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 · 血濺珍珠

坂口安吾 《小偷家族》
明治十六年(1883)一月,東京的船廠新造一艘一百八十噸、名為「升龍丸」的貨輪首航,開往澳大利亞。當貨輪行經那些當時連日本這國名都沒聽說過的港口時,當地人覺得十分新奇,莫不熱情迎接這艘來自陌生國度的船。「升龍丸」不幸於澳洲北部的木曜島附近觸礁,船體嚴重受損,只好在這處島嶼停靠一個多月,進行維修。 當時的木曜島十分繁榮。明治十二年(1879),這裡成了著名的珍珠產地,聚集了來自各國的採珠船與商人,珍珠交易越發鼎盛,島上甚至開設銀行。明治十八年(1885),就連日本的潛水員也前往木曜島采珍珠,這些都是後話。「升龍丸」的船員們在島上逗留期間,閒來無事便去觀看採珠作業,也就摸熟了這行的作業流程。 船長畑中利平出生於房州(今千葉縣)南部小湊,曾在日本近海採過小顆珍珠,所以觀看採珠作業時,認真地學了一些訣竅。沒想到他學到的這些經驗,竟導致他日後遭遇不幸。 「升龍丸」整修完畢後,再度起航,從新加坡沿著海岸線航行,行經夾在婆羅洲和西里伯斯島之間的望加錫海峽,北上進入蘇祿海。沒想到船在婆羅洲北端再次觸礁,整整兩天動彈不得,直到漲潮才脫困。船員在那難熬的兩天,意外發現這一帶的海里有著比木曜島珍珠來得大顆、數量又多的白蝶貝、黑蝶貝等珍貴貝類。 日後,蘇祿海成了舉世聞名的珍珠貝產地,但「升龍丸」擱淺當時,這裡還是一處不為人知的寶庫。據船長畑中與翻譯員今村善光等人的日記內容,這個寶庫尚未被開發,亦即迄今尚無人知曉。 之後「升龍丸」便一路平安無事地返抵日本。貨輪停靠碼頭時,船長畑中曾對船員們說: 「我們在木曜島停靠時,有幸參觀採珠作業,後來我們又擱淺在婆羅洲北端,意外發現那裡的海底是處尚未開發的寶庫。我認為這是冥冥之中,神明指引我們的一條發財路。我的老家房州小湊的海邊有兩位潛水名人,一位叫八十吉,另一位名叫清松,他們的潛水技術都比木曜島那些人高明多了。木曜島那邊水深約二十尋[1]到三十尋,而且十尋到十五尋的淺海處有很多一尺多長的老貝。如果我們去那裡開採珍珠,絕不會被發現,順便找我老家的兩位潛水高手,大夥一起去發大財,如何?不過務必得嚴守秘密,不能透露半點風聲。」 畑中是個經驗老到、豪氣十足的行船人。他並非為了發財,而是想來一趟冒險之旅。因此,當他在跟大家提這件事時,心裡早就在擘畫出航一事。 這些在木曜島親眼目睹採珠交易繁榮景象的船員們,無不被船長的這番話煽動。他們本來就很欽佩畑中,聽了他的話更是個個心懷憧憬、躍躍欲試。眾人也聽從船長的叮囑,將這秘密深藏心中,若無其事地回國。登陸後,立即整修船體,等待畑中召集。 畑中來到政府單位申請再次出航,謊稱要調查經由印度洋前往孟買的航路,申請很快便核發。他拿到許可後,悄悄回鄉去找八十吉和清松。 八十吉今年二十八歲,清松二十六歲,家中代代都是靠海吃飯,個個都是捕鮑魚的高手,不戴潛水裝備便能輕鬆潛至三十米深的海底。以往用的潛水裝備是英國進口的頭盔式器具,直到明治五年,月島某家民營企業才研製出日本特有的潛水裝備。那時的潛水裝備主要是用來捕鮑魚。 阿拉伯人堪稱世界上最優秀的潛水員,再來是沖繩人。自古以來,位於波斯灣阿拉伯諸國沿岸就有許多世界著名的珍珠產地。采珍珠是不少阿拉伯人代代家傳的祖業,潛水技巧高超的他們不用潛水器具便能潛水采珍珠。 雖然八十吉和清松也是優秀的潛水夫,但無法不佩戴潛水裝備潛至那麼深的海底,不過他們都是捕鮑魚的能手,能在三十尋到四十尋的深海作業達一個鐘頭,也不會罹患潛水夫病。不單是因為他們身強體壯,也是因為意志力強、行事謹慎,面對大海絲毫不敢輕怠。 正值血氣方剛的兩個年輕人可說生在大海,長在大海。這次畑中利平邀請他們去的是魔魚、毒蛇棲息的南洋深海,採集天然大珍珠。畑中說得天花亂墜,很快就激起兩人的雄心壯志,答應同行。這兩名海底勇士可說藝高人膽大,誇口可以不戴器具潛至十尋到十五尋的深度。畢竟是未知海域,還是應該佩戴齊全,注意安全才是。 兩人進行深海作業時,都會在身上綁上安全繩,然後由他們的妻子在船上控制安全繩。照理說,一般是不會讓女人擔任這項重責大任的,但他們的妻子從小就是深諳水性的海女,可以透過手上的繩子,了解丈夫在海底作業的情形。這般默契絕非一朝一夕可以養成,更不是旁人能夠取代的工作,所以他們勢必要帶著另一半同行。 除了另一半必須同行之外,還要帶一名駕駛潛水船的船老大。這名船老大必須根據船上控制安全繩的要求,迅速操控判斷,所以必須是和他們長期配合的人才行,當然也得用長期使用的潛水船。 此外,若是水深超過二十尋,還需要十五六個年輕小伙子幫忙輸送氧氣的。總之,八十吉的妻子阿金、清松的妻子阿德,還有操控潛水船的船老大竹造以及潛水船,無論如何都得同行。 於是,一行人聽完畑中交代的事宜後,便向家人謊稱要去土佐灣幹活,跟隨畑中利平一起登上「升龍丸」,揚帆出航。 * * * 在那年代,女人上船可是一大忌諱,所以讓他們的老婆上船一事,讓畑中始終很不安,但只有她們熟諳控制安全繩一事,也只能硬著頭皮幹了。 在海上航行幾天,越來越靠近目的地時,畑中心裡的憂慮越發明顯。以往出航時,船上的氣氛從未像這次緊繃得叫人喘不過氣來。船員們一看見這兩個女人,就醜態百出,露出充滿欲望的眼神,掩飾不了慾火焚身的獸性。 阿金和阿德都是二十三歲的妙齡女郎,不僅是會幫丈夫控制安全繩的賢妻,還是經常潛入海底撈海草、采海貝的海女。身材曼妙勻稱,容貌姣好,個性又樂觀,也就更讓人覬覦了。 船上的廚師名叫大和,也是船艙里的老大。從小就以海上為家的他,性格猶如深海魚,陰險惡毒。少時曾偷渡上一艘外國船,此後便在外國商船、捕鯨船上當船員,游遍七大洋,航海經驗可說十分豐富,甚至比船長還熟悉國外航路。船在國外港口補給物資和燃料時,船員想要買便宜又好喝的酒,就得靠大和出面才行。 廚師一職並非船長任命,而是大和自己說要乾的。其實他的廚藝並不好,只是想在船上稱老大、享特權,所以自封廚師,掌控船上的經濟大權。他做飯靠的是一張嘴,總是拎著酒瓶,醉醺醺地指揮別人幹活。要是船員想多喝點酒、多吃點菜,就得用錢或東西和他交易才行。 大和最看不慣的人,就是負責翻譯的今村善光。今村原本不是船員,而是「升龍丸」初次出航去國外時,需要有人負責翻譯,便找他來,所以今村是船上唯一比較有學養的人。 這次出航是去盜採珍珠,根本不需要翻譯隨行,但申請出航的名目是調查從印度洋前往孟買的航路,沒有翻譯人員隨行也很奇怪,只好又把他找來了。其實這麼說也不對,因為對於盜採珍珠一事最熱衷的人恐怕就是今村,因為他始終忘不了木曜島上珍珠交易的繁榮光景。原本不為人知的海邊,因為珍珠瞬間便成了熱鬧市集。南洋當地的潛水夫在那裡成家立業,商賈、船東、銀行家等有錢人,身旁跟著僕人,抽著高級雪茄,風光地走在路上。皮膚白皙的西洋美女,還有膚色黝黑、容貌卻很秀麗的雅利安美女一身白色衣裙,坐在樹蔭下乘涼。窩在帳篷里,有年輕漂亮的女傭伺候著,一天到晚參加宴會的富豪,還有為了一顆珍珠,甘願奉上自己身體的美女散發著誘人性感的目光。 日本近海的珍珠是采自海螺的,而且比較小顆。大珍珠多采自白蝶貝,這種貝能長到直徑達三十厘米,也只有這樣的老貝才能生出大珍珠。因此,一旦發現就會吸引采珍珠船蜂擁而至,搶攻尚未被發現的海域。 「升龍丸」發現海底棲息著許多在木曜島根本沒看到過、直徑達一米的老白蝶貝,還聚集著二三十厘米大的巨型黑蝶貝。從黑蝶貝採集到的黑珍珠,可是價值連城的極品。 今村是個冷靜的務實主義者,可說是個與浪漫夢想無緣的男人,所以在木曜島上時,他並沒有對眼前的繁榮景象動心。但是當他再次隨「升龍丸」出航,朝著當今世上最有價值的珍珠貝棲息地前進時,內心深處的欲望與熱情也跟著冒出頭。甚至覺得將那些神秘美麗的亞利安女人弄到手,也不是什麼問題。 今村聽到兩個女人要跟著上船一事時,比畑中還不安。他向畑中提議: 「畢竟只有她們會控制安全繩,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認為應該解僱那個自以為是的大和,他就像一尾有劇毒的深海鰻魚,占據著船艙,若再加上兩個女人,勢必會出事啊!」 「我不是沒想過這問題。但常言道,甲板下方就是地獄。既然一起出海過,就是生死之交,形同家人。因為有女人要上船,就拋棄兄弟情,這種事我實在做不出來。雖然我也有一種不妙的預感,但事到如今,一切就交給我這個船長來處理吧。」 今村畢竟不是船員,聽到船長這麼說,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 「升龍丸」駛離東京灣時,畑中叫大家集合,嚴正訓話: 「這次出航有別於以往,所以我必須和大家約法三章。總之,船上絕不容許賭博。賭博可是犯了出航的一大忌諱,以往就算把薪水都給賠上,頂多也就是白白出航一趟。但這次你們得到的將是這輩子也花不完的錢,所以這次絕對不能賭!如果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珍珠都賠上,不但損失不小,也失去了這次冒險出航的意義。因此,第一鐵則就是不准賭博!」 畑中這麼訓斥時,始終盯著大和。因為大和這傢伙不但是個老千,還是圍棋高手。他在賭場上善用各種伎倆騙錢,好比有時明明能贏,他卻故意小輸,吊足對方的胃口後,再狠贏一把,總之最後的贏家往往是他。不過,他也會適度地給別人一點甜頭嘗,所以不少人都自願上鉤。 航行幾天後,船員們開始覺得無聊,尤其這次還有兩個年輕女人隨行,卻只能遠觀而不能褻玩,越發覺得無趣。 於是大和開始慫恿大家: 「船長不讓咱們賭,是怕我們把珍珠都給輸光。這好辦啊!我們只賭薪水,不賭珍珠,這樣船長就沒話說了吧。」 船上生活沉悶難挨,忍了好一段時日的船員們聽到大和這番話,著實難敵誘惑,果然又賭了起來。這事傳到畑中耳里,誰知他才訓斥了幾句,便有人反駁: 「我們賭的是薪資,又不是珍珠。」問題是,一旦開賭可就沒完沒了了,誰又能保證真的只賭薪資呢?看他們記的賬,早就透支了。 更讓畑中苦惱的是,潛水夫清松是個好賭之人,從小跟著當潛水夫的父輩們,早就熟知賭博。潛水夫這工作必須保持好體力,所以不能沉迷酒色,況且嫖妓容易染病,一旦得了花柳病,下海工作可是會丟了小命的。此外,也不能貪杯,所以禁酒色可是潛水夫的鐵則。問題是,像清松這般海上豪傑,要是不近酒色的話,如何發泄他那過人的精力呢?所以他就迷上賭博,覺得賭場是展現男人豪邁本色的戰場。 「清松!你可別因為有女人跟著,就重色輕友啊!聽說你也是賭場豪傑呢!」 大和不斷誘惑清松。 清松原來就好賭,禁不起大和這麼誘惑,實在心癢難耐,立刻加入賭博行列,而且一賭就是一整夜,讓妻子阿德、八十吉,還有負責駕船的竹造擔心不已。三人一起勸他別再賭了,無奈清松根本聽不進去。畑中叫清松到船長室,好言相勸: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船上生活確實無趣難熬。但你千萬別和大和賭,要是欠下一屁股賭債,可就後悔莫及了。現在收手還不遲啊!」 「不明白您在說什麼。那傢伙可是輸給我很多錢呢!」清松反駁。 「那是他為了讓你越陷越深,故意輸給你的。我當了那麼多年的船長,肯定比你見多識廣。大和那小子可是個狡詐的老千。很多人都是抱著僥倖心態,想說輸了那麼多次,總該會贏他一次吧。結果到頭來還是輸得一塌糊塗。趁現在還沒深陷,快住手吧!別再跟他賭了。」 「哈哈哈!我們這種成天和海搏命的人,上了陸地也不怕什麼豺狼虎豹,更甭說那傢伙了!」 生性膽大的清松聽不進畑中的勸告。大和則是摸清了他的脾性,暗自偷笑。大和知道這小子肯定越陷越深,倒也不急著收網,但有個叫五十嵐的大塊頭男可就忍耐不住了。他要的不是錢,而是清松的妻子阿德,每每遇到時都差點壓抑不住心中慾火。五十嵐曾試探清松: 「喂,我拿這次能分到的珍珠都抵上,換你的老婆,如何啊?」 這種玩笑話還一天說個兩三次。清松倒也不當一回事,其他船員可就緊張了。因為他們也很覬覦船上這兩個女人。只有大和聽聞,還是一派輕鬆。 「你啊,真是色性不改。潛水夫和他老婆可是鶼鰈情深,你可不能破壞人家夫妻關係。萬一小兩口鬧翻,我們可就沒珍珠可拿了。勸你以後還是收斂為好!」 大和數落五十嵐後,又對清松說: 「這個色狼跟其他混蛋都一個樣,見到女人就像惡狼撲羊。你可得看好你老婆,外頭可是有一大群色狼垂涎她呢!你也真是的,怎麼帶著老婆出遠洋呢?」 大和即便喝醉了,腦子還是很清醒。托他的福,船一路順利駛抵目的地,沒起什麼大風波。 * * * 今天是試撈作業的第一天。正式進行採珠作業之前,必須潛入海底探察。八十吉和清松都沒見過白蝶貝,也不熟悉海底岩礁分布清況,所以得先勘察。 地貌淨是崇山峻岭與森林的婆羅洲,看上去一片黝黑。正值退潮時,在「升龍丸」和陸地之間有一塊黑色礁石冒出,上次船就是在這裡觸礁擱淺。船員們合力將竹造的潛水船放下去,竹照、八十吉和清松也下到船上。這時,眾人無不雙眼圓瞪,倒抽一口氣地愣住。 原來是阿金和阿德走過來。她們一身白色短衣沙灘褲的裝扮,頭髮用布巾包住,顯得英姿颯爽。她們今天不是要在船上操控安全繩,而是跟著丈夫一起勘察海底,以便了解要如何操控安全繩。 只見她們爬著繩梯下到船上,修長身形頓時一覽無餘,更加誘人。白皙小腿美麗迷人,纖細腰際纏著束腹,更顯胸部豐滿,小腹微凸,引起男人的遐想。 畑中也上了潛水船,一起察看采貝現場。兩對夫婦戴上潛水鏡,將匕首銜在嘴裡,依序潛入海底。海底猶如一望無盡的草原,迎面不時游來魚眼閃著光、不知名的大魚,看著這幾個不速之客。被礁石圍繞的是一片廣闊沙地,散布著許多像是兩隻大盤子,貝口張開的白蝶貝。有人一靠近,貝口就會迅速合上,因為開口縫隙有許多鬚根相連,徒手根本扳不開,必須先用小刀切斷鬚根才能撬開。雖然海底暗潮洶湧,但沒有魔魚、毒蛇,是個美麗多彩的世界。 幾個人在十米深的海底勘察一段時間後,抱著拴著繩子的鉛塊下降到二三十米深的海底。下降途中一片昏暗,視線很差,到了海底就明亮許多了。這一帶是預定采貝的據點,白沙地上散布著巨大的白蝶貝。 四個人足足潛了四個多小時。兩個女人一浮出海面休息時,船員們無不目不轉睛地直盯著她們。「升龍丸」和潛水船相距五百米,所以兩名女子的臉看上去也只有茶杯大小,根本連眼鼻都看不清楚,但船員們仍死盯著,腦中無限遐想,還不時探頭。 翻譯員今村也和大家一樣,有著滿腔慾火。剛滿三十歲的他還沒嘗過女人的滋味。從事翻譯這工作,生活還算優渥,但還沒見過讓他如此心動的女人,甚至以為自己身處夢中。一向務實的他覺得自己仿佛走進龍宮,那兩個女人就是宮女,不過這樣的幻想只是為了壓抑內心高漲的情慾,足見他是一匹比五十嵐、大和都要厲害的色狼。 四個人回到「升龍丸」。兩個女人一上船,男人們立刻一擁而上,個個渾身顫抖地盯著她們。有個三十三歲、名叫金太的船員竟然搓著手,像個醉漢似的撲上去抱住阿金。只見他才剛摸到阿金的臀部,全身筋骨像被抽掉似的癱軟倒地,冒著慾火的雙眼滿布血絲,死盯著阿金的翹臀。 男人們失了魂似的看著這一幕。阿金趕緊逃離,眾人嘆氣,沉默不語。金太個性憨直,在船上也算是較年長的船員,沒想到連他也把持不住。 今村看到這光景,很是驚嚇,不是因為金太這失控模樣,而是他伸手要摸臀這個衝動的行為。瞬間,今村的雙眼、心臟,像是有無數條小蛇躥遍全身,整個人心神不寧。 第二天開始正式采貝作業。八十吉和清松輪流潛入海底採珠,畑中則是在船上坐鎮,指揮十五名船員壓氣泵。而且為了避免出什麼差錯,畑中本來要大和和金太留在「升龍丸」上,但金太堅決要幫忙壓氣泵,因為這樣可以親近阿金和阿德。 正如畑中料想,這一帶的海底棲息著無數巨大的白蝶貝與黑蝶貝。木曜島上的潛水員一天頂多採到三個老貝,但八十吉和清松不費吹灰之力便收穫頗豐。傍晚時分收工,將採到的貝搬至「升龍丸」,清點數量後,隔天早晨再公開開貝取珠。 珍珠在貝里成形的位置可說決定了它的質量,粗略分為袋珍珠與肌肉珍珠。在外膜周邊組織里形成的袋珍珠,不但顆粒大,而且顏色和光澤都比較漂亮,所以質量較優。相較於此,肌肉珍珠無論是形狀還是光澤都比較差,賣不到什麼好價錢。 不過,並非所有老貝都採得到珍珠,但就算沒珍珠可采,白蝶貝本身也是能賣到好價錢的裝飾品(以現今市價[2]來說,一個大概可以賣到一千五百至兩千日元)。 「升龍丸」發現的海底珍珠貝,不但貝形大,含珠率高,高質量珍珠的機率也很高。當畑中初次捏著一顆銀白珍珠,舉起來給大家看時,眾人無不高聲歡呼。 一上船,畑中就宣布如何分配採到的珍珠。先放進保險柜統一保管,再平均分配。所謂平均分配就是將所有珍珠攤放在大家面前,每人挑選一顆,所有人都輪過後再挑一顆。依序是畑中第一個挑選,再來是八十吉、清松、竹造,最後是船員們,船員們依照級別決定順序。今村雖然不是船員,但他身份特殊,被排在級別較低船員的第一名,就整體順序來說,屬於中間順序。阿金與阿德則是排在最後。畑中認為這樣的安排十分公平,其實這樣的方法有著很大爭議,因為每顆珍珠的質量不一,價差也很大。不過因為辦法制定時還沒見到珍珠,也就無人提出異議。 採收時間拉得越長,高質量的大顆珍珠數量也跟著不斷增加。一開始船員們還想說這麼好的大珍珠,自己要是能輪上一顆就很滿足了。但現在可是想著要多多益善,船員們也就更善待潛水夫們了。 採珠作業進入第四十五天,清松採集到一個像怪物般巨大的黑蝶貝。翌晨,畑中拿起這個巨大的黑蝶貝,對大家說: 「這可是黑蝶貝之王啊!要是裡頭沒有珍珠,搞不好會迸出妖怪呢!」 說完,他撬開黑蝶貝。當他觸到外膜時,有點緊張,環視眾人後說道: 「好大啊!不會吧!竟然有這麼大顆的珍珠。」 他小心翼翼地用刀子撬開蚌肉,手指伸進去。只見他緊閉著嘴,面部扭曲,那模樣就像闖空門的竊賊。不一會兒從巨大的黑蝶貝中取出一顆璀璨無比的巨大的黑珍珠,比迄今採到的最大顆珍珠足足大上五倍,重量達三百穀[3],堪稱世上最大的黑珍珠。 清松湊上前,目不轉睛地看著畑中手上的大黑珍珠。雖然名叫黑蝶貝,但迄今採到的都是銀白色的,所以還是第一次出現黑珍珠。要如何形容它的光澤呢?像是一彎新月,黑澤的光亮中透著陰森冷意,仿佛能攝人魂魄,如此深不可測,如同無垠宇宙。 「想不到妖怪似的老貝裡頭藏著這麼珍貴的寶貝啊!這個黑蝶貝是我採到的,這寶貝應該歸我吧?」 從那天開始,清松采貝的興致越發高漲。他思忖著,分配珍珠的時候,他是第三個挑選,若能撈上三個同樣的珍寶,自己總能分到一個吧。好!我一定要找到!化不可能為可能,這片海底世界還藏著許多老貝呢! 於是,清松在海底死命地找老貝。他物色著怪物中的怪物,潛水的時間比之前更久了。又過了四十五天,也就是第二個四十五天。或許四十五這數字是個不可思議的巧合吧。這天,清松費了好大的勁兒,採到一個巨大的白蝶貝。 「呦!這回是白蝶貝之王啊!」 畑中嘟噥著,但當他瞥見清松時,頓時噤聲。因為清松的臉色非常難看,宛如死神之影般陰鬱,而且這股陰鬱感傳遍全身。 結束采貝作業,返回「升龍丸」的清松對畑中說: 「不好意思,我太想知道這白蝶貝里的珍珠有多大,可以現在撬開看看嗎?」 「這樣啊,這個的確是白蝶貝之王。畢竟是你采的,迫不及待想撬開來看,也是人之常情。」 畑中召集大夥到甲板上,當著眾人的面開貝取珠。沒想到裡頭是一顆比巨大的黑珍珠足足大上一倍、銀光閃閃的白珍珠,足足有五百三十谷。這絕對是世界上最大的珍珠,就連古代傳說中也不曾出現過的大珍珠。 將珍珠拿在手上直盯著的清松冷汗頻冒,雙眼布滿血絲,覺得快喘不過氣來了,周遭人也愣愣地瞧著他這模樣。清松默默地將珍珠還給畑中後,整個人就癱倒在甲板上。 「啊!」 清松的妻子阿德、八十吉、阿金和竹造同聲大叫,奔上前察看。 「他得了潛水病!」 八十吉緊張告知,大叫著: 「趁現在太陽還沒下山,海面也沒浪,快把他沉到海底去!再慢就沒救了。快啊!快放下潛水船啊!」 清松為了找到大珍珠,潛入深海的時間過長,以至於得了潛水病。當時唯一的治療方法就是將病人沉入深海,再緩緩抬起,如此反覆多次。要是症狀沒那麼嚴重,便能復原。這是日本潛水員發明的療法,有其科學道理。 幸好,清松的潛水病症狀算是輕微的,經過三天治療,除了從肩膀到雙手,還有膝蓋以下部分還有些麻痹的感覺之外,已經沒那麼痛苦了。 日子一久,船上的糧食和水量也是令人擔心的問題,但為了治療清松的病,畑中說服大家再等個幾天。五天後,清松感覺只剩肩膀還有點麻痹,不必沉入海底了。於是畑中下令,明天起航回國。 當天晚上,大夥聚在一起喝慶功酒。 「明天我們就來分配珍珠吧!我們的收穫是木曜島那些人無法想像的。回國途中經過廣東、杭州等中國港口時,你們要是想把珍珠換成錢,就儘量換吧。我看至少也能換個三四萬。每個人都能拿到一兩顆世界級的珍珠。珍珠一顆也沒少地躺在保險柜里,今晚大家就開心喝酒,等著明天分配珍珠吧!」 船上舉行盛大酒宴。畑中特地把八十吉夫婦、竹造和今村叫到船長室,五個人一起聚餐。清松因為尚未痊癒,不能喝酒,所以和妻子阿德待在房裡休息。八十吉因為順利完成任務,可以放心喝得酩酊大醉。這時,五十嵐突然跑進船長室,瞪著醉眼嚷嚷: 「船長!今晚是特別的宴會,你怎麼能獨占女人呢?讓那娘們也去陪我們喝幾杯啊!」 畑中為避免生事端,一開始就把兩對夫婦安排在離其他船員比較遠,也不能隨意進去的房間。「升龍丸」的船長室分為前後兩個部分,後面的部分和船員待的大船艙相連,前面部分除了船長室、廚房和廁所之外,還有三個房間。兩對夫婦各住一間,今村以前是自己住一間,現在是和竹造同住。因此,船員們不經過船長室,根本到不了那三個房間。如果畑中將連接大船艙的門鎖起來,便能完全隔絕。畑中四處闖蕩多年,又是練家子,還有一把手槍,所以就連五十嵐這種力大無窮的傢伙也不是他的對手。 「什麼獨占女人啊?她們是我的客人,可不是來陪酒的!這不是你能招惹的,就當這船上沒女人!」 五十嵐卻對畑中的警告充耳不聞,還是湊向阿金。只見畑中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推出門外。五十嵐跌坐在地,掙扎著站起來,憤怒不已地吼道: 「還敢跟我動手啊!你以為可以永遠獨占嗎?給我走著瞧!」 撂下狠話,轉身離去。 「他一喝酒就鬧事。今天讓他們喝個夠,明天可就要下禁酒令了。那傢伙肯定還會過來胡鬧,你先回房休息吧!別忘了鎖門。」 阿金聽從畑中所言,幾個男人繼續喝酒。畢竟畑中也是男人,身旁坐著只能看不能碰的女人,心裡一樣也發癢。阿金先離開也好,這樣才能痛快暢飲。 阿金離開後不久,走廊又起騷動,原來是五十嵐偕同四五名船員又回來鬧事。畑中迅速從抽屜里取出手槍,以應狀況。 「老子我當船長也不是兩三天的事,還是頭一回碰到這麼愛惹事的傢伙!再胡鬧,休怪我不客氣!」 五十嵐瞧見手槍,臉色驟變。 「又不是來找麻煩,只是想叫那娘們兒陪我們喝幾杯,這樣也不行嗎?」 「你給我睜大眼睛瞧瞧,這屋子裡有女人嗎?」 「哼!難道我們幾個不能過來喝幾杯嗎?」 只見今村起身,對五十嵐說: 「沒人說不行啊!但那女人已經睡了,只剩我們幾個男人,也很無趣吧?乾脆,我們過去你們那邊喝,如何?八十吉、竹造,咱們過去和他們喝幾杯!船長室塞不下這麼多人,咱們就過去吧!」 今村就這樣安撫了五十嵐,和八十吉、竹造過去大船艙喝酒。 竹造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喝起來連命都能豁出去。他只記得自己經過昏暗的走廊,走進大船艙,然後在只點著蠟燭的大船艙里喝酒。還記得睡得迷迷糊糊時醒來過一次,周遭鼾聲四起,所以他翻個身繼續睡。隔天一早醒來,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揉著惺忪睡眼,走出大船艙,瞧見阿金面色慘白,默默地指著船長室。 竹造走進去一看,赫然發現船長畑中遭人殺害。畑中坐在扶手椅上,低著頭像是睡著了。他的胸口插著一把魚叉,刺穿心臟,牢牢地插在椅背上。船長室里的保險柜被撬開,巨大的黑珍珠和白珍珠不翼而飛。 阿金說她昨晚睡得很熟,醒來沒瞧見丈夫八十吉。那時天色已亮,她想出去瞧瞧,還是沒看到丈夫,卻驚見畑中慘遭殺害。 * * * 聽到畑中被殺的消息後,大和臉色大變,不是因為船長驟逝,而是那些珍珠。他趕緊帶人跑進船長室察看保險柜,除了那兩顆大珍珠不見之外,其他的一顆也沒少。 「哼!就算有人把那兩顆吞進肚,回日本之前,我也要把它們找出來!不然誰也別想下船!」 大和環視眾人,冷笑道。 將畑中水葬後,船長室打掃乾淨。 「回日本之前,我就是代理船長!有誰不服的,說啊!」 大和說著,從抽屜里拿出那把手槍。 「既然沒人有異議,那就開始全面清查船上!憑我大和的眼力,肯定會搜出那兩顆大珍珠!」 於是,從今村、竹造、清松和八十吉等人的房間開始搜起,連身上也檢查了,並沒搜到。之後又逐一搜索所有船員的行李和身上,依舊沒有任何發現。大和不死心,繼續搜查船上每處地方,仍然遍尋不著。 「怎麼可能找不到?不是今天搜查一次就沒事了。反正還要好幾天才回日本,之後還是會搜查。誰要是殺了人,不想吃牢飯,就趕快把珍珠放回保險柜。反正我在乎的不是殺人案,而是那兩顆珍珠!所以絕對饒不了偷走珍珠的傢伙!」 「我看你才是最可疑的吧!所有的地方都搜了。就你身上還沒搜!」今村挺身而出,這麼說。 「有意思!就給你搜呀!」 大和撩起上衣,一副放馬過來的樣子。今村也不跟他客氣,仔細搜遍全身,又搜了大和的行李,還是沒著落。 「證明不是我偷了吧。誰都逃不掉,以示公平。」 大和笑著說: 「好了。咱們該來分配珍珠了。這東西放在我這裡,我還得擔心自己命也會丟了哩。要是早幾天分一分,就不會鬧出這種事了。不過要小心可別被偷了哦!」 大和叫大家到甲板上坐好,然後鋪上一塊白布,上頭放著一個裝滿珍珠的大托盤。 「我在旁邊監視,大家依序走到白布前坐下。看準哪一顆後,用夾子取,不准用手。每個人只能夾一顆,就算後悔也不能更換,所以一定要看準了再出手。」 大和說明完後,又說: 「我是代理船長,當然是第一個選。第二本來是八十吉,但他鬧失蹤,所以由他的老婆阿金代替。接下來就照先前講好的順序。我先來示範一下,大家看仔細了。」 大和走到白布前坐下,雙手置於膝蓋上,伸長脖子看了一會兒後,用夾子夾了一顆。 接下來是阿金、清松和竹造。清松的雙手還不是很靈活,所以由妻子阿德代替。就這樣輪了二十幾圈,總算將珍珠分配完了。 沒想到當大和要搬到船長室住時,衝突發生了。 沒想到帶頭反對的居然是金太。這個憨厚的老實人,不知為何突然心生不爽地怒嗆: 「你不能這麼做!」 只見金太雙眼怒瞪,幾乎都快翻白眼了。被南方太陽曬得黝黑的額頭,青筋暴突,齜牙咧嘴。一副就算把他的腦袋砍掉、脖子扭斷,他也不會答應的模樣。 「絕對不容許你這麼做!」 眾人就這樣看得目瞪口呆,因為金太說出了他們的心裡話。瞬間他們齊聲對著大和叫嚷: 「你不能這麼做!」 「你有種就搬啊!」 看這情勢,大和要是敢妄動的話,眾人勢必會把他揍個半死。他只好苦笑道: 「哼,是嗎?你們這群色鬼,一見女人就流了五升的口水。我大和也是個識相的人,既然大家反對,那我就不搬了。」 大和想了想,指著今村,說道: 「你也要搬出來,和大家一起住!你和我們本來就不是同路人,誰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要是占著那房間,只會讓大家不服氣,平添亂子罷了。」 大和這番話贏得眾人的附和。今村只好在大家的催逼下,當場收拾行李,搬到大船艙。 阿金和清松一點也不在意船上這些事。阿金是因為丈夫下落不明,所以沒心情理會別的事,清松則是仍舊活在死神的陰影下,病體尚未痊癒。但是比病痛更折磨他的是那兩顆下落不明的大珍珠。隨著「升龍丸」逐漸北上,也沒機會再采珍珠了。 唯獨大和一直很有耐性。他每天都在船上搜尋那兩顆珍珠,仔細觀察船員們的一言一行,無奈還是沒有任何線索。船都已經駛到可以望見日本的山了,大和還是沒有放棄。 「升龍丸」先到房州,將清松、阿德和阿金送上岸。這幾個人下船之前,大和又搜了一遍他們的行李和身上。船回到橫濱,大和向上頭報告船長畑中因病亡故,所以船並未抵達目的地便折返。上頭倒也沒有懷疑他們,所有船員返家。 * * * 這件事結束後過了三年。 某天下午,有名女子造訪結城新十郎位於神樂坂的家,這女子就是八十吉的遺孀阿金。碰巧花乃屋、虎之介和梨江都在新十郎家。新十郎對阿金說: 「您來得正好,這三位都是我的助手,有話請儘管說,我們會幫助您。」 畢竟,她是聽說新十郎的名氣才前來,但看到有外人在場,多少有些顧慮,後來才慢慢敞開心房: 「其實這件事要從四年前說起,不然怕您會搞不清楚前因後果……」 阿金說出三年前「升龍丸」上發生的命案,又說: 「我今天要拜託您的事,是我返家後的事,同樣的情形已經發生五次了。我不在家時,總有人悄悄潛入我家,但什麼都沒偷,只是四處亂翻,連米缸都翻倒。我想,可能是有人懷疑我偷了那兩顆珍珠。我問過阿德和竹造,他們家都沒發生這種事。我不明白為什麼只有我家會遇到這種事,要是我丈夫還活著,來我家翻箱倒櫃還可以理解。但我丈夫迄今生死不明,按理說,最沒嫌疑的應該是我家啊!」 阿金從和服腰帶里掏出一封信,遞給新十郎。 寄信人是大和,信上說為了找出當年的兇手,大家要在新橋的某間旅館開會,希望阿金出席。出席者有今村、五十嵐、金太、清松、阿德、竹造和大和自己。從外地赴會的人會補貼車馬費。明天就是揪出犯人的日子了。 「我一周前便收到這封信,只是一直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參加。我決定來找您,是因為我家多次遭人入侵,再也無法忍受。如果我丈夫是遭人殺害,我想藉此機會揪出兇手。不過就這封信來看,就這麼幾個人赴會,根本不可能找出真兇,所以就來找您。」 「清松和竹造確定會出席嗎?」 「我近來沒和他們往來,所以不清楚。」 「都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要想揪出兇手怕是難了。如果有外人在場,怕他們不方便開口。這樣好了,我先預約隔壁房間,到時躲在裡面監聽你們開會的情形。您千萬別說漏了嘴,好比為了讓我們聽清楚,請他們大聲點之類的,這麼做只會壞事,還請您注意。」 阿金離開後,新十郎趕緊前往大和在信上提到的那間旅館,旅館老闆一看是名偵探大駕光臨,爽快允諾。新十郎審視一番,選定房間。 第二天,新十郎一行人提前抵達旅館,一邊享用茶點,一邊等待那些人聚在隔壁房間開會。五十嵐、金太、清松、竹造、阿金等人陸續抵達,但等了半天,今村、大和還是遲遲未現身。五十嵐忍不住怒吼: 「大和那小子還很親切地說要告訴我,兇手是誰。我要是知道兇手,肯定先去敲他一筆竹槓,要不要報警日後再說。問題是都過了兩個鐘頭,還是沒見到那小子。算了,我們幾個就先聊聊吧!」 五十嵐思忖片刻,說道: 「我就直接問了。你們認為誰是兇手?」 無人回應。 「沒人知道,是吧?我也是沒啥頭緒。我再問個問題,你們認為大和覺得誰是兇手?」 五十嵐這麼問,金太開口: 「這種事實在不好啟齒,大和曾一直追問我,我也只好回他了。你們都曉得我酒量很差,那天喝了好幾杯後,難受到不行的我上到甲板透透氣,後來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半夜突然被什麼聲音驚醒,睜眼一瞧,看到有兩個人在甲板上,好像剛從大船艙里出來的樣子。忽然,其中一個『啊』地慘叫,就這樣墜海了。我沒看清楚他是被誰推下去,還是自己不小心跌下去。因為那晚天色實在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那兩個人是誰。因為八十吉失蹤了。所以我想墜海的那個人應該是八十吉,至於另一個人是誰,就不知道了。」 「你還不明白嗎?很明顯啊!那個人就是今村!」五十嵐說。 「不可能啊!我隔天早上醒來,看見今村和大家一起睡得很熟,竹造也是哩。」金太說。 沉默片刻後,清松非常氣憤地說: 「這話是什麼意思?只有我不在大船艙,所以兇手是我囉?那天晚上我可是滴酒未沾地在房裡睡覺,根本沒出去過!有人看見我出去嗎?你們去找目擊者啊!」 「沒人說你是兇手啊!」五十嵐試著安撫清松,「大和這傢伙太狡猾了。因為他現在窮困潦倒,而我們當中最有出息的就是今村,人家現在可是開了一間貿易公司呢!不過,大和把我們叫來這裡,說明他手上並沒有確切證據,敲詐不了今村。」 「這就怪了。我確實看到八十吉回房啊!」清松不解地說。「那時沒那麼晚吧。應該是晚上九點半或十點吧。金太看到八十吉墜海是在凌晨吧?」五十嵐說。 「不對!我隱約目睹八十吉墜海後,便回大船艙了。那時只有一半的人喝醉,另一半可鬧著呢!所以那時應該是九點半或十點。」金太說。 「那時今村在大船艙嗎?」五十嵐問。 「我沒注意。因為我那時醉得有點難受,便找一處角落倒頭睡了。」 「看到有人墜海,你居然還睡得著?難怪大家總說你傻!」五十嵐語帶嘲諷。 「我以為走掉的那個人是去向船長報告,我管那麼多幹嗎?當然是睡我的覺囉。」 這時,清松問阿金: 「阿金,十點左右八十吉不是回來過一趟嗎?我絕對沒記錯。」 「沒有,他沒回來過。如果真有回來,就算我睡著了不知道,隔天早上醒來也看得出來他到底有沒有回來過。」 「可是我的確聽到有人走進你們的房間。」 「我看你是搞錯房間了吧。」 「怎麼可能。我隔壁是船長室,對面住著你們夫婦,今村和竹造住在你們的隔壁,竹造的對面是船長室,一共就這四個房間,不可能搞錯。」 「你這麼說讓我心裡發毛。到底是誰進入我們的房間呢?我睡著了,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這就怪了。如果那個人是今村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那個人進我們的房間到底要幹什麼?」 「這就不曉得了。因為那個人進了你們的房間後不久,我就睡著了。不過我聽到那個人下了甲板後,先進去船長室,待了約三十分鐘後才進去你們的房間。」 「那個人去船長室幹什麼啊?」 「不知道。因為我沒聽到什麼說話聲,也沒有任何聲音,難不成是在殺人吧?」清松語帶含糊地說。阿金倒是激烈反駁: 「殺人總該會發出聲音吧?怎麼可能聽不出來?只隔著一片木板耶!」 「就是聽不出來啊!難不成是鬼魂走進你們的房間?我哪知道啊!」 「別吵了!」五十嵐勸阻阿金與清松的爭執,「這樣爭執下去可是沒完沒了。我看大和和今村不會來了。我要走了。大和那傢伙居然耍我們!」隨即起身離去。其他四個人也不曉得要談什麼,正準備起身離去時,新十郎推開拉門走進來。 「各位請留步,我是偵探。明天中午請大家再過來一次,我幫大家揪出真兇。」 起初眾人顯得有點慌張,聽了名偵探的自我介紹後,也只好接受了。新十郎逐一詢問每個人今晚投宿的地方。 只見清松不太高興地質問新十郎: 「為什麼只留下我們四個?為什麼讓五十嵐先走?」 「因為我知道他要去哪兒,肯定是去勒索今村。」 「哼!既然你連這都知道,那就趕快揪出兇手啊!」 「五十嵐知道的情況還不足以勒索今村。明天我會把五十嵐、今村、大和都叫來。請你們也務必出席。」 新十郎語畢,目送他們離開。阿金倒是十分機靈,絲毫沒有表現出早已見過新十郎的模樣,跟另外三人一樣道別後隨即離去。虎之介不解新十郎為何自信滿滿地表示會把兇手揪出來。 「我已經大致明白了。」 「找得到大珍珠嗎?」 「這就難說了。大和說自己是火眼金睛都沒找著,所以難說囉。先行告辭。」 「咦?你要去哪兒?」 「我要去查一下關於潛水夫的事。先走了。」 * * * 翌日早晨,虎之介一如往常帶著用薄竹片包的飯糰來到勝海舟家。因為勝海舟不太出門,所以一早來肯定能見到他。 勝海舟是日本近代航海技術的先驅者,年輕時可是靠海吃飯、通曉海事的專家。不過,他聽了「升龍丸」的怪談後,很是驚訝。聽完虎之介的說明後,他換手拿小刀,暫時止住血。 「阿虎,那個叫阿金的女人長得標緻嗎?」 「就海女來說,算是美女,身材堪稱完美。」 「船長畑中也是個很有冒險心的豪傑,但是他也挺沉迷女色,尤其黃湯下肚,更是把持不住。如果他當時能克制,也許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情了。一起在船長室喝酒的幾個男人去了大船艙後,畑中色慾薰心,闖進阿金的房間霸王硬上弓,卻也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八十吉是個心思細膩的潛水夫,跟那些粗鄙船員合不來的他先行離開大船艙。當他回房時,剛好和從房間走出來的畑中撞個正著。起初八十吉並未疑心,因為畑中平時一本正經,不像其他人那樣沒品位。但是畑中很害怕,生怕惡行暴露,於是將八十吉哄騙至甲板上,趁他不注意,將他推下海。當然,我沒有親眼目睹,也許與事實有點出入,但大致應該是這樣的情形。畑中將八十吉推下海後,回到房間裡繼續喝酒,喝著喝著就在椅子上睡著了。阿金是個相當聰明的女人,她曉得畑中殺了丈夫,於是趁他熟睡時,拿魚叉將他刺死。海女啊,可是很會用魚叉呢!熟練得就跟阿虎你用筷子一樣。她殺了畑中後,從保險柜拿走那兩顆大珍珠,回到自己的房裡睡覺。清松聽到的怪聲,其實是阿金殺人又盜走珍珠的動靜。回到日本後,清松察覺是阿金偷了那兩顆大珍珠,遂趁她不在家時,多次潛入找尋那兩顆稀世珍寶。清松認為總有一天一定會找到。西方有許多像這樣圍繞著珍寶而起的怪事,可這件事卻著實有趣多了。我們本來就很少有這等怪事,誰叫我們國力弱,看來這個故事有可能成為日本怪談的始祖呢!」 * * * 虎之介在海舟家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離開時都快中午了。幸好海舟家離新橋不遠,虎之介叫了輛黃包車,匆忙前去昨天那間旅館。眾人到齊後,會議即將開始。虎之介來不及將海舟的見解告訴新十郎,只見他像個孩子似的邊喘氣,邊擦汗。新十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除了今村,大家都到齊了。我待會兒會說明今村缺席的理由。這張紙上寫著一些請大家作答的問題,只要大家如實回答,便能揪出兇手。」 新十郎瞥了一眼手上的紙,問阿金: 「你昨天說案發當晚,並沒有人去你們的房間,可是我問了今村,他說那晚十點左右悄悄溜進你的房間,這件事是真的嗎?」 阿金本來想否認到底,但見新十郎一派冷靜從容,似乎掌握了所有真相,不禁難為情地低頭。過了一會兒,才抬頭說道: 「確實如此。但我當時睡著了,沒發現那人不是我丈夫。後來我察覺有異,才驚覺是別的男人。但我始終不曉得那個人是今村,只知道那個人不是我丈夫……我……」 新十郎制止阿金繼續說下去。 「行了。別再說下去了。所以清松的確聽到有人進你的房間,但是那個人不是八十吉,而是今村。不過今村坦承是他將八十吉推下海,但他回自己的房間時,發現畑中慘遭殺害,保險柜也被撬開。昨天清松說他沒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也沒什麼好奇怪,因為今村回房間時,畑中早已遭到毒手。如同清松所言,今村確實在船長室待了半小時左右,他要幹什麼呢?當然是找那兩顆大珍珠。問題是,畑中被殺了,大珍珠肯定被偷走,所以得努力找出偷珍珠的人,因為偷走珍珠的人就是殺人兇手。然而他在搜索時,卻意外發現那兩顆大珍珠分別藏在畑中穿的鞋子鞋跟里。畑中斷氣時一蹬腳,鞋跟就脫落了。注意到這件事的今村發現那是一雙特製鞋,鞋跟部分是雙層底,大珍珠就藏在兩層之間。想必是起航前,畑中特地去鞋鋪定製的。今村雖然發現那兩顆珍珠,卻沒馬上放進自己的口袋,而是塞回鞋跟,還幫死去的畑中穿好鞋子。為什麼呢?因為要是被人發現那兩顆大珍珠在他身上,就得背上殺人罪名。因此,必須等畑中的死訊傳開,再趁別人不注意時,偷偷拿走。於是他吹熄蠟燭,步出船長室。眼下船長死了,也沒什麼好怕了。於是他偷偷溜進阿金的房間,強姦了她。當然,這也是他將八十吉推下海的動機之一。酒醒後的他突然對自己的惡行很害怕,不敢回自己的房間,而是跑去大船艙睡覺。後來大和當起代理船長,還主持了畑中的水葬,今村也因此失去拿到那兩顆珍珠的機會。也就是說,那兩顆大珍珠隨著畑中的遺體回到海底。」 新十郎微笑地環視眾人。 「各位,如同我所言,殺死船長的兇手為的就是那兩顆大珍珠,但結果呢?他並沒得手。他打開保險柜,赫然發現珍珠不翼而飛,不禁大驚失色。想說難道有人搶先一步偷走嗎?但想想又覺得不可能,因為畑中沒離開過船長室,不可能有人在殺死船長之前便偷走珍珠。也就是說,那兩顆珍珠本來就沒有放在保險柜里。當然,兇手不是當下就想到這一點,而是之後冷靜下來才想通的。」 新十郎又微笑地環視眾人。 「現在我們知道那兩顆珍珠已經回到海底了。但直到今天,除了今村以外,沒人知道,所以在大和仔細搜查卻毫無所獲的情況下,任誰都會覺得是有人將珍珠藏起來帶回了家。那麼是誰呢?只有一個人能推敲此事,就是殺死畑中的兇手!兇手冷靜下來後,想到那兩顆珍珠可能藏在船長室的某個地方。兇手殺人後,離開船長室,後來只有一個人進去過,那就是今村。今村在船長室待了半小時,為的就是找那兩顆大珍珠。但是兇手並不知道在船長室逗留的人是今村,一直以為是八十吉,認為是八十吉找到了那兩顆珍珠。所以回國後,他趁阿金不在時,五次潛入八十吉的住家,翻箱倒櫃地找。各位,會把今村誤以為是八十吉的人就是清松!」 清鬆起身想逃跑,卻被出其不意繞至他身後的花乃屋一把揪住。花乃屋是個粗人,這時倒是挺機靈。新十郎平靜地看著清松: 「大家分配珍珠時,你謊稱雙手麻痹,叫阿德代替你,根本就是從一開始就裝病。」 覺得一切都已無所謂的清松回道: 「看著放在手上的珍珠時,確實出現潛水病症狀,但主要是因為深感委屈,胸口悶得難受,結果就暈倒了。後來經過治療,兩天便痊癒。我卻繼續稱病,伺機謀害畑中,那時的我活脫脫就是鬼迷了心竅。」 阿金向新十郎表達感謝之意:「沒想到那個頑固的今村竟然吐實。」新十郎聞言說道。 「我只是先巧妙虛構了清松的自白,結果今村還真的上鉤,被我全盤套出。不過,昭和二十三年[4](1948)以後便禁用這招審案就是了。」只是新十郎未能對阿金說出上述這些話。 * * * 海舟聽完虎之介的陳述,輕輕頷首。 「是喔,今村殺了八十吉,清松殺了畑中,還真叫人意外。清松殺害畑中,卻沒找著那兩顆大珍珠;今村因為色慾薰心,殺死八十吉,卻也無緣得到珍寶,眼睜睜看著它們回到大海。不曉得這件事的清松還在拚命尋找大珍珠的下落。這一連串的意外,以及關於珍寶的所有奇事還真讓人開眼界啊!不過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就是那兩顆只能看、不能吃喝下肚的小圓球竟然值好幾百萬。這世上大概沒有比這案子更讓我嘖嘖稱奇了。阿虎甘於清貧,不追求榮華富貴,這才有益身心。可千萬別做什麼擁有金山的白日夢啊!」 面對海舟這番醒世訓誡,阿虎除了洗耳恭聽之外,別無他法。 注釋 [1]尋,水深計量單位,明治時代日本政府規定1尋=6尺≈1.8米。 [2]現今市價,20世紀五六十年代,日本米價每千克約20日元,普通工薪階層月工資為10000日元左右。 [3]谷,英文單詞grain的音譯,英美最小的重量單位,原為穀粒的平均重量,1谷是64.8毫克。 [4]昭和二十三年,指1948年日本最高法院制定的《刑事訴訟規則》中規定檢方不得向嫌疑人提帶有誘導性的提問來迫使對方自首。本書設定新十郎一行人活躍在明治年間,1948年對當時的人來說是未來的事,這裡是作者開的一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