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 · 蒙面繼承人
堂妹一枝的話在光子的腦海里縈繞不去。
「我們去偷看一下風守少爺的房間嘛!一下子就好。」
「不行,別說房間,連別館都不能靠近。」
一枝冷笑著說:
「大家不是都這麼說嗎?那裡可是個牢房,而且啊……」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越加詭異地笑著說:
「風守少爺根本沒生病,說他發瘋也是騙人的。為何要謊稱他生病,將他幽禁在那房子裡呢?」
一枝眼底閃現有如巫婆詛咒時的光芒,脫口而出這麼一句話: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有媽的孩子像個寶。」
然後嘆了口氣,便走了。
就是最後這句有如咒語的話,盤旋在光子的腦海中。
雖說是兄妹,但哥哥風守沒有母親,光子與弟弟文彥卻是有母親疼愛的孩子。風守的母親早逝,光子和文彥是繼母所生。外頭謠傳為了讓同父異母的弟弟文彥繼承家業,所以才把風守當瘋子幽禁起來,這種謠傳當然也傳進光子耳中。縱使不在意外頭的流言蜚語,但是聽到堂姐一枝的那句話,光子還是心如刀絞,渾身僵直。
她在史籍中常讀到,朝廷與藤源氏、將軍家之所以屢起紛爭,十之八九都是為了繼承一事。那時國家分裂成兩派,戰事一觸即發。畢竟連親兄弟都會為了繼承一事起紛爭,更何況是異母兄弟。雖然小說和童話中也有描寫異母兄弟感情和睦的故事,但只是美談罷了。即使是不解世事的光子,也能從閱讀史書中了解如此殘酷事實,當然也是因為所處環境讓她對這種事特別敏感。
雖然風守與光子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但在戶籍上,風守是過繼給多久家嫡系的養子,是多久家的繼承人,所以名義上他們不是兄妹。這件事得從二十三年前,風守出生前開始說起。
位於日本中部八之岳山腳下的多久家,是從神話時代傳承綿延至今的古老家族,比號稱諏訪神社大神子孫的大祝家[1]歷史更久,而且是有別於諏訪神社完全不同系統的神明後代。族長在武士當權的時代,頑固得連領主也拿他沒轍,因此多久家在當地的地位更勝領主,如同神明般崇高。如此豪族體系仍保有古代族長制度時的情感羈絆,嫡系與旁支分得一清二楚,即使是親兄弟,嫡系長子與分出去的旁支次子的地位有著天壤之別,從出生那天起,長子是作為神來培養的,他的弟弟將被培養成他的隨從,可說階級分明,一生必須嚴守。
多久家的當家主人多久駒守,當年是個八十三歲的高齡長者。聽說他年輕時,曾抓住狂牛的牛角與它對峙,堪稱蓋世豪傑,當然並非一般人都有此膽量。雖說是神明後代,就算有神明做後盾,也得具有相當怪力才做得到。
他有三個兒子,分別取名為稻守、水彥和土彥。「守」字只有嫡系繼承人才能襲名,非繼承人則是「彥」字,這是多久家世代相傳的家規。
長子稻守英年早逝,得年三十歲,沒有留下一子半女,所以從兩個弟弟水彥和土彥的孩子中挑選一個當多久家的繼承人。那時水彥有個兒子名叫木木彥,新婚不久的土彥還沒有小孩。
水彥排行老二,加上只有木木彥這個獨子,理當由木木彥過繼多久家嫡系當養子,駒守卻決定將此事延後。再怎麼說,駒守可是徒手擒牛的英雄,生來就被奉為素盞鳴尊、大國主[2]的轉世神人,眾人皆敬畏其三分。所以沒有被「活神仙」駒守看中的木木彥,註定一生遭村人嫌棄。
一年後,土彥的長子出世,過繼多久嫡系成了養子,也就是風守。
謠傳之所以選擇還看不出有什麼特殊能力的風守繼承人,倒也不是否定木木彥的能力,而是因為既然身為神的傳人,就不能以凡人風俗習慣養育,因此選擇剛出生的風守,而捨棄從小在旁支長大的木木彥。
至今村人們私下還流傳一種說法,那就是駒守不喜歡水彥。不,應該說他十分溺愛老小土彥。倘若稻守是在土彥分家之前去世,駒守肯定毫不猶豫立土彥為繼承人,不巧土彥是在稻守過世前分家,所以才得等土彥的孩子出世。總之被神格化的族長家要是在一年內,不,一個月內沒有確立繼承人的話,可是非同小可的事。畢竟身為一族支柱的族長家沒有子嗣,族長又有個萬一的話,全族不但頓失依靠,也失了族魂。村人認為立嗣之事之所以拖了一年,等待土彥的長男出世,全是因為駒守堅持非得由土彥的孩子繼承不可。水彥因此覺得顏面盡失,抬不起頭。
隨著風守出生,原本分家的土彥夫婦也跟著搬回多久家,打算照顧風守直到斷奶。四年後,風守母親意外辭世,這又是另一個禁忌謠言,謠傳風守的母親並非病逝,而是自殺。
為何有此謠言?因為風守患有癲癇,不是個適合繼承多久家的孩子。癲癇分為好幾種,風守患的是認生性癲癇,一接觸陌生人就會緊張得發作。身為族長的繼承人,怎能有此缺陷呢?要是威嚴的族長在接見族人時突然發病,可就傷腦筋了。雖然有人說這是因為駒守忤逆天意,違背長幼次序硬是選擇風守,所以老天爺予以懲罰。但畢竟駒守是一部分村民公認的「活神仙」,對他們來說,與其說相信駒守遭天譴,寧可相信患有癲癇的風守是神指定的人選,至於天譴就得由母親承受。這就是悲哀的家族制度與習俗,所以風守的母親才會自殺。村民相信她是自殺的,也寬恕了她的罪,就連風守患的癲癇在他們心中也變得神聖高貴起來,亦即所謂的「業病即身成佛[3]」,業病即身成神是也。
土彥在原配死後也沒有離開,繼續待在多久家,後來又續弦,也就是光子與文彥的母親系路。
患有隱疾的風守遭到隔離,只有奶娘良枝、隨侍女傭政乃,以及與風守同齡的菩提寺[4]住持的三兒子英信獲准陪伴在他身旁,出入其居所的其他人,包括連血親光子也不許靠近他。對英信而言,被選上與身份如此特殊的年輕神人相伴,與其說是一項殊榮,不如說是件恐怖差事。因為玩伴不僅是個患有麻煩疾病的病人,又是神的傳人,所以英信被下令除了風守之外,不得與其他人為友,也不准向任何人提起有關風守的事,所以相當於連他也被一併隔離。菩提寺緊鄰著多久家,英信總是由庭院後門進入宅邸,再走到後院最裡面的房間。在英信身上感覺不到任何小孩該有的天真無邪,他那一切被秘密化的身影凝聚著昏暗無盡的悲傷。
最悲痛的恐怕是親自選擇風守作為繼承人的駒守了,但他並沒有因此怨恨患有怪病的風守。相反,駒守反而將孫子的悲傷當作自己的悲傷,並且當作自己的罪過承擔起來。於是他與人接觸時,開始用黑布蒙面,因為風守非得與別人接觸時,也是用黑布蒙面,而且他的面罩沒有開眼洞,就是為了不讓他見到外人。至於駒守,因為遮住眼睛便無法走路,所以他戴的是開有眼洞的面罩。
光子第一次看到哥哥(戶籍上則是堂哥或叔父)是在她十二歲時,風守則是十八歲。那時他們一家人,包括祖父、父母和兄弟全都悄悄搬至東京的別墅,理由是鄉下地方無法讓子女受到良好教育,況且身為族長不需要常住家鄉,只要每年固定幾次回鄉參與例行節慶活動即可。
蒙面的祖父騎馬離開村子,看起來就像魔王出巡似的,威嚴模樣令人望而生畏。同樣戴著垂至胸前面罩的風守則是坐在轎子裡,因為怕風夾帶病毒吹進轎子裡,所以窗子緊閉。這是光子唯一一次瞧見風守哥哥。
位於小石川山崖上的東京別墅占地約兩萬坪,房子和庭院都是新建的,還特地為風守蓋了幢別館。別館離主樓有一段相當距離,四周築牆刻意隔離,看起來就像另一戶人家。奶娘良枝與老女傭政乃一同住進別館,服侍風守。光子則和父母住在本館。
約過了一個月,風守唯一的朋友英信也來到東京就讀佛教學校。住在別館的他幾乎不曾造訪主屋,背負著巨大秘密的英信表現得十分優秀,博得師長讚賞。
光陰飛逝,六年後光子十八歲。一枝對她說過的那句像咒語一樣的話,越加讓光子切身體會到多久家隱藏著一種陰暗而又恐怖的東西。
* * *
一枝是水彥的女兒,她與長子木木彥之間還有個嫁作人婦的姐姐,所以她是老小,與光子同年,兩人還是同班同學。自從木木彥失去繼承資格後,水彥自覺再在當地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了,於是比多久家還早遷居東京。雖然他們一家也住在小石川,但離多久家的別墅有段距離。
不是塊讀書料的木木彥雖然學過三弦曲和日本舞,但他既沒興趣也沒恆心,學不了多久便放棄,已經二十六歲的他身無一技之長,既無心找工作,也沒人要雇用他,成天不是看戲就是流連風月場所,浪蕩度日。
雖然多久家在家鄉是響噹噹的大族,但在東京則默默無名,更何況旁支本來就不如嫡系,財力根本無法讓木木彥逍遙一輩子。更要命的是父親水彥是個不懂世事的鄉巴佬,自以為來到東京,別人還會買多久這個名門望族的賬,沒想到根本沒人想要和他打交道。自以為是的他非但不知收斂,反而越來越自命清高,眼睛長到頭頂,非但不努力賺錢,還養出木木彥這個不成材的紈絝子弟。他反倒認為富家子弟正應如此盡情享受,所以他內心特別想要錢,想一夜暴富,因為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遲早要坐吃山空。
但是水彥並沒有一夜暴富。最使他窩心的是,木木彥失去了繼承人的資格,由弟弟一家成了當家主,住在偌大別墅享受榮華富貴。懷恨在心的水彥因此經常口出惡言,說風守的隱疾是老天爺的懲罰。雖然以前他總是這麼四處說嘴,但自從土彥的續弦又生了個男孩後,明明沒發病的風守卻被幽禁,他又開始四處散播這一切都是土彥夫婦的陰謀,想讓後妻的孩子繼承多久家。沒想到戲言竟然成真,這才是真相。
光子對此深有所感,該說是少女的一種直覺嗎?涉世未深的純潔靈魂往往料中許多事,光子以前就有很多次這樣的經歷。
光子於去年夏天初次回鄉。平生第一次閒逛老宅各處,當她看到風守的房間時,不禁驚呼。通往房間的走廊裝有粗大堅固的橡木柵欄,顯得有些詭異,四面厚牆和牢固的橡木柵欄讓房間活像一間禁閉室。
光子不由得渾身發顫。禁閉室內有氣派的壁龕,也有交錯的置物擱板與壁櫥,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風守小時候玩的玩具和用過的學習用書,負責教導風守的是英信的父親英專與祖父,因為除了他們之外,村子裡沒有博學之人。
風守從小到遷居東京為止,念過的書籍全都完整地保留著,字跡也還很清晰。他在光子這個年紀遷居東京,那時也是十八歲的他念的全是些光子難以理解的深奧典籍,字跡也秀麗得令光子驚羨不已。房裡擺著幾本紙捻穿成的稿冊,還有署名,應該是風守創作的詩文,上頭還有應該是祖父用紅筆批閱的字跡。看落款的日期,應該是風守從十一二歲到東京之前的作品。即使是十一二歲時寫的作品,光子也無法完全理解,但從能夠理解的部分便能感受到風守的不凡才氣。
「瘋子怎麼可能寫得出這種東西?」
光子轉念一想,癲癇這種病,除了發作以外,平時應該皆與常人無異。風守到底是祖父看中的繼承人,即便罹患癲癇這種業病,老天爺還是賜給他不凡才氣。可是為何沒發作時,也得將堪稱天才的他幽禁於此呢?而且還特意隔離在不許任何人靠近的後院。明明宅邸有那麼多外人看不到、進不去的空房,為何非得將他幽禁在這間禁閉室呢?
「為什麼要讓風守住在這樣一個像禁閉室一樣的房間呢?」
光子問菩提寺的住持英專。只見老和尚刻意掩飾苦悶的神情,沉默半晌才回道:
「這個嘛……近來有種病稱為夢遊症,就是人在睡夢中起來做各種事。因為他得了這種怪病,所以必須讓他待在那裡。東京那裡的房間不也一樣嗎?要是照到強烈的日光就糟了。一旦強光入眼,病人會出現心悸等症狀,影響身體健康,所以才會在柵欄外掛上遮光黑布幕,讓白天也能像晚上一樣幽暗。平時風守只能靠縫隙里透進來的微弱的光亮起居生活,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英專顯然不曉得格子窗外的黑布幕均已撤掉。英專以為光子也對黑布幕好奇,才將之前的情景解釋給她聽。
村裡有位名叫伊川良伯的中醫,也隨多久家一起遷居東京。他家先祖歷代都是多久家的家醫,當然得跟隨主人腳步。風守遷居西醫興起的東京,卻依然是由鄉下的中醫把脈問診,未免有些可憐。現在也只有祖父和風守這對蒙面的祖孫檔會讓良伯把脈診治,光子的父親、光子和文彥都是看西醫。有次光子去看診,還順口向內科醫師三田先生請教:
「夢遊症是一種很難醫的疾病嗎?」
「這個嘛……近來流行一種叫催眠術的東西。這病症就像天生被施了催眠術般,患者會在睡夢中四處閒晃。」
「那麼,會做出什麼不好的事嗎?」
「這要看當事人而定,只要是人類清醒時會做的事,夢遊的時候都有可能做。」
「那是不治之症嗎?」
「精神方面的疾病普遍都難以根治,所以才會讓病人住進瘋人院,終身隔離。」
醫生的回答讓光子十分沮喪。那時的瘋人院有位於小松川的瘋人院,還有巢鴨醫院。後來瘋人院改名為小松川精神病院,之後又更名為加命堂。
光子現在只能接受把風守囚禁起來的事實了。但是,有一件事則是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而這也是她聽了一枝那句咒語般的話而頓時怔住的原因。
文彥出生後不久,父母便對光子說,千萬不能將他視為自己的弟弟。因為長孫要繼承家業,女兒則要嫁人,所以就算光子身為姐姐,也不能將長子文彥視為低自己一等的弟弟對待,甚至要稱呼他「文彥少爺」。因為從小就被如此教導,光子早就習慣那麼稱呼弟弟,絲毫不覺得奇怪,但看在旁人眼中肯定很不尋常。自從進入東京的學校就讀,光子才了解到別的女孩子在自己家裡也多少有這樣那樣的束縛,不禁感慨身為女子的悲哀。
就連親生父母土彥和系路,也稱自己兒子為「文彥少爺」。水彥家也有個長子木木彥,木木彥上面沒有姐姐,所以不知姐姐怎麼稱呼他。但至少水彥並沒有稱自己兒子為「木木彥少爺」,看來家規並無規定稱呼長子時必須加上尊稱。雖然現在是個崇尚西風的開化時代,水彥伯父那麼崇洋也最多不會直呼兒子大名,更突顯自己的父母尊稱兒子一事不合常理。光子從小就容易注意些不合理的怪事,所以一聽到一枝那句咒語,就先聯想到此事。
也因此她每天都過得很不自在,為什麼呢?每次聽到父母喊「文彥少爺」時,就覺得渾身不對勁。不僅如此,甚至在街上聽到別人家父母直呼自家孩子大名時,就會羞愧臉紅,無地自容。要是連水彥都這麼隨隨便便直呼長子木木彥大名,光子搞不好會昏倒。總之,她非常在意這件事。
難不成將天才風守當瘋子般軟禁起來,是父母為了讓文彥繼承多久家的陰謀?不可能,因為風守早在文彥出生前就已被幽禁。村里謠傳是因為風守得了不治之症,所以他的生母才會自殺,加上嚴厲的祖父也默許此事。若這一切都是父母的陰謀,祖父應該不會同意,況且若非祖父的意思,風守也不會一直被隔離在禁閉室吧?
就算如此自問自答,也無法安撫心情;雖然沒有任何明確證據,總覺得其中必定隱藏著什麼秘密或陰謀。可憐的風守少爺啊!光子想起六年前到東京途中隱約瞧見蒙面的風守,就覺得胸口隱隱作痛。她只有在途中每個歇腳的地方才能看到進出轎子的風守的身影,他不僅戴著面罩,還裹著長長的黑斗篷,而且身子虛弱得要被別人抱著進出,實在可憐。長年生活在掛著黑布幕、看不見天光的地方,身子虛弱也是理所當然吧。那宛如活屍的兄長,失去母親疼愛的孩子,就註定如此不幸嗎?「沒媽的孩子像根草」,一枝的咒語始終在耳畔縈繞。雖然不相信這一切是父母的陰謀,但又為何如此不安呢?光子心裡覺得自己的疑慮是正確的,而且她似乎快要觸摸到真相。
雖然住在同一處宅邸,光子卻幾乎沒見過英信。就算偶爾叫他去主樓用餐,英信也總是低著頭,只動手和嘴巴而已。
英信以優秀成績完成學業,而且他一直跟著老師學習,已經習得更深奧的學問,他卻希望前往京都進一步學習。畢竟並非長子的他不需繼承寺廟,卻志願成為佛學專家,一生獻身佛學研究。他甚至打算去西方留學,學習在日本還很少有人掌握的梵語和巴利語,窮究原典深奧義理。但也許是理想一直難以實現的緣故吧,英信看起來日漸陰鬱,常說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虛幻言辭。
某天光子在邸內散步,瞥見英信獨自坐在藤架下,似乎在發怔。湊近一瞧,英信膝上放了一本書,書本卻合著,好像沒有在看的樣子。光子忍不住向他搭訕。
「風守少爺每天都怎麼打發時間啊?一定很無聊吧!」
在這個家是不允許提到風守的私人生活的。光子明知這條規矩,還是忍不住想問,因為在她心中,風守的事始終是個大大的問號,話說出口後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英信面對突如其來的詢問,竟然若無其事而又肯定地回道:
「他生病了,估計沒救了。離死期不遠了吧。」
英信用平靜的語調說出這番別有意味的話,平靜得甚至讓光子沒能立刻理解他的話。反應過來的光子不禁嚇了一跳,英信竟然如此平靜地預言風守將死,殘酷得仿佛宣判別人死期的地獄使者。
倘若風守生了重病,家醫良伯應該會住進別館,祖父和女傭們也會頻繁出入,但邸內氣氛並無異樣。
英信那不帶情感的口氣,還有若無其事的面容,以及渾身散發的陰鬱的氣場,總覺得像是凶難將來的前兆,沉重得令人不寒而慄。光子臉色驟變。
「他生了什麼病?」
「我不清楚。」
「為何說風守少爺離死期不遠?」
英信別過臉。
「生者必滅是世間常理。」
英信神情有些哀傷地喃喃道。
光子不由得發怒:
「你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和尚啊!你就以為你已經看透了一切,自以為了不起,是吧?」
英信一臉厭煩地站起來,說道:
「活著簡單,死亡卻很難。」
雖然嗓音低到聽不太清楚,但他確實是這麼說的。只見他瞧也不瞧光子一眼便走了。
原本光子想將這件事當作秘密藏在心中,卻偏偏偶遇中醫良伯,只能說一切都是命運吧!雖然這位中醫不像英信那個和尚一樣看破塵世,威嚴也不足,就連醫術似乎也不怎麼高明,不過他是個開朗又很有活力的人,似乎再難搞的人都能對他敞開心扉。光子見除了良伯以外沒有他人,就放下戒備心問他:
「聽說風守少爺生病了,很嚴重嗎?」
「風守少爺老早就生病啦!」
這種避重就輕的敷衍回答令光子微慍。
「我是擔心得不得了才問你的,你卻回答得這麼敷衍,真是卑鄙。聽英信先生說,風守少爺的死期不遠了。」
總是愛裝傻的良伯神情有些狼狽,只見他的八字鬍像一隻快飛起來的小鳥的翅膀一樣,吧嗒吧嗒地上下拍動。
「英信那小子!什麼時候說的?那個瘋子!不對!一定是你聽錯了。那小子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說這種話。」
連這個總愛裝傻的良伯也如此斷然否認,光子的疑心越加重了。光子心想剛才就不該來問良伯,他只會一味裝傻,對風守的事隻字不提。
既然話已經說了一半,光子怎能忍受得了對方如此打馬虎眼,當然死命追問:
「我剛才在藤架那邊聽英信先生說的,我可沒聽錯。」
光子眼神銳利直盯著對方,良伯又重新冷靜下來,說:
「原來如此。他有說風守先生是因為生什麼病而死期將至嗎?」
「這就是我要問你的事啊!」
「你別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瞪著我嘛!被美麗的小姐用這麼可怕的眼神盯著看,我良伯可是會嚇得變成石頭的。也許我這麼說很奇怪,難道英信那小子的判斷會比我更可靠嗎?依良伯我所見,風守少爺好好的,什麼死期將至,根本是胡說八道。常言道『和尚的頭是圓的,不代表心也是圓的』,難不成那小子打算兼差當醫師?山寺住持身兼掌握生死大權的醫生,看來那小子的野心挺大嘛!他要是當醫生的話,肯定會醫死病患。對了,他還說了些什麼?」
「他別過臉,說了句:『生者必滅是世間常理。』」
「這小子真是可恨!兼差當個半吊子醫師,還想得出這一招。唉!真是服了他,實在高招啊!」
良伯高聲笑著這麼說。光子心想,看來和這種裝傻功夫一流的人再周旋下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最令光子在意的是英信離去前的喃喃自語,和一枝那句話一樣,總覺得是句咒語,隱含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暗示。
光子等良伯笑完後,「這種事有這麼好笑嗎?英信先生他還說:『活著簡單,死亡卻很難。』」
良伯頓時傻眼,整個人怔住。過了一會兒才嘻嘻笑了起來。
「英信那小子肯定瘋了。患了中醫醫書里所說的憂鬱型瘋癲症,與此病相對的則是發熱型瘋癲症,大概就像我這德行吧!」
良伯企圖以苦笑掩飾,兩人對話到此告一段落。
那天晚上,光子難得被祖父叫至客廳,隔著一對燭台,與這可怕的蒙面人面對面,僅僅這樣就讓人心寒了一半。之所以叫光子前來,是為了追問英信說的那番話。雖然祖父的口氣沒有責備之意,但聽起來還是威嚴無比、不許嬉皮笑臉的樣子,光子的身心仿佛凍住般,完全失去了自由思考的能力,一五一十道出那天的經過。因為祖父戴著面罩的關係,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喜怒哀樂。
「關於風守的事,今後務必謹言慎行。」
祖父聽完後,如此訓誡。光子心想應該就此告一段落,其實不然。
「所以你是基於好奇心?為何想知道他的生活情況?說說理由!」
祖父那藏在面罩下的眼神銳利無比,光子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感覺像是面對世上最威嚴、恐怖的東西,不敢隱瞞任何事。
「因為聽說風守先生明明沒有病,卻被當作瘋子幽禁起來。」
「誰?是誰說出如此愚蠢的話?」
「一枝堂姐。」
「真是拿這小女娃沒轍!她這話到底是從哪兒聽來的?」
「我沒問。她只說了句:『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什麼?」
雖說是八十三歲的老人,身形還是壯碩有如巨岩。只見面前的巨岩微微晃動,發出洪亮的豪爽笑聲。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有媽的孩子像塊寶。」老人大聲復誦一遍,又笑了笑。
「聽起來還真像一首詩。不過你們這些小鬼可真膚淺,以後可別被小人的讒言耍得團團轉啊!不過也怪老夫不是,沒有好好教導身為文彥姐姐的你。你現在給我好好聽清楚了。我們多久家不可能由病人繼承家業,文彥一出生就註定要取代風守繼承這一切。我的遺囑已經立好,也妥善保管著。只不過現在還不到宣布誰是繼承人的時候。總之,今後這件事藏在心底就對了。」
祖父說完後,叫嚇得渾身發顫的光子退下。
雖然祖父的話可以消解光子心中所有的謎團,但光子心中的疑惑還是揮之不去,只能說少女的直覺很微妙。那有如巨岩的豪爽笑聲,似乎消除了對於一枝那宛如詩般的咒語所產生的疑念,但新的疑惑又悄悄爬上光子的心頭,就是英信的那句咒語。當她將這句話告訴良伯時,只見他傻眼,頓時怔住。敏感的光子當然注意到這一點。也許一枝那句咒語和世間其他傳聞一樣,全是子虛烏有之事,但英信不像是信口開河之人,況且他打出生就是風守唯一的朋友,知道他的所有秘密,所以他的話應該不是憑空臆測之詞。良伯聽到這句話時,為何整個人愣住呢?英信的咒語只有短短一句:
「活著容易,死亡卻很難。」
* * *
事情發生那天是風守的生日。因為只是家宴,所以只邀請也住在東京的親戚,水彥與他兒子木木彥、女兒一枝這三人。身為多久家的旁支,理當對多久家少爺的生日致上祝福心意。
祖父依舊戴著面罩,一如往常不和大家同桌用餐,其他人則是邊享受美食邊聊天,氣氛很是熱絡。連英信也難得喝了幾杯,滿臉通紅。用人們另備一桌酒菜,氣氛比主人們那桌還熱鬧。
餐畢,臉紅得像熟透章魚的木木彥大聲吆喝:
「最近我學了一種叫作『筆仙』的玩意兒,想讓大家開開眼界。英信先生,這裡就數你最博學多聞,想聽聽你對這套戲法有何見解。來吧!咱們另闢一室,示範給你瞧瞧。」
木木彥硬是邀約英信,光子、一枝和文彥也隨後跟上,五人走進另一間房間開始玩起「筆仙」。根本不擅長圍棋的水彥和土彥兩兄弟則是在另一處房間下棋。
「筆仙」是一種眾所周知的遊戲,應該不會有讀者沒聽說過吧。雙腿盤坐如同坐禪,身體保持不動,雙手合掌,力道集中於雙手,便能以此姿勢蹦跳躍起。這可不是被狐仙纏身,而是只要集中注意力,人體自然做得出這種動作。「筆仙」就是利用這個簡單原理吧。只要緊握著筆,筆就會自然地移動,這在現在看來雖然不怎麼稀奇,但在那時來說,這玩意兒應該是挺神奇的。
木木彥相當偏好這類事物,不只「守護神」,還有盤腿坐禪、身體保持不動、合掌跳躍等,這種講求心神專一、昭示法力的手段都是自古修行者的潛修方式。木木彥是當時把這些神術當作招牌的一心教的信徒,據他所說,修煉到了一定境界,指法就能發出光一樣的靈波。
只見身體保持不動、雙手合掌的木木彥蹦跳起來,從房間自然地跳到庭院,接著又跳上來,眾人看了無不驚嘆。
「好,接下來就有請『筆仙』吧!先說明寫字的人可不是我哦!我的手根本沒動,是立著的筆自己動起來昭示神意。」
他將道具擱在桌上。
「記住,千萬不能質疑神明,因為神確實存在。神會在這張紙板上顯現神跡,所以絕對不能抱著開玩笑的心態請教問題。好了,要先問什麼呢?」
在座眾人沒有回應,木木彥頷首,說道:
「我這個『筆仙』和女孩子家玩的那種『筆仙』遊戲可不一樣,可是真的能請來神明。既不能問些無聊問題,也不能把神明呼來喚去問好幾次,所以只能問一件正經事。幸好有英信先生這位證人在,可證明神的預言是否正確。因為今天是風守先生的生日,就向神明請教關於風守少爺的事吧。連自己的生日都不肯見人的風守少爺,不知現在在做什麼?他的病情如何?我們就向神明請教這些事,各位意下如何?」
眾人面面相覷,氣氛十分緊繃,無人吭聲。不過從大家緊張的樣子看得出眾人對風守都很好奇。只有微醺的英信神色自若,一臉窮極無聊樣。風守的生活情況如何?這問題對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的英信而言,一點也不稀奇。只見他一臉無趣地搖搖頭說:
「真是無聊透頂。這種事哪需要問什麼筆仙啊!不如問問木木彥先生的未來老婆長什麼樣還比較實際呢!」
「怪了、怪了。還以為你這和尚不染俗世呢!沒想到你對這玩意兒還挺熟悉嘛!不過我請來的這個神明可是與眾不同的哦!請看仔細了!」
木木彥指示五個人分別就座定位,一一糾正他們的姿勢,然後大家一起將手指輕輕放在桌上。他也用同樣姿勢跪坐下來,下令眾人深吸一口氣。
終於,他開始有模有樣地召喚「筆仙」,反覆喚了幾次。隨著他呼喚的聲音越來越高,眾人皆感受到一股鬼氣,都不再覺得可笑。隨著召喚聲越來越激動,木木彥的頭髮竟倒豎,整個人活像有一股狂傲的妖氣。不可思議的是,桌子居然開始晃動,動一下、停一下。激烈搖晃後又靜止,隨即又像要跑起來似的晃動著,然後逐漸變慢,終至完全靜止。然後突然,桌子又動起來了。木木彥呼喊「筆仙」的聲音變得病懨懨,嗚咽似的喘息著。看起來痛苦萬分的他身子扭曲,在座眾人不禁汗毛倒立,仿佛都能親身感受到他的痛楚。隨著木木彥那有如垂死掙扎般的聲音,原本搖晃的桌子戛然停止。
「啊!啊!」
隨著一聲尖叫,木木彥整個人突然趴在桌上,上半身不停抽搐,仿佛魂魄從肉體靜靜抽離似的。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起身,原本紅得像熟透章魚的面色竟變得慘白。只見他吐了一口氣,向眾人微笑說道:
「筆仙今天仿佛在抓撓我的五臟六腑,十分痛苦。之前都不會這樣,看來筆仙覺得今晚這題目比較困難,有點生氣吧。我剛才召喚到一半就快挺不住了。好幾次都想放棄了。不曉得筆仙是下了什麼預言呢?」
木木彥拆掉道具,抽出筆,上面的確寫著什麼。木木彥拿起紙板,試著辨認上面寫了什麼,卻眉頭緊鎖,一臉狐疑。
「太奇怪了!怎麼會出現這種預言呢?真叫人搞不懂啊!你們看,是不是很奇怪呢?」
他邊將紙遞給眾人看,邊說:
「怎麼感覺這意思好像是『今夜必死』。」
木木彥的聲音有些顫抖。眾人全都瞧著那張紙,上面繪著奇妙圖案,若硬要用文字解釋的話,只能解釋成「今夜必死」,而且是用平假名寫的。
「真不可思議,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木木彥直瞅著英信,問道。英信也直盯著那張紙,過了許久才移開視線,一臉無趣地說:
「拜託!風守少爺今天才不會死呢!看來你招來的守護神也不怎麼高明嘛!」
木木彥詫異地斜睨著英信,一臉精疲力竭地說:
「啊!累死我了,我全身快虛脫似的。我得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感覺全身血液好像快流光了。」
只見他搖搖晃晃起身,踉蹌地走向其他房間。英信把玩著被拆解的筆仙道具,說道:
「要是用這種東西就能召喚神靈,我何必那麼辛苦拜師啊!只要將筆倒插在紙板上,隨著桌子搖晃,當然會出現像是字跡的圖案啊!」
只見一枝抗議:
「我不這麼認為。因為桌子真的是自己動了起來啊!」
英信露出鄙夷的神情,不予回應。不可思議的是,光子竟然也附和一枝的說法。
「我也覺得一枝說的沒錯。隨著桌子晃動,我的手也跟著晃動,也就是說,隨著我的手晃動,桌子也晃動著;桌子一靜止,我的手也跟著停下來。桌子自然地配合著我的手晃動似的,明顯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讓我和桌子同步晃動或靜止。」
只見文彥雙眼發亮,說道:
「我也這麼覺得呢!感覺有一股奇妙的力量自然驅使我的手搖動。」
英信瞪大眼,旋即一臉黯然,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只見他恢復了往常的陰鬱與平靜,緩緩地站起來。
「說什麼風守少爺今晚會死,根本是胡言亂語,絕不可能。」
英信喃喃幾句後,隨即離去。之後不知過了多久,但應該不會超過二三十分鐘,英信再次回到起居室。平時根本不會特地來主樓的英信,因為和大家沒什麼共同話題,也從沒主動和其他人有什麼互動,居然會再度現身還真是稀奇。
「你去哪兒了?」一枝問。
英信不太想理睬地別過臉,回道:
「沒去哪啊!只是有點不太舒服,去了一趟洗手間,大概是因為喝了點酒吧!」
「什麼嘛!真是無趣。還以為你是去看風守少爺呢!」
「有必要去嗎?那筆仙說的……」
英信的雙眼突然一亮,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
「不可能有人會死。」
他沙啞著喉嚨吐出這句話。雖然沒聽到什麼喘息聲,但總覺得他有些喘不上氣來,渾身散發一股駭人的氣魄。直覺靈敏的兩個女孩默默地互瞅一眼,卻也沒有說什麼。
英信一如反常地靠著桌子托腮,樣子果然不太對勁。雖然英信總是陰沉沉的,但平常舉止也算有教養,絕不會這樣邋遢地托腮,所以這樣子的確不太尋常。
女孩們疑惑地瞧著他,英信好像不知道女孩子們為什麼這樣看著他,只是愣愣地回看她們,說道:
「因為喝了酒,所以頭有點暈。」
原來如此啊!兩個女孩不約而同地頷首。
「回房休息一下比較好吧!啊,對了,木木彥先生不曉得怎麼樣了?」
「他跑去哪裡休息了吧。我哥有時候怪怪的,對某些事會特別執著。」
英信動也不動地托著腮,兩個女孩和文彥都覺得不太對勁。女孩們突然站起來,這時不知是誰突然尖叫,隨即一陣騷動。不過聲音不是很清楚,過了一會兒才聽清楚,原來是有人邊大喊「失火了!失火了!」邊跑向這裡。之後便陷入一片混亂。
大家急忙沖向庭院,怔怔地站在別館前,原來別館失火了。
從別館傳出刺耳的尖叫聲,好像在叫:「救命啊!」無奈就只聽到這麼一聲像是動物的吼叫聲,之後便沒再聽到了。難不成是風守臨死前的呼救?眾人只是一臉驚慌地四處奔逃,沒人知道如何滅火。不消一會兒工夫,別館陷入一片火海。一時之間火光沖天,亮得猶如白晝,烈焰中的別館內部看得一清二楚,人們意外瞥見火場裡有個人影。
那個人就是八十三歲高齡的多久家當家主駒守沒錯。那宛如巨石般的壯碩身軀,戴著面罩,一動也不動地站在烈焰中。
駒守不應該在別館裡。雖然身形很像駒守,但會不會是風守呢?畢竟是有血緣的孫子,同樣戴著面罩,很難分得清誰是誰。況且風守一向不以真面目示人,根本無法判斷。
「老爺!快逃啊!快啊!」
瘋了似的大喊的是貼身伺候風守的侍女傭政乃。最熟悉風守的她居然高喊老爺,看來站在烈焰中的不是孫子風守,而是當家主駒守。為何他會現身別館?又為何不逃呢?
眼看火勢越來越旺,駒守就這樣被火海吞噬。
火滅了,別館也燒光了。當消防隊趕到的時候,大火已經自己熄滅,現場發現兩具燒得焦黑的骸骨,其中一具陳屍在當時駒守所在位置,另一具則是風守住的禁閉室。屍體燒得面目全非,大家只能根據屍體被發現的地點來判斷出這是駒守爺孫倆。
然而,意外並未就此結束,還有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那就是木木彥就此失蹤了。
三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他的行蹤依然成謎。一枝覺得不太對勁,開始對英信起疑。因為大火發生前,英信的言行舉止不太尋常。
死於別館火災的應該是駒守和風守才是,但也有其他可能性,那就是英信殺了木木彥。雖然英信並非身強體壯之人,但事發當晚木木彥顯然精疲力竭,毫無招架之力,就連小孩也殺得了他。
一枝認為這其中一定隱藏著什麼重大秘密。不管是木木彥被殺害還是別館失火,八成是英信搞的鬼,意外發生前他那異於平常的舉止就是個最好的證據。
聽了一枝所言,水彥決定報警,檢舉英信是殺人嫌犯。另一方面,駒守與風守的喪禮也決定於十天後回鄉舉行。
木木彥真的慘遭殺害了嗎?這是件疑雲重重的難解懸案。因為無法確定是否為殺人案件,英信涉嫌殺人一事也就無法立案,警方只好請新十郎出馬解謎。
* * *
多久家的家人全都返回故鄉八之岳山麓,還是學生的光子與文彥也得服完喪才能回東京。雖然留在東京的用人全是從老家帶去的,卻沒人進過別館半步,所以也很難從他們身上尋得什麼線索。詢問水彥和一枝這對父女以及用人們,充其量也只能問到關於多久家的繼承問題,以及風守的病情等簡單的情況。
新十郎整理偵訊結果時,發現風守母親自殺的謠傳是一個很重要的線索。
新十郎決定前往八之岳山麓深入調查,而花乃屋和虎之介則執意要跟著去。只見新十郎一臉無奈地對他們說:
「位於八之岳山麓的那個村落將多久家視為神明,你們認為虔誠的村民會告訴我們神的秘密嗎?恐怕大家的嘴會像緊閉的貝殼一樣,不會張開的,這樣你們還想跟著去嗎?」
「哈哈哈!反而是只有我這個鄉下通才能讓貝殼開口吧!」
花乃屋捻著下巴,這麼說。虎之介則是一邊綁好鬆脫的腰帶,一邊說:
「呼吸的緩急在劍術中是十分重要的,習劍者可以通過人的氣息判斷人情世故。年輕人不會懂這道理的。」
說完,虎之介高聲大笑。於是,一行人出發前往八之岳山麓。
即便村民口風很緊,但也有人並非如此,那就是多久家的人。駒守一死,他們似乎被解放似的,可以大方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光子。
雖然她承認火災發生前英信的舉止異常,但她對於一枝指英信是罪犯一事持保留態度。這也是新十郎一行人要調查的重點,新十郎認為這其中隱藏著此次火災最大的秘密。光子雖然對此事三緘其口,但也透露了其他關於英信的事。
新十郎對於英信在藤架下,和光子的那番對話十分感興趣。加上聽聞這番話的良伯態度有異,尤其是那句讓他整個人頓時怔住的話。
「活著容易,死亡卻很難。」
這句話宛如謎語。雖然可以解釋成許多意思,但每個答案似乎都與此案無關。
光子遭駒守斥責一事,肯定是良伯打的小報告。那個自以為通曉世事卻事事裝傻的良伯迫不及待地去向駒守報告,足見那番對話隱藏著重大秘密。
駒守明白告訴光子,將由文彥繼承多久家,而非風守,難道是因為那番話隱含著什麼緣由嗎?
「雖然已經預立遺囑,但不到公開宣布文彥為繼承人的時候。」
還不到時候,這說法可真微妙,那什麼時候才算是到了時候?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有媽的孩子像個寶。」
一枝這句聽起來像咒語的話讓駒守高聲大笑,還說什麼聽起來像一首詩,真是愚蠢至極,三兩句就粉飾過去,似乎也暗藏玄機。
慘事就發生在筆仙遊戲結束後,英信自信滿滿地反駁木木彥的那句話,為何讓人覺得似乎觸及了真相?
英信為反駁筆仙的預言,還非常確信地說:
「今天不是那個人的死期。」
英信認為風守的死期「不是今天」。駒守告訴光子:「還不到宣布繼承人的時候」。雖然說法不同,卻都有「不到時候」的意思,這又暗示著什麼呢?這兩個「不到時候」似乎都代表著某一個特定的時機。總之,這字眼似乎隱藏著整起事件的真相。新十郎又回想起英信那句謎一樣的話。
「活著容易,死亡卻很難。」
這句話真是玄妙,尤其是「死亡卻很難」這幾個字。問題是,駒守和風守不都一下子就死了嗎?英信明明說「今天不是那個人的死期」,話音未落風守就死了。似乎是到了時候,實在耐人尋味。
再來是一枝的疑惑。為何英信堅定說出「今天不是那個人的死期」?而且隔了幾十分鐘才回來,非但行為舉止不尋常,神情也甚為慌張。之所以慌張是因為明明「不到時候」竟成了命定之日,才會讓他如此慌亂嗎?對英信而言,原本應該「不到時候」卻成了「到了時候」。此外,關於這個所謂的「時候」,還有件重大的事。英信曾告訴光子,風守生了重病,即將不久於人世,這也是個難解的謎。
新十郎詢問光子:
「你可以仔細說明一下你看到風守少爺時的情況嗎?」
光子思忖一會兒,神情認真地回道:
「其實也稱不上有什麼印象,就是離開家鄉時,在途中歇腳的地方曾看到他進出轎子而已。」
「沒和他說過話嗎?或是聽過他的笑聲、呻吟聲之類。」
「沒有,沒聽過他的聲音。」
光子突然臉色驟變地大叫:
「不,聽過一次!那聲音很恐怖,是從火場傳來的驚悚的吼叫聲。」
新十郎溫柔地安慰著激動不已的光子,臉上流露出痛惜的神情,問:
「是什麼樣的聲音?你有聽過類似的聲音嗎?」
「沒有,沒聽過。那叫聲真的很恐怖,一想起就令人心裡發毛。」
「風守少爺和駒守先生一樣,身形也很壯碩嗎?」
「不,應該不是吧!雖然長長的斗篷裹著他的身子,看不太出來,但可以想像他應該很瘦弱。」
「剛才你說風守少爺是個天才,為何這麼說呢?」
「因為我看過他從十一二歲到十八歲時寫的詩文,略微一讀就可感受到他的才華。但不是很清楚那些詩文的意思就是了。對了,那些作品應該還原封不動地擺在後院的禁閉室里。」
自覺才疏學淺的光子面有愧色地說。新十郎覺得該問的都問了,便請她帶路前往那間禁閉室。果然,那些手稿都原封不動地擺著。
「我想慢慢欣賞風守少爺這個天才的創作,不知能否借閱一陣子呢?我保證絕對不會丟失,也不會有任何損壞。」
「好吧。」
取得同意後,新十郎謹慎地用布包好稿子,仔細環視重病天才的房間。屋齡二十幾歲的房間顯得陳舊,不過倒沒有什麼小孩子貪玩留下的刀痕或塗鴉,看起來就像是身體虛弱、行動不便的病人住的房間。
新十郎接著詢問了土彥和文彥,但並未得到光子那樣充滿謎團的線索。
新十郎最後見的是英信。因為木木彥生死不明,無法確定他是否已經被英信殺了,所以新十郎也不好多問什麼。
「今後也將繼續走研究這條路嗎?」
被新十郎這麼問,英信沉著臉說:
「當然想。雖然老爺生前答應讓我去西方國家留學,但他老人家已經過世,不曉得這心愿還能否實現。」
「冒昧請教,聽說你曾在藤架下對光子小姐說過『活著容易,死亡卻很難』這句話,是吧?能否解釋一下這句話的意思?」
面對新十郎的詢問,英信顯得有些吞吞吐吐,但也沒有迴避新十郎的提問。
「只是身為佛學研究者,對於人世的一種領悟罷了。」
「原來如此,不過我可不這麼認為。還有,筆仙遊戲結束後,你為何斷言風守少爺不會死?」
「只是這麼認為罷了。」
「原來如此。那麼和你在藤架下說風守少爺將不久於人世有關嗎?」
只見英信神情顯得更陰鬱,有氣無力地低語:
「那只是內心一時執迷不悟……不應該這樣……」
英信一副垂頭喪氣樣,好像隱藏著什麼秘密。新十郎倒也未再追問下去,只是同情地看著頹喪至極的英信。
結束八之岳山麓的調查,新十郎一行人返回東京。一到東京便前往多久家的別館,還去了一趟英信就讀的學校,調閱筆跡,與從八之岳拿回來的稿本進行比對。新十郎之所以借風守寫的詩文回來,可不是為了欣賞風守的才氣,而是為了鑑定筆跡。
「如何?不覺得兩人的筆跡十分相似嗎?雖說一個是十八歲之前寫的,一個是二十歲的時候寫的,但筆跡真的很像,簡直像是出自同一人。」
他將兩份筆跡遞給花乃屋和虎之介瞧瞧,他們也覺得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新十郎黯然地喃喃道:
「多久駒守為何戴著面罩呢?駒守這個人聰明如神,要是有志做官,也許能像海舟先生那麼優秀。」
虎之介怔怔地問:
「這麼說,你知道兇手是誰了?」
「大概知道整起案件的梗概。不過為了確認一些內情,還得請教一下關於癲癇與夢遊症這方面的專家。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明天中午左右在寒舍見吧!到時候就知道兇手是誰了。今天我先賣個關子,明天再見。」
新十郎語畢,便丟下他們走了。
* * *
虎之介向海舟恭恭敬敬地匯報了事情的經過。聽完虎之介的敘述,海舟一派悠然自得地反手拿著刀子朝脖子後面一划,放出髒血。看來似乎挺樂在其中,只見海舟徐徐開口:
「兇手就是放火自殺的駒守,沒有其他共犯。說風守罹患認生性癲癇,也是為了欺瞞世人的計策,其實他患的是麻風病。為了隱瞞孫子身患絕症,他謊稱風守患了癲癇,還故意讓他戴著面罩。而且之所以沒有開眼洞,也許是因為風守天生就看不到。
「即使如此,護孫心切的駒守還是想方設法保護可憐的孫子,想辦法拖延決定繼承人一事,這倒挺符合他那豪爽卻不失細膩的作風,不過有點感情用事就是了。人心本是如此,為感情所困,也無可厚非。只是可憐了風守的母親,生了患有怪病的兒子,只能自殺了結悲慘人生。謎題背後是令人哀傷惆悵的事實,若只是個患有癲癇的瘋子,被軟禁起來就太可憐了。但風守體弱多病又失明,這種方式至少不會太痛苦。而且為了讓別人認為他是個才子,駒守還費心要英信代風守寫詩作文,令人感慨啊!
「駒守早就立下立文彥為繼承人的遺囑,等著與風守一起揮別塵世。正因為他愛孫心切,所以自己也與風守一樣戴上面罩,而知道這一切秘密的只有英信,同樣他也知道駒守打算與風守一起在別館自焚。英信原本以為那天還不到駒守自殺的時候,卻意外地被木木彥請來的『筆仙』說中,真成了那一天。這種不可思議的巧合也是常有之事。一知半解什麼也不懂的小鬼們,竟被這種瞎貓碰上死耗子的預言弄得瘋瘋癲癲,成何體統!
「英信回到別館時,應該目睹了駒守放火,所以回到起居室的他才會一副心神不寧樣。至於木木彥行蹤不明一事應該沒什麼,也許是因為預言成真,讓他一時受到刺激而患上暫時性失憶症,這種事也常有。古時把這種情形解釋為小孩子被天狗或山神等妖怪捉去了,不久就會回來的。」
海舟又悠然地放出髒血。居然連木木彥得了「暫時性失憶症」這事也推測出來了,這番見解真是驚人。虎之介茅塞頓開、咋舌不已,一如八之岳山麓的村民對駒守如此敬畏誠服般,對海舟佩服得五體投地。
* * *
中午,虎之介趕回新十郎的住處時,花乃屋早就到了。虎之介還沒來得及打招呼,便一個勁地說了起來:
「犯人就是駒守,是他放火燒死自己。而且風守得的是麻風病,所以他那可憐的母親才會自殺。謎底揭開之後,你們就會發現這是一個令人哀傷至極的悲劇。木木彥則是得了暫時性失憶症,這也是常有之事,過不久就會回家了。哈哈哈!」
新十郎微笑頷首,說道:
「誠如所言,駒守在別館放火自我了斷,但另外一具焦屍不是風守,而是木木彥。」
「怎麼可能?!那個風守跑哪兒去了?難不成風守憑空消失了?怎麼可能啊!」
「風守是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人物,因為遲遲無法決定繼承人,所以村人推薦木木彥成為繼承人的聲浪越來越高。於是趁著英信的母親剛好懷孕,風守的母親也假裝懷孕。等多久家真的有子嗣後,再想辦法讓風守徹底消失,這是一開始就謀劃好的事。恐怕對外稱風守患有癲癇,還讓他戴著面罩,打造出這樣一個『蒙面繼承人』也在他的計劃之內。沒想到謊稱生下風守的女人其實無法生育,沒辦法為多久家生下子嗣的她只好以自殺了結殘生。隨著她的自殺,土彥新娶的系路生下文彥。繼承人的問題解決了,也得想辦法消滅風守這個捏造出來的人物才行。英信那句謎一般的話語指的就是這件事,『活著容易,死亡卻很難』,他們讓風守消滅的辦法,恐怕是找一具屍體來替代他。」
此時,快使飛也似的衝進新十郎的宅邸。新十郎出去和送信的人交談一會兒後,拿著一封書信回來。
「快使從八之岳山麓帶來英信的遺書。他留下這封給我的信之後就自殺了。與其由我來說明,還是由你們自己看看這封信好了。」
新十郎將自白書出示給兩人看,開始念道。
結城新十郎先生:
雖然我不是這起事件的兇手,但一想到一輩子都得背負這個沉重的包袱活下去,我決定說出一切,了結此生。
其實根本沒有風守這號人物,戴著面罩,出現在別人面前的風守其實是我。這是老爺為了儘快解決繼承人這個問題,苦心編造的計謀。可是四年過去了,謊稱生下風守的女人一點沒有懷孕的跡象——她根本沒有生育能力。為了讓土彥再娶一個妻子生繼承人,她毅然決然地自殺了。然後對外謊稱風守罹患癲癇,戴面罩,只能生活在禁閉室,還只能有我這唯一的玩伴等等,全都是老爺、良伯醫師和我父親共謀的計策。如您所知,這項計謀十分成功,迄今為止都沒人起疑。
我之所以在藤架下對光子小姐說風守少爺死期將至,也許是一時著魔吧!為了忘卻自己背負的使命,利慾薰心,一時失去理智才會說出那些話。老爺承諾要讓自恃有才的我留洋,因此我一直恪守這份任務,卻也因為急著想結束任務去留學而亂了心志。
總之,為了一圓留學夢,必須早點結束假扮風守少爺這項任務,那麼該如何結束這一切呢?駒守老爺一開始建那幢別館的目的,就是為了付之一炬,留下一具無法辨認的白骨掩飾風守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事實。而那具關鍵的屍體,原本是打算到某處的墓地去挖一具屍體回來充數,畢竟一開始誰也沒打算去真的找個人來把他燒死。但這一切憑我一己之力根本無法達成。所以一心一意想留學的我才會不自覺地在藤架下一時失言,坦露我被私慾迷亂的心。我盼望風守快點從這個世上消失,正是這種願望不得以實現的煩惱,讓我說了那句「活著容易,死亡卻很難」。這句話指的不是我的生死,而是對於風守這個虛構人物的生死有感而發的喟嘆。
之所以堅決否認筆仙的預言,是因為對風守少爺握有生殺大權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那晚,我拖著沉重步伐回到別館,意外發現竟有人偷偷溜入其中。不用我說您也知道,就是木木彥。他不停地盤問我,於是我們發生嚴重爭執,喝醉的他一直嚷著要見謎一樣的人物風守少爺一面,還說什麼風守不是瘋子,為什麼要把他關起來。面對他的無理取鬧,我竟一時起了歹念,想起筆仙的那個預言。於是假裝應允,帶他走進昏暗房內,將他一把推進禁閉室,反鎖在裡頭。雖然眼前一切有如那預言進行著,我卻沒膽縱火,腦子裡一片慌亂的我跑去找老爺,向他坦白我將木木彥鎖在禁閉室一事,也許老爺猜中我的心事,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便告訴我一切由他來處理,隨即前往別館。
瞬間燃起熊熊火光,老爺叫我快走,別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說完即關上遮雨板。之後一切如您所知,感謝您容我畫蛇添足地將所背負的命運再次向您陳述,此生註定背負如此命運的我也到了該揮別人世的時候了。
* * *
海舟看完英信的遺書後,神色十分沉重地遞給虎之介。
「究竟有沒有命運這東西,根本無法說個准。一切令人痛心的悲劇都是起因於那迂腐的正宗家譜等清規戒律、忠孝節義,這就是忘了殘酷的歷史真相而受到的懲罰吧!歷史上在寬永寺對抗新政府的暴徒中,有個逃走的時候還要背上權現神[5]木像的對江戶幕府忠心不貳的武士。有人問他,你背著這玩意兒幹嗎用,當柴燒嗎?他卻勃然大怒,拔刀相向。清規戒律、忠孝節義,有現實意義還可以遵守一下。要是毫無意義,一味恪守只會造成人間悲劇。阿虎,你也是個不知變通的人,滿腔熱血卻一敗塗地,說什麼忠君愛國、仁義孝道,最終怕是要下地獄。別忘了凡事要謹言慎行啊!」
虎之介仿佛被說中心事一般,一臉頹喪,內心消沉不已。
注釋
[1]諏訪氏,神氏,傳為日本諏訪神社供奉建御名方神的後裔,代代世襲諏訪神社神官。這樣的豪族在日本各地受當地民眾信仰,多奉行嫡長子繼承制。
[2]素盞鳴尊與大國主,日本神話傳說中的人物。前者是斬殺八岐大蛇的勇猛之神,後者是向世人傳授符咒、醫藥的濟世之神。
[3]業病,佛教所說因果報業之病;即身成佛,無須改變現在的肉體就能成佛。
[4]大族人家為供奉祖墳、舉辦喪禮建立的寺廟,「菩提」意為「祈求冥福」。
[5]權現神,日本人認為佛教中的菩薩化身而成的神。日本寬永寺供奉的權現神為德川家康,因其創立江戶幕府,被尊為「東照大權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