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新語 · 雜談《紅樓夢》

曹聚仁 《小說新語》
一、千頭萬緒中之頭緒 最近這幾天,我讀了許多評介越劇《紅樓夢》的文字,見仁見智,各有所見。正如曹雪芹那部小說,一直有人推尋,討論,成為新舊的「紅學」。前天,我又去看了一場,再把我們所追尋的頭緒想一想,再趁此提出來說一說。 作者初寫《風月寶鑑》時,他就借冷子興和賈雨村的談話,把榮國府的輪廓交代了一番;那是一個帽子。又因「榮府中合算起來,從上至下也有三百餘口人,一天也有一二十件事,竟如亂麻一樣,沒個頭緒可作綱領。正思從那一件事那一個人寫起方妙?卻好忽從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個人家,因與榮府略有些瓜葛,這日正往榮府中來,因此便就這一家說起,倒還是個頭緒」。這便是曹雪芹準備好的頭緒,所以我說過劉姥姥三進榮國府,那就是《紅樓夢》大結局的焦點。作者除了《好了歌》《好了歌註解》作總括的暗示,在第五回《寶玉神遊太虛境》所見的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冊上有畫有題詞,還有《紅樓夢》十二支曲,都已把大觀園中人物的命運,說得很明白了。此外,即如元妃歸省時,所點的四出戲:一、《豪宴》,二、《乞巧》,三、《仙緣》,四、《離魂》,也帶著命運的註定。(《豪宴》是《一捧雪》的一出,暗示賈府太奢侈,終於要失敗。《乞巧》是《長生殿》的一出,即《密誓》,暗示元春封妃,早死。《仙緣》即《邯鄲夢》,通作《仙圓》,暗示寶玉出家。《離魂》是《牡丹亭》的一出,暗示黛玉病死。)其他如大觀園姊妹的賦詩、燈謎都有各人的命運暗示。這是不待看到了「脂硯齋評批」,也可略知大概了。有了「脂評」,作者原來的布局格外明確,這是我們談紅學脫開了幻想所獲得的切實依據。 高鶚補作《紅樓夢》後四十回,當然要從曹雪芹原來的頭緒接下去,他也和我們一樣在推測曹氏原來的布局,但他並非完全依照曹氏的原來線索在續寫,他就把自己的蟻酸注了進去。即如八十一回起,便把賈寶玉送到書塾中去,而且如他自己一樣中了舉人。這個寶玉便不是曹雪芹,而是高鶚自己,加上了酸腐的頭巾氣。他只怕牛頭不對馬嘴,把原來的金釵冊上的詩詞改竄過來完成他的「高記」頭緒,於是劉姥姥不再進榮國府,巧姐雖為正冊重要人物,卻寫得忽小忽大,分量也不相稱。小紅在後卷並無交代,寶玉也並未入獄,把曹雪芹原來的頭緒攪得一團糟。所以看見過脂硯齋評批的紅學家,都把高鶚的續編批評得很嚴格,怪他「狗尾續貂」。然而他的續書,過去一百多年間,造成了「王熙鳳萬惡」「釵黛三角戀愛」「釵嫁寶玉,寶玉負情」的新焦點,大家都用了高的線索來代替曹的頭緒。這也足證高氏續筆的潛在勢力。 把小說改編為戲曲,這又是一種創作,當然不能完全依照小說的頭緒,何況如《紅樓夢》這麼一部龐大的千頭萬緒的小說?無論人物、情節,一定有所取捨的。(正如把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編成了影片,必得大刀闊斧來刪削一樣。)也正如惜春畫「大觀園行樂圖」,如寶釵所說的,「如今畫這園子,非離了肚子裡頭有些丘壑的,如何成畫。這園子卻是像畫兒一般,山石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你若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原先蓋這園子就有一張細緻圖樣,雖是畫工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錯的。你要了來,也比著那紙大小,再要一塊重絹,交給外邊相公們,叫他照著這圖樣刪補著,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這是曹雪芹所開的法門。 改編為電影的《紅樓夢》(連原來的劇本)把劉姥姥刪掉了,便是順著人們的意向走高鶚的新布局了。三春(探春、迎春、惜春)也都刪掉了,連史湘雲也刪去了。當然沒有賈璉及寧國府那些叔侄兄弟了,妙玉也不在其列了。這樣大膽地刪削掉,這才把局面緊湊起來,還得花三小時的長時間才演完呢。迎合著釵黛三角戀愛的觀點,這一回是很成功的。(影片中比舞台上多了一個琪官。) 不過,《紅樓夢》的路線,還有種種方式可走,我相信,一定會有人回到曹雪芹的路上去;那劇本中,不僅有了劉姥姥、焦大,還會串到鴛鴦劍的悲劇上去的。這是我的想法。 二、寶釵哭靈 列位看官,越劇《紅樓夢》演得恰到好處,她們的「好」,有時是非言語文字所能形容。我這兒只是借戲來談小說,又借小說來談戲,請不必看得太認真。即如「寶玉哭靈」,只是高鶚的一種假設,而脂硯齋所透露的原來布局,乃是「寶釵哭靈」,小說中雖未完成這段妙文,我們未始不可有此想像。 我們要特別提一提,曹雪芹的筆下,從來沒有過重複之筆;寶玉已經哭了晴雯,哭黛玉,自該留給寶釵來做,而且這樣才是入情入理。原來,「釵黛」的關係,二百年來成為情場的冤家,如今人所謂三角戀愛,坐定王熙鳳是一手造孽的惡人。但,這種種只能算是觀眾的情緒,而非作者的本意。(滿族的倫理觀念和男女關係,不一定合乎儒家尺度與漢人禮法的。) 且看《紅樓夢》四十二回,作者已經把黛釵心理上的矛盾作一總結;寶釵披襟暢懷和黛玉談了以後,以前一切芥蒂都消除了;所以黛玉說:「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饒人的。」脂硯齋(庚辰本)在這一回上總批: 釵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請看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謬矣。 可見作者筆下,寶釵哭靈,必有一段懇摯沉痛文字。作者本意,如第五回寫一女子其鮮妍嫵媚有似寶釵,其裊娜風流,則又如黛玉。警幻仙子對他說:「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名可卿者許配與汝。」作者心中,本無三角矛盾的想法,在三美兼存的泛愛觀之外,他自會讓寡居的史湘雲和寶玉結婚的。這當然和一般的想法不相合了。 依作者的預定布局,晴雯死後,到了八十九回上,黛玉淚盡而逝,這樣就不會有「焚稿」的場面。接上來,寶玉失玉(被竊),甄寶玉從金陵送玉到長安;接著,又是寶釵出嫁,夫婦話舊,這才是「寶釵哭靈」,以作者的才情,這段文字,一定十分精彩的。(何以說黛玉便死了呢?因為七十九回上,寶玉哭晴雯後,把那四句改為「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隴中,卿何薄命!」黛玉聽了,陡然變色,已伏了線腳了。) 寶釵哭靈,可訴之情,知己之感,雖和寶玉不同,卻也有說不盡的哀思,何況又在「三春去後群芳盡」的情境。這樣,在氣局上,不會像高鶚所補成的那樣迫促。(曹雪芹心目中的王熙鳳,也不一定要叫她做惡人,使天下同情黛玉的為之切齒仇視的。在尤三姐死了之後,作者已經要安排「哭向金陵事更哀」的下坡路。)寶釵篤舊,寶玉安命,這才是「釵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這樣才接得住賈府大變局的打擊的。 高鶚要把萬惡嫁在王熙鳳頭上,史太君也是第二號罪魁。這樣的一個主題,再加上誇張的手法,為了同情黛玉,連寶釵也變成奸邪陰險的人。這方面的分量越加重,越會破壞全局完整的美。這回越劇的改編,她們已經加意在感情節制上著眼,不讓一面斷氣,一面鼓樂笙歌對襯得太尖銳。我們在舞台上所看到的,已經不那麼冷酷,而影片中的調節,更減少了冷冰之氣息。多一分節制,便多一分成功;本來,這一影片是一首最完整的抒情詩,這樣的結尾,才保留著詩意,只是淡淡的哀愁而已。 脂庚本第十九回評:「後觀情榜評曰:『寶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評自在評痴之上,亦屬囫圇不解,妙甚。」又第三十一回總評:「撕扇子是以不知情之物,供嬌嗔不知情時之人一笑,所謂情不情,金玉姻緣已定,又寫金麒麟是間色法也,何以顰兒為其所惑?故顰兒謂情情。」曹雪芹的人生尺度,本不可以用儒家觀點來說的。 三、賈寶玉的晚景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自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飛鳥各投林》 《紅樓夢》的終局,早已在開場時安排好了。如魯迅所說的:「榮國府雖煊赫,而『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僕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劃者無一,其日用排場,又不能將就省儉,故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里卻也盡上來了』。(第二回)頹運方至,變故漸多;寶玉在繁華豐厚中,且亦屢與『無常』見面,先有可卿自縊,秦鍾夭逝,自己又中父妾厭勝之術,幾死;繼以金釧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愛之侍兒晴雯又被遣,隨歿。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然呼吸而領會之者,獨寶玉而已。」 我們從脂硯齋批語所提供的第一手資料,來整理《紅樓夢》的後半部事跡,大節小目,總有三四十件。賈寶玉的晚景,大觀園的悲慘結局,都和高鶚的續本四十回大不相同。這幾十年,大家研尋所得,可以彼此同意不成問題的,可以列舉如次: 甲、賈府被抄後,破敗之慘,和高氏想法不同。寶玉是入了獄,還得小紅、茜雪的照應的。(脂庚本二十六回畸笏叟墨筆眉批。)脂甲本第二十回評有「獄神廟回內方見」語,可見寶玉入獄,祭獄神廟;那一回中,小紅方是主角。小紅在預定的副本中是重要角色,可是,前書給鳳姐找了去,飛向高枝,便無下文。原書一定有後文,大概鳳姐失意後,小紅也遣送出嫁,乃為寶玉貧苦時的得力幫手,方為照應上文。 乙、寶玉很貧窮,如脂庚本第十九回評:「補明寶玉何等嬌貴,以此一句(寶玉到襲人家中去,花家弄了一台子吃的,但襲人見總無可吃之物)留與下部後數十回『寒冬咽酸齏,雪夜圍破氈』等處對看」。那時的窮苦生活,自比曹雪芹自己所過的更艱苦些。(敦誠贈雪芹詩,有「滿徑蓬蒿老不華,舉家食粥酒常賒」句。) 丙、寶玉的最後去路是「做和尚」。脂庚本二十一回評:「故後文方有『懸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寶釵之妻,麝月之婢,豈能棄而為僧哉!玉一生偏僻處。」如魯迅所說的,寶玉也只能做和尚去,因為一切幻滅之後,在那時代,只有這條路可走。電影《紅樓夢》中,寶玉棄家出走的鏡頭,靜默而慘澹,頗似卓別林的《淘金記》,餘韻盎然。 丁、襲人出嫁,嫁給蔣玉菡,那是早已布定了局了。正如寶釵嫁給寶玉,也是安排好了的,不必置疑。但何以襲人出嫁而麝月留著,頗費推尋。脂庚本第二十回評:「故襲人出嫁後云:『好歹留著麝月』一語,寶玉便依從此語,可見襲人雖去,實未去也。」第二十一回總評:「箴與諫無異也,而襲人安在哉,寧不悲乎!」脂甲本二十八回總評:「琪官雖系伶人,後回與襲人供奉玉兒寶卿,得同終始,非泛泛之文也。」襲人是第一個和寶玉作怪的人(也可說是第二個),晴雯被逐是冤枉的。依曹雪芹的對稱筆法,襲人的前事,可能給王夫人發覺了,才遣之出嫁的。不過琪官夫婦和寶玉夫婦還是很交好相往來的。這和高鶚的想法也不相同的。 至於影片中插入琪官一段很好,和以前的《紅樓夢》劇本是不相同的。 四、關於大觀園 秋野先生有關《紅樓夢》的五個問題,大體上和我所說的沒有多少出入。他說到曹著在脂批著筆時,即變動多端。如第一回原文:「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脂批:「甄玉、賈玉一干人」,可見賈寶玉做叫花子,甄寶玉也窮途潦倒,曾在預定之中。原文「如何兩鬢又成霜」,脂批:「黛玉、晴雯一干人」,可見脂硯齋沒看到第七十七回,曹雪芹寫晴雯之死,而黛玉壽命並不短。這番話,對我有很好的啟示。大概曹氏寫《風月寶鑑》時是一種布局,後來寫《石頭記》時,又有了新布局,到後來寫《紅樓夢》過程中,又不斷有了改變,可以說是「十年辛苦不尋常」的註解。 秋野說:關於大觀園,這該是沒有問題的問題,是人為的。也引一段脂批:「若真有此事,則不成石頭記文字矣。作者得三昧在此,批書人得書中三昧亦在此。」說得明明白白。大觀園的模型,當然是有的。北京恭王府,曾是曹家產業,大致無問題。謂大觀園即在恭王府,是不懂《紅樓夢》,也不懂得小說為何物者才會說。恭王府是恭王府,大觀園是大觀園,恭王府在北京城裡,大觀園在曹雪芹寫的《紅樓夢》一書里,何須問大觀園在何處?這話就說得很透徹了!「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賜大觀名。」元妃已點得很清楚了,其中有皇帝的園林,如圓明園、北海的影子,也有蘇州、南京織造署的輪廓,也有曹府(今恭王府)的脈絡,在曹雪芹腦子中,構成了這麼一個大觀園。 最近看到一本畫報發表了《紅樓夢》故事畫,其一便是惜春作畫,畫的是大觀園。另一幅是大觀園全景。一位朋友問我:「大觀園真的是這樣的嗎?他根據什麼來畫的?」當然,不會有惜春的大觀園圖留在世上的,但大觀園不管在什麼地方,曹雪芹事先布好了輪廓那是必然的,否則,人物活動就缺少這麼一個背景了。 曹雪芹布好的全局是怎麼的呢?我們先看《紅樓夢》第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賈寶玉跟著他的父親及門客們遊了半個大觀園如次: 正門五間,那門欄窗槅俱是細雕時新花樣,並無朱粉塗飾,一色水磨。群牆下面,白石台階,左右一望雪白粉牆。……開門進去,只見一帶翠嶂擋在前面,往前一望,見白石崚嶒,其中微露羊腸小徑。逶迤走進山口,抬頭忽見山上有鏡面白石一塊。……說著,進入石洞,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於石隙之下。再進數步,漸向北邊,平坦寬豁,兩邊飛樓插空,隱於山坳樹杪之間。俯而視之,但見清溪瀉玉,石磴穿雲,白石為欄,環抱池沼,石橋三港,橋上有亭。……出亭過池,抬頭見前面一帶粉垣,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進門便是曲折遊廊,階前石子甬道,一面小小三間房舍,兩明一暗。從裡間房裡又有一小門出去,卻是後園,有梨花、芭蕉。後院牆下忽開一隙,得泉一脈,開溝尺許,灌入牆內,盤旋竹下而出。(瀟湘館)……一面說,一面走,忽見青山斜阻。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牆,裡面數楹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樹稚新條,編就兩溜青籬,籬外山坡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轆轤之屬。(稻香村)……一面引入出來,轉過山坡,穿花度柳,撫石依泉……盤旋曲折,忽聞水聲潺潺出於石洞。……進了港洞,攀藤撫樹過去,池邊兩行垂柳,忽見柳蔭中又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板橋來,渡過橋去,諸路可通,便見一個清涼瓦舍。步入門時,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把裡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只見許多異草,味香氣馥,非凡花之可比。(蘅蕪院)……大家出來,走不多遠,只見崇閣巍峨層樓高起。(正殿)……自進門至此,才遊了十分之五六。引客行來,至一大橋,水如晶簾一般奔入。原來這橋,便是通外河之閘,引泉而入的。(沁芳閘)……一路行來,忽又見前面一所院落來,一徑引入。(怡紅院)……出了後院,轉了兩層紗櫥,果得一門出去,轉過花障,只見清溪前阻。這水從那閘起流至那洞口,從東北山凹里引到那村莊裡,又開一道岔口,引至西南上,共總流到這裡,仍舊合在一處,從那牆下出走,忽見大山阻路,山腳下一轉,便是平坦大路,豁然大門現於面前。 我這麼一勾畫,我們對於大觀園全景的鳥瞰,有了輪廓,也可以明白這一張全景圖,究竟有幾分對景了。(另一小半,曹氏在第四十回「劉姥姥二進榮國府,史太君大宴大觀園」中看明白的。) 五、劉姥姥三進榮國府 謝草池邊曉露香,懷人不見淚成行。北風圖冷魂難返,白雪歌殘夢正長。琴裹壞囊聲漠漠,劍橫破匣影鋩鋩!多情再問藏修地,翠疊空山晚照涼。 ——張宜泉《悼曹雪芹》 看了越劇《紅樓夢》出來,千頭萬緒,有許多話要說,卻是說不出來。曹雪芹那一部小說,本來是一首很長的散文敘事詩,演了戲,也必須是一首韻文敘事詩才夠味。這是我們所彼此默契的標準。好幾年前,我第一回看了上海越劇團的《紅樓夢》,和朋友就談到這一點,後來在香港又看了一回。看了影片,那就更完整,更幽美了。越劇的表情,每以悽厲為嫌;《紅樓夢》的表情,頗知有所節制,這是最成功的一點。 我的閒談,卻從劉姥姥三進榮國府說起。在我們所看到的《紅樓夢》中,劉姥姥只進過榮國府兩次,但在曹雪芹的預定布局中,劉姥姥在寧國府被抄、王熙鳳致禍以後,她一定又到了榮國府一次。在第六回,作者說榮府人多事雜,並無頭緒可作綱領,便從這位芥豆之微,小小一個人家的劉姥姥說來,這是他的點題,草灰蛇影,伏到遠遠的結尾上去,所以八十回後,不好好寫劉姥姥三進榮國府,那是結不了局的。「風月寶鑑」,不只是要看正面,還得要看反面,不只看到了熱鬧的「聚」,而且要看到淒涼的「散」。 劉姥姥第三次進榮國府,大概就在寧國府被抄以後,史太君對這位積古老太婆,一把辛酸淚,有多少話要說。劉姥姥並不是懵懵懂懂的鄉下佬,她是故意裝作糊塗,討討老太太、王夫人、鳳姐他們的歡喜。她是熟知賈府王府的掌故的人,又看到了一個大場面了。她重到大觀園時,黛玉已經病重,就在她斷氣那時,賈府忙著探春的遠嫁,又碰上了賈璉和鳳姐鬧嘴,鳳姐負氣鬧歸,劉姥姥帶著巧姐回鄉間去。那時,史太君和寶玉,同樣受了內外人事上的刺激,老的以淚洗面,暮境漸迫;小的神志昏迷,以致失玉。巧姐過著新鮮的農村生活,在另一社群中長成了。 據脂庚本第二十一回評:「以及寶玉砸玉,顰兒之淚枯,種種孽障,種種愛怨,皆情之所陷,更何辯哉。」又二十二回脂評:「若能如此,將來淚盡夭亡,已化烏有,世間亦無此一部紅樓夢矣。」黛玉淚盡而死,乃是預定的局面,俞平伯先生說「黛玉先死,寶釵後嫁」,原是曹雪芹的本來安排。 鳳姐的結局,如那讖語所說:「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脂評:「拆字法。」)第二十一回脂評:「此日阿鳳英氣何如是也,他日之身微運蹇,亦何如是耶?人世之變遷,倏爾如何?」無論被迫退休,或是憤而歸金陵,總之是離開榮府了。這樣,金陵十二釵的一釵——巧姐,才會成為後半段的主角,而劉姥姥二進榮國府,替巧姐取名,已經有了伏線了。脂庚本,有客題紅樓夢一律,詩云: 自執金矛自執戈,自相戕戮自張羅。 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 是幻是真空歷遍,閒風閒月枉吟哦。 情機轉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脂評云:「凡是書題者,不可不以此為絕調,詩句警拔,且得知擬書底里,惜乎失名矣。按此回(二十一回)之文固妙,然未見後三十回,猶不見此之妙。」榮寧兩府的結局一定很慘的,戚本第四回評:「從此放膽,必破家滅族不已,哀哉!」二十二回評:「使探春不遠去,將來事敗,諸子孫不致流散也,悲哉,傷哉!」(探春的冊子,畫著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上有一女子作掩面泣涕之狀,詩云:「清明泣遠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紅樓夢曲·分骨肉》支云:「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賈府的倒敗,自比高鶚所設想的更悽慘些,這都是劉姥姥所看到的。或許史太君老逝,巧姐回家探親,劉姥姥四進榮國府,亦未可知,我們姑且假定這一小說的後半截,劉姥姥三進榮國府結局就是了。 脂硯齋第六回評:「且伏二進三進及巧姐之歸著。」劉姥姥二進榮國府,替巧姐取名,三進帶巧姐回農村去。「巧姐」為十二釵之一,高續本寫得很不夠分量。 或問:「寶玉情不情,黛玉情情,何解?」他是說賈寶玉把世間一切無情的當作有情看待。黛玉呢,她是專注於有情世界。這個「情」字,和佛家思想相近,和我們口頭所說的「情」有別。 六、談《楝亭圖》 聞道司空舊草亭,至今嘉樹想儀型。 分明一片棠陰在,遙對鐘山萬古青。 ——嚴繩孫《題楝亭圖》 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紀念展覽會,是文藝界一件大事。展品中有兩件最珍貴的名畫:《楝亭圖》和《楝亭夜話圖》。前者系當年名畫家惲壽平、戴本孝、程義的手筆,今藏北京圖書館。後者系張純修的手筆,今藏吉林博物館。 或問:《楝亭圖》是怎麼一回事?《紅樓夢》作者曹雪芹,他的祖父曹寅,字子清,號荔軒,別號楝亭,何以稱為「楝亭」呢?曹寅的父親曹璽,任江寧織造時,曾在署院中植一棵楝樹,俗名金鈴子。後來曹寅繼其父任江寧織造,懷念其父,乃造一亭,名為「楝亭」,並請人作畫作詩作文以為紀念。(可看清初文士姜宸英的《楝亭記》。) 曹家原是北宋曹彬的後裔,世居河北豐潤,明代滿人幾次侵入關內,曹家被清軍所俘虜,因此就成為清室的家人(包衣、奴才)。清兵入關,攻占北京建立王朝,曹錫遠這一家成為內務府漢軍,受到清帝的特殊信任。曹寅母親,便是康熙帝的奶媽,曹寅幼年時,便伴著康熙在上書房讀書。曹璽做了蘇州、江寧織造,曹寅也就繼其任。他們曹家,在江南做了六十年織造,曹寅還兼了揚州的鹽運使。《紅樓夢》中的煊赫場面,正是他們先世的寫照。康熙帝五次下江南,到南京時,都住在曹家的織造署中。(曹寅任內,康熙住了四次。) 織造,原是掌管宮廷所需要的各種織物的織造、採購和供應的,仿佛皇帝的總務。可是,他們是皇帝身邊的親信人,替皇帝做耳目,負有暗中監督江南一帶地方士民官吏行動的特殊使命。(等於現代的特務機構)可是,曹寅本人並不仗勢凌人,他在江南結交天下名士,提倡風雅,是當時有名的收藏家,熱心校刊古書,所刊的都是精本。他自己博學,能詩文,有《楝亭詩鈔》等著作,也正是曹雪芹筆下的「甄(真)寶玉」。 《楝亭圖》的可貴,不在出於名畫家之筆,而是在《楝亭圖》題詩作詞寫記文,都是清初康、雍、乾年間的大作家。《楝亭圖》共有十幅,畫者除了上述幾位名家,還有黃瓚、張淑、禹之鼎等六家。題詠的有成容若、陳慕尹、姜宸英、毛奇齡、杜濬、余懷、徐乾學、韓菼、尤侗、王鴻緒、王漁洋等四十五家。這其中,有明末遺老,有清廷新貴,有明臣降清的,有詩人,有學者,有畫家,也有如成容若那樣的滿族文士,可說有美皆備了。這幅畫,曹雪芹生前看到過沒有,也是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