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 · 石之下

坂口安吾 《小偷家族》
「我是六段[1],嘿嘿。」 甚八笑嘻嘻地抓了一把白子[2]。神田的甚八堪稱江戶城數一數二的賭棋高手,本業是木匠的他下起棋來,在圍棋愛好者的圈子裡可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他曾誇稱要是本因坊[3]讓他兩手,也不見得是他的對手,是個自大的男人。今天特地來川越下棋的他當然要好好露兩手。 甚八今天的對手是武州川越(今埼玉縣南部)的千頭津右衛門,也是全國知名的業餘圍棋高手。他經常以厚禮向職業棋士請教,實力自然飛快精進,目前已是五段。各地圍棋高手都會特地到東京向他討教,大部分人都是鎩羽而歸,不是他的對手。津右衛門的實力和那種只是為了消遣而下棋的老爺棋士不一樣,他是名副其實的五段高手。二十年來一直維持不墜聲名的他,絕對是鄉下地方的第一把交椅。但是甚八可不怕,畢竟他和在江戶城也是赫赫有名的業餘棋士下棋時,不但讓對方三子,還讓對方懊惱地趴在棋盤上,不停喘氣。對方可是有專業棋士的二段實力呢。 在甚八眼裡,津右衛門不過是個用錢買了個五段資格的鄉巴佬棋士,所以敗在他手下是必然的。那些鄉下的業餘棋士都是些不懂下棋的笨蛋。津右衛門雖然名氣不小,但都是用錢堆出來的,我甚八可不一樣,可是身經百戰才練就這等本事,所以就算讓你兩三子也還是能贏,哈哈哈!甚八在心裡恥笑對方。看我怎麼收拾你這個鄉巴佬!甚八毫不客氣地抓了一把白子。津右衛門對他的傲慢沒有一丁點兒反應,反而不禁笑了出來: 「我偶有聽聞江戶城的事,但沒聽過甚八六段這名號。硬是先搶了一把白子的人,不見得是高手吧。我年輕氣盛時也沒這麼做過。既然你特地大老遠地來一趟,想拿白子就拿吧。不過你要是第二盤輸了,可就該我拿白子了。要是再輸,我就讓你二子,還是輸的話,就讓你三子、四子……」 大概是怕惹惱甚八吧。津右衛門也就不再說下去了,拿起黑子。這傢伙竟然敢瞧不起我!我今天非得殺你個片甲不留!甚八在心裡暗暗咒罵。 沒想到一比之下,立見真章,甚八的白子被吃個精光,徹底慘敗。甚八隻好拿起黑子再戰,本想為騙對方疏忽大意而嘟噥著「沒意思」,還是敗下陣來。接下來那盤津右衛門讓甚八二子。原本局面有利於甚八,但他內心過於急躁,最後也還是輸了。沒想到讓三子也輸。就這樣對弈到讓四子這盤棋時,甚八果然還是有些實力,棋盤上幾乎沒幾個白子。就在他看到自己的黑子有贏的希望時,津右衛門的白子竟然進攻角落的黑子,這是一招活棋。 「喲,怕是輸了。急啦?」 甚八鼻哼苦笑。這時津右衛門的妻子千代送來茶水。 津右衛門的前妻於五年前身故,年方二十一的千代是續弦,雖然稱不上美女,卻非常聰明。婚後跟著丈夫學棋,實力日增,和鄉下那些自稱圍棋高手的傢伙也能來個平分秋色。千代坐在一旁,問道: 「讓了幾手?」 「四子。」 甚八一聽,十分氣惱。什麼四子?給我好好看看棋盤!明明是你硬攻活棋,這是讓對方四子的能耐嗎?可惡!應該我持白子才對! 「哼!蠢貨!讓對方四子還想贏,門都沒有!明明是一招活棋,還往死里攻,根本是不知死活的傢伙!還有臉持白子!」 甚八鼻哼一聲,想都沒想就下了一手。考慮什麼啊!怎麼看都是活棋啊!但就在他下完這一手後,臉色驟變。 「啊!怎……怎麼可能?!」 甚八猛然跳起,直瞪著棋盤,因為他一直以為那是招活棋。這個鄉巴佬也太厲害啦!我這個江戶城的賭棋高手竟然沒想到這一招,看來那個黑子死定了。 津右衛門看著頹喪坐下的甚八,微笑道: 「天色已晚,就下到這裡吧。您看您的眼都紅得成了兔子眼了。這樣對身子可不好啊!」 「我天生就是紅眼,我們江戶人可是下棋下通宵!」 「是嗎?那就吃了宵夜再戰吧。」 喜歡下棋的人家都有準備宵夜的習慣,於是端來熱騰騰的手打烏冬面。 「甚八先生,先用個宵夜吧。」 「還請趁熱吃。」 千代也這麼說,但甚八好像沒聽進去似的,直盯著棋盤。他總覺得角落那一子並沒死,卻又想不出破解之道。津右衛門看出那是個死棋,只是甚八不願放棄。 津右衛門端起碗,卻將碗擱在膝上,沒動筷。只見他的頭越垂越低,臉色變得越發蒼白,身子一動也不動,面就這樣打翻了。 「嗚!」津右衛門發出痛苦的呻吟,痛苦地揪著胸口往前傾,整個人像蝦子一樣蜷縮,抓著榻榻米。當時千代和女傭都在場,甚八根本沒有毒殺津右衛門的機會。對於這種突然暴斃的情形,當時的醫學只有病死或毒殺這兩種判斷。至於是否為毒殺,要看現場狀況以及是否有被毒殺的原因,還真是奇怪的判斷方法。因為津右衛門連一口面也沒吃,面全潑在榻榻米上,所以甚八沒有嫌疑,可能是心絞痛或腦溢血致命了。 「……」 津右衛門痛苦不已時,似乎在找妻子千代,想要說什麼似的,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的右手動作有點奇怪,像是在表達什麼意思,但痙攣和痛苦讓他無法表達。 他的手好幾次伸向棋盤,指著同一個方向。千代心想丈夫一定是要說什麼,否則不會反覆做這隻伸出一根食指的動作。 人的執著蘊含著可怕的力量。當津右衛門最後一次指著棋盤時,渾身劇烈痙攣,就這樣沒了氣息。從病發到死亡僅僅十分鐘。喪禮結束後,前來送津右衛門最後一程的人紛紛離去,只剩下近親。千代的父親安倍兆久,和大兒子也就是千代的哥哥天鬼,問千代: 「聽說津右衛門死之前一直指著同一個方向,你帶我們去那房間,指出是哪個方向。」 「你們過去看就知道了。那方向什麼也沒有啊!」 「莫非他指的是跟他下棋的甚八?」 「不是,不是這樣。他痛苦得跪地時,身體的方向一直未改變。痛苦得抓著榻榻米時,一直指著棋盤那邊。」 「這就怪了。」 千代帶著父兄走進當時兩人對弈的房間,並按照當天情形擺好棋盤。從津右衛門倒下的地方,朝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還真的沒看到什麼,拉門外就是庭院。並不是什麼很氣派的庭院,死者手指的方向也瞧不見有什麼特別。千代的哥哥天鬼眺望庭院,搖頭說: 「真是太奇怪了。」 接著把棋盤拿起來瞧。 「怪了?妹夫到底想指什麼呢?」 只見他重現死者死前模樣。 「喂,是像這樣嗎?」 「對,就是這樣。」 「喂,認真點!要是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要告訴我。是倒在這裡,像這樣子嗎?」 千代簡直看傻了。天鬼模仿得還真是認真,痛苦地咬牙,臉歪嘴斜,目露凶光,完全重現丈夫死前的模樣。 「夠了!別再模仿了。」 「笨蛋!」 天鬼耐不住內心的焦慮,繼續模仿。千代只好愣愣地看著哥哥像一隻大蝦般蜷縮身子,雙手抓著榻榻米,掙扎著朝千代爬來。 天鬼痛苦呻吟,在榻榻米上掙扎地爬著,還不時指著棋盤方向。 「是這樣子嗎?」 「對。」傻住的千代敷衍響應,天鬼繼續忘情模仿。 「喂,到底是不是真的是這樣啊?」 「真的是這樣啦!」 千代真的很害怕,因為哥哥的樣子跟津右衛門死前一模一樣,只是津右衛門痛苦得說不出話。 千代突然擔心哥哥莫非被先夫的鬼魂附身?天鬼指著棋盤的瞬間,那眼神專注得駭人。那個方向到底有什麼呢?為何丈夫死前拼盡全力指著那方向呢? 千代的父兄在庭院、院外山里整整搜尋了兩天,第三天才返回秩父老家。 * * * 那時,薩長同盟軍[4]正在攻打江戶。鄉下地方也是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害怕軍隊會攻過來。農民無法安心耕田,有錢人也害怕自己的財產被充公,毫無寧日。津右衛門身歿後一個月,以上野寬永寺為根據地的幕府軍敗退,戰火開始從關東蔓延至奧州(今日本本州島東北部)。 兆久與天鬼來給津右衛門做第三十五日的法事。 「軍隊可能馬上攻進這裡,就算沒被攻陷,戰敗的士兵也會變成土匪,四處劫掠,到那時要逃可就來不及了。津右衛門過世後,這家只剩下婦孺,沒有身強力壯的男丁,所以很難保住家裡值錢的東西。我打算找來兩三百人連夜打包,將這家裡的財物全都送到咱們老家,你就回娘家住吧!反正這個家遲早會被土匪洗劫,不如趁早逃離。你要是捨不得這座宅子,就用老家的別墅和你換,如何?」 兆久說得天花亂墜。千代也很害怕戰火襲來。畢竟津右衛門過世後,家裡除了用人之外,沒有男丁。津右衛門的前妻只生了兩個女兒,而且和母親一樣都患有肺疾。大女兒生乃明知有隱疾還嫁人,已經病故。小女兒玉乃今年十九歲,因為身體不好,時常臥床,連走路都顯踉蹌。 千代生了兒子東太。兒子的出生讓津右衛門又驚又喜,但東太才三歲,雖然是個健康的孩子,卻也稱不上是身強力壯的男丁。 如此無依無靠的情況下,千代的日子的確不好過,所以早就想找一處避風港,父親這麼一提倒是正好。 千頭家有一條奇妙的家規,但外人不知具體內容為何。千代嫁進來後,津右衛門告訴她有這麼一條家規。 千頭家的長子長大成人後,父親會告訴兒子一件代代傳下來、外人不知道的事。而且這件事除了父親與長子知道之外,不准告訴任何人,包括妻子和其他手足。這件事只能口傳,不能寫下來。 千頭家並非當地人,而是德川幕府初期,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執政時搬遷來此。搬過來後買下大片山林地,奠定了現在的家業。能買下腹地廣闊的土地,足見千頭家十分有錢。據說千頭家是沒落的平家武士後代,還有人說千頭家是豐臣秀吉的遠親。 迄今當地人仍然深信千頭家出身高貴,先祖帶著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遷居至此。但是搬過來之後,生怕錢財顯露便埋了起來。父親就是告知長子,祖傳財寶的埋藏地點。之所以有這樣的推測,是因為如果是其他事情,大可寫在紙上,不必為化為文字擔心泄露,規定只能口傳。 不過也有人說,之所以不用文字記錄,倒也不是擔心別人知道藏寶之地,如果千頭家是豐臣的子孫,那麼家譜也是不能外泄的秘密。 也有人認為其實千頭家並非望族出身,只不過是逃難於此的基督徒,所以埋藏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基督教祭祀用的器具。人們之所以這麼說是有根據的,德川幕府視基督教為邪教,大肆打壓,第三代將軍家光掌權時,已經被鎮壓得差不多了。千頭家恰巧是那時遷居此地,所以箱子裡裝的可能是祭祀用品。 津右衛門曾告訴千代: 「外頭有各種關於我們千頭家的謠傳,其實我們家沒有外人說的那麼了不起。當然,是跟他們猜測的人有點關聯,但沒有血緣關係,真正跟千頭家有關的人,先祖一直不肯透露,但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爺爺已經將此寫進家譜,東太長大當家後,我會拿給他看。」 「那就不用口耳相傳囉?」 「不,還是有必須口耳相傳、不能寫下來的事。」津右衛門笑著說。 千代當時聽聞這些話,並沒有放在心上。到底是誰跟千頭家有關,她也沒探聽。津右衛門過世後,她甚至忘了這件事。 但是她現在突然想到父兄之所以慫恿她搬回娘家,想要把這屋子弄到手,肯定有什麼企圖,兩人可能知道什麼秘密。東太還小,父親根本不可能跟他說什麼,所以津右衛門臨死前的確有什麼話要說,否則不會一直用右手指著什麼,看來就是在暗示什麼。 天鬼之所以那麼賣力模仿津右衛門垂死掙扎的模樣,肯定是有什麼目的,不然幹嗎那麼認真地模仿呢?天鬼肯定認為津右衛門指的方向,就是外面謠傳埋藏寶物的地方。他們之所以花了兩天在山林里打轉,雖然當時什麼都不知道,但回家後商量一番後,覺得寶物應該是埋在這個家的地基或是庭院某處,所以才勸我搬離。 這麼一想,千代的當家本能甦醒。我是東太的母親,也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已經不是安倍兆久的女兒,也不是天鬼的妹妹了。千代抬起頭,一臉嚴肅地看著父親,說道: 「父親這番話也太無情了吧?我好歹也是津右衛門的妻子,我丈夫過世才一個月,『斷七』的法事都還沒做全,我怎麼能離開這個家呢?我們孤兒寡母的當然怕戰亂,但不給先夫做全法事,我寧可被土匪殺死也要死守這個家!唯有如此,津右衛門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請父親以後別再勸我離開這個家了!」 千代說得斬釘截鐵,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但是這對父子可沒這麼好打發,每天在房間、庭院四處走,找遍每個角落,還是沒有任何發現。終於在千代的嚴厲斥責下,灰頭土臉地回秩父老家。 父兄離開後,千代總算鬆了一口氣。自此之後,千代發誓一定要弄清楚津右衛門死前拚命想交代的事情,並且將代代相傳的事告訴東太,視此事為畢生使命。 千代走進佛堂,拿出藏在佛像內的家譜,那是一本從慶長年間便傳下來的家譜。 家譜上只有一行應該是津右衛門祖父寫的字,但這排字也看不出來有什麼重要性,那行字是這麼寫的: 「千頭家遷居此地之前,沒有什麼必須記錄下來的血統,第一代津右衛門長女貞子。」 這行文字還好,接下來就讓人摸不著頭緒了: 「人左川度,金運奉行,斬首。當家大明神大女神也。」 千代思忖良久,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便將這行文字寫在紙上,然後將家譜放回原位。千代經常思考紙上的文字,還是看不懂。 給亡夫做第四十九天的法事日子到了。來了不少親戚朋友。有個來自江戶,曾和津右衛門下棋的棋友也來參加,他說: 「我聽說他是在下棋途中驟逝的,而且讓了四子給神田甚八,還贏了。夫人能寫下當時的棋譜嗎?」 千代也覺得亡夫留下這樣未完的棋局,真的很遺憾。但事發突然,她也沒心力去記棋譜。 「我也覺得很遺憾,只在將近結束時瞄了一眼,沒能記住。」 「甚八可是江戶有名的業餘棋士,有時與人對弈讓個三子也能贏,職業二段棋士也不見得是他的對手。所以津右衛門讓甚八四子還能贏,實在很難想像啊!沒記下棋譜實在太遺憾了。」 「我瞧見白子的情勢並不妙,黑子充分壓制白子,眼看就要贏了。沒想到黑子疏忽了角落上一招致死的棋,結果形勢逆轉。」 千代邊說,邊回想當時看到的情形。這時,她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頓時臉色驟變,就是那一招啊!她拚命忍住想大叫的衝動。過了一會兒,才起身沖向自己的房間,感覺雙腳不是自己的,整個人飄飄然。 「啊啊!」 她衝進房間,掩上門,整個人跌坐在地。津右衛門死前指的不是什麼方向,而是棋盤啊!他之所以掙扎地爬著,就是要爬向棋盤啊!畢竟當時在房間裡除了棋盤之外,什麼都沒有。 甚八疏忽的那一招,就是以二子取了對方的白子後,卻被白子打斷了活路,成了一招死棋。甚八這種高手之所以沒注意到,肯定是他一心想贏、心浮氣躁的緣故。這個絕妙之招,以圍棋術語來說,就是「石之下」[5]。 「石之下!」 津右衛門想說的就是這句話。要是有人們傳言中的金銀財寶,肯定就是埋在石頭底下。 從那天起,千代又開始思索、尋找。問題是,不解開謎題,又如何判斷是埋藏在哪個石頭下呢?千代終於放棄了。想說待東太長大成人後,她再告訴他,讓東太自己去找。 轉眼過了二十年,又發生了新事件。 * * * 二十年後,甚八已經是位有名的木匠師傅,卻還是很喜歡下圍棋。雖然外表看不出來是個聰明又敏銳的人,但江戶的業餘棋士沒有人是他的對手,讓他不免懷念起津右衛門。 「那傢伙是個可敬的對手啊!普天下能贏我的業餘棋士就只有他了。可惜啊,他剛贏我就吐血死了。看來他八成是向鬼神借力吧。為了贏我,和鬼神做了靈魂交易。若非如此,那天應該是我贏!」 還是不改驕傲自負。某天,有兩個說是千頭家差來的男人來找甚八。中年男子說自己叫安倍地伯,是津右衛門遺孀的親弟弟。年輕男子則是地伯的妻子比良的弟弟,名叫和具須曾麻呂。原來是要為津右衛門舉行二十年忌日的法事,邀請與津右衛門驟逝一事有關的甚八出席。畢竟津右衛門突然死去時,正和甚八下棋,也算是有緣。或許這說法不太妥當就是了,但畢竟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聽他們這麼一說,甚八也很懷念那時。 「都已經二十年忌啦!時間過得好快啊!我也挺懷念那場棋局呢!既然你們特地跑一趟,我當然要去向他致意。」 甚八立刻收拾行囊,跟著兩人前往川越的千頭家。村子裡的建築物沒變,倒是人們的模樣變了。當年初來這裡時,甚八和路上行人都是頂著被稱為「丁髷」[6]的髮型,但現在已經看不到這種髮型了。當年牽著千代的手的三歲東太,現在應該是二十三歲的年輕小伙子了。 千代的弟弟地伯住在這裡還說得過去,但地伯的妻子娘家比良一家人也都住在這裡就怪了。父親和具志呂足、弟弟須曾麻呂、妹妹宇禮,父子三人也都住在這裡。和具志呂足自稱是山神使者,專門給人治病驅魔,占卜吉凶禍福,所以不少山神信奉者都來找他。甚八心想:「還真多傻子啊!」津右衛門前妻的女兒,罹患肺疾的玉乃已經是三十九歲的老姑娘了。但她好像成了志呂足的情婦還是妾的樣子。 因為是二十年前的事,甚八也不記得哪天是津右衛門的忌日,離開東京時還以為隔天就要舉行法事,沒想到來了之後,才知道是一個禮拜之後的事。 「怪了。不會出什麼事吧?」 賭棋聖手甚八忍不住在心裡直嘀咕,心頭有著一股不祥的預感。 * * * 地伯之所以投靠姐姐是有原因的。父親兆久十五年前就過世了。安倍家在秩父也算是有頭有臉的有錢人家,但是兆久是個工作狂,又是開鑿礦山,又是燒制陶器,結果賠了不少錢。加上他老愛往江戶跑,很快就將祖產揮霍光了。 至於安倍家的長子天鬼遺傳了父親的利慾薰心,又是個不折不扣的吝嗇鬼,連一個銅板都不願分給弟弟。兆久去世後才過二十天,他便對地伯說: 「父親還來不及分家就往生了。我查了一下父親的遺產,沒有半毛錢留下,所以沒有現金、土地能分給你。幸好長山的森林還保留著,長山有平地可以開墾,你要靠自己的力量開闢荒地,到四月底開墾的土地全歸你所有。你明天就可以回家了。不過我話說在前頭,不准假手他人,你只能得到四月底以前開墾的地。」 時值三月初,離四月底還有一段時間。地伯接受哥哥的厚愛,從第二天就風雨無阻地幹活,雖然很累,但一想到開墾的土地歸自己所有,也就更賣力開墾了。沒想到才過了兩個月,有官員來找他,將他送進牢里。原來他開墾的土地不是安倍家的,而是別人家的土地。 地伯向官員哀求,說是天鬼叫他這麼做的,不信可以去問問他。官員將地伯的話轉告天鬼: 「哪有這種事啊!那個天殺的傢伙!就算我告訴他,長山已經不屬於我們家了。他就是不信,還說我騙人,非要跑去開墾。還請大人您好好治他的罪!」 這是天鬼的回答。地伯還算幸運,只被判刑一個月。出獄後返家的他還沒踏進家門,就被天鬼痛罵一頓。他只好來投靠姐姐千代。 千代可憐地伯,便留他住下,叫他負責管賬。後來千代想,玉乃雖然身體孱弱,但只比地伯年長一歲,若是兩人結為連理,也能幫助自己扶持東太。 無奈俗話說,好事多磨。千代家擁有的大片山林地,有一座海拔四百五十米高,名為棚雲山的高山。山入口處有一座鳥居[7],亦即這座山有山神鎮守,問題是走進去後,根本沒見著什麼小廟,所以沒人知道山神到底奉祀何處,也許山神在山頂上,也或許整座山就是山神的化身吧。棚雲山沒有登山道,要想到山頂,不但得涉溪,還要攀岩,以前的山都是這樣。自從登山成了一種休閒活動後,有名的山可不止一條登山道,但一般無名小山還是只有通到半山腰,利用伐木工人在走的山徑而已。 自古以來就有人信仰棚雲山的樣子,所以在入口處蓋了座鳥居。這座鳥居年湮代遠,沒人知道建於何時。所有關於山神的信仰活動都是在暗夜舉行,所以鳥居大概也是深夜時分蓋的吧。無人知曉,也沒人在意這種事,自然也就沒人追究了。 某天,在川越附近經營釀酒業的男子,將釀好的一桶桶酒在眾人面前打破,酒滲進棚雲山的土地。 「我們和具家代代侍奉山神,承襲神的血統。釀酒只不過是為了忍耐到這時的一種障眼法。我叫和具志足呂,我的長女名叫比良,長子是須曾麻呂,次女叫宇禮。這些名字都是山神給我們取的,是神族的名字!神要我從今天起負責山神祭祀的一切事宜!」 有人說志足呂是因為欠了一屁股債,被逼急了而發瘋,也有人說他是裝瘋。 不可思議的是,他還真的會治病,而且醫術不錯,於是不少人遠道而來找他看病。他的占卜也很準,就這樣成了小有名氣的山神使者。 津右衛門的女兒玉乃也去找他看病,果真治療了一段時間,體力、氣色都好多了。玉乃視志足呂為活神仙,十分崇敬。不僅如此,還有一件事讓千代十分心痛,就是東太是個低能兒。父親是知名業餘棋士,母親婚後也跟著丈夫學棋,東太三歲時,就已經能和業餘棋士對弈了,所以兩人怎麼可能生出智商不足的孩子?他應該是屬於大器晚成型的人,所以千代對於東太的教養還是很用心,無奈東太就是沒那個腦子。千代十分痛心,有時悲痛到真想和孩子一起同歸於盡。另一方面,玉乃在志足呂的治療下,整個人變得很有活力,於是她勸後母帶著東太去找志足呂,千代想想沒什麼不妥,也就聽從了玉乃的建議。 志足呂親迎千代母子,很滿意地點頭說: 「我早就知道你們會來找我。因為東太得罪了棚雲山山神,所以遭到報應。因為你們的祖先買下棚雲山,所以報應就落到東太身上。不過我是山神的使者,可以替你們解除山神的咒縛。你們家自古就被指定是山神的神殿,所以我必須住進你們家。東太的咒縛會在給津右衛門做第二十年的法事時,順利解除,成為正常男人。」 於是,志足呂舉家搬進千頭家。畢竟這是一線希望,千代很難拒絕。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後來,千代看不出東太有何改善。志足呂的說法是,等到津右衛門的忌日那天就能解了。千代也就不敢抱怨了。這個人真的是山神使者嗎?就在千代日夜苦思時,還有幾分姿色的玉乃成了志足呂的情婦、妾室。就連地伯也很信奉志足呂,還娶了比良為妻。這下子,地伯根本不是幫千頭家管賬,而是成了山神的看門狗。千頭家上上下下全成了志足呂的信徒,偌大的宅邸里,千代連個貼心知己都沒有。 千代很害怕,想找天鬼商量。但跟那個心術不正的山神使者相比,這個大哥也好不到哪兒去,似乎也不是可以依賴的對象。不過天鬼很勢利,眼神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或許能制衡一下志足呂。於是千代決定找哥哥商量,只見天鬼苦笑,答應去千頭家待上一個多月,仔細觀察這個自稱是山神使者的男人。 「反正有信心,就有希望。人啊,只要心情好,病就會好。不過要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所以那個志足呂是個大騙子。雖說東太很可憐,但也不能引狼入室啊!真是幹了件蠢事。這下子可沒辦法攆走他了。看來只能等法事時再摘了他的面具,你也只能忍了。東太就跟著我回秩父吧。我不敢說能把他教得多聰明,但至少會儘量教導。」天鬼說。 千代一想到孩子要離開身邊就很難過,但想想,東太跟著親舅舅,總比處在現在這種環境中來得強,也就接受了天鬼的提議。沒想到志足呂得知後,非常憤怒,竟把千代叫到山神明燈前,須曾麻呂、比良、宇禮、地伯等一干信徒將其團團圍住。 「東太就是被山神降罪的罪人。我之所以將神殿移到這裡,就是為了日夜替東太求山神原諒,等待徹底消弭報應的那天到來。東太一旦離開這裡,不但報應無法消弭,還會被山神帶走,打入地獄,你要他變成這樣嗎?」 千代聽到這番話,嚇死了,趕緊告知天鬼。 「哈哈哈!虧他還扯得出如此漫天大謊。二十周年的法事要是消除不了報應,他可就有藉口了。你身邊全是他的信眾,怕是生活得不安心。我看這樣吧。我認識一位中醫,夫婦倆都是見多識廣之人,請他們過來幫忙。你準備厚禮,拜託他們教導東太。」 天鬼果然依約請一個名叫入間玄齋的人過來,夫婦倆都是文雅之人,學養很好。夫婦倆興趣廣泛,閱歷豐富,可惜五十多歲了,還膝下無子,不過他們倒是挺樂觀,煎制草藥給人治病。由這樣的人來照顧東太,確實令人放心。千代自然很開心,遂安排他們住在別館,千代和東太也搬過去,四個人一起生活。天鬼不時會來探望,待個幾天。千頭家就這樣一分為二,等待津右衛門辦的法事之日到來。 二十周年忌即將來臨時,志足呂傳達山神的神諭。 第一,當天津右衛門會顯靈,傳達一些事,所以他驟逝那天在場的人都要出席。 第二,東太當天要和志足呂的小女兒宇禮(十八歲)結婚。婚禮結束後,東太的報應自然消除。 說到津右衛門驟逝當天在場的人,除了甚八與千代之外,還有玉乃,女傭阿銀、阿苑,男僕文吉、三次,全都還在千頭家當差,也是志足呂的信徒。 天鬼得知此事,笑著說: 「這傢伙的點子還真多啊!我就知道他要在法事上耍花招。有意思,哈哈哈!津右衛門會顯靈啊!不知他打算說什麼呢?不管他說什麼,我都很感興趣。」 無論津右衛門的靈魂說什麼,都與天鬼無關,因為事發當天他不在場。他該不會說是千代毒死他的吧。 「沒事、沒事,你別擔心。不管鬼魂說什麼,我都會剝掉那個人招搖撞騙的面具。但比較叫人頭疼的是,東太和宇禮結婚一事吧!虧他想得出這招。」 只要東太成了自己的女婿,就能和千頭家結成親家了。志足呂也就可以為所欲為。這麼一來,要揭穿他的陰謀可就沒這麼容易。 其實天鬼最在意的是謠傳埋藏在邸內某處的金銀財寶,或許志足呂也是在覬覦這個。畢竟附近的人都曉得這個傳說,津右衛門臨終前指著棋盤方向一事也早就傳開了。 天鬼之所以經常來千頭家探訪,並非關心東太的身體狀況,而是懷疑志足呂早就有所行動,但目前似乎看不出有何動靜,畢竟在這麼大的人家,要避人耳目不是件容易的事。 天鬼聽到東太要和宇禮成婚一事,詫異不已,因為他也想過同樣的事。天鬼的女兒小舟與宇禮一樣十八歲,雖然有表親關係,但不是問題。天鬼計劃著在法事當天揭開志足呂的真面目,然後將他和一干信徒全都攆出千頭家,如此一來,千代就會感謝他,也就能促成東太與小舟的婚事了。這麼想來,天鬼忽然覺得二十年前自己和父親在邸內猛找實在很蠢,因為只要讓東太這個智能不足的小子和自己的女兒結婚,加上當家女主人是自己的妹妹,千頭家自然就落入自己的手裡。 東太與宇禮成婚一事,志足呂也是算計著同樣的目的。因為智能不足的東太沒辦法當家,到時當家權自然落到女家手上。志足呂之所以至今還沒有任何尋寶行動,無非就是因為早就打著這麼個如意算盤。 怎麼說呢?因為從沒見到他在庭園四處搜尋。畢竟村里謠傳千頭家埋藏著金銀財寶,住在千頭家已經十年的志足呂不可能不動心,卻一次都沒有搜尋過,可見他心裡早就有一套計劃。這下子連天鬼也有點不知所措了。難道就沒什麼好辦法嗎?天性狡猾的天鬼開始盤算著。 * * * 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的甚八來到千頭家,不過直覺敏銳的他也嗅到千頭家不太對勁。心想自己可不能吃什麼暗虧,所以他假裝要出去散步,去村子裡打探消息,不愧是賭棋高手。 「原來如此啊!法事當天津右衛門會顯靈告知什麼事啊!我可是一點都不知道有這種事呢!看來得小心那些傢伙才行,這次怎麼樣都不能下錯一步棋。他們找我來,肯定有什麼目的,要是不明究理被別人擺了一道,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可怕!太可怕了!」 下棋時,要是不好好研究對方下的每一手棋,便無法準確回擊。要想識破和具志足呂的陰謀,就必須摸清千頭家的情況。甚八沒有絲毫猶豫,馬上挨家挨戶調查千頭家的事。 「哦?是嗎?千頭家的先祖是豐臣秀吉的將軍?也可能是基督徒的重要人物?光是金銀財寶就裝了幾十輛大馬車?什麼?還有父子口耳相傳、不能外泄的秘密。原來如此啊!哦?津右衛門臨死時掙扎地指著什麼?是啊。是指著什麼呢?是指金銀財寶埋藏的地方!」 甚八的腦筋動得快。只見他突然瞪大眼,看著告訴他這些事的村人:「有人找到那些金銀財寶了嗎?」 「應該還沒吧。畢竟連他死前到底在指什麼都沒人曉得啊!」 「那倒是。」 雖說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但那盤棋依舊令人印象深刻,怎麼也忘不了。「石之下」!那是不該犯的奇恥大辱啊!沒錯,就是「石之下」! 對了!甚八陷入沉思。 「這事可不得了啊!那時我看得很清楚,津右衛門拚死指著棋盤方向,但棋盤暗示著什麼呢?只是一盤還沒結束的棋局啊!只是殺了我的黑子,一招『石之下』啊!莫非不只是『石之下』的意思?不懂棋的人根本不知道的事……所以普天下只有我曉得這個秘密!只要我不說出津右衛門是用什麼招式打敗我,就沒人能解開這個謎。」 但甚八不曉得千代也是下棋好手,早就識破這秘密。甚八的心裡滿是尋寶的念頭。 「呵!有意思!」 甚八內心狂笑。 「雖然搞不懂志足呂為何找我來,但我可以賣個消息給他們,藉此撈一筆。不過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確定財寶是否埋在石頭下方。」 甚八果然和千代行事風格迥異,屬於行動派。他決定先調查那些有名的石頭和當地人熟知的石頭。至於屋子下方的地基石,甚八也想過可能埋藏在那裡,但甚八是工匠,對建築一事相當熟悉,除非把蓋這座宅子的工匠殺了,否則無法掩飾那麼大的秘密。問題是,千頭家並沒有傳出什麼殺死工匠的舊事。總之,甚八發誓要將千頭家的秘密查個水落石出,找到那些寶藏。 他仿佛看到眼前有著堆積如山的珍寶,內心雀躍不已。但有一點令他十分擔心,那就是為何他們要找他過來呢? 「離法事還有七八天,你們幹嗎那麼早把我找來?」 被甚八這麼一問,地伯索性裝傻不回應。稍微年輕一點的須曾麻呂冷冷回道: 「我們去東京買東西,順便去找你,不然還得特地跑一趟,哪有這空閒啊?」 「對你們來說是順便,但也要考慮別人是否方便吧。我可不是什麼閒人,還得帶好幾個徒兒呢!」 甚八沒好氣地說。須曾麻呂也含糊其詞,不曉得該如何響應。甚八還以為對方會強烈反駁,沒想到反應非常冷淡。再者,他在千頭家受到的待遇很差,住在僕人房的隔壁,連吃的東西也和僕人一樣,給他送飯的女傭只說了一句「法事那天會請你吃宴席料理」,放下飯菜便走了。甚八向女傭要酒喝,結果對方一臉不悅地給了一瓶後,就沒下文了。明明宅子裡還空著好幾間氣派一點的房間,所以甚八要求搬到好一點的房間,卻得到這樣的回答: 「那天會有很多比你身份高貴許多的親朋好友,都是山神的客人,所以你住這裡就夠啦!」 甚八思忖著。這分明是故意氣我啊!問題是,惹惱我,他們能得到什麼好處呢?他們到底在算計什麼呢?甚八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如果我一氣之下跑回東京,會對法事有何影響呢?還是摸不著頭緒。甚八賭了一輩子的棋,早就練出過人的眼力,卻怎麼想還是想不透,也沒理由一直悶在房間裡。 「畜生!天下還有什麼人能唬得了我甚八嗎?老子我可是來自神田的甚八!你們這群混蛋,竟敢如此待我!別以為我會就這麼走人!我要讓你們現出原形,把埋在石頭下方的財寶全帶回神田,哈哈哈!」 甚八這麼下定決心後,開始四處打聽石頭的事,還有千頭家先祖的事。 某天,甚八走進川越的一家小酒館,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吧。 「我可是東京赫赫有名的工匠,有位老爺托我找石頭蓋房子。如何?這一帶有沒有什麼有名的石頭啊?」 小酒館的老闆是個熟知當地事情的老者,機敏地問道: 「這個嘛,石頭有很多種,是要用於造庭園嗎?」 「是啊!這位老爺可不是一般的有錢人。別人不敢做的,他都敢。他要用比蓋大阪城更大更好幾百倍的石頭,所以要我找尋天下的名石,而且大小不拘。」 「這一帶可沒什麼有名的石頭啊!」 「山上也好,河邊也罷,只要有很多石頭的地方就行了。」 「這樣啊!要說石頭多的地方,那就是山神吧。那也能用於庭園嗎?」 甚八壓抑內心的激動,問道: 「哦?山神?是出產石頭有名的地方嗎?」 「這附近有一座棚雲山,山上有山神,客人可能不清楚鄉下事,這座山本身就是神體,當然有名石了。」 「在山的哪裡?」 「別激動嘛!我也沒見過啊!只聽說人們把石頭當神廟,拜石頭就是拜山神,不曉得算不算名石就是了。可能只是一般石頭吧。要去看看才知道。不過你想帶回東京,恐怕沒這麼容易。」 志足呂這傢伙!石頭下的秘密只有我甚八知道。我甚八可是從津右衛門指的棋盤猜想到的,你又怎麼可能知道呢?你要是知道的話,早就挖出來啦! 翌日,甚八偷偷獨自走過鳥居,走進棚雲山。明明是從山下看,似乎馬上就能登頂的小山,沒想到連能通行的山路都沒有,而且兩側都是懸崖峭壁,根本很難登頂。通過茂密的森林,視野越來越差,萬一在山裡迷路可就慘了。 「看來這事沒想像的那麼簡單吧。幾十輛馬車的金銀財寶,哪能輕易掩人耳目呢?就算我神田甚八擁有好眼力,也不可能輕易識破這件事吧。這座棚雲山還真不是普通的山啊!但想想我是誰,我可是神田的甚八!只要給我十天拼盡全力干,就連江戶城都蓋得出來!」 問題是得找到登頂的路。進山以後就望不見山頂了。如何知道自己的正確位置也是個問題,況且有森林,又是峭壁,看來就算花個兩三天也不見得能登頂。 明天就是津右衛門的法事了。甚八隻好放棄登頂,傍晚時分回到千頭家。精疲力竭的甚八剛要休息,一名用人過來問他要不要過去別館小坐。甚八跟著用人過去,瞧見天鬼、千代、入間夫婦都在。 「今天還是初次和師傅照面,我是千代的長兄天鬼。這位是入間玄齋和他的夫人,大家都是自家人。這次邀請您來,想必您也覺得很唐突吧?」 「呵呵。」 「有些事情我就不細說了。哈哈!哎呀!現在村裡的人都知道您了。您還真有本事啊!挨家挨戶地打探消息。既然您對解謎這麼感興趣,是否能幫我解個謎呢?這張紙可還沒給別人見過。」 天鬼笑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開後推至甚八面前。千代一看,大驚失色。 那不是寫在家譜上的那句話嗎?那張藏在佛像體內的家譜,除了千代知道之外,應該沒人知曉。不愧是天鬼,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識破家譜的存放處,還抄下那一段謎一般的文字。千代覺得好悲哀,因為她早把這件事忘了。時光飛逝,千代本想等東太長大後再解開這謎,弄清楚津右衛門臨死前到底想說什麼。然而,自從發現東太是個有缺陷的孩子後,她便放棄了。曾多次想說乾脆先殺了東太,再自盡。沒想到自己竟然完全忘了這件事,不如把所有的事都忘了,和東太一起傻傻地度過餘生。 問題是,天鬼是何時找到家譜的呢?而且還一直隱瞞此事,實在太可怕了。二十年前,天鬼模仿津右衛門死前痛苦掙扎的模樣,之後就再也沒做過了。原以為他早就忘了這件事,沒想到他一刻也沒忘記千頭家的秘密,還能裝作一副若無其事樣,大哥實在太恐怖了。 啊啊!我真是犯了大錯。千代想。為了東太的智能不足而悲傷、盲目,沒有下定決心斷了千頭家的秘密,看來這一切都是天譴。如果這秘密被別人解開了,我哪有臉見千頭家的列祖列宗,不,我哪有臉面見東太呢?千代的面色頓時蒼白如幽魂。 天鬼看千代的模樣,笑著問: 「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啊!還沒解謎啊!你要是解了謎,臉色就不會這麼難看了。甚八先生,這是藏在千頭家家譜里的秘密,天底下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千代和我。你就不必去村子打探了,你拿著這張紙,好好研究一番吧!」 天鬼咯咯笑,說道: 「師傅啊,不過要拿走這張紙,可是有條件的。你四處向村人打探哪裡有名石,肯定有什麼原因吧?可否說說呢?」天鬼目光銳利地盯著甚八。其實他看錯對象了,要是他這時看的是千代的話,肯定會發現千代的臉色比方才更難看。只見她全身緊繃,不停發抖,心臟都快跳出口。如此緊張的人不是甚八,而是千代。 甚八咽了口水,說道: 「哎呀,沒什麼特別原因啦!只不過是有位老爺要蓋別墅,托我找一些庭院用的石頭。」 「哈哈!少糊弄我。只為了找一些庭院裡用的石頭,你會冒險進山通過森林、行過山谷嗎?你就說實話吧。」 「說就說啊!我是不清楚他指的是哪個方位啦!但的確指著棋盤,想說應該是指製作棋子的石頭吧。也許找石頭能理出個什麼頭緒,所以就到處找石頭啦!結果一無所獲。」 甚八一五一十地說出,天鬼頷首說道: 「原來如此。」 原來還有這麼回事啊!天鬼還是沒瞧千代一眼,如果他看到妹妹的表情,肯定能領悟到什麼。千代忘情地沉思著,想想二十年了,竟然忘了自己要盡的義務,就這麼渾噩度日。沒想到甚八才來了六七天,這個秘密就被識破了。不過甚八並未說出「石之下」這個詞。問題是,沒說出來比說出來更叫人害怕,因為他已經去過一趟棚雲山,不是嗎?在山裡發現了什麼呢?太可怕了。他肯定知道不少事。如果天鬼知道「石之下」這招數,甚八肯定也很恐懼吧。千代就這樣茫然思索著。家傳秘密竟然就這樣被外人知悉,難不成要眼睜睜看著先祖留下來的財寶落入外人之手嗎?究竟如何是好呢?千代已經慌得腦子裡一片空白了。 * * * 甚八回房,打開天鬼給的字條,沉思著。 「人左川度,金運奉行,斬首。當家大明神大女神也。」 甚八瞧著瞧著,眼睛一亮,拍了一下膝蓋後起身。 「哦?是嗎?果然有寶物啊!而且肯定是相當龐大的一筆財富。是指那個佐渡金山奉行嗎?『斬首』又是什麼意思?當家大明神、大女神?搞不懂是什麼意思。不過佐渡金山奉行應該是暗示金銀財寶才是。」 甚八雖然不熟歷史,但他沒猜錯。 不過就算熟悉歷史,光憑這謎一般的文字也得不到正確的結論,因為家譜里還有一行更讓人猜不透的文字。 「千頭家遷居此地之前,沒有什麼必須記錄下來的血統,第一代津右衛門長女貞子。」 要是不明白這行字的意思,也無法正確推斷出什麼,因為這行字下面記載著第一代津右衛門長女的身歿年是慶長十八年(1613)七月二十日。看到這日期,熟悉日本歷史的人應該就解釋得出來。 通曉日本歷史的讀者應該明白了吧。文中說的佐渡金山奉行,指的就是大久保長安。 在德川家康重用過的家臣中,大久保長安可說是一號傳奇人物。據說他原本是甲州地方的太藏太夫(能劇演員),因為表演出色,被家康延攬成為能樂師。後來他建議主公開挖金礦,先是在伊豆北山挖掘到大量金礦,又在佐渡開鑿金山。大久保的經營手腕高明,除了統領各地金礦之外,還兼任佐渡金山奉行,受封得到八王子[8]作為領地。擁有無盡財富,光是妾就有好幾十個的他長年巡視各地,每晚夜宿當地時,總要找來好幾個女人侍候著。他也是日本史上開鑿金礦的開山祖師,而且他開採的都是原礦,一生斐業讓其得以名留青史,病逝於慶長十八年四月。 長安臨終前,給妻妾們各寫了一封分配遺產的遺書,同時也給長子藤十郎留了遺言,嚴令他務必按照遺言分配遺產。就這一點看來,長安在當時算是相當尊重女性的男人。 但是長安病逝後,藤十郎並未按照遺言分配遺產給父親的妾室們,自然惹惱了這幫女眷。她們拿著長安的親筆遺囑告官。家康遂下令查封長安的宅邸以及分布各地的倉庫,結果查出他擁有富可敵國的財富。 再者,還查到長安信奉基督教的證據,以及他和外國勾結、準備謀反的罪狀。這是當時的謠傳,並未確切證實,但當時的人都相信確有此事。長安一族從此背上叛國的滔天大罪。 藤十郎全家慘遭凌遲,同情藤十郎一家遭遇的眾妾室也被治罪,處以「斬首」。時值慶長十八年七月二十日。 看身歿年與家譜記載的文字,第一代津右衛門的長女貞子應該是長安的一個小妾。 根據上述史料可以這麼推測,生前為小妾的貞子得到一大筆財富,於是她偷偷帶回娘家藏起來。幸好這些財寶沒被官府發現,就這樣成了千頭家的祖傳財產,貞子也就被尊為「當家大明神大女神」。 甚八並不曉得這麼個來龍去脈,但他推斷那些財寶肯定和佐渡金山奉行有關,而且埋藏在石頭下方。 明天就要做法事了。結束後就沒有理由留在千頭家了。所以甚八打算明天、後天投宿川越的旅館,找到那些埋藏在石頭底下的金銀財寶,再回東京找兩三個精壯小伙子來搬運。甚八相信一切計劃都會很順利。 沒想到甚八剛躺下睡覺,須曾麻呂就過來找他。 「做法事的時候到了,為了讓津右衛門順利顯靈,快起來準備。」 「法事不是明天嗎?」 「甚八先生,你忘了二十年前的事了嗎?那時你和亡者一直對弈到隔天凌晨。今晚就是要重現二十年前的光景啊!到時津右衛門一定會顯靈的。」 「哈哈哈!原來如此。可是誰和我下棋呢?難不成是和津右衛門的鬼魂?」 「你過去就知道了。大家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了。」 「是嗎?那我準備一下就過去。」 原來如此。原來把我叫來,是要叫我當顯靈用的道具啊!這倒是不難理解。甚八一直思考那謎一樣的文字,沒注意到已經三更半夜了。 甚八簡單準備一下後過去,走到廚房一看還真驚訝。只見女傭阿銀和阿苑都換上二十年前小姑娘的裝扮,千代也在。可能是被特地指示吧。她也穿上二十年前穿的那件和服。 阿銀坐到甚八面前,打招呼。 「啊,怎麼裝扮成這樣?」 「二十年前就是穿成這樣啊!還是我帶您上去二樓的起居室呢!」 阿銀和二十年前一樣,帶著甚八上二樓,那裡和二十年前一樣擺放著棋盤,東太坐在津右衛門的座位,天鬼陪在一旁。 天鬼笑著對甚八說: 「你也該換上二十年前的裝扮啊!和你對弈的年輕人是當年才三歲的東太,由他代替亡父和你一起重現當年的情景。如你所見,東太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所以由我從旁協助,兩人一起代替津右衛門。」 「原來如此,所以是顯靈在這孩子身上囉?」 「不是、不是,不是東太,是借志足呂的女兒比良顯靈。東太連自己都無法顧及,怎麼可能擔此重任。」 時辰到來。志足呂坐在上座,比良坐在下座,負責主持法事的須曾麻呂坐在中間,各就各位。 只見須曾麻呂大聲宣布法事開始,然後以嚴肅的眼神斜睨甚八:「時辰已到。甚八,擺上四子!」 不是很喜歡這個年輕人的甚八,瞪大眼反問: 「你叫我什麼?竟敢直呼我的名字?你要是有神力讓亡者顯靈,也能把老子的靈魂叫出來,就有本事讓棋子自己上棋盤!我倒要看看山神的神力是不是有此能耐!」 甚八再怎麼樣也是神田的賭棋高手,當然不容許別人輕蔑自己。須曾麻呂氣得嘴唇發顫,不發一語地斜睨半空中。 「喂!你是木頭啊?看來山神也怕我這個凡人嘛!這回該輪到木頭他爹上場了吧?」 志足呂倒是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看著眼前光景。甚八又看向比良,她也是沉默旁觀。甚八苦笑道。 「怎麼?都嚇呆啦!老子我可是神田的甚八!可惡!你們這群天殺的傢伙!有本事就快讓津右衛門顯靈啊!老子我可是性急得很!」 「哎呀!師傅,別這麼急性子嘛!喚亡靈出來也不是常見的事,總得耐心等等啊!」 「這倒也是。不過要等到何時啊?」 「應該有個確定的時刻吧。時刻一到,烏冬面就會端上來,到時津右衛門就會顯靈啦!」 「還真是有趣啊!現在這時候是幹什麼來著?記得是白子的情勢不利。」 這時,千代端著茶水現身。甚八苦笑。 「沒錯。那天也是夫人送來茶。從這時局勢開始逆轉,我竟然沒注意到那手棋。」 再也沒有比這更叫甚八深感懊惱的事了。對方不過是業餘五段,竟然被對方讓了四子還輸得很慘,簡直是一輩子的奇恥大辱。甚八一口喝光茶,喘一口氣。 「要是夫人那時沒出現的話,也許我就不會輸了。當時覺得自己贏定了。沒想到卻輸得那麼不堪,果然當時年輕氣盛啊!」 「誰都有輸棋的時候啊!實力相當的人對弈,本來就難定輸贏,這是下棋的人都有過的經驗,是吧?」 「那天是在夫人的面前輸棋。除了那一夜,我還真不記得自己輸過誰。」 這時,阿銀端著熱騰騰的烏冬面現身,將面放在甚八和東太的身旁。阿苑提著水壺過來添茶水。 「烏冬面終於端上來了。看來津右衛門要顯靈了。」 「直到他咽下最後一口氣,還有十分鐘吧。」 眾人七嘴八舌一番後,又回復靜寂。這是千代一回想起來,就很痛苦的一段時間。甚八也清楚記得當時情景,只見他臉色不太好,閉著眼,低著頭。突然,他面色蠟黃,額頭汗珠頻冒,張開本來握拳的手,猛抓著胸口,整個人向前傾,趴在榻榻米上。 「嗚、嗚……」 不斷呻吟著。只見他掙扎著往前爬,往前伸的手打翻了面碗,撒得到處都是。甚八隻是痛苦地爬著,只見他似乎沒了氣力,趴在榻榻米上不動,不一會兒才又掙扎著向前爬。 眾人怔怔地瞧著眼前光景,認為是津右衛門顯靈了。但天鬼覺得不太對勁,因為實在太逼真了。他不相信志足呂的妖術能制伏得了這個大老粗。 「不對啊!」 天鬼避開湯汁地走向甚八,抓著他的衣襟,窺看他的臉。 「喂!這不像是亡靈附身啊!也不像是得了急症,該不會是中毒了吧?快把入間先生叫來!」 入間隨即趕至,他察看甚八的臉色,又翻了一下他的眼皮,說道: 「看來他應該是中毒了。得趕快讓他把毒吐出來才行。裝一大碗酸梅湯過來!」 可惜太遲了。甚八連吐的力氣都沒有,就這麼斷氣了。 從東京請來醫師診斷,確定甚八遭到毒殺。甚八死前除了喝那杯千代端來的茶之外,沒有碰別的吃食。沏茶的人也是千代,先將茶葉放進大茶壺,倒入熱水,再開火煮成口味濃一點的茶,這是千頭家煮茶的習慣,喝之前再加少許鹽。 千代被視為犯罪嫌疑人,遭警方逮捕。當地警方因為人手不足,便請結城新十郎幫忙。 新十郎帶著熟知鄉下風土民情的花乃屋,還有虎之介,來到川越。 * * * 新十郎並沒審訊千代,而是花了五天時間搜集一些事證。新十郎對於甚八的行動特別感興趣,探訪了所有和甚八有接觸的人,向他們請教一些問題,充分掌握甚八死前的一舉一動。 新十郎晚上走回下榻處,又看了一會兒書,然後指著千頭家的家譜給花乃屋和虎之介看,說: 「寫在家譜上的這些文字很有趣呢!根據這些文字,可以判斷村裡的謠言有些應該是真的。第一代津右衛門長女貞子就是大久保長安的一個小妾,長安不但藏了大筆財富在她這裡,還向她坦白自己是基督教徒。」 熟知鄉下風土民情的花乃屋笑著說: 「若是這樣的話,我認為埋藏起來的應該是基督教的祭祀用品吧。什麼金銀財寶,只是以訛傳訛的幻想吧。要是基督教的東西,憑我這萬事通的眼力肯定一下子就能看出來。」 虎之介聞言大笑。 「你啊,就算再過個好幾年也成不了萬事通啦!你仔細看看上頭的文字,這句『當家大明神大女神也』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當家貞子是基督教的開山祖師。」 「哈哈!這裡哪有和基督教有關的東西?」 所有的調查結束後,新十郎傳訊千代。千代面色蒼白,十分虛弱。新十郎請她坐在椅子上。 「茶是你沏的,沒錯吧?」 「是的。」 「茶沏好後,把茶端到二樓的時間是你指定的嗎?」 「不是,是宇禮小姐。宇禮小姐也是個巫女,可以傳達神的旨意。她一直都坐在我們面前,指使我們做這做那。」 「聽說你的棋也下得不錯?」 「沒有。」 「不必謙虛。有位老棋士告訴我,你至少有初段的實力,應該有看到你丈夫讓甚八四子的那盤棋的終盤吧?」 「我只看到終盤。」 「是怎麼樣的局面呢?」 「這個嘛,甚八的黑子本來居上風,但最後關頭,沒注意到一角的黑子是死棋,就這樣翻盤了。」 「黑子看漏了一招,是吧?」 「好像是。」 「那招是叫『石之下』是吧?」 新十郎突然拔高聲調。千代嚇得別過視線,沒有回答。 「甚八好像在村子裡四處打探,詢問這一帶有沒有名石,或是珍奇的石頭。」 千代依舊沉默。 「他在川越的一間小酒館聽聞棚雲山山頂有祭祀用的石頭,第二天就上山去找。」 新十郎不管千代有無響應,繼續說道。 「甚八對你哥哥天鬼說,他去找石頭是因為看見津右衛門死前指著棋盤上石頭做的棋子,沒錯吧?」 千代還是不回應。 「你把沏好的茶端到二樓後,先給誰上茶?」 千代一臉詫異,蒼白的臉總算有點血色。 「記得是先給甚八先生上茶。」 「放在哪個位置?」 「他的膝蓋旁。」 「第二杯茶呢?」 「東太的膝蓋旁。」 「不是你哥哥的面前嗎?」 「不是。雖然也算是擺在我哥面前,但是我哥坐的位置離東太有兩尺遠,所以我特地放得比較靠近東太這一邊。」 「為什麼特地這麼做?」 「因為要重現二十年前的情景,況且那杯茶不是給我哥,是給代替先夫的東太。」 「二十年前那兩人都喝了茶嗎?」 「我不記得了。」 「東太有喝茶嗎?」 「沒有。」 「你倒是記得很清楚。」 「那時東太在打瞌睡,根本不知道身旁放著一杯茶吧。阿苑給甚八先生添茶水時,東太那杯茶還是滿的。」 「沒錯,阿苑也是這麼說。後來如何呢?」 「後來的事就不記得了。」 「在茶里加點鹽,是從何時開始的習慣?」 「我嫁進來時,就已經有這習慣了。」 「你有看到甚八一口氣喝光茶嗎?」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你現在最掛心什麼事?」 「東太這孩子。」 之後新十郎問了一些關於東太的事,無論是他小時候還是現在的事,問了幾十分鐘後,結束審訊。 新十郎又回到千頭家,將阿銀和阿苑叫來,命令她們仔細回想千代泡茶時的動作,兩人如實重現一遍。 「沒有什麼可疑、奇怪的行為吧?」 「沒有任何不尋常之處。」 「把那個裝鹽的罐子拿來我看看。」 新十郎接過女傭手上的罐子,調查了一下內容物,抓了一點鹽嘗嘗。只見他馬上吐掉。 「沒錯,的確是鹽。最近這鹽的分量有減少嗎?」 「這倒沒注意。」 「好了。謝謝二位。」 新十郎調查結束。 「走吧!回東京吧!」 他對兩個同伴說: 「我們先回去一趟,兩三天後再過來。讓真兇先逍遙個幾天吧。」 新十郎竊笑地看著兩個同伴。 * * * 隔天,虎之介恭謹地坐在勝海舟面前。今天他難得沒帶用薄竹片包的飯糰,因為他覺得沒必要。反正還有一兩天才要去川越,所以不用急。 「看阿虎你慌張時,也是一臉傻樣;沉著時,也是一臉傻樣。真是少見的面相啊!肯定能長命百歲吧。」 海舟一邊放髒血,一邊調侃虎之介。只見他放下小刀,拿起一張紙擠出後腦勺上的血。 「兇手肯定不是千代。千代負責沏茶、端茶,要是她下毒的話,早就被發現啦!況且千代那麼聰明,絕不會幹這種蠢事。正如新十郎的調查,千代的棋藝也不差,所以她領悟到津右衛門臨終前暗示的是『石之下』。當然,也可以說這是她之所以毒殺甚八的動機。問題是,她不能拋下無法自立的東太不管,犯下殺人大罪,所以她絕不認罪,推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兇手其實是千代的哥哥天鬼。他是個犯罪鬼才,也是個沒血沒淚、鐵石心腸的貪婪傢伙,從他對待弟弟地伯的態度就看得出來。天鬼視甚八為眼中釘,若讓甚八活下去的話,遲早會被他早一步找到千頭家的財寶,所以必須早點剷除才行。天鬼讓甚八知道家譜里的文字,目的就是要甚八去找寶物,鬆動他對自己的戒心。雖然那幾行謎一般的文字沒有什麼太大的幫助,但甚八確定財寶就藏在石頭底下,所以決定單獨行動。天鬼看穿甚八的心思,計劃除掉這個眼中釘,以上都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囉。肯定是天鬼偷偷地將毒藥加進鹽罐子。畢竟他也可能喝到茶,所以不會有人懷疑是他下毒的,計劃稱得上縝密。」 海舟的推理巧妙戳破天鬼的詭計,真是好眼力啊!虎之介由衷佩服。 * * * 新十郎在千頭家再次重現當天情景。東太、天鬼坐在棋盤的一側,志足呂坐在上座,比良坐在下座,須曾麻呂則是坐在中間,代替甚八的是微笑捻鬍鬚的花乃屋,和那天的情景一模一樣。走廊上有穿著制服的警察,也有穿著便服的警察,大家都想看看新十郎怎麼破這個案子。 這時,千代在樓下廚房煮茶。宇禮坐在那裡負責指揮,阿銀和阿苑也坐在她旁邊。千代將茶葉和鹽巴倒進茶壺,倒入熱開水,將茶壺放在火爐上,煮沸後倒了兩杯茶,用托盤端著上二樓。 接下來按照宇禮的指示,開始煮烏冬面。面煮好後,由阿銀端上樓,阿苑則提著茶壺跟著上樓。現在一樓只剩宇禮,還有坐在她對面的新十郎,以及幾個身穿便服的警察。 新十郎待女傭離去後,催促宇禮。 「好了。換你了。請照你那天做的做一遍吧。」 宇禮怔怔地瞧著新十郎。新十郎朝她走了三四步,坐下來。 「做啊!你那天怎麼做,現在就怎麼做。」 新十郎直盯著宇禮,但絕對不是惡狠狠的眼神,只是看著對方而已,說不上強勢就是了。實在很難形容。但是那眼神仿佛有一種黏著力,促使對方難以承受。視線仿佛成了一根木棒,逐漸戳入對方的眼睛。宇禮的腦子頓時變得好沉重。 「該你了。那天怎麼做,現在就怎麼做。」 宇禮的神情是求饒、絕望,還是向新十郎下戰帖?實在難以判讀。只見她搖搖晃晃起身,拿起鹽罐子走到外頭的洗碗槽,將罐子裡的鹽倒掉,又用水刷洗乾淨,然後走回廚房,從大瓦瓮抓了兩大把鹽放進罐子。 就在這時,阿銀和阿苑下樓來。她們重現那天甚八中毒後,跑去叫入間玄齋的情景。 一樓的宇禮,二樓的志足呂、須曾麻呂、比良等三人分別遭逮捕。 新十郎苦笑著向警方說明。 「宇禮是個巫女,也是個容易接受暗示的女孩子,所以我用了這方法。因為找不到什麼證據,只好使出這一招,能夠順利成功實屬萬幸啊!」 新十郎說這話時,口氣帶著幾分無奈。 「這案子的關鍵是為何要找甚八過來,只要抓住這一點,其他問題便能迎刃而解。按照志足呂的計劃,一開始就要陷害千代成毒殺甚八的兇手。如果成功,千代也會被視為是二十年前毒殺親夫的犯罪嫌疑人,這麼一來,千代就只有死路一條了。碰巧甚八和千代都識破『石之下』這個秘密,這就更陷千代於窘境,很難堅稱自己是清白的。志足呂特地找來甚八,卻讓他住在用人房,和用人吃一樣的伙食,刻意營造甚八是個沒大腦、隨時說走就走的大老粗,還真是一招大膽又高明的詭計。此外,要須曾麻呂惹惱甚八這一招也很巧妙,畢竟人生氣時,根本沒心思慢慢品嘗,勢必一口喝光。」 * * * 海舟聽了虎之介的報告,只是靜靜頷首。 什麼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叫用人拿來圍棋。 「阿虎,你會下棋嗎?」 「隨便玩玩,下得不好就是了。」 「一看阿虎這對偵探眼,就知道你的棋藝不怎麼樣。你曉得什麼是『石之下』嗎?」 「不知道。真痛恨自己沒悟到這一點。」 「所謂石之下,就是這一招。」 海舟擺棋。我就來代替他,向讀者說明一下吧。 [白先結果如何] 注釋 [1]圍棋段位中,從初段到九段中第六級的段位。 [2]中國古代與日本圍棋都是「執白先行」,即白棋先下。初次對弈,搶過白子先行的甚八,其行為是十分失禮的。 [3]本因坊,日本最大也是最有影響力的圍棋世家,江戶時代圍棋四大家之首。1936年,第21世本因坊秀哉認為「本因坊」之名代表日本圍棋最強之人,遂將其贈給日本棋院。此後爭奪「本因坊」頭銜成了日本圍棋界七大賽事之一。 [4]薩長同盟軍,日本薩摩藩(今鹿兒島縣、沖繩縣)與長州藩(今山口縣)之間締結的軍事同盟部隊,成為推翻德川幕府的主力軍。 [5]「石之下」,中文是「倒脫靴」,又稱作脫骨或提後再斷,是圍棋中一種很特別的攻防技巧,通常使用於在雙方兩塊棋在邊上互殺時,常可造成雙方死活的大逆轉。使用「倒脫靴」的一方先讓對方提取自己已成為凝形的數個子(常見的有正方形四子、曲四形),然後在提子的空位下子,倒提對方的子。而日語原文「石之下」即表示在要下子的地方原來有被對方提掉的自己的棋子。 [6]丁髷,日本封建時期老年男性的髮型,前額剃光,髮髻向前彎曲,類似現在日本相撲運動員的髮型。 [7]鳥居,日本神道教中類似牌坊的建築物,為人世與神境的分界線。 [8]八王子,日本東京郊外的區域名,1917年設為八王子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