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 · 化裝舞會殺人事件
冰川町的一所黑油木牆圍著的宅邸,是勝海舟[1]的府邸。今日家住神樂坂一帶的劍客泉山虎之介正到訪於此。雖說已是明治十八、十九年(1885—1886)文明之世,但這男人有個惡習,一喝醉就會借酒裝瘋,吻女傭的臉頰。
虎之介年少時曾拜海舟為師習劍,那時勝海舟還很潦倒,尚未受幕府重用,靠著劍術與滿肚子洋學問謀生。虎之介跟隨海舟學習兩三年後,因為海舟升官公務繁忙,遂將虎之介託付給劍客山岡鐵舟,那時虎之介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小毛頭,之後便一直跟著山岡習劍,如今雖在神樂坂開了間道館,卻經營慘澹。
虎之介坐在勝海舟宅邸玄關的藤椅上,抱頭沉思。這也是他的一個怪癖,一有煩心事就會登門拜訪海舟,然後像這樣坐在藤椅上沉思。畢竟他的塊頭不小,久而久之,藤椅腳像快散架似的搖搖晃晃。
靜思默想了四五分鐘後,虎之介突然起身,走進屋內。待通知他來訪的女傭退下後,海舟的貼身侍女小系現身,引領他去見主人。先來到打通十二張榻榻米[2]與六張榻榻米的房間,擺置著桌椅的會客室。這棟宅邸在江戶時代時是一個旗本[3]的居所,這裡是客廳,壁龕掛著河村清雄一幅以龍為題材的油畫。緊鄰會客室的小房間原本是海舟的書房「海舟書屋」,也是海舟常與南洲(指西鄉隆盛)、甲東(指大久保利通)密談之地,是間頗有歷史意義的小房間。向右沿著長廊經過不到十米,來到由前六張與後八張榻榻米組成的房間,這裡是海舟現在的書房,裡頭還設有三張榻榻米大的茶室與庫房。
今日恰巧沒有訪客。氣宇非凡的海舟卻粗魯地盤腿而坐,氣勢十足地問:
「原來是阿虎啊!近來如何?有沒有勤練劍術?」
「一家老小七張嘴,都等著我使劍養家。」
「聽說喝得爛醉的你在神樂坂任意斬人,挺像你的作風。」
「絕無此事!」
「謠傳你還摟著良家婦女的脖子不放,強吻對方面頰,以至於晚上八點後,女人就不敢在神樂坂一帶走動。要是橫豎都會被舔,神樂坂的姑娘和女人家倒希望被你的鄰居新十郎先生親一口哩!聽說連按摩小姐阿銀也被你氣得七竅生煙,大罵被你親了就像閻王上身!」
「說來慚愧,雖說對自己酒後失態多少有些印象,但決不至於像先生所言。其實我今日登門,正是為了一件與那位結城新十郎大人有關的事,來請您賜教的。」
「什麼事?」
「是件天大的消息,報社都被下了封口令,警察偵探四處奔走,官府正在召開御前會議。」
雖然虎之介總愛誇大其詞,但御前會議這種事可不能胡謅。海舟深感不可思議,問道:「難不成哪裡要開戰?」
「其實是昨晚八點左右,和政府往來密切的企業家加納五兵衛在化裝舞會席間慘遭殺害。當晚賓客除了閣員之外還有各國公使,甚至連對馬典六、神田正彥這樣的大人物也到場了。」
海舟雖然依舊神色自若,也不免心頭一驚;只見有著過人的聰明才智、利劍般的敏銳直覺、飛矢般的迅捷思路,以及顯微鏡般縝密心思的他沉思片刻,足知此事非同小可。
此乃機密要事,但筆者要在這透露一下:當時的日本政府正在計劃著一項賭上日本國運的困難事業。當時日本的工業發展非常落後,居然連一座年產千噸的冶鐵廠也沒有。十幾年前開始有蒸汽火車,但車體是國外製造,完全沒有國產的堅船利炮;日本若想躋身先進國家之列,非得發展工業不可,當務之急就是建立大規模冶鐵廠,無奈資金短缺。雖然日本數一數二的資本家無不積極拓展貿易、海運等,但對需要投下大筆資金添購設備、經年累月鑽研技術開發的重工業,則根本不屑一顧。
因此,政府當局為了讓日本躋身先進國家之列,決定成立大規模冶鐵廠,但是因為資金不足,打算先向X國借貸五百萬英鎊。五百萬英鎊相當於五千萬美元,按照現在行情,高達三千億日元。
但某些國家不希望日本發展大工業,Z國便是其中代表,生怕日本會來搶占工業市場。
總理大臣(到明治十八年十二月為止尚稱太政大臣,因為更名前後恰為本捕物帖誕生的時期,官名一旦如史實所記,便會泄露機密。遂本帖將太政大臣統稱為總理大臣,其他情形亦同,一律以現行通用名稱代替當時名稱)認為一旦將冶鐵廠作為國營事業,肯定會遭受來自國際的輿論壓力;若以半官半民的方式經營,也恐遭非議,不如徹底民營。所幸有一個與政府來往密切的商人加納五兵衛與總理大臣一拍即合,由他個人承包下建冶鐵廠的事業。
不過這也是檯面上這麼說,比如這五百萬英鎊的借款,其實是政府作保,擔下償還之責,所以骨子裡還是國營事業。由於X國與Z國長期對立,互為眼中釘,所以X國對於日本發展工業將搶占Z國東洋市場一事,當然樂觀其成,隨即與日本展開密切往來。
然而,五百萬英鎊畢竟不是一筆小數目,撇開對付Z國一事不談,也要考慮國際情勢;何況X國不願因此惹惱其他國家,所以始終不願鬆口承諾借貸這筆款項。
就這樣拖了半年,交涉沒什麼進展,卻讓Z國得知這筆秘密交涉,並且掌握了所有內幕。
於是Z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企圖報復,不斷向日本政府施壓,卻未向X國抗議。日本一直都是向X國進口紙張、石油和棉紗(這和之前總理大臣的稱謂是同樣情形,為了不泄露國家機密,所以貨品名稱皆為胡謅)等,讓X國得到莫大利益,而Z國欲對X國還以顏色,便讓他國提供日本更便宜的原料,協助日本成立造紙、煉油、紡紗等大型工廠。
將秘密泄露給Z國人士的,正是總理大臣上泉善鬼的死對頭,也是未來掌權者的頭號人選對馬典六。典六自幕府時代起就與善鬼對立,也是諸藩中的佼佼者,於是Z國大使佛萊肯(這名字也是胡謅的,擔心拼音會泄露國名,姑且隨便命名)與典六密會,允諾五百萬英鎊借款,讓他大力發展造紙、煉油和紡紗業,並提供優惠原料與海外市場等優渥條件;又對典六說,你作為政治家,在這件事上不好出面,恐會引起國際非議,因此表面上還是掛在資本家神田正彥名下。至於擔保的話,則要等典六當上總理大臣之後,簽訂正式貸款合同的時候再說。
無怪乎典六欣喜若狂,畢竟自己正愁如何和Z國合作的時候,對方卻主動上門,遂趕緊與神田正彥密商。神田與加納五兵衛是敵對的兩大商界龍頭,加納又與上泉善鬼結盟,於是他選擇與對馬典六合作。這樣的好機會絕無僅有,所以神田比典六更雀躍。
政商界兩大勢力分庭抗禮,原本是國家機密的事因此泄露,小道消息流竄迅速,就連海舟也聞風一二。
面對X、Z兩國對峙的緊繃情況下,X國還是不肯賣個情面,爽快允諾那五百萬英鎊借款。至於理由,眾說紛紜。其中大多數認為是X國大使伽梅洛斯對加納五兵衛那芳齡十八的女兒梨江愛慕不已,卻被梨江回絕的緣故。伽梅洛斯不斷向上泉善鬼暗示,善鬼與五兵衛費盡心思說服梨江,甚至放低身段懇求,梨江卻淡淡回了句:
「此事免談!」
不愧是學習院[4]畢業的高才生,梨江竟然用這麼一句話就給回絕了。
其實X國內政蕭條,根本難敵Z國強力攻勢,不過當時不少人讚揚梨江不畏權勢,才沒讓善鬼奸計得逞。
聽說還流傳了這麼一則秘聞。其實說服年輕女孩就像外交談判,有時遊說者也得通過閒聊來緩和氣氛,打開僵局,只見善鬼從懷中掏出一盒叫「蠟火柴」的玩意兒,還說這東西是伽梅洛斯送的舶來品,不同於日本的火柴,無論摩擦哪裡都能打著,在西方也是珍奇之品。善鬼遞了一根給梨江,自己也拿了一根摩擦鞋底示範。
「哇!叔叔,這東西可真稀奇呢!」
只見梨江雙眼閃閃發亮,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善鬼身邊,一手按著善鬼的禿頭,一手拿著火柴在禿頭上拚命摩擦,卻怎麼也不見火光。
「哎呀!該不會騙人吧?」
這樣說著,梨江倏地丟掉手中火柴。善鬼素有雷公大臣之稱,脾氣十分火暴,此時卻極力耐住性子,被火柴在頭上劃了一道,非但不見光禿頭頂上怒氣蒸騰,反倒賠笑臉地繼續摩擦火柴。
傳聞目前交涉不順,陷入膠著,也有傳聞說,交涉已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結果就在這節骨眼上,加納五兵衛慘遭殺害,而且是在自家舉辦的舞會上遇害。
五兵衛於自宅舉辦舞會一事,或許就是整起事件的核心。佛萊肯與典六、神田密切往來,五兵衛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甚至有謠傳他每晚都會悄悄到女兒房裡,涕泗縱橫,跪求女兒幫忙。
「所以我才討厭參加舞會。」
海舟顯然因為事情過於複雜,摸不著頭緒而煩躁,憤憤地說。
「那些傢伙聚在一起還真是不可思議。其實也沒啥好奇怪啦!不過五兵衛可真夠老奸巨猾,居然在家開舞會。我要是這樣話都沒聽完就著急下結論,肯定會被新十郎訕笑吧!你倒是說說你知道些什麼,動用你那石頭腦袋,可得從頭至尾說清楚,別顛三倒四哦!」
「遵命!這是在下的莫大榮幸。」
神情嚴肅的虎之介詭異地行了個禮後,一副興奮樣。他希望海舟能幫忙解惑,讓結城新十郎與花乃屋因果對自己另眼相看,了了這多年來的心愿。於是他開始轉動自己的石頭腦袋,時刻注意不要顛倒事件的順序,娓娓道出事情始末。
這場化裝舞會最初計劃於鹿鳴館[5]舉行。五兵衛為了因應時代風潮,建了豪華宴會廳。雖然已經使用過兩三次,但論及規模、氣派,還是不足以用來招待政府官員與各國王公大使。但在旁人極力慫恿下,五兵衛還是決定於自宅舉行,雖不及鹿鳴館豪華,也並非擺不上檯面的場地,所以五兵衛心裡倒不覺得丟臉。
五兵衛之妻厚子為貴族之女,年方二十七,是續弦,不用說,她不是梨江的生母。梨江的生母在她和兄長滿太郎年幼時因病去世,就讀劍橋大學的滿太郎剛回國,雖然這次舞會表面上不是為他而辦,但五兵衛心裡早就視這場舞宴是為了慶祝滿太郎學成歸國,向世人誇耀他有個一表人才的兒子;但因顧及這是家中私事,不好意思大肆宣揚,所以五兵衛捨棄鹿鳴館,決定在自家設宴。
舞會的那天早上,梨江被喚至厚子房間。厚子都是一早入眠,中午醒來,所以不會和大家一起用午膳,也不曾目送丈夫出門。
「今晚舞會你打算扮成什麼?」
梨江被繼母這麼一問,回道:「我才不想特意喬裝呢!」
「總會戴個面具吧?」
「不,我討厭面具,對舞會也沒什麼興趣,所以今晚打算和朋友去學騎馬。」這回答有些出人意料。
畢竟厚子是貴族出身,天生有股傲氣,旋即面露慍色,艷麗瞳孔中棲宿著怒氣。
「已經替你準備好喬裝用的衣物了。你要扮成西方名畫中沐浴的維納斯。回國的滿太郎恰巧帶回一隻瓷壺,只要穿件下擺稍長的衣裙,抱著壺,步履輕盈地走著,活脫脫就像個在河邊優雅散步、想找處地方沐浴的美女。還有……」
厚子眼神銳利地盯著梨江,說道:「聽說伽梅洛斯會扮成回教蘇丹王,如果他邀你共舞,你就帶著他到庭院那處隱秘樹叢,再倒些壺裡的威士忌給他喝。」穿著像是長袍睡衣的維納斯,和只用毛巾包裹身子的蘇丹王,在宴會上演這麼一齣戲碼還真是詭異,而且要是用來固定長袍的別針什麼的開了,兩人都赤身裸體地在草坪上喝酒了。梨江似乎看穿了善鬼與五兵衛的詭計。雖然厚子不至於淪為善鬼與五兵衛的說客,但有可能為虎作倀,貴族出身的她果然十分任性。
「我會在壺裡放一條眼鏡蛇,看著好了!」
梨江斜睨貴族之女一眼,機靈地轉身跑走。
不愧是貴族之後,承繼了歷代先人的膽識。厚子派人暗中監視梨江的一舉一動,絕不容許舞會開始之前發生任何狀況,像是古時守衛領地一樣,派人把守宅邸的出入口,所以梨江根本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舞會當天,五兵衛應該早早回家準備,卻遲遲未歸。眼看賓客來了大半,忽然,一輛人力車連翻帶滾似的趕到後門。
「哎呀!被鬼給耍了,那傢伙不可能還活著的。」
只見五兵衛邊拂去汗水,邊喃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囫圇吞了三碗飯後便急赴會場。五兵衛喬裝的是箱根地區專敲詐人錢財的擔竹轎轎夫,滿頭大汗匆匆忙忙趕來的他活脫脫就像一個真正的轎夫,而本人內心卻焦躁不安。
作為主人,遲到一事不僅對會場賓客十分失禮,更是讓舞會上的搭檔下不來台。五兵衛的搭檔,是扮成妖和尚的警視總監[6]速水星玄,他也擔著竹轎等著五兵衛現身。星玄是個脾氣暴躁、粗俗無禮的酒鬼,眾所周知,他本來就是個難登大雅之堂的鄙俗男人,抓小偷審犯人還好,帶到外交場面上反而會丟國家的面子。無奈的是,他又特別喜歡出席社交場合,你要是勸他打消念頭,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會讓他大受打擊,只好硬著頭皮邀請他來。
五兵衛趕到時,星玄並不在玄關,他將竹轎擱在女侍們端送料理進出的小門的角落裡。只見他叫住路過的侍女,一把搶走菜餚,大快朵頤起來。
星玄一見到五兵衛,就說:「呦,你來啦!你撐住前面,我在後頭扛著。可不能讓那些臭男人搭這轎子,只能載美女,知道嗎?如果有男人一屁股坐上來,我立刻鬆手。」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警長。
隨著妖和尚星玄的一聲吆喝,兩人便擔起竹轎進入會場。總理大臣善鬼一身鎧甲、頭盔,手執指揮扇,打扮得氣定神閒的樣子,但雙眼直盯著伽梅洛斯,暗自擔心梨江小姐的事情,不知她何時才會出現,善鬼一副坐立難安狀。
伽梅洛斯也很焦急,但諷刺的是離他不遠處,裝扮成神官的典六卻悠閒地纏著他聊天。
佛萊肯呢,只戴著面具,而且和也只戴了面具的厚子小姐共舞。神田正彥應該也在場,只是還沒遇見他,不曉得他扮成什麼模樣。
善鬼忍不住叫住扮成轎夫的五兵衛,問道:「梨江小姐怎麼啦?沒看到她呢!」
「不會吧?她應該已經來了。可能是您沒注意吧。」
「不可能!我從三十分鐘前就一直睜大眼搜尋她的身影……你還好吧?哪裡不舒服嗎?」
額頭直冒汗、大口喘氣的五兵衛笑著回道:
「沒事,可能是擔著竹轎走來走去累了吧!我會儘快派人去找她。」
只見五兵衛走到正在和佛萊肯跳舞的厚子邊上,不知道說了什麼,又折回來,說:
「梨江馬上就來。」
「是嗎?這我就放心了。」
善鬼高興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就在這時,梨江現身了。她按照繼母厚子的吩咐,喬裝成了沐浴的維納斯。懷抱陶罐的她面帶微笑,神態自若地環視四周,然後向伽梅洛斯的方向走去。快要走到伽梅洛斯身邊的時候,她忽然察覺到抱著陶罐的左臂上好像有什麼東西,低頭一看,不禁尖叫起來。
「啊!」
梨江像是被人破成兩半似的,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又悽厲的尖叫。原來是陶罐里爬出了一條蛇,此刻正纏在梨江的手臂上。
隨著陶罐落地,梨江也昏倒在落滿碎片的地上。
人們擁上去,伽梅洛斯抱起梨江,另外有人抬腳踩死了那條蛇,隨即破口大罵起來。就在這關頭,會場的另一頭忽然有人大叫起來:
「啊!醫生!快去叫醫生來!」
人們紛紛回頭一看,只見扮成妖和尚的星玄把竹轎扔在一邊,手忙腳亂地大呼小叫。旁邊一個喬裝成黑衣虛無僧[7]的人,也扔掉手中的尺八,雙手抱起扮成轎夫的五兵衛。
五兵衛就這樣在警視總監的面前被暗殺了。
扮成妖和尚的速水星玄,總算沒忘記自己警視總監的身份,向人們喊道:
「請大家安靜,不要慌張!」
人們一聽,心想:這兒最慌張的,不是你自己嗎?只見星玄如同隻身一人擋住洪流般的氣勢,揮舞著大手喊道:
「請大家暫時不要動!這裡發生了一件嚴重的殺人案件,請暫時別動、保持肅靜。在醫生和偵探到達之前,不要離開現在的位置。」
加納五兵衛的宅邸位於牛込區矢來町,是不幸中的萬幸。因為星玄請來的偵探不是別人,正是住在附近神樂坂的紳士偵探結城新十郎。
當星玄得知加納宅邸的保安古田鹿藏,正是他以前手下的一名老巡查時,十分激動地把他叫來: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你快去把神樂坂的新十郎先生請來!要快!跑著去!哎呀,你個老貨,怎麼不跑快點!」
古田領命狂奔而去。古田當巡查時就經常被派去找新十郎,凡是需要新十郎的時候,一直都是他去神樂坂。
新十郎的父親是德川幕府的重臣,身為將軍家臣後裔的新十郎留過洋,是個洋氣十足的人。博學多才的他知道的東西可以以一抵五,再加上敏銳透徹的觀察力,可謂是個名偵探中的名偵探了。
新十郎的右邊,就住著泉山虎之介。虎之介除了經營道場,還接些教授警視廳的巡查們劍術的私活。
虎之介是一個一根筋的人,特別喜歡偵探推理。一門心思鑽研同一件事是他最大的樂趣。一聽到哪裡有案子,他就會扔下道場不管趕到現場,把跟著他學劍的警察推到一邊,自己跑到最前面,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邊細心觀察,邊思考。但就他的觀察力而言,那幾乎等同於零,還十分片面。
一回到家,虎之介就會召集左鄰右舍報告所見所聞,並提出他的看法,這無疑是他最大的人生樂趣。不過留學歸國的新十郎常常戳破他的推理盲點,同時還可以找出真兇。雖然虎之介覺得很沒面子,倒也輸得心服口服;畢竟能展開精闢推理,著眼於別人無法識破的關鍵要點,確實有一套。總之,再怎麼老奸巨猾的犯人,也難逃新十郎的明察秋毫,經由虎之介的引薦,新十郎開始頻繁出入命案現場,因為解決數起懸案而聲名大噪。
留洋博士、日本美男子、紳士偵探……結城新十郎擁有各種美稱,報紙上的人氣投票也名列全國第一。警視廳想請他去當探長,但是他討厭這種拘束感,於是婉言拒絕,但畢竟探案也是他的興趣,因此只接受臨時工的身份,或是遇到大案時,只要和他說一聲,還是會出馬協助,負責趕赴通報的便是老巡查古田鹿藏。
新十郎家的左鄰住著一位頗有名氣的劇作家,名叫花乃屋因果。日本的劇作家多半出身於江戶、大阪等大城市,不過這位花乃屋曾住在薩摩[8]一帶,在鳥羽伏見一役[9]中,還是個在沙場上足履草鞋、揮舞大刀、高喊「沖啊」一直衝到上野寬永寺一帶的槍炮組小隊長。
然而,他十分喜愛閱讀小說,又喜愛追求時尚,相較於汲汲營營於仕途的戰友,花乃屋卻拜某位劇作家為師,立志朝此道發展。在這一行里,半路出家的他因獨特的做派聲名大噪、受人追捧。人稱鄉下包打聽、半佛半仙的他,在人力車夫、女傭等底層百姓口中可說是一個風流雅士,頗受尊崇。
花乃屋對事情的執著程度比起虎之介,可說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是推理方面的事情。他還能清楚辨識古田巡警的腳步聲,早在古田抵達新十郎家門前,他早已穿戴整齊在門口等著。
「好,走吧。」見新十郎出來,花乃屋掏出懷表,瞄了一眼。
「嗯,事不宜遲。」
聽完委託案件的大致始末,新十郎便迅速出門。
虎之介聽說二人準備出門,慌張地一邊系腰帶,一邊說:
「喂,等等啊!哼!這兩人還真過分!」
說著他便套上有些破舊的木屐,追了出去。新十郎身穿在巴黎定做的西裝,手拄一根細手杖。花乃屋也是時髦之人,身穿華麗西服,配上帽子和手杖,一如往常叼了根水府產的菸捲。
三人跟著鹿藏來到位於矢來町的加納宅邸,星玄站在門口迎接他們,並與新十郎握手寒暄。
「天地之大,能幫俺的只有您哩!拜託您哩!」
星玄痛心至極,竟用家鄉方言和新十郎打招呼。從星玄的眼裡,足可見事情的嚴重性,也可以看出他已經急得坐立不安。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新十郎這麼問,星玄把案件的經過介紹完畢,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真沒想到五兵衛就那樣死在了俺眼皮子底下哩。」
新十郎和氣地安慰了星玄幾句,又問道:
「除了抬竹轎的您和五兵衛先生以外,其他人都跑到昏倒的梨江小姐身邊去了,對嗎?」
「不是不是,會場上差不多四分之一的人圍到梨江小姐身邊去了,剩下的人都站在原地。不過,大家都向梨江小姐倒下去的方向看來著。」
「您是親眼看見梨江小姐倒下去的嗎?」
「說來也難為情,俺也因為好奇朝梨江小姐那邊看來著,沒看到兇手行兇的那一瞬間。我是感到肩上抬著的竹轎突然晃悠著向前倒去,才發覺五兵衛他正捂著胸口倒下去。五兵衛他十分要強,就算這副情形,他也沒鬆開竹轎。那時候,一個虛無僧裝扮的人也看到他有些不對勁,就連忙跑過來,在五兵衛倒地之前抱住了他。那人是雙手去抱的五兵衛,手上的尺八也就應聲而落。那個虛無僧摘下草帽,我才看清他是油畫家田所金次。不過巧的是,今晚舞會上,還有一人也打扮成了虛無僧模樣,就是大商人神田正彥。」
「這麼說,在那之前,沒有人接近過被害人?」
「五兵衛倒下去四五分鐘之前,總理大臣善鬼曾和他說過幾句話。在那之後,五兵衛又找到正在和佛萊肯大使跳舞的夫人厚子問了幾句,就折回來和總理大臣報告。對了,那時五兵衛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新十郎點點頭,說道:
「請您帶我去現場看看吧!」
在星玄的帶領下,包括老巡查古田鹿藏在內的四人跟著他向里走。只見到虎之介也在其中的星玄目瞪口呆,盯著虎之介說:
「你可不能進去!繫著那麼根破腰帶,還光著腳丫子。裡面還有許多各國大使,你會給國家抹黑的。」
虎之介噗的一聲笑出聲來,心說你也不看看自己那副德行,反駁道:
「警視總監大人,您看看您自己還不是只穿一條露屁股的兜襠布?日本國的面子早就被您丟盡了。」
「哎呀!這倒也是。」星玄自己不好意思起來。
新十郎趕緊從中調停,對星玄說:
「身為偵探,常常要喬裝探案,你就當他是喬裝打扮了再過來的就好了。」
「也行也行。」
星玄略帶滿意地點點頭,帶著四人走進宴會廳。廳內人們都聚集在牆邊,宴會廳正中央空空蕩蕩,只有轎夫打扮的加納五兵衛孤零零地躺在會場一角的地板上。屍體邊上是從他肩上滑下來的竹轎,如同五兵衛身體的一部分般,躺在地面上。
新十郎檢查了一下五兵衛的屍體,發現其側腹部插著一把只露出刀把的尖刀。這是把可以投擲的短小匕首,刀刃深入體內,但是出血甚少。
虎之介循著刀柄方向看去,說道:
「要是倒下去的時候沒有轉身的話,看來剛好是樂隊台那方向。」
「什麼方向?」
花乃屋語帶挑釁地問,但虎之介懶得理睬。
「就是兇手擲出匕首的方向。你這個鄉巴佬不懂啦!兇手是趁大家的注意力全投向梨江小姐的瞬間,擲出匕首刺殺五兵衛先生,所以連警長也沒注意到兇手是誰。待警長發現時,死者已身中一刀,痛苦地仆倒。」
「我看你自詡劍客,搞不好沒和人真正一決勝負過吧。幕府不是曾成立什麼『新選組』的刺客組織嗎?我看你恐怕不夠格吧。」花乃屋微笑道。
「這話什麼意思?」
「從遠處擲過去的匕首可以插得這麼深嗎?雖然人的肚皮是軟的,但可比豆腐硬多啦!」
虎之介怒目瞪視他口中的鄉巴佬,依舊一臉不屑。只見他雙手抱胸,別過臉看向屍體。原來如此。匕首擲出去可以插多深,虎之介不懂這種事,但也應該無人知曉吧。畢竟肚皮沒被狠狠刺上一刀,很難體會這種事,所以這番見解可能就是鄉巴佬的謬論。
除了刺入側腹的那把匕首之外,屍體沒有其他外傷,不知從哪兒飛來的一把小刀,瞬間奪走一條人命。當時,五兵衛睜大雙眼,嘴巴微張,欲言又止似的爬了幾步才倒下,就連衝過來抱住他的田所金次也沒聽到他說些什麼。
新十郎似乎正在拜託警長什麼事,只見妖和尚星玄神情嚴肅地頷首,只見他挺直身子,粗聲吼道:
「麻煩在場的各位女士、先生,請各自站回加納五兵衛遇害時,發出悽厲叫聲那一瞬間,自己所在的位置。」
只見他以十分客氣的口吻,懇求在場人士配合。
於是大家紛紛回到當時的位置。仔細一瞧,兩國大使、善鬼總理、典六等與國家機密有關的人士都站在牆邊,距離五兵衛,皆有相當一段距離。諸位名偵探關切的焦點,也就是打扮成虛無僧的神田正彥也站在離五兵衛稍遠的牆邊。
花乃屋一臉狐疑地問星玄:
「加納先生倒地時,站在四周的只有打扮成虛無僧的田所先生嗎?」
「是的,案發瞬間只有他站在附近。」
五兵衛的家人說好似的,全都離他遠遠的。厚子和佛萊肯一直在樂隊台下方一帶跳舞,雖然匕首是從那方向飛來,但是與五兵衛倒臥之處隔著將近七八米的距離。虛無僧裝扮的田所算是離死者最近的人,那時他吹著手裡的尺八向前走。
反方向的話,則是死者兒子滿太郎離死者最近,案發時他正從離五兵衛三四米的地方經過。
「你那時正走向昏倒在地的妹妹身邊,是吧?」新十郎問。
「不是的,只是很自然地走過去看個究竟,很好奇大家究竟為何騷動,根本不曉得我妹昏倒一事。」
「你有親眼目睹令尊倒地的樣子嗎?」
「沒看到倒地的瞬間,倒是看到扮成虛無僧的田所先生抱著我父親。」
滿太郎似乎挺信賴面前這位年紀比自己稍長的名偵探。他直視著新十郎,一副欲言又止狀,隨即移開視線。
新十郎並未偵訊在場其他賓客,眾人隨後各自散去。
只留下警視總監和樂隊隊員們。
「因為你們坐在稍微高一點的台子上,有人目擊到什麼異狀嗎?」
無人回應。新十郎頷首,說道:
「看來兇手還真是來無影去無蹤啊!但總該有人目擊到死者倒地的瞬間吧?」
結果有三個人自稱曾目擊五兵衛倒地前身子前傾、不斷掙扎的樣子,然後被裝扮虛無僧的田所抱住。
「你們看到死者身子前傾,雙手亂揮像是在游泳,覺得他在做什麼呢?」
「這個嘛,與其說像是在游泳,不如說像是低頭蹲著。」其中一人這麼說。
另一人也附和:「沒錯,我也覺得。當時第一反應就是:咦?那個轎夫怎麼想要蹲下去?就只是這樣,不像是垂死掙扎。」
「他還抓著胸口,就像這樣,雙手抱胸似的。」
「胸口?不是腹部嗎?」
「不是,就像抱著什麼的樣子,這麼說好像很牽強,畢竟光著上身,不可能抱著什麼東西吧。應該說是搔抓胸口還比較貼切。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也許就是垂死掙扎的模樣。」
以上為目擊者的證詞。
樂隊隊員們回去後,新十郎召集女傭、男僕和寄宿學生,共二十幾人,詢問他們有無察覺任何異樣。除了一個叫作阿絹的年輕女傭說記得晚歸的五兵衛曾說過莫名其妙的話,其他人並無發現任何異狀。
阿絹紅著臉說:「記得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說什麼上了幽靈的當……」
「老爺真的是這麼說的,他還說什麼那傢伙不可能還活著。」阿絹自己也覺得所言十分可笑。
「他約莫幾點回來?」
「老爺回來時,會場已經聚集了不少賓客,所以他急忙吞了三碗茶泡飯,匆匆入場。老爺只要遇上急事就會這樣,只花一兩分鐘用餐,換裝後便走向會場,前後不到三十分鐘吧。」
新十郎喚車夫過來,問道:「聽說你家老爺很晚才回來,是到哪兒去了?」
「去了烏森一家叫夕月的餐館。不知老爺是為了什麼事,不過他回程時曾喃喃自語『難不成是那個人的惡作劇嗎?如果還活著,為何不來呢?沒理由不來啊!』之類奇怪的話,還說要是夕月的老闆娘看到,務必派人捎個口信給他。」
偵訊結束後,大夥都離開了。只見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站在客廳樓梯一隅。只見那女孩來到大家面前,大膽地看著新十郎,問道:
「你就是名偵探?」
新十郎露出燦爛笑容。
「找到真兇了嗎?」女孩追問。
「可惜還沒掌握線索。」
聽到新十郎如此奇怪的回答,女孩目光炯炯地說:
「我那時昏倒,沒看到父親倒下,不過聽說田所先生立刻衝上前。」
「是的。」
「我看那個扮成虛無僧的男人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以前就是這樣。不妨去打聽看看,或許可以問問老僕人彌吉老伯。」
梨江似乎覺得自己有些失言,隨即離去。
「原來她就是昏倒的梨江小姐,聽說是被壺子裡的蛇嚇昏的。」
新十郎隨口低語,陷入沉思,又突然想到什麼似的。
「她哥哥滿太郎好像也有話要說,看來那對兄妹大概有什麼難言之隱。總之,請那名老僕人彌吉過來吧!」
年近六十的彌吉是府邸當差最久的用人,是曾經伺候過梨江生母的忠僕。
「老伯,勞煩你了。府邸發生如此不幸,想必你的心裡也很難受。因為梨江小姐說有事可以問你後就匆匆離去,所以想請教你,那位留學歸來的油畫家田所先生究竟有何秘密呢?」
彌吉看著新十郎,說道:「是梨江小姐要您問我?」
「是的,她是這麼說。」
只見彌吉緩緩頷首,眼神銳利地瞅著新十郎。
「小的就一五一十向您報告,田所先生是我們家夫人的情夫,聽說他們早在田所先生出國前便認識,非常要好,好到連良介少爺到底是誰的種,也只有老天爺知道。」
彌吉眼冒怒火,說完後行了個禮,旋即離去。
在場眾人齊聲嘆氣。
妖和尚星玄一邊掏耳,一邊說道:
「居然聽到不該聽的事!要是這時沒長耳朵就好了。真叫人難受!」
真是個懦弱的警視總監。
正欲離去的新十郎忽然想起什麼,再次去了趟女僕房間,請阿絹說明五兵衛從後門進來吃飯,扮成轎夫前往會場的經過。
「你們家老爺滴酒不沾,是吧?」
「不,老爺酒量很好。」
「舞會前吃了三碗茶泡飯,還真是奇怪,吃得這麼飽待會到宴會上哪還吃得下美酒佳肴?」
「不是的,這是老爺的特別習慣,重要宴會前都要吃碗飯,以免喝醉丟醜。」
「原來如此,一流人物果然與眾不同。」
新十郎佩服地點點頭,阿絹一副像是自己受到稱讚似的,顯得很亢奮,畢竟這番話可是出自美男子之口。
「今晚你家老爺吃了什麼?」
「我們準備了蒲燒鰻、生魚片、香魚和西式料理等各種菜餚。老爺匆忙吃著茶泡飯時,只配了六七顆梅干,老爺愛吃梅干,所以我們都是特地到小田原那裡的農家買醃漬了很久的梅干。」
壺裡裝著五兵衛生前最愛吃的梅干,那壺是中國明代燒制的珍品,裡頭還剩有六顆像是醃漬了幾十年的大粒梅干。
訊問完後,一行人步出大門。按捺不住心中歡樂的虎之介湊向花乃屋,盯著新十郎的背影說:
「哈哈!按照他這麼調查下來,完全是白費力氣。哇哈哈哈哈……我是難以奉陪了,告辭告辭。哈哈……」
「真是難看!怎麼會有人笑得如此離譜?表情活像馬兒下巴脫臼般可笑。我看你的推理才是完全錯誤,簡直白費力氣。」
「哇哈哈哈……」
虎之介像被人點了笑穴似的,笑個不停。
「在下先告辭了。哈哈……」他開心地先行離去。
新十郎對鹿藏說:「加納先生應該是去烏森和人會面,你去調查一下。還有件事有點棘手,就是需要調查厚子夫人平時的行動,特別是她都和什麼人來往。」
花乃屋一聽,顯得頗興奮,回道:「我就知道您一定會朝這方向調查。虎先生瞄準的是田所先生,恕我直言,那人思慮不深,但我和您一樣都注意到那點了!」
新十郎強忍笑意,反問:「是指哪一點?」
「就是那件事啊!我和先生的想法可是不謀而合呢!」
「我所想的?是指什麼?」
「你也真是的!就是你剛才說的啊!調查厚子夫人平時和什麼人來往,不就是那個叫佛萊肯的大使嗎?我也覺得他是兇手,那匕首插得那麼深,還真是詭異,所以我猜測兇手可能練過西洋飛鏢之類的武術。聽說佛萊肯精通此道,所以我猜兇手八成是他。」
* * *
在海舟面前恭敬地坐著的虎之介,小心翼翼地將來龍去脈陳述一遍後,這才鬆了口氣。
之後才是重點。虎之介遭花乃屋輕蔑,還被狠狠嘲笑,可想而知他有多麼不甘心,但又能怎樣,臉都丟光了。每當這種時候,他來拜訪海舟,無疑是想給自己扳回顏面。只見虎之介一臉憤然地說:
「當時走向五兵衛的人,只有總理而已。雖然加納先生曾走向厚子和佛萊肯,卻也毫無異狀地走回來。總理離開兩三分鐘後,加納先生便腳步踉蹌,身子搖晃地倒下,田所見狀衝上前抱住他。在加納先生昏倒之前,誰都不曾走近他身邊。趁總理離開的兩三分鐘,也就是梨江成為全場關注焦點時,能趁機下手的人除了田所之外,別無他人;況且田所站的位置離匕首刺向死者的方向最近,雖然再過去一點還有佛萊肯,但他站的地方正好被田所擋住了,無法擲出匕首。田所之所以衝過去抱住五兵衛,是企圖讓別人以為他和死者隔了一段距離,所以自己不可能是兇手。自以為詭計巧妙的他,沒想到因此露出狐狸尾巴。目睹五兵衛倒下的只有田所一人,他不可能沒看到刺殺死者的兇手。」
海舟從香菸盒下方抽屜取出小刀,拿起磨刀石,將刀子蘸了點水,開始磨刀。磨刀石與刀子是他的隨身之物,他總是微微割破手指頭和頭部的一個小口子,放出髒血[10]。
「不過,我很後悔大話說得太早,我查訪過田所家附近的鄰居和朋友,大家都說他從小到大都是個比女人還柔弱的傢伙。別說武術,就連簡單的拳腳功夫也沒練過,這就是我最困惑的地方。」
難怪他哀聲連連,鬱悶不已。海舟停下磨刀的手,問道:
「神田正彥也扮成虛無僧嗎?」
「是的,不過神田站得很遠。那時他正和佛萊肯大使的部下們聊天。」
「所以事情很明顯啦!」
海舟磨好小刀,反握刀子,往後腦勺割了一個口子,擠出鮮血,取出白紙拭去鮮血。擠出頭上的所謂「髒血」後,又割破小指,擠出鮮血,再以白紙擦拭。海舟一面反覆這動作,一面沉思;只見他放好刀子和磨刀石,說道: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實不簡單!阿虎啊,也難怪你想不到。那天厚子突然開始拚命撮合伽梅洛斯和梨江,分明是個詭計,厚子和佛萊肯早就好上了。我曾和佛萊肯接觸過三四次,他表面上像是個反應機敏的好漢子,鼻子、嘴唇、眼睛,包括面相都溫文爾雅,長得神似法國革命家羅伯斯庇爾,連惡毒的個性也有幾分像。在日本,大概就像是齋藤道三[11]那樣左右逢源的惡徒,他們外表溫文爾雅,像個好漢子,實際上卻奸邪狡詐。一個人會做出什麼來,看他的長相就能大概判斷出來。厚子和佛萊肯明目張胆地一起跳舞,這也證明他們有自信不會被識破,不過下手的人既非佛萊肯,也不是厚子,而是一身虛無僧打扮的神田正彥,他就是刺殺五兵衛的兇手。」
海舟從容不迫地說,一邊擦拭止不住的血,又說道:
「別忘了當天有兩個人扮成虛無僧。田所是厚子的情夫,所以厚子應該知道他當天會作何裝扮,甚至有可能是她的建議。虛無僧通常會戴上從頭遮到肩的草帽,別人看不見自己的相貌,自己卻看得到別人,可說是最佳殺手裝扮。再加上虛無僧都會帶一支尺八,殺害五兵衛的匕首,剛好可以藏匿其中。神田曾經是海盜,有一回我搭船時和他打過照面,他是個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做什麼事都有一套的傢伙。嗜錢如命的他既是海盜也是商人,要是他去搞政治,絕對能當上總理。我想殺人對他而言,就像捏爛一條小黃瓜般容易吧。活脫脫就是個可怕的傢伙。」
「厚子之所以假裝站在伽梅洛斯這方,一是為了讓梨江捧著裝有蛇的壺子,二來是讓伽梅洛斯、善鬼等敵對陣營的焦點全放在梨江和伽梅洛斯身上,轉移他們的注意力。於是當梨江昏倒,在場賓客全都看向她時,神田握著匕首伺機行動,碰巧同樣扮成虛無僧的田所走到死者附近,稱了這傢伙的意。眾人翩翩起舞時,根本不會注意誰站在哪裡,加上大家會隨著舞步移動,神田便是利用這一點,謊稱自己當時正和佛萊肯大使的部下站在角落交談,反正就算有人看到扮成虛無僧的人站在死者附近,也會因為現場有兩個同樣裝扮的人,而成了絕佳的脫罪藉口。這就是五兵衛慘遭殺害的真相,但畢竟缺乏證據,加上佛萊肯也在場,就算善鬼有些懷疑,也苦無實據揪出真兇。」
真是明察秋毫。虎之介靜心聆聽,海舟的每句話都讓他茅塞頓開,神清氣爽地離開了海舟的宅邸。
* * *
從海舟住處歸來的虎之介即刻拜訪新十郎,花乃屋一見到他,趨前打招呼,原來花乃屋也正等著見新十郎。可惜來得不湊巧,新十郎正和學生晏吾專心下西洋棋。
花乃屋一看到虎之介,顯得很興奮。
「呦!你來啦!大偵探。看樣子已經知道誰是真兇囉?」
「哈哈!那您的看法又如何呢?」
「兇手就是佛萊肯啊!別看他長得斯斯文文的,其實是個西洋飛鏢高手呢!」
「哈哈!沒想到鄉巴佬居然認為是佛萊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實不簡單!看來這謎題對您而言似乎難了些。」
鹿藏拖著疲累身軀來到新十郎住處,這位老巡查個性憨直,對於上級命令總是全力以赴,這是他的一大優點。昨晚他為了辦妥新十郎交代的事,幾乎徹夜未眠,四處奔波。他走向新十郎,跪坐著。
「五兵衛和一個叫中園弘的男人,約在夕月碰面。」
「哦?就是加納先生的大管家,謠傳三年前失蹤的中園?」
「是的,多虧夕月的老闆娘一五一十告知,才能得到真相。那天中午,有個自稱是中園派來的陌生男子,說中園已經從中國回到日本,但因工作尚未完成,不便現身,只是想先向加納先生知會一聲,傍晚才會到夕月。加納先生半信半疑,因為他以為中園在前往中國途中遭遇船難,在九州西的玄海灘喪命,所以覺得這口信莫名其妙。」
新十郎頷首。
「原來如此,換作是我,也會這麼想。中園確實赴約囉?」
「沒有,到現在仍未出現。」
「這樣啊,看來應該不會現身了。然後呢?」
「夕月那打聽到的消息就只有這些。關於查訪厚子的事,可真是困難啊!除了她與田所有曖昧之外,實在查不出其他端倪,不過對她的評價普遍都不太好,謠傳她最近與佛萊肯過從甚密。我四處走訪,只查到這些。」
新十郎笑道:「哪裡的話,我應該好好感謝你!這段時間替我到處查訪,搜集到了我所需要的所有情報。托你的福,我才能在這裡偷個懶下西洋棋,要是我自己出馬,肯定沒你行。好,我們準備出發吧!」
欣喜若狂的虎之介忍住笑意,強作鎮定地問:「咦?要去哪兒啊?」
「當然是去加納家呀!」
虎之介終於忍不住,一個勁兒地傻笑:「哦,為何?」
「泉山先生已經找到兇手了。真是慚愧,看來我晚了一步,所以我要去揪出兇手!」
面對如此坦率地給自己戴高帽的新十郎,虎之介再也忍不住,背脊在柱子上不停磨蹭,喉嚨里像含了顆海綿球似的,不斷發出咯咯的奇怪笑聲。新十郎囑咐晏吾:
「你去接風卷先生,帶他到加納家會合。先生應該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交代完畢,四人便出發前往加納家。速水星玄今天一身標準警視總監的打扮,率領部屬等待新十郎一行人到來。身穿制服的他看起來英勇威武,不失體面。一看到新十郎,星玄快步上前握手寒暄。
「這次得仰仗先生了。要是抓不到兇手,不僅讓國家大大蒙羞,全國民心也會為之動搖。一想到這個責任得由我一肩扛起,就一個頭兩個大。現在情況如何?找到兇手了嗎?」
「我可以給你看看兇手就在這宅邸里的證據。」
「很好!」星玄顯得十分亢奮。
新十郎徑自走向廚房,請阿絹拿出昨天那個裝梅乾的小壺,朝壺內看了一眼,滿意地蓋上壺蓋。
「應該有誰動過這壺吧?」
「應該沒人動過,怎麼了?」
「真的沒人動過嗎?」
「肯定沒人動過。這壺就擺在老爺專用的櫥櫃裡,今天應該沒有人開過那柜子。」
「是嗎?應該有人動過吧。昨天壺裡的梅干只有六顆,今天卻成了八顆。」
阿絹臉色大變,十分驚訝。新十郎趕忙安撫:
「沒事,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事。不過應該還有儲存梅干用的大瓷壺吧?」
「老爺的東西全放在那隻柜子里。」
一打開柜子,最下方擺著四隻裝梅干用的壺。
「那麼,接下來我們去梨江小姐那兒看看吧。」
一行人前往梨江的房間。新十郎鄭重地向梨江說:
「昨晚讓你不愉快,深感抱歉。不知小姐為何那麼晚才到會場呢?」
「沒什麼特殊原因,只是不想出席罷了。想說能拖就拖,如果可以的話,還真不想出席。」
「當時沒有人來通知你準備出席,或派人接你過去囉?」
「沒有,我自己過去的。要是真有人來接我,我才不理呢!」
虎之介忍不住打岔:「這番謊話說不通吧!那時應該有人希望你趕快出席才是,請你仔細看著我的雙眼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新十郎撲哧一笑,正欲上前攔著虎之介。這時,虎之介突然尖叫一聲倒了下去,原來梨江悄悄將手伸到身後,拿起桌上的孔雀羽毛,朝虎之介的眼睛一刺,新十郎見狀趕緊扶起虎之介。
「當時沒人催促小姐,也就是說,那時梨江小姐昏倒是一起突發事件。就算小姐不昏倒,加納先生也會在當晚魂歸西天,這就是這起事件的關鍵。關於這點,我昨晚已十分確信。真的很謝謝梨江小姐,多虧你才能逮到兇手。」
只見梨江露出「我相信你」的表情,凝視新十郎。
「什麼時候能逮住兇手?」
「再半個鐘頭吧。小姐心裡應該知道兇手是誰了吧?」
梨江十分乾脆地點頭。
看到眼前俊男美女對望的樣子,虎之介滿腹怨懟。
「這怎麼行啊!結城先生!女色果然是最恐怖的玩意兒,沒想到連你也被輕易蒙蔽,這麼一來可是會步步陷入真兇的計謀啊!」
新十郎安撫虎之介說道:
「沒這回事,看到如此美麗的小姐,我的腦子更清楚了。」
新十郎微笑地說著,卻不禁臉紅,一旁的梨江也羞紅了臉。這時,有人進來通報風卷先生已經抵達,新十郎突然緊張了起來。
「一切謎團即將解開,勞煩小姐也一起移駕客廳吧!」
一行人走向放置五兵衛遺體的客廳。這裡聚集了加納家的親戚,以及平常受到五兵衛照顧的人。
新十郎向風卷先生寒暄幾句後說:「風卷先生,可以請您察看一下遺體嗎?」
風卷是在歐洲研究近代醫學的知名西醫。
新十郎欲揭開棺蓋時,詫異地說:「咦?怎麼回事?難不成棺蓋已經封死?」
管家上前,說道:「因為情況特殊,夫人擔心前來弔唁的親友目睹老爺橫死的面容,會損及老爺的名譽,因此今早近親家屬們瞻仰遺容後,便派人封棺。」
「我們必須請風卷先生親自查驗,可否請夫人允許我們開棺驗屍,另外驗屍的時候,夫人也能在場。」
管家去請厚子過來。只見厚子神情憔悴,這讓一向體貼女人的新十郎有些難以啟齒。
「夫人,還請允許我們開棺驗屍。」
「請。」
拔掉釘子,揭開棺蓋,清除塞滿棺內的陪葬品,再脫去死者身上衣物,風卷先生仔細檢視死者的眼睛、傷口等部位,轉身對新十郎說:
「應該是遭人毒殺,但不清楚是哪種毒。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加納先生並非死於刀傷。」
「所以加納先生死前曾做出像游泳般的奇怪動作,還拚命搔抓胸口,痛苦地蹲下來,並非因為刀傷,而是毒發身亡囉?」
「嗯,應該是。當匕首刺入側腹時,不太可能會有那種動作,而會出現尖叫、回頭等反應。」
「真是太感謝您了。多虧您的協助才能讓真相大白。昨晚我已確定兇手以匕首刺殺死者,只是障眼法罷了,目的是為了掩飾下毒一事。確定這一點更能證明兇手就是這個宅邸里的人。至於當時在場賓客全關注昏倒的梨江小姐一事,只能說是湊巧,因為兇手並不知道梨江什麼時候會現身。加納先生前往夕月赴約,也是兇手故意讓他晚歸的詭計;而且兇手知道加納先生有個特殊習慣,就是在重要宴會前先花個兩三分鐘吃碗茶泡飯配梅干。兇手設計讓他晚歸,就是要讓他匆匆吞下事先下了毒的梅干。」
虎之介大表不滿,嗤之以鼻地說:「怎麼可能!那匕首的確是趁梨江小姐昏倒、眾人不注意時刺向死者,如果沒有這突髮狀況,兇手又是怎麼投擲的匕首?」
新十郎微笑道:「那把匕首並非為了刺殺所用,兇手早就知道加納先生會毒發倒下,為了等待那一刻,才一直跟在他身邊,一看到他倒下,便立刻衝上前抱住,將匕首刺入側腹,那把匕首就藏在手上的尺八里。」
突然傳來一聲尖叫,大家紛紛站了起來,只見花乃屋和鹿藏撲上去制伏了田所。有半仙半佛、鄉下包打聽之稱的花乃屋因果,原是槍炮組小隊長,曾從鳥羽、伏見一路追殺至上野寬永寺,三下五除二就按倒了田所。
花乃屋像是通過自己的推理抓住了兇手般,樂得咧嘴大笑。雙手被縛在身後的田所早已有所覺悟,緊閉雙眼。新十郎待騷動平息後,說道:
「兇手還真是狡猾,知道當晚每個重要人士的裝扮,當然也知道神田正彥先生會喬裝成虛無僧,也許就是兇手暗中誘導神田先生裝扮成虛無僧的。將匕首藏在尺八里,到加納先生毒發之前一直跟著他都是既定計劃,還必須安排兩個虛無僧在場,才能掩飾其中一人一直跟著死者的事實。所以兇手要求田所扮成虛無僧,自己則在梅干中下毒,並誘騙加納先生前往夕月。」眾人頓時面面相覷。花乃屋一臉詫異地問:
「這麼說,兇手不止一人?」
「我認為刀傷並非致命傷,下毒之人才是幕後真兇。接下來就去真兇的房間吧!不過……」
新十郎已察覺厚子早已離場,也已猜到她要去做什麼。那女人性情剛烈像細鄉伽羅奢[12],又如同妲己之御百[13]那樣心狠手辣,倘若未被識破,她肯定會連滿太郎也殺了,好讓自己與田所的私生子良介繼承家業。
厚子的房門反鎖,眾人破門而入,只見厚子刺死兒子良介後,自己也刎頸自殺,慘烈結束一生。
海舟一邊用刀放髒血,一邊聽著虎之介的報告。
「原來如此。我不在現場,不知有下毒這回事。照理說,是否遭人毒害,應該一眼就看得出來,所以我才會做出那番推論。新十郎這小子可真有一套,不過現場非得有兩個虛無僧,以及匕首藏在尺八中一事,我倒是正確推理出來了。」
虎之介再次對海舟的聰明才智佩服不已,恭聽他的一席話之後,茅塞頓開。
注釋
[1]勝海舟(1823—1899),日本幕府末期至明治初期的武士、政治家,與山岡鐵舟、高橋泥舟並稱「幕末三舟」。曾參與倒幕運動,明治維新後,被政府任命為海軍卿並授予伯爵爵位。後在東京都赤坂區冰川町以作文著書安享晚年。
[2]榻榻米,日式房間中的一種草蓆。因形狀規整,常用於計算房間面積,一張榻榻米麵積為1.62平方米。
[3]旗本,江戶時代武士級別之一。
[4]學習院,日本為皇室、貴族開設的學校,畢業生以守禮、高貴聞名。
[5]鹿鳴館,英國建築師喬賽爾·康德為日本明治政府設計的兩層洋樓,其名稱取自《詩經·小雅》:「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1883年落成,多用於日本政府招待貴族、外國使臣的社交舞會。
[6]警視總監,日本警銜中的最高級別,以下依次是:警視監、警視長、警視正、警視、警部、副警部、巡查部長、巡查。
[7]虛無僧,日本禪宗普化宗的僧侶,頭戴可遮住面部的草帽,靠吹奏一種較粗的簫狀樂器尺八化齋為生。
[8]薩摩,位於日本九州島鹿兒島縣西半部。
[9]鳥羽伏見一役,1867年間,日本幕府將軍德川慶喜實行大政奉還,爾後不久,新政府便和幕府展開軍事對抗。1868年1月3日,京都市南郊的鳥羽地區、伏見地區之間爆發了伐剿戰爭,新政府大獲全勝。
[10]放血療法曾流行於中世紀的歐洲,直到第二次工業革命,歐洲和美國的醫師還狂熱地推崇這種療法。主張放血療法的醫師認為,放血可以同時排出體內多餘雜質和有害物質,從而恢復健康。歷史上的勝海舟相信放血可以保持健康,經常隨身攜帶一把小刀。然而,並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放血的益處。
[11]齋藤道三,日本戰國時代梟雄之一,織田信長的岳父,人稱「美濃的蝮蛇」。原本是個小商人的他經別人介紹而成為美濃國掌權者土岐賴藝的家臣,最後竟將賴藝趕走,獨霸美濃國。
[12]細鄉伽羅奢(1563—1600),日本著名叛臣明智光秀之女,與丈夫細川忠興追隨德川家康,受到政敵石田三成伏擊時不屈不撓,剛烈赴死。
[13]妲己之御百,日本江戶時代戲劇中登場的毒婦,名字取自中國商紂王寵妃妲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