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新語 · 布局三義 ——大觀園的輪廓
一、「假作真時真亦假」
看了《紅樓夢》的演出,有的朋友問我,究竟大觀園在哪兒?我說:「你不要把『寶玉夜探』『情僧夜訪瀟湘館』一類詞曲看得太認真,那就會把大觀園的真實輪廓想出來了。」(寫那曲詞的人,都夠不上談「紅學」的,那也是時地所限,不能責望他們的。)
我幼年時,因為一位長親愛好《隨園詩話》,就聽信袁枚所說的,他家的隨園,本來是隋家之園;而隋園本來是曹家的織造府園,所以他說:「中有所謂大觀園者,即余之隨園也。」上面的來由,是不錯的,但後來的推論,就有了問題了。另外,在若干筆記中,也都有這一類的傳說,《舊京閒話》稱:「後門外什剎海,世傳為小說紅樓夢之大觀園。」《燕市貞明錄》:「地安門外,鐘鼓樓西,有絕大之池沼,曰什剎海,橫斷分前海、後海,夏植荷花遍滿,冬日結冰,遊行其上,又別是一境。後海,清醇王府在焉。前海垂楊夾道,錯落有致,或曰是《石頭記》之大觀園。」又《花朝生筆記》稱:「朝鮮安儀周從貢使入都,偶於書肆見抄本書,不可句讀,以數十錢購歸,細玩之,乃前人窖金地下,錄其數與藏處,皆隱語。遍視京都,惟明國公屋宇似之,即世所謂大觀園也。」(汪敬熙從他父親那兒聽說:大觀園遺址在北京西城,今為內務府塔氏之園。)十六年前,我在蘇州社會教育學院教書,院址正在有名的拙政園,相傳正是當年的大觀園。這話,當然不能說是沒有影子,曹家祖先在蘇州任織造,織造府正在拙政園,而《紅樓夢》一開頭有一件故事,就是從蘇州說起的。總之,大觀園是拿曹家的院落作底子,而曹家府院,有北京的芷園,南京、揚州、蘇州的織造府,都是大觀園的藍本。同時,曹雪芹生前所到過的園林,都可以嵌入這一空中樓閣中去,所謂「大觀」,也不妨說是「集大成」之意。不能看得太老實,卻也並非虛無縹緲的。《紅樓夢》第二回,寫賈雨村對冷子興說:「去歲我到金陵時,……那日我進了石頭城,從他老宅門前經過,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占了。大門外雖冷落無人,隔著圍牆一望,裡面廳殿樓閣,也還都崢嶸軒峻;就是後邊一帶花園裡,樹木山石,也都還有蔥蔚洇潤之氣。」便寫的是曹家,也可說是「大觀園」。這並不是我在穿鑿附會,且看脂硯齋在這一段上批道:「後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墮淚,故不取用『西』字。」這不是很明白說出了嗎?
周汝昌的《紅樓夢新證》,引曹寅的《楝亭詩鈔》送王竹村北試詩,第二首有「掌大懸香閣,文光射斗魁」。原注稱:「芷園小閣,鄰試院,寓公多利。」貢院舊在北京內城東南角上,曹家的芷園,就鄰靠著貢院,因為有個小小的奎星閣,因此赴試的舉子,喜其方便又吉利。周氏又推測,曹家老宅,並不在一處,另一所似乎在西城北面一帶。他引了《楝亭詩鈔》,有《雪霽次些山韻》云:「春城人未著春衣,玉塔微瀾半夕暉。」所寫的正是北海的白塔。(《曹寅詞鈔》有《西城憶舊》詞云:「小梵天西過雨痕,無窮荷葉映秋雲,畫輪如水不揚塵。半市銀鈴呼白墮,一樓銅杵咒黃昏,江南野客竟銷魂。」「燕繞團城故故飛,玉闌十二晚風吹,遠山一抹學蛾眉。白兔有胎蒲又綠,秋光無處說相思,路人拾盡碎胭脂。」這是北海的景物,曹家可能就在北海的左近。)
周氏說:曹雪芹寫小說,對園子部分,如其他部分一樣,可能有誇大渲染、穿插拆借之處。園子是本了兩府的舊園,合併重建的,在他的筆下,保不定就把芷園寫入城西北的住宅去的。所以,說到了大觀園,我們還是用曹雪芹的主要暗示「假作真時真亦假」的。
二、「無為有處有還無」
銜山抱水建來精,多少工夫築始成。
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賜大觀名。
——賈元妃題大觀園絕句
曹雪芹寫大觀園,胸中自有其輪廓,輪廓中,有的是曹家的新園和舊園,有的是戚好的家園,也有的是宮中的園囿,所以說「天上人間諸景備」,憑著他的藝術頭腦構架起來。賈妃省親,並不曾遊園,曹雪芹全園的輪廓,分開了兩筆,第一筆是十七回賈政帶著清客們遊園巡視,還帶了賈寶玉題對額試才。
一、他們「先秉正看門。只見正面五間,上面筒瓦泥鰍脊,那門欄窗槅俱是細雕時新花樣,並無朱粉塗飾;一色水磨,群牆下面,白石台階,鑿成西番蓮花樣;左右一望,雪白粉牆,下面虎皮石砌成紋理,不落富麗俗套」。
二、「開門進去,只見一帶翠嶂擋在面前。」「非此一山,一進來,園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往前一望,見白石崚嶒,或如鬼怪,或似猛獸,縱橫拱立。上面苔蘚斑駁,或藤蘿掩映,其中微露羊腸小徑。」「……逶迤走進山口,抬頭忽見山上有鏡面白石一塊……」(曲徑通幽)
三、「進入石洞,只見佳木蔥籠、奇花爛漫,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於石隙之下。再進數步,漸向北邊,平坦寬豁,兩邊飛樓插空,雕甍繡檻,皆隱於山坳樹杪之間。俯而視之,但見清溪瀉玉,石磴穿雲,白石為欄,環抱池沼,石橋三港,獸面銜吐。橋上有亭。」(沁芳)
四、「於是出亭過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著意觀覽。忽抬頭見前面一帶粉垣,裡面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進門便是曲折遊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三間房舍,兩明一暗,裡面都是合著地步打的床几椅案。從裡間房裡又有一小門出去,卻是後園,有大株梨花,闊葉芭蕉,又有兩間小小退步。後院牆下忽開一隙,得泉一脈,開溝尺許,灌入園內,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瀟湘館)(有鳳來儀)
五、「一面說,一面走,忽見青山斜阻。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牆。牆上皆用稻莖掩護,有幾百枝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裡面數楹茅屋,外面都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籬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轆轤之屬;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一望無際。」「引眾人步入茅堂,裡面紙窗木榻,富貴氣象,一洗皆空。」(稻香村)
六、「轉過山坡,穿花度柳,撫石依泉。過了荼蘼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藥圃,到薔薇院,傍芭蕉塢里,盤旋曲折,忽聞水聲潺潺,出於石洞。上則蘿薜倒垂,下則落花浮蕩。」(花漵)
七、「進了港洞,從山上盤道,大家攀藤撫樹過去。只見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加清溜,溶溶蕩蕩,曲折縈繞,池邊兩行垂柳,雜以桃杏遮天,無一些塵土。忽見柳陰中又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板橋來,度過橋去,諸路可通,便見一所清涼瓦舍,一色水磨磚牆,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脈皆穿牆而過。」「步入門時,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四面群繞各式石塊,竟把裡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且一樹花木也無,只見許多異草:或有牽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嶺,或穿石腳,甚至垂檐繞柱,縈砌盤階,或如翠帶飄飄,或如金繩蟠屈,或實如丹砂,或花如金桂。——味香氣馥,非凡花之可比。」(蘅蕪院)
八、「大家出來,走不多遠,只見崇閣巍峨,層樓高起,面面琳宮合抱,迢迢復道縈繞。青松拂檐,玉蘭繞砌。金輝獸面,彩煥螭頭。」「這是正殿了。……一面走,只見正面現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龍蟠螭護,玲瓏鑿成。」(大觀樓)
九、「一路行來,或清堂,或茅舍,或堆石為垣,或編花為門,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長廊曲洞,或方廈圓亭。」「忽又見前面露出一所院落來,一徑行入,繞著碧桃花,穿過竹籬花障編就的月洞門,俄見粉垣環護,綠柳周垂。進了門,兩邊儘是遊廊相接,院中點襯幾塊山石。一邊種幾本芭蕉,那一邊是一樹西府海棠,其勢若傘,絲垂金縷,葩吐丹砂。」(怡紅院)
十、「從這裡出去就是後院,只見清溪前阻,眾人由山腳下一轉便是平坦大道,豁然大門現於面前。」
我們不要忘記曹雪芹是個大畫家,他就把這輪廓構造起來,再把人物事件穿插上去的。小說中說賈妃要寫篇大觀園記,這便是篇大觀園記。
三、承澤園詩序
小院清陰合,長渠細溜穿。
知君有幽意,處處寫江天。
——芷園消夏詩接著我又把脂硯齋的《紅樓夢》批語細細看了一下,原來這位曹雪芹的好友早已說過「以上可當大觀園記」的話,不必我來點穿的。他在十七回上批道:
此回乃一部之綱緒,不得不細寫,尤不可不細批註,蓋後文十二釵書,出入來往之境方不能錯亂,觀者亦如身臨足到矣。今賈政雖進的是正門,卻行的僻路。按此一大園,羊腸鳥道,不止幾百十條,穿東穿西,臨山過水,萬勿以今日賈政所行之徑考其方向基址。故正殿反於末後寫之,足見未由大道而往,乃逶迤轉折而經也。
「斜」字細,不必拘定方向(指倏爾青山斜阻句)。諸釵所居之處,若稻香村、瀟湘館、怡紅院、秋爽齋、蘅蕪院等,都相隔不遠,究竟只在一隅,然處置得巧妙,使人見其千丘萬壑,恍然不知所窮。所謂會心處不在乎遠,大抵一山、一水、一木、一石,全在乎人之穿插布置耳。
他不只熟於曹雪芹所借鏡的園林,而且對於雪芹的胸中丘壑,也脈絡分明的。
上面,說到賈政遊園,寫了半個大觀園,另外半個,作者就在四十回,借史太君帶了劉姥姥遊園賞菊補寫出來:
一經離了瀟湘館,遠遠望見池中一群人在那裡撐船。她們向紫菱洲蓼漵一帶走來。……走不多遠,已到了荇葉渚。幾個駕娘把兩隻棠木舫撐來,眾人扶了賈母、王夫人、薛姨媽、劉姥姥……上了這一隻船,便一篙點開,到了池當中……說著,已到了花漵的蘿港之下,覺得陰森透骨。兩灘上衰草殘黃,更助秋興,賈母因見岸上的清廈曠朗,忙命攏岸,順著雲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院,只覺異香撲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蒼翠,都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一徑來至綴錦閣下座席。(元官等在藕香榭演唱。)不一時,只聽得簫管悠揚,笙笛並發。正值風清氣爽之時,那樂聲穿林度水而來,自然使人神怡心曠。
賈母等吃過了茶,又帶了劉姥姥至櫳翠庵來,眾人至院中,見花木繁盛。
劉姥姥……辨不出路來,四顧一望,都是樹木山石,樓台房舍,卻不知哪一處是往哪一路去的了,只得順著一條石子路,慢慢地走來。及至到了房子跟前,又找不著門,再找了半日,忽見一帶竹籬。一面順著花障走來。得了個月洞門,進去只見迎面一帶水池,有七八尺寬,石頭鑲岸,裡面碧波清水,上面有塊白石橫架。……踱過石去,順著石子甬道走去,轉了兩個彎子。只見有個房門,於是進了房門。(這便是怡紅院)
這樣把整個大觀園寫完全了。曹雪芹自是大手筆,他就在四五萬字的故事中,把一二千字的遊記散在那裡邊,一點也不落痕跡,真是妙文。
周汝昌先生考證大觀園的線索,頗費心力,對於我們看《紅樓夢》頗有豐富的啟示。他又說到果親王的承澤園,最和大觀園相似,我們且看允禮的《承澤園詩序》:
余賜第在京城西北隅,其東偏有別墅,繚以周垣,近闤闠而山水之觀畢見焉;啟扉西南,入自洞壑,水流潺湲。近矚遠眺,林壑之美於是乎始。少向東北,跨松梁,垂柳拂衣,若飛步凌虛,泠然而忘所自。素波瀠回,中央島嶼,屹然若鎮江之金山者為春和堂。少東為向日軒,又東為來青榭,自春和堂至來青榭,外皆長廊,四面際水,謂之小金山。面榭峭壁環抱,過山腰小橋,抵最高峰,曰煙雨磯,小金山之西北,隔水為攬雲台。台之左有石拔起水中,曰云根。其北岸有齋曰小山居,多佳卉纖草,發榮吐秀,於春尤勝,由曲徑過山阿則梵寺在焉。園之西南,別有奧注,曰小桃源,深澗長松,間以桃花,蜿蜒相屬。至漱流亭,過石橋,池水清見底,每新雨初過,游魚出沒於藕花荇藻間。池東修竹成林,平田半畝,種野蔬,是地於園中最為窈深,自西門入則甚近。
我們不必說承澤園便是大觀園,當時的公私園林,輪廓就是如此的。
我們談大觀園的輪廓,實際上,只能從脂硯齋所暗示的線索去摸索,因為他是生活在大觀園的實在圈子中,而又明白曹雪芹怎麼在那實在園林底子架起空中樓閣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