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 · 密室奇案
秋高氣爽的好天氣，一臉頹喪的泉山虎之介走進冰川町的勝海舟宅邸大門，看來八成又有什麼煩心事。
看起來精疲力竭的他一走到玄關，就一屁股坐在門邊那把藤椅上，長嘆一口氣；絲毫未覺快解體的藤椅搖搖晃晃，按著額頭，陷入沉思，無奈還是百思不得其解。有時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還不時嘆氣。不過他似乎沒有察覺，自己的嘆氣聲誇張得像一頭大鯨魚吐氣似的——看來這次不是普通的難題。
他突然起身，露出一副敢死隊出發前視死如歸的表情，要他承認自己能力有限，缺乏思考能力，是件比死還難受的事情。
虎之介請女傭轉達後，一如往常，由海舟的貼身侍女小系領著來到最裡面的書齋。因為正值大清早，沒有其他訪客。
「一早就來叨擾，還請見諒。」
虎之介聲淚俱下，沉痛地向海舟道歉。他那小題大做的模樣惹得海舟發笑。
「來這裡找我借錢，或是商談人生目標的人，可說絡繹不絕。甚至有個傢伙殺了人，跑來向我求情，要藏身我這兒。我讓他住了兩三天，直到我家大門竟有警察監視起來，我才給了幾個飯糰讓他帶著去投奔別人。那人到離去前舉止都還算正常，只是靜靜用餐，晚上也睡得沉。要換成阿虎你會怎樣？肯定是擔心得輾轉難眠，不過倒沒人像你這樣因為陷入苦思而來找我解惑，難不成當偵探的都是這德行？」
「啊，又發生了令人無法理解的怪異事件。這次是有個男子被殺，卻陳屍在房門反鎖、完全密室狀態的倉庫中，兇手在案發現場殺人後根本不可能逃遁，卻消失無蹤。」
「就是今早報上登的人形町雜貨店命案？」
「沒錯，這可是前所未聞的犯罪事件。」
事件發生在人形町一家名為「川木」的雜貨店，店老闆藤兵衛陳屍於倉庫二樓的房間。被發現時，房門呈反鎖狀態。近來的報紙，特別是社會新聞的報道，根本毫無真實性可言。關於這件命案，更是添油加醋地加上了什麼「絕世美女、風流才子、美男子掌柜，藏龍臥虎的小小雜貨店，誰將最終露出馬腳」之類，難登大雅之堂的標題。絕世美女指的是藤兵衛的妾室阿槙。這種報道不僅讓人看了找不到破案線索，反而會受其誤導，對案件產生錯誤的認知。
「藤兵衛住在倉庫里嗎？」
「倉庫二樓特地隔了一間起居室，或許對白手起家的他來說，坐擁自己一磚一瓦造起來的倉庫比什麼都來得實在，所以經常住在那裡，已經很習慣了。」
「他的老婆孩子也住那兒？」
「沒有，只有藤兵衛。那房間空蕩蕩的，沒什麼擺設，只有歷年的賬簿和一個造型古樸的大倉式保險箱。」
「他是怎麼上廁所的？」
「這個嘛，倒是沒問……」
「這種事最好調查一下，肯定和案情有關。只要清楚死者的平日作息、癖好等，便可輕易解開謎團。說說你知道些什麼，冷靜點，別弄錯先後順序。」
「是，這是學生的榮幸。」
虎之介露出笑容，向前一步，來了精神，開始娓娓道來。
* * *
藤兵衛原是橫山町一家名為「花忠」的老店的小夥計，吃苦耐勞的他終於「媳婦熬成婆」，當上了大掌柜。後來遭逢變故，老闆竟縱火燒了自宅，自己也葬身火海。這事發生在寬永寺之戰[1]那年。雖然老闆家道中落，但勤勤懇懇的藤兵衛日積月累下來，身邊也有了一筆積蓄，三十而立的他正值開創人生的大好時期。
於是他買下位於人形町的一間小店面，開始經營；不但接收老東家的老主顧，還勤快地四處奔走，開發新客戶，經營得有聲有色。後來還將店面改裝得更氣派，又將店後的一所空房子買下，修出一所別館和一座大倉庫。事業步入正軌，他索性入住倉庫二樓，過著與保險箱和賬本相伴的生活。雖然店務都交給掌柜處理，但經營方針不變。
人形町附近的橫山町一帶有好幾間歷史悠久的雜貨店，大抵都有長年熟客，維持一定的營業額；但新開張的「川木」可沒有這些資源，得靠自己努力開發客源，絕不可怠慢。
因為這些雜貨店的主要客源多為花街柳巷女子，再來才是闊太太與千金小姐，所以掌柜必須是個待人親切、招女人喜歡的美男子。太招女人喜歡了也有麻煩。如果是和女客人拉個小手、談個戀愛也還好，最怕的就是腳踏多條船，徒增事端，搞得店家信用破產，偏偏這種情形還不少。
因此，藤兵衛必須仔細思量擔此重任的人選。結論是從小開始栽培，訓練那種聰明伶俐、討人喜歡、長得可愛的十一二歲孩子，待其十五六歲時，再讓他們出去推銷商品。事實證明，這方法十分成功，他培養出來的掌柜不但深受花街的姐姐們的憐愛，就連貴夫人們也難擋年輕小伙子的誘惑，連連稱他可愛又可靠。
目前擔任掌柜的修作，年方二十三，雖然年紀很小，但已經是店裡唯一算得上成年的夥計了。藤兵衛的侄子芳男與修作同歲，目前是藤兵衛的職務代理人。
除了他們兩人之外，還有今年十八歲的金次、十七歲的正平、十五歲的彥太郎、十三歲的千吉與十二歲的文三，都還是小鬼頭。金次與正平招呼客人已相當熟練，最近彥太郎也可以派出去了，千吉和文三尚在實習中；雖然這些美少年都具備藤兵衛要求的理想條件，但到了金次這年紀的孩子難免起玩心，畢竟在商店街長大的孩子較為早熟，按照藤兵衛的做法，金次過不了多久就不適合去花街柳巷和富貴人家的宅邸兜售商品了。
這就是雜貨店「川木」的基本情況了。
藤兵衛膝下只有一女，就是剛滿十八歲的小彩。患有心臟病的她目前由兩個女傭陪著，在向島療養身體。小彩的生母三年前過世，藤兵衛又納了原在柳橋一帶賣藝的阿槙為妾，住在倉庫旁的別館。
藤兵衛家還有阿民、阿忍等相貌平庸的女傭。
以上為「川木」雜貨店的所有相關人士。
住在倉庫的藤兵衛習慣每天早上七點喝杯熱茶，由阿忍負責將熱水壺和梅干端至倉庫。
那天，阿忍一如往常端著東西上倉庫二樓，發現昨晚十二點放在門外的夜宵原封不動地擺著；雖然藤兵衛也會過去別館的阿槙那兒與她一起用餐，不過夜宵通常都是每晚十二點待在倉庫吃些飯糰之類的點心。昨晚也是阿忍送飯糰過去，只是房門好像上鎖，打不開。雖然這種情形極為罕見，但阿忍心想老爺或許早睡了，便將夜宵放在門外，心說老爺起夜的時候就會發現的。可現在都早上七點了，也沒有動過的跡象。
藤兵衛睡得晚，卻起得早，六點半左右便起床，接著仔細梳洗一番。因為他習慣午睡，所以睡眠還算充足。早上七點，阿忍端水壺過去時，卻沒見著平常早就起床的藤兵衛，而且房門反鎖，叫也沒動靜，阿忍覺得不太對勁。
本來想叫醒住在別館的阿槙，但她昨晚喝得爛醉，於是阿忍改變主意，跑去找藤兵衛的侄子芳男。芳男床上有躺過的痕跡，房裡一隅還放著打包好的行李，房間主人卻不見蹤影，可能是在外頭過夜。阿忍只好叫醒掌柜修作，告知此事。只見修作揉著惺忪睡眼，走向倉庫，發現正如阿忍所說，不管是敲門還是大聲叫，都沒有任何響應。於是他趕緊叫醒阿槙，破門進去一看，發現藤兵衛的身上插著一把短刀，早已氣絕。
房門反鎖，顯然是一起最為棘手的密室殺人事件，於是警方求助新十郎。
新十郎照例和花乃屋因果、泉山虎之介兩人同行，由古田鹿藏巡警負責帶路，一行人前往人形町。
藤兵衛是遭人由身後刺入背部致命，剛好貫穿肝臟附近，胸前還露出三四寸刀尖，兇器為藤兵衛隨身攜帶的護身用短刀。這把刀是「川木」店裡唯一的一把刀，藤兵衛遭人從身後刺殺，現場血跡斑斑，保險箱裡的東西並未遭竊。
「推測死者是在午夜十二點左右遭遇不測的吧。當時有人來找他，對方趁他起身，抓起一旁的短刀從背後給了他一刀。」
花乃屋聽到虎之介的喃喃自語，不禁莞爾。
「這種事不重要。問題在於房門反鎖一事，這才是重點。」
虎之介斜睨花乃屋。在虎之介看來，花乃屋目光短淺，只有那張嘴和刀子一樣鋒利，總是惹得虎之介一肚子火。
新十郎仔細檢視倒在一旁的門板，這扇移門被撞倒的瞬間，固定在門框上的門鉤被彈飛，只有門扣還留在門板上。
新十郎在距離門兩三尺處，發現一根釘子。這根釘子明顯是用來扣住門扣的，並未彎曲，也沒有磨損。
新十郎又檢查了一遍門扣和門板上的連接處，也沒發現什麼異常。
「門被推倒時，門鉤輕易就脫落了。用來當插銷的釘子和門鉤都沒有磨損的痕跡。」
「難不成門扣根本沒有掛上門鉤？只因某個原因打不開門，讓人誤以為房門被從裡面掛上了門扣了。」花乃屋推測道。
虎之介一聽，十分興奮地插嘴說：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房門打不開呢？我們的花乃屋大偵探可不可以告訴我呀？」
「由於某種原因打不開門的情況很多嘛！」
「哈哈哈！」虎之介揚聲大笑。
新十郎詢問最初察覺異狀的女傭阿忍。年方二十出頭的她從鄉下來此工作已有五年，在江戶日本橋的這五年生活讓她完全適應了城市步調。
「那時你正要拉開移門，發現門扣從裡邊掛上了，是吧？」
「是的。」
「如何知道裡邊的門扣掛上了呢？」
「雖然站在門外，無法瞧見門扣是否掛上，不過這扇門只有在門扣掛上的時候才會打不開，也沒有裝鎖門的裝置。」
「門扣不像其他鎖，只要用力拉開，不是有一道縫嗎？應該看得到門扣有沒有掛到門鉤上吧！」
「不用從門縫往裡看，只要門打不開，肯定是門扣掛住了。」
「你最後一次看到老爺是什麼時候？」
「昨晚老爺有吩咐，加助當晚會過來，要是人到了，就帶他來倉庫。當晚加助一到，我便帶他過來。」
「加助是何人？」
「今年春天以前還是這裡的掌柜，記得他是五月時離開的，那時他被老爺罵了一頓，攆了出去。」
「為何？」
「謠傳他對夫人有非分之想，仗著幾分醉意調戲夫人，不過都是無中生有的事。他跟隨老爺十幾年，自從被老爺攆走後，聽說只能做些小買賣營生，日子過得很清苦。像他那麼忠心耿耿的人，在日本橋一帶恐怕找不到了。畢竟哪個不是藏私貪財養女人呢？雖然加助掌柜偶爾會和女人逢場作戲，但絕對不像別人那樣手腳不乾淨，他是個很耿直的人。老爺聽說他現在日子不好過，似乎有些後悔。」
「現任掌柜修作為人如何？」
「不曉得。」
看阿忍對修作不置可否的態度，顯然，她是不認可修作的為人的。
「加助是幾點過來？」
「九點多吧，待了三四十分鐘才離開。回去時，老爺吩咐我請夫人和芳男先生到倉庫一趟，我有確實傳達，所以他們應該去過了吧。」
「不是你帶他們過去嗎？」
「當然不是呀！夫人還需要我帶路嗎？雖然沒親眼瞧見他們去倉庫里，但知道他們回來後的情形。後來夫人到廚房拿了一大壺酒，咕嚕咕嚕地喝了六七合[2]，帶著幾分醉意，怒氣沖沖地跑回倉庫去鬧，芳男先生追了上去，兩人在那裡大吵大鬧了十幾二十分鐘，後來如何我就沒注意了。」
「還有其他不對勁的事嗎？」
「要說不對勁的話，就是老爺連著四五天都待在倉庫里，足不出門。平常老爺都會去別館和夫人一起用餐，可是這幾天老爺卻吩咐我們將飯菜送到倉庫，自己一個人用餐。記得是前天的事，我送晚餐過去時，恰巧聽到老爺在訓斥掌柜，雖然只聽到一兩句，但似乎是斥罵『像你這樣的掌柜，只會搞垮這家店！』之類很難聽的話。」
新十郎意外地從阿忍那裡獲得不少情報。關於「川木」的內情似乎隱約浮現些許輪廓。
現任掌柜修作還太年輕，被批評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做了十幾年掌柜的加助才剛被革職。新十郎覺得其中一定另有隱情，決定先從這裡入手，著手調查。
這時，老巡查古田鹿藏遞給新十郎一樣東西，說道：
「刑警在夫人阿槙房間的垃圾桶找到這東西。」
那是一張被撕成四片的信紙，拼湊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封休妻書，日期為十月五日，正是昨天。看來這就是昨晚阿槙喝醉大鬧倉庫的原因。
不過，新十郎並未立刻找來阿槙問個究竟，反而對古田說：
「古田先生，可以麻煩你去請修作掌柜和前掌柜加助過來嗎？」
這種先鞏固外部，再直搗核心的詢問方式，就是所謂的正攻法。
* * *
如同「川木」的用人原則，修作果然長得眉清目秀，爽朗的笑容加上明媚的目光，很討人喜歡。
新十郎請他進來，問道：「你最後見到老爺是何時？」
「昨晚我休假出去玩，沒見到老爺。如您所知，昨天五號是水天宮廟會，人潮洶湧，只有逢一號、五號和十五號的廟會，我們店才會特別營業至深夜十二點，不過不需要所有店員留下來看店。因為昨天我和正平、文三從八點開始下班，所以十五號我們就必須值班到十二點，換五號看店的那組休假。」
水天宮的廟會和虎之門的琴平廟會，並稱東京數一數二的熱鬧活動。雖然現在熱鬧程度不若以往，但大部分人都曉得，當時東京最大的廟會活動當屬水天宮與琴平，就連如今最熱鬧的淺草觀音的廟會當時也遠不及水天宮。
那天的廟會活動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深夜，盛況空前。東京當地人就不用說了。連住在數十里之遙，穿著草鞋的鄉下農人也來湊熱鬧。夜晚，從水天宮到人形町的大道，到處點著明亮的大蜡燭，四周亮晃晃地仿如白晝，街邊全是花販、雜耍、小吃等攤位，吸引大批遊客。
人形町的諸多商家這天自然得配合營業至深夜，可是對於商店裡的夥計來說，眼前明明有這麼多好吃、好玩的，卻只能在一旁乾瞪眼，確實有些殘忍。因此，拆成兩組輪休，一組到晚上八點就下班，讓夥計們可以去逛廟會。看來藤兵衛算是一位體恤員工的老闆。
「你一整晚都在水天宮那邊逛廟會嗎？」
「沒有。我在這裡待了十年，早就逛膩了。也就沒在那裡瞎逛了。這個月的一號到十五號，圓朝[3]在金本曲藝場表演落語『西洋人情噺』，連續表演十五天。這十五天，恐怕要算金本曲藝場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演出活動了。有圓朝、圓生、圓游、馬車圓太郎、哈哈萬橘、金潮、新潮的落語。表演雜技的，有西洋魔術第一人歸天齋正一和女魔術師蝶之助表演的西洋魔術，有中村一德的噴水錶演，還有鶴枝的人偶表演。表演淨琉璃[4]的，則有新內流派的銀朝，女藝人嘛，有清元流派的橘之助和新內流派的若辰。個個的表演都是一流水平，像這麼大的陣仗恐怕空前絕後了。聽說很受歡迎的西洋馬戲團『茶利乃』在秋葉原那邊表演，為了不輸給洋人，金本曲藝場特意安排了這次大型演出活動。」
「茶利乃」西洋馬戲團是由義大利人茶利乃，率領二十幾名外國人組成的戲班子。八月訪日，在秋葉原舉行盛大公演，引發莫大迴響。
善於交際的修作笑容滿面，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這個月的金本曲藝場表演，我從第一天就去捧場。這次可是聚集各方名人，非常有看頭，尤其是圓朝的西洋人情噺，絕不容錯過。不巧十五號那天輪我當值，為了不錯過這場壓軸表演，我那天打算提早三十分鐘下班。」
「昨夜的表演何時散場呢？」
「大概十二點，後來我就跑去壽司店小酌幾杯，回程順道逛了一下廟會活動的攤位，回來時已經深夜兩點。」
「正平和文三也同行嗎？」
「沒有。對小孩子來說，廟會活動的攤位可比曲藝場有趣多了。我給他們每人一塊錢[5]，加上店裡給的零花錢，他們去求友亭吃喝一頓一元五十錢的西餐，但他們一早起來卻悶悶不樂。」
「你從八點到凌晨兩點一直在外頭，所以不知道昨晚發生什麼事，回來的時候也沒感覺店裡有什麼不對勁嗎？」
「因為喝了一點酒，一直熟睡到天亮。」
「四號那天老爺曾叫你去倉庫一趟，是談些什麼？」
「是的。這事有些難以啟齒，但既然老爺已經去世，我也不藏著掖著了。老爺懷疑老闆娘和芳男先生有不尋常的關係讓我不要隱瞞，實話實說。我搪塞了幾句，老爺就大發雷霆，把我臭罵了一頓。」
「老闆娘和芳男是什麼關係？」
「這種事我可不好亂說，還是當事人比較清楚吧。」
「你昨晚兩點回來時，沒看到芳男先生嗎？」
「我住得離夥計們近，芳男先生的房間離別館更近。因為他住的地方離我們有點遠，所以聽不到什麼聲響。」
看來那封休書似乎說明了阿槙與芳男的曖昧關係，查這種男歡女愛的事，還得依靠人稱鄉下包打聽的花乃屋，他在這方面可說是滴水不漏。花乃屋叫來阿忍、阿民這幾個女傭，還有彥太郎、千吉、文三這些小毛頭們，想從他們身上探些情報。女人多少還能講出些什麼，小孩子對這種事可就沒什麼判斷力，充其量都是人云亦云罷了。綜合眾人的說法，阿槙與芳男的事早已傳開了。
花乃屋聽了一干人的說法，笑嘻嘻地捻著鬍鬚說：
「真熱鬧啊，真是每個人背後都有大文章。芳男除了和阿槙有曖昧關係，也和良町一個叫小仙的藝伎相好，聽說他還包養了一個唱小調的。修作也和良町一個叫雛菊的藝伎過從甚密，另外他也包養了一個義大夫流派的女說唱藝人呢！這不打緊，更驚人的是才十八歲的金次就已經和一名叫小豆的小藝伎交往，十七歲的正平也有一個叫染丸的姐姐關照，這種事可是挖也挖不完呢！外面還謠傳芳男和修作嫉妒前掌柜加助，設了詭計將他攆走。」
虎之介聽到這些流言蜚語，略顯不悅。
「別將未經求證的事說得跟真的一樣！這樣哪能做出精準判斷？」
「無知劍客才會說這種話。我可是從千吉、文三和彥太郎這些小夥計那兒打聽來的。五月五號那天，加助被老闆攆出去，事發那天晚上適逢端午[6]，過節的男人們聚在一起喝酒，個個喝得酩酊大醉。其中唯一的女性阿槙先醉倒，她沒回自己的房間，而是醉倒在一旁一個小房間的榻榻米上，後來不知是誰替她蓋上棉被，結果爛醉如泥的加助爬進被窩，抱著阿槙入睡，遭她怒斥喚醒，於是一桌男女全衝過去看個究竟，場面可真是難堪。這種事情想瞞也瞞不住，顏面盡失的加助隨即被攆了出去。以上是千吉和文三這些當天沒喝酒的小鬼頭們的證詞，而且是芳男和修作勸加助去房間睡的，說什麼睡在這裡會感冒，正平醉了也在那裡睡覺，故意將阿槙說成正平，其實正平是睡在樓上小鬼頭們的房間，搞不好阿槙喝醉了沒回房也是預謀。」
這可是重大發現。如此一來，藤兵衛為何在被害之前要叫加助過去一趟一事就有重大意義。藤兵衛後悔趕走加助，於是找他前來密談，此舉對於阿槙、芳男和修作三人相當不利。
但是依阿忍所言，廟會那天店裡非常忙碌，根本不可能有人偷懶，所以應該沒有人看到由後門進來的加助，況且前台距離位於最裡面的倉庫有段距離，店裡的人沒事也不會去倉庫或廚房。
不過只有阿槙住的別館離倉庫較近，或許她曾看到加助進來，但是從她的房裡應該看不到加助進出倉庫。
「嗯，請加助過來一問，便知是否有人看見他。請他來之前，要不要先請阿槙過來問問？」
愈來愈深入案情核心了。阿槙今年二十八歲，原在柳橋賣藝的她被藤兵衛納為妾，夫人去世後便搬進藤兵衛家。果然如同報上所言，是個標緻美女，猛然一看還算端莊秀麗，一再端詳便嗅得到一股風騷味。因為宿醉，加上精神受到衝擊，臉色很差，還抹了厚妝遮掩。
渾身散發性感魅力的阿槙，微笑地向新十郎行禮。
「你就是老闆娘嗎？想必心力交瘁吧。辛苦了，還請節哀順變。聽說昨晚加助和藤兵衛老爺談完離去後，老爺便叫你和芳男去一趟倉庫，是吧？」
「咦？加助昨晚來過？那肯定是他殺了老爺。」阿槙嚇一跳，尖叫出聲。
「為何認為是加助殺了老爺？」
「還用問嗎？除了他以外，沒人憎恨老爺啊！他可是一條陰險惡毒的狐狸呢！」
「這個我們自會調查，老爺是什麼時候請你和芳男去倉庫的？」
「十點以前吧。記得不是很清楚，大概是九點半到十點之間，那時剛好想去說書場看圓朝表演。」
「每天都會去說書場嗎？」
「沒有，昨晚心血來潮。其實我對說書表演不是很感興趣。」
「老爺和你說了什麼？」
「其實和芳男先生有關，老爺想將患有心臟病的獨生女小彩許配給芳男，打算讓他繼承家業。」
「這樣不錯啊！還說了些什麼嗎？」
「沒了。只有這件事。」
「那就怪了。這休書是寫給你的吧？上頭的日期正好是昨天呢！」
只見阿槙臉色驟變，問：「這東西是從哪兒找出來的？」
「在你房間裡的垃圾桶。」
阿槙伸手拭淚，嗚咽起來：「我真是個悲哀的女人，為了老爺盡心盡力，老爺也很信任、疼愛我。但出身風塵，在這種正派人家註定遭人嫌。我知道有人四處造謠，企圖誣陷我想把我趕出去，只是不曉得是誰故意偽造這樣的東西丟在我房裡。鬧到這份上我在這個家已經沒有了立足之地，到底是誰這麼過分啊！」
「能做這種事的人，只有長大成人的芳男和修作吧！」
「不，不一定是這屋子裡的人，也可能是外人唆使。」
「聽說你一出倉庫，便去廚房取了壺冷酒，一下子灌了六七杯，後來還企圖闖進倉庫二樓的老爺房間，在那裡大吵大鬧了約莫二十分鐘。」
「那是因為我平常就喜歡喝酒，我睡前也會喝幾杯冷酒。並不是對老爺有什麼不滿，只是帶著幾分醉意去鬧鬧罷了。可是老爺將房門上鎖，睡著了。因為我那時真的醉了。拚命敲打房門想要叫醒老爺。後來芳男跑來，說老爺已經就寢，叫我別胡鬧。因為進不去，後來我就回房睡覺了。」
阿槙這番話說得義正詞嚴，一副得理不饒人樣。看來正面進攻衝突也不會有什麼突破，就算有確切證據，也會被她四兩撥千斤地敷衍過去，所以新十郎決定就此打住。
* * *
不久，鹿藏將加助帶過來。
加助年約三十二三歲，相貌堂堂，看起來秉性耿直，不像是那種聰穎伶俐、長袖善舞之人。
新十郎問加助：「你來這裡工作幾年了？」
「我十二歲那年，這家店開張時就來此當差了。從小夥計一直當到掌柜，今年五月五日剛好滿二十年。」
加助從明治元年（1868）開店那天，就和藤兵衛患難與共，奮鬥至今。
「昨晚為何回來？」
「昨天做完生意後一回到家，內人就遞給我一封老爺寫的信，說是差人火速送來的。信上寫道，今天適逢水天宮廟會，不管多晚過來都沒關係，叫我從後門進去找他。那時約莫八點半，快的話，九點左右可以到這裡，於是我便急忙出門。」
「那麼，到底是什麼事呢？」
加助嘆了口氣，說道：「我已經聽說老爺遇難的事了。這是老爺的不幸，也是我一生的不幸。到如今，我也只能感嘆世事無常、無法挽回。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可能被您認為是陷害別人，但想到老爺死得那麼慘，我怎麼能把話憋在心裡呢？老爺昨晚拉著我的手，對我說：『加助啊！我害你變成這樣，請原諒我啊！都怪我一時昏頭，識人不明。』還問我能否回來重掌店務，因為他聽到流言蜚語，於是這四五天足不出戶，查看所有賬本，發現自從我離開後，明明沒有採購卻掛名進貨，甚至有做假賬的情形，這些都是芳男和修作合夥乾的。他把修作叫來問話，因老爺已經掌握了證據，那小子不敢說謊。老爺本想原諒他們，但一想到他們年紀輕輕卻心術不正，怎能擔當重責，於是決定將他們攆出去，所以希望我明天中午能來店裡一趟，早上將該趕走的人攆走，好迎我回來復職。於是我便回去準備一番，沒想到您先差人來叫我了。」
「原來如此。老爺一死，這事也成了泡影，真是遺憾。其他還說了什麼嗎？」
「是。街坊謠傳老闆娘與芳男有曖昧關係，老爺問我有何看法。他問我還在時是否有看出端倪。」
「這問題可真尖銳。」
「是啊！他這麼一問，我也很困惑，只好回說其實我有聽聞傳言，只是沒親眼見過。只見老爺臉上浮現一抹苦笑，說他曾親眼目睹。」
「他曾親眼目睹？」
「是的。深夜他如廁時，經過老闆娘房間，看到紙拉門微開，隱約可見房裡小燈亮著，可是房內空無一人，覺得有些奇怪。於是他熄掉燈，悄悄上二樓，聽見從芳男房裡傳來兩人打情罵俏聲。老爺說待我回去後，會叫他們過來，休了阿槙，和芳男斷絕叔侄關係，今晚就會攆他們走。我臨走時他要我告訴阿忍，請老闆娘和芳男立刻過去，我將話帶給阿忍後便回家了。」
「直接回家嗎？」
「沒有，因為太高興了。又遇上祭典，便順道去水天宮參拜，喝了幾杯。因為很久沒喝，所以有點醉，到半夜才回家。」
「是在哪間店喝酒？」
「因為日子過得清苦，身上沒什麼錢，只能到商店街後面的小攤子喝幾杯溫酒。或許是太久沒喝，才喝得大醉。」
「有誰看到你回店裡嗎？」
「我只記得和阿忍、阿民打過照面，沒遇見其他人。」
聽了加助出人意料的陳述，至少可以確定最重要的殺人動機，但詭異的是，芳男昨晚失蹤。警方早已前往芳男可能藏身之處，也就是小仙和唱小調的女藝人之處查訪，並未發現其行蹤。
新十郎又喚來金次問話。當時輪他值班，加上芳男當值到一半不見人影，所以得扛起掌柜之責的他忙得焦頭爛額，所以工作以外發生什麼事，一概不知，一起當班的彥太郎和千吉可以做證。聽說那晚十點多，小豆來到店裡，隨手把玩店內的小東西，結果只買了一支髮簪便走了。反正是金次買單，她不用掏錢。
新十郎的訊問告一段落，再次前往案發現場勘查。
「看來這根當插銷的釘子並沒有扣住門扣，門扣可從外面撬開，但不可能從外面上鎖，所以只要將鐵絲弄彎，便能輕易從門縫穿入撬開。」
新十郎喃喃自語，在現場仔細搜索。打開房門，隔成四間，藤兵衛的起居室約四張榻榻米大，旁邊是儲藏室，除了破佛龕、破香包，還有一堆雜物，大概是用過就扔進這裡。另一間似乎是藤兵衛的寢室，因為沒有壁櫥，所以摺疊好的被褥被隨意堆在房裡一隅，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擺設。看得出來每天都有打掃，還算整潔，但怪的是，儲藏室和寢室四處散落著泥土印子。
「看來似乎有人偷偷潛入，這裡也有泥土，難道有人穿著鞋走進來，或是懷裡揣著的木屐上落下來的？該不會是從庭院爬上別館，潛入倉庫，接下來去勘查庭院的吧？」
新十郎一行人來到庭院，雖然留有各種腳印，但是無從分辨哪個是木屐印，哪個是鞋印。繞到倉庫後方，是條彎曲的小路。雖然因為祭典活動，大路另一頭可說人潮洶湧，可是這條彎曲小徑一入夜，便十分昏暗，杳無人跡。圍牆外放了個垃圾箱，站上那箱子應該能翻過圍牆。
新十郎喚了女傭過來，問道：「那天幾點鎖門？」
「因為適逢水天宮祭典，晚上還是很熱鬧，加上店裡的人跑出去夜遊，所以後門整晚沒鎖。」女傭回道。
看來外人十分容易潛入。
搜查告一段落，新十郎一行人正準備離去時，突然傳來洪亮喊聲：
「我們逮到嫌犯了！」
巡警們蜂擁而入，只見芳男被緊緊捆縛，押著進屋。
「你們怎麼知道他是兇手？」新十郎問。
「我們剛剛才逮著他，還沒偵訊，不過他身上的和服膝蓋處沾有血跡，襪底也是。您看！確實沾著血，足見他就是兇手。」
這些地方果然沾有血跡。
「我明白了。不過大家這樣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句，芳男也很難回答吧。我看留下一兩個人看守，其他人先退下待命，如何？我有些事想問他。」
留下兩個比較重要的幹部，其他人退下。新十郎讓芳男坐在他身旁。
「我已略知昨晚的事，你和阿槙被藤兵衛叫去問話，是因為你們有著見不得人的關係。阿槙否認到底，說是有人企圖誣陷她，但藤兵衛不信，因為他認定你們互通款曲，甚至親耳聽到你們打情罵俏。先不管阿槙怎麼說，你應該沒有辯駁的餘地吧。藤兵衛還想將患病的獨生女許配給你，屬意你繼承家業，沒想到你卻不自愛，作繭自縛，於是他當下決定休了阿槙，和你斷絕叔侄關係，打算昨夜就將你倆趕出去。」
芳男認命似的並未辯駁，默默頷首。
「沒錯，如你所言。」
「你們離開倉庫後呢？」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煩惱今後該如何是好。突然聽到老闆娘，不，阿槙在樓下大吵大鬧。我過去一看，喝得爛醉的她正往倉庫走去，我立即追上去，看到她在老爺房門前不停地破口大罵。不過房門被從裡面扣上了門扣，根本打不開，我只好安慰阿槙，拉她回房間。她嘴裡抱怨不停，最後沉沉睡去。我回到房間，不知如何是好，蒙著棉被沉思，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於是動手打包行李，打算離開。但想到一旦被趕出去，一時之間實在不知該如何生活，也就懶得打包了。自己身無一技之長，看來無論如何還是得向叔父賠罪，懇求原諒才好。雖然那時已經深夜一點，但實在管不了這麼多，於是前往倉庫二樓，發現叔父的房門依舊上鎖，夜宵也擱在門外，看來他也沒理會女傭。我用手上的蠟燭一照，發現雖然扣上了門扣，但沒有插上作為插銷的釘子。於是我用牙籤從門縫撬開門扣，門果然應聲開啟。進屋一看，瞧見叔父倒臥血泊。若我當時馬上離開，就不會沾上血跡，但我看到之前被叫來責罵時，不小心遺落的煙盒掉在屍體旁，趕緊小心翼翼地拾起，飛也似的衝出去。步出房門外，才猛然想起要鎖門，趕緊用牙籤由門縫插入，將門扣反扣。離開倉庫後越想越害怕，拚命奔逃，仿佛自己就是殺人兇手。」
「向別人道歉，卻半夜偷偷摸摸將反鎖的房門撬開，你原本想殺害藤兵衛吧？」
「不是這樣！」芳男激動否認，只見他面色慘白，身子不停顫抖，好一陣子才平復。
「你這麼說，我也無從辯解。那時我的腦子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遭到叔父責罰，是我和阿槙自作自受。女人碰到這種事就會使壞心眼，情緒一上來就惡言相向，不讓叔父原諒我。所以我打算趁阿槙睡著後，去求叔父原諒。我迫不及待想瞞過阿槙向他道歉，也明白偷偷撬開門扣不對，但當時根本管不了那麼多，一心只想趕快道歉。我絕非卑鄙下流之人，所言句句屬實，絕無欺瞞。」
「那麼我再問你，你知道藤兵衛叫加助回來一事嗎？」
「知道，叔父全告訴了我和阿槙，因為他已不再信任我們和修作，打算把加助重新叫回來工作，所以要我們今晚立刻收拾行囊離開。叔父又讓我叫修作過來，我回答說他今晚休假去逛廟會，叔父只好明天一早趕他出去。叔父卻要我們今晚就走，還說姦夫淫婦大白天被街坊撞見怕被恥笑，所以攆我們今晚走，也算很客氣了。加助明天中午回來，叔父也不管我們的死活了。」
「看到屍體的你驚慌逃出倉庫後，去了哪裡？」
「我感覺自己就像殺人兇手，著實坐立難安。因為直覺警方一定會追緝我，於是跑到人生地不熟的洲崎一帶，閒逛一整夜，決定投靠大阪的朋友暫避風頭，便走到品川搭火車。」
「辛苦你了，今晚就在拘留所好好休息吧！」
「不！我不是兇手啊！」
芳男發狂似的吼叫。新十郎不理會。警方制伏了芳男，將他帶往轄區分局。
「哎呀！看來案情急轉直下，水落石出啦！」虎之介鬆了口氣。
新十郎卻說：「這個嘛，還不能妄下斷論，背後另有隱情呢！」
「你在說什麼啊！動機、血跡不就說明一切啦？況且他自己也說了如何撬門扣，又如何上鎖。聽到嫌犯喊冤，就相信他不是兇手，有這麼天真的笨偵探嗎？」
「啊！說得好。你既不天真也非笨蛋。只不過啊，耍劍和推理可是兩碼子事。你看，散落在房內的泥土，要是忽略這個地方，可就別想逮住真兇。」
「別說這些無聊的廢話啦！那些泥土不就是老鼠運來的嗎？看來你的腦筋也不怎麼靈光嘛！」
「這番推斷未免草率。身為偵探，若如此輕忽地認為泥土是老鼠運來的，也要講求真憑實據，搞不好是鼴鼠搞的鬼，所以才說你不可能逮到兇手。」
約好明日十二點於新十郎家會合後，一行人各懷心思地離去。
* * *
海舟搬出磨刀石，靜靜地拿起刀子，磨完後反握刀柄，朝後腦勺抹了一下，然後取出白紙，拭去流出的髒血。擦完後又用刀劃了一下手指，擠出一些髒血，虎之介的敘述也恰好告一段落。
「咖啡都冷啦！這玩意兒一冷就很難喝。」海舟勸虎之介趁熱喝，自己卻反手持刀不斷放髒血，一副若有所思狀。看來八成是在推理整起案件。
「任誰都會認為兇手就是芳男和阿槙。只要藤兵衛在，芳男就不可能繼承『川木』，阿槙也待不下去，所以只要殺人滅口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如新十郎所言，芳男深夜一點用牙籤撬開門扣，潛入房內，就是打算殺死藤兵衛。沒想到發現藤兵衛早已慘遭毒手，驚慌逃走的芳男肯定以為是阿槙殺害的。阿槙這個壞女人，要是她被警察抓了，她一定會說自己身無所依，一時糊塗才和芳男聯手殺了藤兵衛。她一定會把罪責都推到芳男身上，這就是芳男之所以逃走的原因。兇手並非阿槙，一個喝醉的女人怎麼可能一刀殺死男人，就算對方一時沒留意，區區弱女子也很難辦到。況且那天藤兵衛寫了休書，不可能毫無防備之心。」海舟拭去手指的髒血，換另一隻手放血。
「如新十郎所言，藤兵衛寢室散落的泥土應該是嫌犯所留。兇手肯定曉得阿槙被休、藤兵衛和芳男斷絕關係一事。除了加助以外，沒人曉得這件事，所以他才是真兇。正所謂越老實的人越容易心生怨恨，十分怨恨藤兵衛的加助過了五個月的潦倒生活，性情大變。雖然重回老東家是件好事，但如果重新回來就當個掌柜也沒啥意義。於是貧窮蒙蔽了他的良知，讓他起了歹念，若殺死藤兵衛，便能將罪嫌推給被藤兵衛斷絕關係的阿槙和芳男，如此一來，歡喜歸營的自己根本不會被懷疑。至於同樣被藤兵衛逐出門的修作，一旦老闆不在，他也不見得能留下來，即便留下他也不可能管好整家店，所以在店裡頗有聲望的加助重掌大權一事可說十拿九穩。反正小彩有病在身，也拖不了多久。到時『川木』的經營權自然落在加助手中，加上他頗有聲望，由他繼承藤兵衛一手建立的家業，應該無人反對才是，這就是他打的如意算盤。」海舟收起刀子與磨刀石。
「加助向老闆辭行後，便翻牆躲進倉庫。阿槙和芳男遭斥責時，他八成躲在隔壁房間，待他們離去後便一刀刺向藤兵衛。喝醉的阿槙跑到倉庫大吵大鬧時，加助將門扣扣上，插上釘子，準備進行善後，仔細檢查有無遺落東西或是留下形跡。個性嚴謹的他遇上緊急狀況，往往顯現出充滿膽識、小心謹慎的一面。直到四周平息下來，才若無其事地離開，還刻意繞去路邊攤子小酌幾杯才回家。」
虎之介嘆氣，對於海舟那宛如神技般深沉而周密的思路，只能深深嘆服，感動得眼泛淚光，無言以對。
* * *
離正午集合時間還有段空當，虎之介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要他保持出家遁世般的平靜是絕不可能的。他腰間掛著飯糰，十點左右就來到結城家庭院，一邊閒晃，一邊悄悄觀察新十郎的書房有無動靜。
今早還有一個特別來賓也趕來湊熱鬧，那就是梨江。因為看到早報上紳士偵探出馬辦案的消息，也想來摻和一腳，於是一早便騎馬趕來，直接衝進新十郎的書房。
「你不騎馬嗎？」
「我是會騎，但沒有馬。」
「人形町那麼遠，你是怎麼過去的呢？」
「用腳走的。」
「可真辛苦啊！我借你一匹馬吧！」
「因為有夥伴同行，不太方便。」
「這我知道，就是那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和粗魯無禮的劍客，是吧？」
「還有古田巡警。」
「那就需要四匹馬吧？」
語畢，梨江立刻策馬離去。不久牽來四匹馬，一匹匹系在庭院樹上。
當時還挺流行騎馬。婦女間也流行穿褲裙，騎馬穿梭在人聲鼎沸的街上。上流社會並不時興這玩意兒，只在一般庶民間流行，而且女人之中大多是娼婦才騎馬。因此知識分子十分輕蔑這股騎馬風潮，只有鄙夫粗漢、賤民窮人和娼婦才對此感興趣，有識之士是不會騎馬上街的。不過梨江不理會世俗眼光，對她而言，騎馬是件非常新奇有趣的事，所以就算在路上被往來行人注目，她也無所謂。新十郎雖是一個高級知識分子，但聽了梨江這番話，倒也沒拒絕。
大家集合後準備出發時，虎之介卻鬧彆扭，並非不願騎馬，只是覺得自己這身穿著根本不適合騎馬，不過為了掩藏心中懷有那番精湛推理的激動，只好暫時隱忍。
看起來沒什麼精神的老巡警在前頭引路，五匹馬穿梭街上的異樣光景讓路人驚訝萬分。
「喂！你們看！真是難得一見呢！那是馬戲團在遊街嗎？難不成是向茶利乃示威，要表演日本魔術？那個捻著鬍鬚的應該就是主辦人，真是太夫[7]和女藝人的絕妙組合呢！看來茶利乃有勁敵啦！那個大塊頭是日本人嗎？看起來似乎不太像樣呢！哈哈！我知道了。這傢伙可有妙用哦！因為日本內地抓不到猛獸，所以叫那傢伙披著虎皮，跳火圈表演，所以他也是主角之一。叫老虎以人的形姿出來遊街，這主意還真新奇呢！」
抵達人形町，警方已經將拘留的芳男帶往「川木」，等待新十郎到來，加助也在其中。
藤兵衛的屍體安置於白色棺木。病體孱弱的小彩特來拜別父親最後一面，看到父親慘死模樣，一時昏了過去，還發高燒，被安置在房內休息。新十郎將店門拉上，召集所有關係人，並命人解開被捆綁的芳男。
「昨晚不太好受吧！虧你叔父那麼看重你、照顧你，若是沒發生你和阿槙那檔子事，這起命案就不會發生，所以要你在拘留所待上一晚贖罪也不為過吧！」新十郎說。
「好，我問你。你在藤兵衛屍體旁拾起的那隻煙盒呢？」
「已經丟進河裡了。」
「你那隻煙盒隨時都塞在腰際嗎？」
「並沒有，在店裡工作時不會。」
「那天晚上你在店裡工作時被藤兵衛叫去倉庫，是吧？」
「啊！」芳男驚呼一聲，「我想起來了。因為那晚太過驚慌，根本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可是那天晚上確實沒帶那隻煙盒去倉庫。」
新十郎微笑頷首，說道：「你一直以為自己帶煙盒過去，其實並沒有，那隻煙盒是兇手從你房裡偷走的，你到倉庫的時候，煙盒可好好地收在兇手的懷裡呢。兇手帶著你的煙盒，於八點左右離開店鋪，雖然去了一趟說書場，但到了以後發現墊場的說書人講得並不精彩，於是他開始在場內閒逛，原本想早一點兒來看看墊場表演，但這些二流說書人說得實在沒意思，實在耐不住的他便向熟稔的管鞋員領回木屐，說去逛逛廟會再回來。於是他爬上垃圾箱，翻過圍牆，潛入老闆家，將木屐揣在懷裡，赤足穿過庭院，潛入倉庫，觀察裡頭情形後打開門，潛入藤兵衛的起居室隔壁房間。那時恰好加助在起居室，兩人正緊握著手，淚眼相對，立下堅定誓約。」
花乃屋一把揪住突然起身想逃走的修作。他雖然推理能力較弱，追捕犯人倒是挺有一手。他制伏修作，像是自己解開了謎團，滿足地捻著鬍子。待騷動平息，新十郎開始剖析案情。
「修作從四號晚上開始計劃殺害藤兵衛，為什麼呢？因為他從藤兵衛的口中得知，他幹的壞事已被識破，失去信用，加上芳男與阿槙通姦一事被揭穿，所以他也將被逐出。因為隔天五號是水天宮廟會，不用上班的他趁店裡最忙碌時，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倉庫，處心積慮準備好不在場證明，伺機而動。
此時，加助被叫過來了。修作得知加助將接管店務，和藤兵衛重拾情誼，而自己將被趕出去。修作萬萬沒想到事情會演變至此，殺害藤兵衛的決心更堅定。碰巧藤兵衛那時又召來芳男和阿槙，一個是要斷絕叔侄關係，一個是要被休掉。對修作而言，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只要趁現在動手，任誰都會覺得兇手就是芳男和阿槙。他抓住這絕佳機會，趁兩人離去後殺害藤兵衛。喝醉的阿槙跑去倉庫大吵大鬧時，修作還站在屍體旁，將房門扣上門扣，插上插銷，從容收拾善後，察看房內沒有留下暴露自己的物證後，便將芳男的煙盒扔在屍體旁，旋即逃離現場。再若無其事地返回說書場，觀賞圓朝的表演。後來又去壽司屋小酌幾杯，約兩點左右回來，氣定神閒地睡了個覺。藤兵衛一死，矛頭自會指向與阿槙通姦的芳男，論動機、物證可說一應俱全，迫使他百口莫辯。加上藤兵衛身後只留下病弱的獨生女小彩，當上掌柜的修作便能順理成章迎娶小彩、繼承家業，這就是他的算計。」
已經認罪的修作抬起那張恬不知恥的臉，看著新十郎。
「一切如你所言，不過我早就謀劃此事了。何況阿槙早就想勾搭我，那時我突然靈光一閃，要是我拒絕的話，那個淫婦自然會向芳男出手。姦夫淫婦湊成一對，剛好可以頂替殺害藤兵衛的罪，如此一來，『川木』屋便落入我手中。我早在一年前就起了這想法，趕走加助只是我計劃的第一步。選擇在五號行兇也並非四號臨時起意。上個月確定計劃，打算從一號開始每天去說書場看錶演。四號遭藤兵衛斥責一事大概是命中注定吧！若沒發生那件事，肯定不會懷疑到我頭上。還有加助被叫回來一事，現在想想，還真不該挑五號這天動手，最後走錯的這一手棋或許是神的旨意吧！所以偵探先生，你也不過爾爾罷了。」修作冷笑著說。
* * *
海舟反握刀子朝後腦勺一划，拭去髒血，聽完虎之介的敘述。
「修作這麼說嗎？四號那天他被藤兵衛責備一事是天意，沒想到一路算計，竟然挑了五號這個爛日子下手，看來修作懷著很深的恨意，才會這麼說。人算不如天算，人生禍福難料，正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舉頭三尺有神明啊！」
海舟劃了一下左手指，放髒血。
「新十郎認為修作是因為四號遭藤兵衛斥責而起殺意，並非沒有道理。但依修作所言，他早在一個月前便立了殺人計劃，所以四號那天晚上被訓斥只是他運氣不好。就算修作所言屬實，但於理實在說不通，搞不好他真的是臨時起意。偶然發生的事，才是真正麻煩呢。這件偶然發生的事連修作也很意外，更不用說新十郎會更加意外了。要是我當時也在場，肯定和新十郎的看法一樣，無論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預謀，答案見仁見智。我之所以錯認加助為兇手，是因為我沒至現場勘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世上多的是像加助這種有人望又耿直的人誤入歧途的事，所以絕對不能輕忽。倘若那時我也看到房裡散落泥土，便會將兇手鎖定加助或修作，不過我選擇加助是一大錯誤。」
虎之介越發敬佩海舟的超凡見解以及敏銳心思，默默聆聽。
注釋
[1]寬永寺之戰，即發生在1868年的上野戰爭。在戰爭中擊敗了舊幕府軍的明治新政府軍，至此掌握了包括江戶在內的絕大部分地區。
[2]合，日本容量單位，1合約等於180毫升。
[3]三游亭圓朝（1839—1900），日本非常著名的語言表演藝術家，對於「落語」（類似中國傳統的單口相聲）具有很大貢獻。「噺」是落語的一種形式，圓朝表演的「西洋人情噺」是以西方經典故事為題材，描寫親子關係、夫妻情愛的落語。下文的三游亭圓生、三游亭圓游、橘家圓太郎（綽號「馬車圓太郎」）、三游亭萬橘（綽號「哈哈萬橘」）、金潮、新潮均是落語三游派的名家。
[4]淨琉璃，日本一種以三味線（類似於三弦的弦樂器）為伴奏的說唱形式，類似於中國的評彈。主要流派有以三味線見長的清元流派，以說唱見長的新內流派，以表演人偶見長的義大夫流派等。
[5]明治初期普通工薪階層的月工資約為50—60日元，米價為1千克10錢。
[6]日本的端午節為公曆五月五日，有男孩的家庭會準備盔甲、鯉魚旗來慶祝男孩健康成長。
[7]太夫，日本遊廊中最高等級的游女，不僅姿容秀美，還具備知性與教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