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髓 · 緒言
我國廣行於世的物語(1)之類的作品,十分發達。遠的說,有《源氏》(2)、《狹衣》(3)、《濱松》(4)、《住吉》(5),再往下說,有一條禪(6)的戲作(7)之類的作品,以及小野阿通(8)的《淨琉璃十二段》(9)等等。往近里說,則有西鶴、其笑(10)、風來(11)、京傳(12)等人,他們相繼著有物語,博得一世的名聲。這以後,小說越發盛行於世,世上具有狂放之才的著作者,皆競相寫作稗史,既有以滑稽灑脫見長的三馬、一九等一流的作者,也有以人情本而馳名的春水其人。種彥(13)以他的《田舍源氏》(14)而蜚聲於世,馬琴則以大作《八犬傳》而博得盛譽。但是,當革新(15)之際,時勢巨變,戲作者暫時銷聲匿跡,從而小說也趨於衰頹。但到了晚近,又大見復興,大有物語又將復振之勢,到處出版各種稗史、物語,競尚新奇。甚至連報刊上也將十分陳腐的小說加以翻案(16),進行連載。由於這種情勢,所以現今流行於我國的小說、稗史之類,其種類,其數量,多不勝數,真可以說是汗牛充棟。細想起來,我國小說之盛行,可以說應以現今的明治聖代為冠絕古今。雖然在德川時代末期,由於湧現出馬琴、種彥等作者,創作出大量物語,從而使小說盛行於世,不問都鄙,不問男女老幼,都競相閱讀稗史,喧騰眾口,為之神魂顛倒。但是比之現今,猶遠為不及。推其原因,當文化、文政之際,讀者要求較苛,他們只購讀那些秀逸之作,而其他拙劣的物語、稗史,自然為這些優秀作品所壓倒,無法流行,大多空作為原稿而終。即使付印,也大多徒飽蠹魚,很少得行於世。因此,其種類與數量,與現今相比要少得多。然而現今則不同,只要一說是小說或稗史,不管它是什麼樣的拙劣小說,也不管它是如何俚鄙的情史,也不論是翻案之作,還是翻譯作品,也不論是舊著的翻刻,還是新著,全都玉石不分,優劣不問,一律受到歡迎而大行於世,真是不可思議。可以說當今是小說盛況空前的時代。因此被稱為戲作者之徒雖不在少數,但大多是翻案家,沒有一個夠得上是真正作者的。所以近來所有刊行的小說、稗史,如果不是馬琴、種彥的糟粕,就大多是一九、春水的模仿品,因為最近的戲作者們,專以李笠翁(17)的話為師,以為小說、稗史的主要目的就在於寓勸懲之意,於是製造出一種道德模式,極力想在這個模式中安排情節,雖然作者並不一定想去拾古人的糟粕,但由於寫作範圍狹窄,自然也就只能寫出趣意雷同、如出一轍的稗史,這不能不說是一大憾事。出現這種情況,難道將罪過全都歸之於作者身上嗎?不,這也和缺乏鑑賞能力的讀者有很大關係。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根據我國過去的習尚,總認為小說是一種教育手段,不斷提倡勸善懲惡為小說的眼目,而實際上,卻一味欣賞那種殺伐殘忍的,或非常猥褻的物語。至於其他嚴肅的故事情節,卻很少有人肯於一顧。這樣,缺少見識的作者,雖然不能不成為世情的奴隸,流行的追隨者,爭相取媚於時尚,編著殘忍的稗史或刻畫鄙陋卑猥的情史以相迎合;但由於勸善這種表面的名義又難以捨棄,於是加進一些勸善的主旨來曲解人情世態,編造一些生硬的情節。也正是由於這個緣故,那些拙劣的構思就越發拙劣,使有識之士簡直不堪卒讀。這一切都是由於作者將稗史視作遊戲筆墨,不懂得什麼是稗史的真正眼目,墨守他們的陳規陋習所致。豈不可笑之極?筆者自幼酷愛稗史,只要得暇,總要披閱,將寶貴時光用在這方面已達十餘年之久,結果有關古今稗史閱讀既多,所得匪淺,而且對稗史眼目究竟何在,自信也多少有所體會,因此雖感自不量力,但仍願將筆者的主張公之於世,以解看官之惑,兼啟那些作者之迷,以期我國小說從現在起逐漸取得改良與進步。筆者殷切希望看到我國物語最終能凌駕西方小說(novel)之上,看到我國物語能和繪畫、音樂、詩歌同時在藝術上煥然一新。但願天下學者、才人,不以筆者之庸劣見責,如蒙贊同筆者的論旨,鑑察筆者的微衷,對於拙文熟讀玩味,則豈止是筆者個人的榮幸,而且也將是文壇之大幸也。謹此為序。
明治十八年(18)三月上旬識於春之舍南窗下
逍遙遊人謹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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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是「講說的故事」之意。後來既可泛指小說、故事,有時又可作為區分日本古典小說各種門類的名稱,如物語、說話、草子等。
(2) 即《源氏物語》,日本最早的長篇小說名著,成書於十一世紀初,作者為貴族婦女紫式部。
(3) 《狹衣物語》的簡稱,出現於十一世紀末的小說,主人公為狹衣大將,故名。
(4) 《濱松中納言物語》的簡稱,出現於十一世紀中葉,以中國和日本兩地為背景,帶有幻想性的貴族愛欲故事。
(5) 《住吉物語》的簡稱,出現於十三世紀,作者不明。寫貴族女兒受繼母迫害,逃往住吉,終得美滿姻緣的故事。
(6) 即一條兼良(1402—1481),室町時代的大貴族,精通古典文學,擅長和歌。
(7) 這裡指文人的遊戲文字,但後來在江戶時代,則指娛樂性的通俗小說。
(8) 小野阿通(?—1679),據說她擅長音曲和寫作,下文的《淨琉璃十二段》傳說是她所作,不確。
(9) 亦稱《十二段草子》,正式名稱應為《淨琉璃物語》。寫淨琉璃姬與牛若(源義經的幼名)戀愛的故事。
(10) 八文字屋自笑(?—1745)的兒子。自笑是江戶時代京都的浮世草子作者,開了一家叫做八文字屋的書店。其笑將父親自笑的作品改頭換面,予以出版。
(11) 即風來山人(1728—1779),又名平賀源內,戲作者。代表作品有滑稽本《風流志道軒傳》。
(12) 即山東京傳(1761—1816),江戶時代後期的戲作者、浮世繪師。著有灑落本(花柳小說)《通言總籬》、讀本《忠臣水滸傳》等。
(13) 即柳亭種彥(1783—1842),江戶時代後期的合卷作者。合卷是十八世紀初葉由式亭三馬開創的一種通俗讀物的形式。將小本的草雙紙合併為一卷而成。發行二卷,每卷五本,就有從前十本的分量,便於出版長篇。
(14) 柳亭種彥的代表作,三十八編,一百七十二冊,從初編起,十四年間每年出版幾編,後遭到幕府禁止,沒有完成。書中有許多浮世繪師所作的插圖。內容如書名所示,有意模仿《源氏物語》,但時代背景則用室町時期的足利將軍家的內幕生活取代《源氏物語》的平安時代宮廷生活。
(15) 這裡指明治維新。
(16) 指根據國內外其他人的著作,加以模仿或改作。
(17) 李漁(1611—1680),號笠翁,明末清初文學家、戲曲家。著有中國最早的系統的戲曲論著《閒情偶寄》、小說《肉蒲團》等。
(18) 即一八八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