賣掉養父遺產還債,但還差了好幾千日元,美音代子向銀行懇求過無數次,母愛終究發揮作用,銀行決定不公開此事,美音對銀行說,五年後,幸平就可以從生父那裡得到一大筆財產,到時候一定支付全部欠款和利息,事情才稍稍擺平。後來遭銀行開除的幸平落魄到麵店送外賣,過著勉強餬口的辛苦日子。 哥哥正司也已三十而立,雖然一直都想娶個媳婦,開個小店,但無奈先是從小當夥計的那個店家關門大吉,後來輾轉換了好幾個地方工作也不是很順利,所以混到現在還是個受僱於人的小師傅,連租個店面營生的本錢都沒有,更甭說娶媳婦開店了。本來性格就比較陰鬱的他變得越來越消沉,話也不愛說,動作也遲緩了起來。那些二十一二歲的點心師傅工資比他多,日子也過得比他快活。店裡的女用人和夥計們,甚至給他取了個「鯰魚」的綽號。他也最多瞪人家一眼,也不敢真發火和人干一架。畢竟要是惹出什麼事端被店家開除的話就慘了,正司只好忍氣吞聲。之所以被取「鯰魚」這綽號,是因為老闆曾對他留的大鬍子大發雷霆,他只好剪了留下鯰魚鬍鬚一樣的兩撇八字鬍。每次他生氣的時候,都會用手捻著自己的八字鬍,算著自己的年齡,老闆也就不再追究他的鬍子了。 左近並未將常友歸還的八千日元給幸平去填挪用公款留下的坑,而是打算給哥哥正司,不過要立誓約書。也就是說,弟弟向哥哥商量以二十年或三十年為期,按月返還一定的借款,若無法遵守約定,正司便無法成為這八千日元的所有人。 至於幸平所欠款項,經過五年已經連本帶利增為七千八百五十日元。正司借給弟弟後,自己只剩一百五十日元。好不容易得到一筆八千日元的橫財,卻只能拿到一百五十日元,其他的能不能拿到還是個問題。已屆三十的他不但無法成家立業,還成天被那些毛頭小子和女用人嘲弄為「鯰魚」,可想而知,正司心裡的怨氣已到頂點。 話說這筆借款一旦債權人變成兄長正司後,幸平每月至少得還款十塊日元,共計六十五年才能還清。可是送面的工資,加上每月食宿三元五十錢,一個月最多也只有五十錢收入。哪怕咬咬牙,省吃儉用每月還一塊日元,算一算實際得花上六百五十年才能還清。 幸平若不歸還這七千八百五十日元的話,就得吃官司坐牢,一輩子過著不見天日、在人前抬不起頭來的悲慘生活,因此無論如何他都得借到這筆錢。 骨肉相連的兄弟究竟會如何面對這難題?這是左近最感興趣的地方。 另一方面,按照五年前的約定,志道軒叢雲得還左近一萬日元。叢雲也拚命四處籌措,好不容易湊到一萬日元,趕緊放入包袱帶著兒子久吉赴約。因為叢雲聽聞左近今晚要分財產,所以特地帶兒子久吉前往,雖說他和父親已經斷絕關係,不過好歹也是親生兒子,即使自己過去沒盡什麼孝道,但不可否認,兒子久吉可是水野家的嫡孫,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叢雲在心裡盤算今天若還了這一萬日元,就能賺進好幾倍、好幾十倍的財富,如此想著他帶著兒子踏進左近的家門。 左近收下志道軒的一萬日元,返還借據,然後一邊摸著久吉的頭,一邊向志道軒說: 「雖然你是水野家的長子,不過已經斷了關係,當然沒有繼承權。可是你兒子是水野家的嫡孫,也是理所當然的繼承者。我決定給你的長子,也就是常友一萬日元,這是我的全部財產。」 左近將一萬日元遞給常友,還補上附加條件: 「雖然我很清楚你是水野家的嫡孫,但常友戶籍上不是水野家的人,因此直到你戶籍改正之前,這一萬日元暫時寄放在你弟弟久吉名下。萬一你還來不及更改戶籍就發生什麼事的話,便由久吉繼承水野家。總之在你完成認祖歸宗的手續前,這一萬日元先寄放在久吉這裡。當然,身為當家的我會代久吉好好看管這筆錢。以上便是關於繼承問題與財產分配一事,今天對歷代當家而言是決定繼承人的重要之日,對我而言,也是可喜可賀之日,因此特別準備了些酒菜,今晚大家就喝個痛快,留在這兒睡一晚吧!」 於是左近端出準備好的酒菜宴請眾人。其中最感意外的人當屬志道軒叢雲吧!常友是他年少輕狂犯下的錯誤,不單是自己根本不覺得常友是自己的親骨肉,再者常友打從出生就是倉三的兒子,是在倉三家落地的,家族裡知道常友是我兒子的只有四五個人,即使是親戚也不見得知曉這秘密,這樣的常友怎麼能算我的兒子呢?唉!要怪就怪「叢雲」這個名字,真是好事多磨![5]不過要是在他還未認祖歸宗前有個什麼萬一的話,身為嫡孫的久吉便能順理成章地繼承水野家。只要毀了他,水野家財產就全歸久吉所有,也等於是我的。雖然那隻狡猾的老狐狸口口聲聲說全部財產只有這一萬日元,但我早就將他摸得一清二楚,應該還有更龐大的家產,那個一毛不拔的吝嗇鬼絕對不可能讓自己的財富減少一分,等他一死就知道有多少錢了。總之在常友那小子改正戶籍前,製造個萬一就行了。拜託!別笑我什麼虎毒不食子,我可不記得有生過那個笨兒子啊!我完全不承認他是我兒子,要是這個自稱我兒子的怪物有個萬一,那是多麼叫人痛快的事啊! 叢雲心裡這麼想。醉意越濃,讓他殺意越興。 左近帶著一萬日元和久吉回自己的臥房,留下四男一女醉倒在客廳里。若不是因此機會,這群親兄弟、父子們就不會同睡一室,恐怕連在一起坐上個十來分鐘也很困難。 左近忘我地踮起腳,更湊近倉三耳邊,伸手緊捂著嘴說: 「那個鯰魚正司和送外賣的幸平醉得越厲害,越放不下那八千日元。雖然那八千日元放在鯰魚的包袱里,但明早就得借給送外賣的七千八百五十日元。送外賣的要是沒那筆錢,後半輩子就得在牢里度過,所以那可是他的救命錢呢!對美音而言,為了兩個兒子著想,我想她會假裝偷了那筆錢,然後投井自盡吧!要是殺了太鼓師傅叢雲和那個開妓院的常友,也許對她那兩個兒子十分有利,但還得想辦法解決待在另一個房間的久吉和我,也挺傷腦筋的。至於那個太鼓師傅則是盤算如果自己的私生子常友有個萬一,眼前的一切將屬於自己,一想到此他就氣血攻心,心臟像敲了警鐘似的怦怦跳個不停,到那時……」 左近又忍不住竊笑起來。倉三見此,全身恐懼得像木乃伊般一動也不動。 左近居然製造讓自己最親的五個人偷盜、自相殘殺和自殺的動機,還給他們下手的機會,自己卻等著看熱鬧,還為此興奮不已。這樣的他既非人,就連鬼魅也自嘆不如。他要最親的親人以血洗血,為欲發狂,互相憎恨,自相殘殺,他自己則在一旁看熱鬧,這才是這個魔鬼活著的唯一的目的吧! 左近好不容易才憋住笑,說道: 「到那時啊!我就趁機從中作梗,給他們製造個機會,哈哈!」 他又忍不住笑出來,為了憋住笑意,淚水甚至淌至下巴。 一副一切如他所想,不需多加說明,對方就該明了的樣子,只見他不住地點頭。 「如何?事情變得很有趣吧!可別跟任何人說哦!如果你也想看好戲,晚上可以從窗外偷窺,就算只聽得到聲音也很有意思了!」 左近在倉三耳邊如此竊竊私語,示意他別出聲,然後揮揮手叫他離去。這就是明晚水野家即將上演的悲劇。 倉三語畢,醉意全消,只覺得整個人筋疲力盡。 「因為太害怕,實在沒勇氣對任何人說。還沒跟你吐露之前,我只能在夢裡自言自語。我實在沒膽從窗外偷窺一切。大原老爺,總之明晚的事絕對不是開玩笑的!」 草雪聽了倉三所述,一時之間驚愕得說不出話來,隔了半晌才嘆了口氣。對於這番駭人聽聞的陳述,根本無言以對。 「你應該會投靠落腳在吉原的常友先生吧!」 「沒這回事。阿清好歹是他親媽,我是從他小時候就沒把他當自己兒子養過。」 倉三說完,像想起什麼似的搔搔頭,說道: 「其實當我聽到那小子要開妓院時,就已經向老爺請求和他徹底斷絕關係,只不過戶籍上還沒改。呵呵!」 不知為何,倉三最後的笑容有一種依戀不舍感。 * * * 翌晨,倉三出發回鄉。 即便是好奇心重的草雪也不可能那麼有耐心地一整天緊盯著隔壁的動靜,所以他並沒看見到底是哪些人來訪。 一到晚上,隔壁開始傳來好幾個人的聲音,似乎在開酒宴。吝嗇成性的左近平時連個油燈和蠟燭都捨不得用,到現在還是使用紙罩燈。 熱鬧的酒宴持續著,不斷傳來說話聲,但聽不清楚說些什麼,究竟是宴席間高談闊論聲,還是爭執抑或是歡笑聲,完全分辨不出來。也沒聽到什么喝醉哼唱的聲音,畢竟有要事商談,沒興致唱歌助興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雖然志道軒叢雲是炒熱氣氛的專家,但他對父親恨之入骨,估計也沒心思唱歌。其間完全沒聽到左近的聲音,不過他的聲音本來就很低沉,當然聽不太到。 看來隔壁人家沒什麼異狀,一向早早就寢的草雪便上床休息,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直到翌晨太陽高掛才醒來。 草雪稍晚用過早餐,正悠閒喝茶時,穿著和服便裝的平賀房太郎從窗外探頭招呼: 「你還是依舊早睡晚起嘛!隔壁昨晚難得來了很多訪客,還鬧到很晚。不過啊……不過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草雪愣了一下,問道: 「咦?不太對勁?什麼時候的事啊?」 「就是剛才啊!因為馬夫倉三在三天前就被解僱了,所以這幾天早起的水野左近只好自己餵食馬兒,打掃馬廄,可是今天好像還沒看到有人起來餵馬。所以肚子餓扁的馬兒一直踢著板壁抗議。一向早起、做事一絲不苟的水野左近到底怎麼啦?雖然昨晚水野家來了很多客人,不過好像還沒有人起來的樣子。」 直到下午還是沒人起來。兩個老鄰居覺得不太對勁,趕緊報警。警官一行人抵達現場時,發現後門和起居室的小門全被反鎖,還上了門閂,從外頭根本打不開。勘查一下窗戶,嵌著柵欄的窗戶和遮雨板也全都緊閉著,根本連點隙縫都沒有。費了一番工夫撬開後門進去一看,眼前景象悽慘無比。 美音的脖子上插著一把尖刀,倒臥在已成一片血海的廚房隔壁房間,雙膝還用繩子緊捆著,看來以自殺了卻殘生的她是自己撲到尖刀上的,死意相當堅決。 緊鄰一旁的是左近專用的兩個房間,出入口是一扇僅寬三尺、高六尺的厚木板房門。除了這扇厚門板外,四周皆是厚牆。靠左近房門內側有個門閂,但沒有上閂。 左近的屍體呈詭異扭曲狀,倒臥於房門附近,背後靠中央處插著一把短刀,深度直達劍柄根部,從肝臟下方穿出,露出約一尺長的刀刃。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左近的屍體附近散著八把刀鞘和七把刀,每把刀子都被抽出散成一地,之所以多一把刀鞘,是因為其中一把就插在左近的背上。 最裡面那間房鋪著兩床被褥。 美音陳屍的房間收拾得很乾淨,看不出有很多人留宿的痕跡。左近最裡頭的房間只鋪著兩床被褥,各一個枕頭,看得出有人睡過的樣子。 「雖然直到很晚還是人聲嘈雜,不過那時候會回家的人只限住在附近的人而已。」 「看不出有很多客人造訪的跡象啊!還真奇怪。」 對於昨晚那群意外訪客特別有印象的兩個鄰居,納悶地走進廚房時,瞥見盆里雜亂地堆著許多碗盤,裡頭還有很多這戶人家平常根本不會碰的酒壺,廚房一隅還擺著三大壺一升裝的酒壺。 因為離命案現場很近,結城新十郎立即隨古田巡警出發。 令新十郎驚訝的是,左近的屍體附近散落著許多把抽出的刀,而且每把刀身都沒沾上血跡。新十郎仔細勘查左近的房間與隔壁美音的陳屍處之間唯一的通路,也就是那塊厚門板,也檢查了門板左右兩處離地三尺高的門閂。他也注意到左近的屍體附近牆壁上方的氣窗,是一扇兩寸見方、嵌著牢固柵欄的窗子。用手搖了搖那木條,果然十分堅實,並沒發現任何被取下來過的痕跡。 此時,大原草雪悄悄地探出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有件事想對您說。」 向新十郎打了聲招呼後,他將從倉三那裡聽聞,關於左近那匪夷所思的計劃一五一十地托出。於是,警方緊急傳喚當天與會者,也就是志道軒叢雲、常友、正司、幸平以及久吉等人,分開拘留。當然也沒忘了叫回人已在小田原老家的倉三。倉三在案發當天傍晚就已回到家鄉,也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不過因為他的證詞十分重要,警方為求慎重還是將他留置偵訊。 再也沒比這更奇妙的事了。依倉三證詞,警方針對當天至水野家聚會的每個人進行個別偵訊。大家都很乾脆地承認當天有出席宴會,而且眾人還飲酒直到夜深,然後左近帶著久吉回房間,那時還清楚聽到左近關上厚門板,從裡面上門閂的聲音。留下來的四個男的分別幫忙美音收拾房間,收拾完後美音還打掃了一下,然後鋪好五床被褥。曾擔任餐館師傅的常友還熱心地幫美音洗碗盤,美音一直稱謝。一旁的幸平卻沒有幫忙,照理說這也是送外賣的他的本職工作,於是美音責備他說: 「我說你啊……」 只見幸平不等母親說完,突然拿起手邊盤子往廚房砸去,盤子正中廚房牆壁摔個粉碎。和幸平一樣沒有出手幫忙的正司,突然起身走向廚房,完全不理睬正在洗碗盤的常友和幫忙整理的叢雲,徑直走向放著酒壺的角落,雙手捧起酒壺就大口大口地直接喝了起來。 在那之前發生的事則和左近告訴倉三的一樣。左近按照預定將常友帶來的八千日元和叢雲帶來的一萬日元做了分配,身為水野家繼承人的常友是名正言順的嫡子,只是在其完成認祖歸宗手續前,那一萬日元須暫時寄放在久吉名下,由左近代為保管,總之一切都按照左近的計劃順利進行。 收拾完後眾人便就寢。美音睡的位置尤其值得注意,她睡在正司與幸平中間。顯然,她想睡在自己親生兒子身邊,叢雲睡在三人腳邊,常友則睡在三人頭側。最接近左近起居室門板的是正司和常友,再來是美音,最遠的是叢雲和幸平。此外,常友就睡在那面帶有氣窗的牆壁邊上,牆的另一面恰巧是左近屍體所在的位置。 到了半夜不知什麼東西從夜深人靜的房間天花板落下,眾人全都驚醒站了起來,引起一陣騷動。黑暗中根本搞不清楚是誰引起騷動,直到有人喊了聲「刀」,眾人才發現落下的東西原來是刀。眾人益發狼狽,緊張的氣氛更是一觸即發,眾人本能地拿起棉被當盾牌,驚懼地緊貼著牆壁,步步為營地移動著。彼此一觸碰到身體,便宛如驚弓之鳥般嚇得彈起,跌坐在地,以棉被緊緊覆著身體。 都快自身難保了,誰還有心思要點個紙罩燈看個究竟,眾人只是拚命護著身子。到美音把燈點上前,沒人曉得大概持續了多久時間,十五分鐘、二十分鐘還是三十分鐘,也許歷時超過一小時也說不定。 屋內五個人全都沒有受傷。除了美音之外,叢雲、正司、幸平和常友全都一手拿刀,一手拿著棉被當盾牌。 詭異的是,通往左近房間的門板洞開,四個男人不約而同地背脊發涼、毛骨悚然。只見他們羞愧地放下刀子和棉被,衝進左近的房間。 遭人由背後刺了一刀的左近趴在地上斷了氣,問題是,沒人聽到有什麼不尋常的聲音。只見久吉從被褥中探頭,雙眼驚懼地望著大家,從他睡的位置看不到左近的屍體。 眾人商談後,決定趁黎明前各自逃走,所以慌張離去的他們並不曉得後來美音自殺一事。離去時根本顧不得收拾被褥和刀子,所以整理好一切,將刀子丟棄在左近身邊的人應該是美音。 看樣子案發當時同在一室的四個男子事先並未串供,全都口徑一致。四人都以為對方會襲擊自己,所以沒人注意到睡在隔壁房間的左近遇害,也沒人疑心會發生這種事,畢竟當時他們腦子裡一片混亂,一心只想著如何保命。 只有一個人和他們的回答不一樣,那就是和左近睡在同一個房間的久吉。 不過久吉的回答十分簡單,他說自己一睜開眼就看到大人們蜂擁進房間。雖然在他們進來之前自己就被吵醒,但四周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是有聽到什麼聲音,但緊蒙著棉被的他也聽不清楚,至於那聲音並非瀕死的左近發出的聲音,而是許多人的聲音。久吉自言自語地說著,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警方很快斷定是美音殺了丈夫,然後畏罪自殺。那時美音是唯一找到紙罩燈、冷靜下來的人,因此大有可能從容犯下罪行。雖然她謀殺親夫的行為猶如惡毒的魔鬼,但她的境遇也讓人同情、唏噓不已。平常家裡除了左近以外就只有美音,所以美音能從外面打開門閂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此案斷定為美音殺死丈夫後畏罪自殺,不知結城先生有何看法?」 被署長這麼一問的新十郎只是點了點頭,說道: 「我沒意見,我想世人大概也會這麼認為吧!如果真的非把某人殺了不可,我也可能成為兇手。與其去找這件案子的兇手,還不如去研究一下武田信玄[6]。武田信玄死後三年秘不發喪,關於其死因眾說紛紜。是老死、他殺還是自殺,如果是他殺,找出殺了武田信玄的兇手更有意義!」新十郎眉頭緊鎖地回答。 * * * 難得新十郎、花乃屋與虎之介等人一同來到海舟府邸。 海舟仔細聽完事情始末,一如往常地反手拿起刀放髒血。雖然海舟沒和水野左近來往,不過水野好歹也是旗本出身,海舟對他也略有耳聞。虎之介則和志道軒叢雲是少年時一起拜師學習劍術的同門師兄弟,年紀也相仿。況且叢雲二十歲那年還被斷絕父子關係,虎之介對他印象不深,卻也還記得他。 海舟邊放髒血,邊對新十郎說: 「門板上的門閂是否被人從外側動過手腳?」 新十郎微笑著回答:「完全沒有。那扇推拉門從裡面關上後,門板會嵌入門柱的槽里,外側根本沒有任何縫隙。」 「所以如果不是屋內的人,從外面是打不開門閂的,對嗎?」 「是的。」 「有沒有可能是左近忘了上門閂,或是左近自己打開門閂?」 「何以見得?」 海舟凝視著新十郎清澄的雙眼,呵呵笑著: 「不覺得有可能是那個傢伙事先準備好八把刀丟向隔壁房間,等到騷動漸起後,再悄悄地打開門嗎?」 「哈哈哈!您是講神話天岩戶[7]嗎?如果左近是那個躲起來偷看的天照大神的話,那麼把他拖出來的天手力男神是誰呢?」 花乃屋毫不客氣地打岔,這個「百事通」又趁機賣弄了自己知識淵博。 只見新十郎有點害羞地說: 「先生的推理並不無道理,不過那時房間內一片漆黑,就算是左近想偷偷拉開門看熱鬧也看不清吧。況且左近陳屍的位置,恰巧是其通過氣窗往隔壁房間拋刀子的位置,就在氣窗下方,也是最能夠清楚聽到隔壁房間有何動靜的位置。」 花乃屋聞之一驚,拍了一下膝頭。 「我知道了!兇手是久吉!」 新十郎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刺殺左近的人不太可能是小孩或女人,應該是對劍術頗有造詣之人。正司和常友一個在點心店,一個在餐館長大,都是從頭到腳的平頭老百姓,不大可能會劍術。幸平則是個和武術無緣的文弱男子。能夠在一片昏暗混亂中一刀刺中,且深及刀把,足見兇手應該有著相當腕力,看來只有和泉山虎之介先生師出同門的叢雲才有此能耐。」新十郎面帶微笑地開始推理。 「只要曉得從內側打開門閂的人不是左近,便能解開此謎。能夠打開門閂的,除了久吉外沒有別人。若能察覺出久吉刻意否認打開門閂一事純屬謊言,此案謎點便昭然若揭。除非父親叢雲命令他這麼做,否則久吉應該是不可能說謊的,叢雲之所以叫久吉說謊,是因為他要利用此方法殺死左近。」 但新十郎似乎不甚滿意自己的推理,繼續說: 「依倉三所言,左近設計骨肉相殘的陰謀,仔細一想有些明顯失誤。其中最大的失誤是他提出立常友為繼承人,但在常友尚未完成戶籍更改手續前,若有什麼萬一,久吉便是繼承人。就倉三所言,左近認為叢雲會趁常友未更改好戶籍前殺死他,因為常友和叢雲日後不太可能有什麼碰面機會,因此對叢雲而言,那晚是殺死常友的絕佳機會。左近自鳴得意,沒想到卻是他最致命的失策。」新十郎神色愉悅地笑著。 「因為正司和幸平沒有殺害常友的動機,因此若是常友被殺死的話,那麼叢雲肯定是頭號嫌犯。其實破壞常友成為繼承人最簡單的方法,便是趁那晚解決掉左近就可以了。況且那晚常友還沒有入籍水野家,那麼繼承人就只能是久吉。相較於常友遇害,若死者換成左近的話,那麼在場的美音、幸平和正司等人也有充分的殺人動機,不是更有利嗎?左近一心一意想製造骨肉相殘的悲劇,卻完全忘了自己具有成為刀下冤魂的絕佳條件。左近那天說在常友改姓前,那一萬日元由久吉繼承,自己則會代久吉保管,等於告訴叢雲自己晚上會和久吉一起睡一個房間。反正酒宴時間長得很,志道軒有充足的時間和機會命令久吉等眾人入睡後打開門閂。對叢雲而言,左近拋出多把刀子實是求之不得之事,再加上只有他曉得門閂沒閂住、房門洞開一事,於是有別於其他人的狼狽樣,殺意堅決的他偷偷潛入左近的房間將其刺殺。至於美音之所以自殺,是因為她懷疑兇手就是自己兩個親生兒子中的其中一個,所以決定背黑鍋自了殘生。幸平與正司酒宴後的粗魯行為,確實讓母親有充分理由懷疑他們下手殺人。」 新十郎語畢,只見海舟頷首,說道: 「原來如此,不過左近也算不上是最壞的。畢竟,這世上成為惡魔的人,要比阿虎這樣的傻瓜多數千倍。不是一般的多!」 一旁的虎之介不禁瞠目結舌。 注釋 [1]堀部安兵衛(1670—1703),江戶時代武士,因在高田馬場協助師兄菅野六郎左衛門擊殺前來決鬥的村上莊左衛門等三人而聞名,後加入赤穗武士,參加著名的赤穗事件。 [2]太田道灌(1432—1486),日本室略時代後期的武將。傳說年輕時的道灌到農家避雨,向農家少女借蓑衣的他卻得到了一朵山吹花(棣棠花)。少女借古代名詩的典故委婉表達家中窮得連蓑衣也沒有,感慨少女文學素養之高的道灌從此發憤圖強。 [3]武藏野,日本埼玉縣川越以南到東京的府中之間的區域。 [4]德川家康(1542—1616),日本戰國時代的大名,江戶時代第一代征夷大將軍,死後被神格化。德川家康的處世哲學是質素儉約,生前時常提醒家臣們崇尚儉約。 [5]日語中慣用語「月に叢雲(叢雲蔽日)」,常被用於形容好事多磨。此處「叢雲」的寓義為化用「叢雲蔽月」而來。 [6]武田信玄(1521—1573),日本戰國時代甲斐國著名政治家、軍事家,有「甲斐之虎」的美稱。1572年,武田信玄領兵前往京都討伐織田信長,大獲全勝,卻於次年離奇死亡。 [7]日本神話故事。天岩戶是日本神話傳說中的洞窟,太陽女神天照大神藏身其中,使得世界一片黑暗。眾神在洞外奏樂跳舞,引得天照大神將天岩戶開了一條縫偷看,大力神天手力男神便趁機將其從洞中拖出,世界重新恢復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