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新語 · 餘論
一、苦痛使我們深思
日本著名文學家小泉八雲在他的《文學論》中說:
即使你們愛一個女子比自身還愛,當她如神一樣,而因她的死,好像全世界都成黑暗,萬物都失色,一切生命都失了快樂,像那樣的悲痛,也許對你們是有益的。只有妖魔鬼怪離去我們的時候,吾人才能認識而且看見真正的神。因為一切磨難,吾人雖極端厭惡,然都是助長吾人的智慧的。自然,這隻有沒有經驗的青年,才夜半坐在床上哭泣,成年人是不會哭的,他為安慰自己而傾向於文學,他將以其苦痛,作為優美的歌,或發而為驚人的思想。
苦痛,使我們深思,澄清我們的情感,鍛煉我們的意志,使我們對於人生、社會、世界,有進一步的認識。《紅樓夢》的作者,他在篷牖茅椽、繩床瓦灶的面前,回想起錦衣紈絝之時,飫甘饜肥之日的種種,有如一場夢幻,不能自已地要「用假語村言」敷衍出來,他說:「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別人或者不懂得其中的苦味、酸味、辣味,他自己卻是體味得很深切的了。俗語說:「人情看冷暖。」即以《紅樓夢》中的賈雨村而言,他的進身發達,全由於賈府的推薦,賈府盛時,他那副奉承的嘴臉,真夠人承受,一旦賈府倒霉了,他就第一個投井下石。這雖是「假語村言」,其實正是賈府門客的真實行事。他從他自己的大家庭倒敗以後,才認識了許多人的真面目,才知道那黑暗的大家庭——除了門前的兩隻石獅子以外,誰也不乾淨的大家庭,其潰爛的生活是怎樣的可怕可憎。什麼「友誼」,什麼「榮華」,什麼「權勢」,樹倒猢猻散,樣樣都揩揩眼睛去看看清楚。「滿徑蓬蒿老不華,舉家食粥酒常賒。衡門僻巷愁今雨,廢館頹樓夢舊家。」他的生涯是清苦的,但他對於人生的理解卻深切得多了,他於是寫出那有名的《紅樓夢》來。
魯迅先生在《吶喊》的自序中說:「有誰從小康人家而墜入困頓的嗎?我以為在這路途中,大概可以看見世人的真面目。」
魯迅先生幼年時,以四年之久出入於和他身子一樣高的藥店櫃檯,和比他身子高一倍的當店櫃檯,在侮蔑里接了錢,送到渺無希望的藥房中去。他的社會觀察,就是從這苦痛中開始的。
文藝是人生的反映,苦痛的閱歷,使我們理解人生,也就是我們所能找到的良好的題材。
二、濃厚而永久的人生興趣
大約是十年前吧,天津《大公報》翻譯了一節法國的新聞,附以按語道:「這段新聞,可以寫成一篇哀感動人的小說。」為什麼這段新聞可以寫成小說,而其他大大小小的新聞不可以寫成小說呢?這兒就觸到「新聞記載以真實為主,而小說描寫人生,亦以真實為主,為什麼這一方面的真實,並不適合那一方面的真實框子?」這個根本問題上去了。溫卻斯德(Winchester)曾說到文學作品必是有永久的興趣,所謂永久的興趣,即包括著那故事所含的人生意義是永久性的;報紙上有許多新聞,刊在極重要的地位,可只是官樣文章,編者不曾看,讀者也未必看,當然說不到人生意義或社會的意義;也有些新聞刊在極不重要的角落上,但其所含蘊的卻是人生永久的悲歡,就有使讀者低徊往復不能自已的興奮性,可以成為小說的素材。
現在我們且回到天津《大公報》所翻譯的那段法國新聞上去。那新聞記述法國凡倫沁(Valeniennes)附近一個名叫巴瓦的小村落中,第一次大戰時曾有一個居民叫亞拉(Alfred Allert)的,被國家徵召,往前線作戰;前方消息傳來,說他已經陣亡了。他的妻子,不能守寡,只得出嫁了。他們先前曾生過一個女孩子,父亡母嫁,她孤獨地長大起來。誰知亞拉並未陣亡,只因受炮聲重震,腦子受傷,失卻了記憶,一直在醫院中休養。經過了長期的調養,記憶力逐漸恢復過來,乃回到凡倫沁故鄉去。他剛到了舊地,就在村中某咖啡館裡,遇到了他自己的前妻和她的後夫。她見了亞拉,也立刻認出是自己的前夫,向前道候;亞拉力自辯白,說她認錯了人。這時咖啡館中的侍者,也認識了亞拉,亞拉以目阻止侍者,使勿作聲;他私自告訴侍者,說他知道他的妻子嫁後生活安樂,他也很心安了。後來,他又和他的妻子晤談了一次,他看見自己女兒的照片,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長大成人了。他就含淚告別,並留一信,約他自己的女兒第二天在火車站相會;可是第二天,他的女兒到火車站去候他,他並不曾來。從此以後,他的蹤跡也就不明了。這段新聞,它寫出了亞拉偉大的愛,為著愛妻的幸福,他忍著悲痛,否認自己便是亞拉;他約女兒在火車站相見,顯見得他的戀戀不捨之情,然而他終於不踐約,結果竟至於蹤跡不明,更可以想像出他精神上的苦痛;偉大的愛戰勝了他的私情;他的失蹤,其意義更是深長。這段新聞,包含著濃厚而永久的人生興趣,所以我們說它是一段很好的小說素材。
三、小說不是新聞
許多有名的小說家,都喜歡利用報紙中所載的新聞做他的小說素材。但我們又明明知道一篇小說絕不是一段新聞,小說家把新聞中的人物都改換過了,也無妨於這作品的真實性。我們可以設想上面所記那段法國的新聞,到了小說家手裡,怎樣刺動了他的靈感,他將怎樣去著筆,雖說亞拉離妻他去,這一點偉大的愛,可以做小說的中心;但小說家的靈感,不一定受這一點的限制;假使他覺得亞拉知覺失了十多年,此時猶如大夢初覺,重到故鄉,山河依舊,人物都非,忽覺人生虛幻,因而遁跡遠去,亦無不可。或者他著眼於那年輕美貌的小姑娘,她在孤苦伶仃的環境中,忽得老父天外飛來的信息,一夜盤算第二天相見的喜悅,誰知第二天車站上車開人散,並無慈父的影蹤,因而悵然失望,悽然淚落,這樣著筆亦無不可。小說家的靈感所注,那故事中的情節輕重配置即有不同,並不是有了一節可用的素材,就人人都可以依樣畫葫蘆,三一三十一地寫下去的。
不過小說家無論怎樣改造那故事的情節,他必須把那些情節貫穿起來,而一切事件的發展,必須是非常合乎常理的。他決定以亞拉離妻他去,犧牲自己來成全妻子的幸福,這樣的情節來著筆,則他於咖啡館初見時,咖啡館侍者和他招呼時,他看見愛女的照片時,他寫信約愛女相見及決定不與愛女相見時,皆當以成全愛妻的幸福為轉動全局的靈感,而且必須推想他們夫妻間的愛情,即從軍訣別的依依之情亦如在眼前的。關於這一種情節配合,小說家布拉克武德(Algernon Blackwood)有一段自述,很可做我們的參考,他有一次寫一篇小說,以一個動身到埃及去的少年為中心,那少年未動身以前,要想安慰他的未婚妻,到一個天眼通那裡去問出門的吉凶,他對這類事情本不相信,不過去問問罷了,不料那天眼通一見了他,就對他說:「你將來是要在水裡溺斃,在你溺斃的時候,你自己還不曾知道呢。」這一句話就引動布拉克武德去寫那篇小說,他把那篇小說的情節,作如次的發展:
他的未婚妻聽了天眼通的話很害怕,更竭力叮囑他不可近水。不過在埃及除尼羅河以外,也就沒有旁的水道了。他繞道避去了尼羅河,這句預言也就忘懷了。一年以後,正在他預備回去結婚的前夜,他忽然在沙漠中乘馬墜騎,跌傷了,那匹馬溜韁而去。他躺在地上足足有二十四小時,既熱且渴,到後來便覺得神志昏迷,知覺漸失。不過他知道總會有人來尋到他的,他就躺在一條沙堤上面,使人家容易瞧見。他已經不省人事了。最後,尋他的人果然來到,他雖然昏迷,但感覺尚未全失,可以隱隱地聽見蹄聲,並且他的筋肉反射作用也未消失。他的身子移動了——恰好在那峻峭的沙堤上失去了平衡,便慢慢地滑下到了一個池沼的中間,這種池沼便是沙漠中間一件稀有而珍貴的東西。因為他知覺已失,所以滾到水中去的時候全不曾知道。他溺斃了——但是他並不曾知道他溺斃呢……
這情節的發展,可以說是非常合理的。
四、純潔與不純潔
罕培爾(Hebbel)的《藝術格言》中說:
在美學的境界裡面,無所謂純潔或非純潔的題目,最高尚的題目,可以因一種卑猥的形式而染污,最卑下的題目,可以因高尚的具體而醇化。
法國小仲馬的名作《茶花女》,在歐美各國舞台上演得很久很普遍了。但當這劇本正準備在巴黎上演,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而官廳方面的禁令卻下來了,說這個劇本是不道德的。「不道德」的根據是這個劇本所扮演的,乃是一個妓女的故事,官方說:「妓女的生活哪裡能夠公然地表演在舞台上,替妓女做宣傳是有害於社會的。」這個禁令,雖經當時有名的學者和道德家們聯名請求,保證《茶花女》是一個道德的劇本,但是官方固執得很,一定不肯容他們上演,直到大仲馬的朋友謀爾尼公爵出來組閣,才算開了禁。
和這個故事一樣有名的,還有那位道德的紳士譴責《少年維特之煩惱》的作者歌德的故事。一七七四年的夏天,在萊茵河畔,都益司堡某旅館的食堂中,幾個中年紳士和歌德在一起暢談。忽然,紳士中的一人,起來譴責歌德道:「你就是作那名揚四海的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一書的嗎?那麼,我覺得我有表示我對於那本有害無益的著作的恐怖的義務。我禱告上帝變換你那偏頗的邪心,因為有罪的人是會遭橫禍的呀!」
從這兩個故事,我們豈不是可以知道在有些人眼裡,以為妓女的生活是不道德的,有害於社會的,而男女戀愛的故事,也是不道德的,有害於社會的嗎?
我們且為對比一下:就拿那位譴責歌德的中年紳士的生活來和茶花女的妓女生活作一對比,那位中年紳士如若在巴黎,他可以成為茶花女的恩客,如若說茶花女的生活是不道德的,則那位恩客呢,難道他就是道德的嗎?茶花女固然為了生活把她的肉體出賣了,但她一發現了亞孟的真摯的愛情的時候,就先奉獻她的靈魂,後來為了愛人的幸福就咬著牙齒去犧牲;她的靈魂實在比聖女還要純潔,那些花天酒地、尋女人開心的人們,有誰可以比得上茶花女的聖潔呢?世界上,有些所謂道德論家往往便是無惡不作的魔王。譴責別人的人,正在產生著所譴責的罪惡,不過把自己的袋子放在背後罷了。
所以我們寫文章,正不必替所寫的對象標上「高尚的」「卑下的」籤條,也正如藹理斯所說:「一個人如聽人家說他作了一本道德的書,他既不必無端地高興,或者被說他的書是不道德的,也無須無端地頹喪。」
五、醇化
劉鐵雲的《老殘遊記》中,也曾寫到兩個小鎮中的妓女——翠花和翠環;我們覺得翠環尤其可愛,她率性在客人面前流淚,老實不客氣說詩人的題壁詩都是造謠,她為著一家的命脈所依的小弟弟,犧牲自己的幸福,咬著牙齒賣淫。這樣的妓女,我們覺得她的靈魂比大家閨秀還要純潔,比聖母還要偉大;在她的面前,覺得污穢的是我們自己,而不是賣淫的她。對於一個妓女,會表示這樣的敬意,她的靈魂是給劉鐵雲的筆醇化了的,正如茶花女經過了小仲馬的筆而醇化了一樣,勾出了一個純潔的靈魂。醇化了的人物,如梁山泊上的那些好漢,粗魯的李逵、爽直的魯智深、拚命三郎石秀,各有各的可愛。魯迅先生筆下的那位阿Q也可愛,至少比趙太爺之流可愛得多。
歷來作者之於所取材的人物,並不用庸俗的道德的尺度去測量,他知道每個被侮辱的人的靈魂深處閃著怎樣的光輝,即使為了環境所驅迫,以致陷入泥潭,不能自拔,也值得我們憐憫同情。他揭去了那些紳士們體面外套所見的潰爛,和揭開被侮辱的外層所閃出的光輝相對照,不問其為強盜、妓女、囚犯,都使我們只覺得其可敬可親了。相傳達蘭伯(Dalambert)提倡在日內瓦設戲院時,法國大思想家盧梭曾寫了一長信去勸阻,他說:「戲劇往往使罪惡顯得可愛,德行顯得可笑,所以它的影響是最危險的。」他的話雖不免有些迂腐,卻正說明了文章中的醇化作用。做文章如畫漫畫,遠景近景,重新配搭,或濃或淡,匠心獨出;「醇化」雲者,也就是發揮了自己的藝術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