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髓 · 譯本序

坪內逍遙 《小說神髓》
坪內逍遙是日本近代「文學改良運動」的先覺者,是日本近代第一個移入西方文學理論以與封建文學意識相對抗的啟蒙主義者。是他,最早提出了「真」為唯一的文學理念,與封建主義的文學理念「善」(封建主義的文學功利觀)相對抗,為日本文學的近代化開闢了道路。儘管從今天看來,他的改良主義的見解存在著許多可指摘之處,但他對封建文學的發難,卻對日本近代文學的誕生起著巨大的催生作用,被譽為破曉的鐘聲。了解坪內的文學改良主張,包括它的積極意義與消極作用,對於研究日本文學的近代化及其演進與發展的軌跡,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一 坪內逍遙(1859—1935)平生從事過多方面的活動。他既是文學理論家、小說家、劇作家、戲劇改良家,又是教育家及研究莎士比亞的學者和作品全譯者。他的一生經歷了明治、大正和昭和三個時代,換句話說,他經歷了日本近代社會明治前半期「開國進取」的資本主義上升時期,也經歷了自十九世紀末起日本走上帝國主義的階段。儘管情勢在不斷變換,但他始終堅持自由資產階級的立場以及漸進的改良主義立場,為日本的文學及戲劇的發展做出了許多建樹。 坪內逍遙,原名坪內雄藏,逍遙、逍遙遊人或春之屋朧,都是他的別號。他出生於一個下級武士的家庭,九歲時爆發了明治維新,父親失去武士身份,在名古屋郊區以務農為生。坪內的母親是個富裕的釀酒業者的女兒。他的外祖父家的家族成員及親戚,不乏江戶文學、傳統戲劇的愛好者。 坪內幼時愛讀江戶時代後期的草雙子(1)。小學時期,他經常陪同母親去名古屋市觀賞歌舞伎劇。從中學時期起,他成為名古屋市有名的租書肆「大野屋」的常客,大量閱讀了文化、文政(2)時期(一八〇四——一八三〇)前後反映町人(指以商人為主體的城市居民)頹廢享樂意識的戲作者(3)文學(如瀧澤馬琴(4)的讀本類武俠小說,十返舍一九(5)、式亭三馬(6)等人的滑稽小說以及為永春水(7)的被稱為「人情本」(8)的愛欲小說)。他不但對這些作品的故事情節十分熟悉,而且也接受了這些戲作者所使用的戲作調文體的薰染。後來,他由於深感接受這種戲作調的習癖而為之苦惱。 坪內幼年時期接受過嚴格的漢文教育,十四歲進入名古屋的英語學校,開始通過英語接觸西方文化。十九歲時,他作為愛知縣的公費選派生,進入東京的開成學校(國立東京大學的前身)。翌年,學校易名,他升入東京大學文學部本科,在同班同學高田早苗的影響下,閱讀了許多英國文學作品。一八八〇年他將司各特的《拉默穆爾的新娘》(部分)加以意譯出版,取名《春風情話》。一八八四年又譯了莎士比亞的《尤利烏斯·愷撒》,取名《愷撒奇談·自由大刀銳鋒》。這些譯作,儘管都使用了漢文調與戲作調交雜的文體,但在輸入西方文學作品上均起了一定的作用。 一八八二年,坪內的學友高田協助當時的著名政治家大隈重信組成了立憲改進黨,以與當時薩長專權的藩閥政府相抗衡。這個政黨以英國的立憲制為理想目標,主張漸進的改良主義。那是坪內大學畢業的前一年,他對政治的興趣不大,但在思想傾向上則和這個主張相投合,他在立憲改進黨的機關報上發表過連載小說《啟蒙攏眠·清治澡堂談議》,以輕妙平易的戲作體文筆,諷刺了當政者。這些具有政治諷刺意味的文字,雖在他的文學業績上無足輕重,但從這些活動中可以看出他很早就傾向於改良主義,這一穩健的傾向,成為他終生所奉行的基調。 坪內在大學期間,逐漸揚棄了從小長期培養起來的江戶戲作文學的文藝觀。這裡有一段他自己回想的插話:有一次,一位英籍教師讓學生分析《哈姆雷特》中王后的性格,坪內在答案中從傳統的封建倫理道德觀念出發大發了一通議論,教師卻不以為然,並判給他很低的分數。這使他猛然省悟到原來在對待文學上還有他所不知道的另一種新的分析方法。從此他發奮去涉獵大量的英國文藝作品以及文藝理論方面的書刊,於是他的啟蒙名著《小說神髓》逐漸在內心裡醞釀成熟。 二 坪內的《小說神髓》始刊於一八八五年九月,次年四月全部完成。這部著作分為上下兩卷,在上卷中著者竭盡全力來強調小說這一文藝門類在西方受到的尊重,以打破日本社會上對小說那種不正確的看法。當時,人們對江戶時代以來的戲作文學普遍抱著鄙視態度。 江戶時代的戲作文學,是町人文化繁榮的產物。元祿年間(一六八八——一七〇四),町人文學曾出現過黃金時代,叫做「元祿文學時期」。以後卻每況愈下,隨著整個封建社會的漸趨解體,町人文化也日趨頹廢。江戶時代的町人意識原本就缺少人文主義的遠大理想,如元祿有代表性的作家井原西鶴(9)的小說,就專門以正面主張町人的蓄財致富與追求愛欲本能的滿足為主要內容。儘管如此,它也有無視武士的門閥血統觀念的一面。作者歌頌愛欲生活,以對抗統治者強加給町人的封建倫理觀與違背人性的禁欲主義。再加上西鶴那種輕妙的諷刺與精細的寫實精神,他筆下寫出來的仍不失為反映新興町人意欲的傑出作品。但是,到了十八世紀以後,由於町人本身的頹廢,以及封建統治者對小說作者的種種壓迫,町人文學已喪失了它前期的進取性,出現了以瀧澤馬琴為代表的卷帙浩繁的俠義小說(讀本)。這類小說,大多機械地搬用封建的倫理道德,把它強加在人物身上,使人物成為概念的化身。表面上作者在書中一本正經地進行道德說教,而實質上則以複雜、怪奇或殘忍的情節來取悅讀者。另外的傾向則是以滑稽詼諧取勝或刻畫市井男女情事的小說,這些小說對描寫人物心理比較細緻入微,在刻畫人物對話的口吻上也有獨到之處,但作者的思想意識卻相當低下。他們自稱為「戲作者」,自輕自賤地稱自己的作品是遊戲筆墨,社會上也把他們視為靠閒文字餬口的賤業文人。 這些情況,迫使《小說神髓》的作者不得不首先把批判矛頭指向舊的文學傳統,為小說爭取尊嚴的地位。他在本書「緒言」中寫道: 缺少見識的作者,雖然不能不成為世情的奴隸、流行的追隨者,爭相取媚於時尚,編著殘忍的稗史或刻畫鄙陋卑猥的情史以相迎合;但由於勸善這種表面的名義又難以捨棄,於是加進一些勸善的主旨來曲解人情世態,編造一些生硬的情節。……這一切都是由於作者將稗史視作遊戲筆墨,不懂什麼是稗史的真正眼目,墨守他們的陳規陋習所致…… 為了打破明治維新後十幾年間舊的文學意識仍然統治小說界的時弊,坪內首先要給舊文學以致命一擊,並借著介紹西方世界對小說的看法來抬高小說的地位。為此,他從整個藝術本體論入手,大聲疾呼小說不但在藝術殿堂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且認為按時代前進的趨勢,小說的地位應當遠遠超出其他文學門類如詩歌、戲劇等。因為他認為在人智日開的時代,人的思想的複雜性遠非古代人所可夢見,而能刻畫這種複雜的思想感情的,則非小說莫屬。基於同一理由,他認為在小說領域中那些過去時代的浪漫小說、寓意小說都不可能滿足時代的要求,只有模擬小說(寫實主義小說)才是當今必然的發展趨勢。 在闡明提高小說地位的見解之後,坪內提出了他本人的小說觀,他在本書的「小說的眼目」一章中寫道: 小說的眼目,是寫人情,其次是寫世態風俗。人情又指的是什麼呢?回答說,所謂人情即人的情慾,就是指所謂的一百零八種煩惱。 坪內這個在日本近代文學發展史上的有名論斷,顯然是針對江戶時期以瀧澤馬琴為代表的「勸善懲惡」小說觀。 為了進一步闡明他的觀點,坪內繼續寫道: 人既然是情慾的動物,那麼不管是什麼樣的賢人、善人,很少沒有情慾的。……因此,人這個動物,表現在外部的行為,和藏在內心裡的思想,原是兩種不同的現象。而內部與外部這種兩方面的現象是十分複雜的,恰如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一樣。 坪內上面的主張,顯然是受西方十九世紀特別是它的下半期以英國文學為主的批判現實主義的某些影響,強調刻畫人物的性格特徵及心理活動。這在當時說來,絕大多數人還不知西方文學為何物的情況下,起著振聾發聵的作用。即以在坪內發表這部著作之前日本出現的政治小說來看,這些作者都是將小說作為政治宣傳鼓動的工具,將作品中的人物作為體現政治思想的傀儡,而隨意加以美化或醜化。因此坪內選取瀧澤馬琴的勸善懲惡小說作為活靶子,極力攻擊馬琴筆下人物的臉譜化,這對打破封建文學加在一般作者頭上的枷鎖,當然起著具有鮮明針對性的批判作用。 但是坪內主張具有很大的局限性,由於他對小說人物的塑造,只是以是否臉譜化,是否寫出人的情慾和內心的複雜煩惱來判斷其優劣。換句話說,坪內的主張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告誡小說作者應掌握寫「真實」的技巧(從《小說神髓》下卷以更多的篇幅來談論寫作技巧,也可以看出這一跡象)。因此,對文學作品與時代精神的關係,真實與典型的關係,作者的主體與現實的關係等等都置之不問,或者更正確地說,由於時代不夠成熟,限制了這個青年啟蒙主義者的思想和視野。不但如此,坪內對馬琴的作品(如《八犬傳》)中所宣揚的封建倫理道德,根本就缺乏批判的自覺,他否定馬琴的作品,只是由於認為馬琴筆下不真實,而不是否定馬琴利用這些人物來宣揚封建道德本身。他在本書中寫道: 試舉一例為證,如曲亭馬琴的傑作《八犬傳》中的八犬士(10),只是仁、義等八個德目的傀儡,很難說他們是有血有肉的人。作者的本意原在於將八種德目加以擬人化,寫成小說,所以將這八犬士的行為寫得完美無缺,以寓勸懲之意。因此,如以勸懲為眼目來評價《八犬傳》的話,那麼應當說它是古今東西無與倫比的一部好稗史(11),但如從另一角度,以人情為眼目來對它進行評論,則很難說它是無瑕之玉。(重點為引用者所加) 從這些話中可以看出坪內對《八犬傳》的評價完全將作者刻畫人物的描寫技巧與作品的思想內容割裂開來,坪內所深感不滿的是作品中的人物沒有血肉化,或者確切地說,作者沒有寫出這些俠客們內心的情慾與苦惱。至於作者馬琴在這部作品中所宣揚的「孝、悌、忠、信、仁、義、禮、智」這八種封建德目,以及這部作品最終的目的在於以荒誕不經、超人力的構思,寫武士們忠於主家,為主家家門再興所引出的波瀾起伏的故事內容,並無任何微詞。坪內作為一個新興資產階級文學的啟蒙主義者,根本看不出作品所宣揚的八種德目,其實都是以封建武士階級行為規範為其具體內容的。而坪內卻對這種武士階級的封建倫理與行為規範加以無條件的肯定,稱之為「如以勸懲為眼目」,竟是「古今東西無與倫比的一部好稗史」。這正說明了坪內站在改良主義立場所起的啟蒙作用,還缺少西方資產階級文學啟蒙階段的那種理性的審判力量,缺少反封建的戰鬥性與徹底性。 坪內在一八八五年,即《小說神髓》全文脫稿並加以付梓的當年,為了以實際作品來實踐自己的主張,發表了長篇小說《一讀三嘆·當世書生氣質》。這是一部以描寫書生(實際上是指當時的大學生)生活為素材的作品,反映了大學生的戀愛與交友的關係。雖然作者致力於貫徹他所主張的小說要寫人情世態,但從今天看來,這部作品未免流於生活的表面現象。作品中的主人公傾心於漸進的改良主義,反對急進的民權派,在語言上也未能完全脫離「戲作者文學」的影響。 但是,對一個文藝理論家或作家的功績,不應根據後來的標準來指摘其不足,而要看它開闢了什麼樣的新路。坪內的《小說神髓》也好,他實踐自己主張的小說也好,對當時的新文學所起的催生作用都是不容低估的。曾經擔任過以文藝色彩濃厚著稱的《讀賣新聞》主筆的市島春城,在《明治文學初期之回憶》一文中寫道: 在不是漢文就不認為是文學的時代,所有的戲作者的作品一概受到貶斥。而當時的社會對西方的所謂文學,又幾乎一無所知。針對這種情況,闡明西方文學為何物,對世人進行啟蒙的,就是坪內君的《小說神髓》。書中闡述的道理,現在當然已是盡人皆知的了,但在當時,卻的確是回答時代要求之作。小說之所以受到重視,說它是發端於這部著作的問世,也決非過言。 市島的評價恰如其分地說明了坪內這部著作所起的作用。同樣,著名的文學評論家、作家內田魯庵在《回憶中的人們》一書中,提到坪內的《當世書生氣質》時說:「這是新文藝的第一聲,天下青年翕然景從,一齊開始了文學的冒險。」內田指的是《當世書生氣質》這部作品問世後給予社會的影響。推其原因可能有種種因素,一是作者坪內具有東京大學文學士的頭銜,在當時說來,文學士是鳳毛麟角的,人們對文學士的尊敬要遠比今天對待博士稱號高得多。而一個文學士居然寫起為人們所卑視的小說來,這不啻是晴天霹靂,使世人為之驚倒。因此,姑不論這部作品的藝術價值如何,這一行為本身就為提高小說家的地位起了難以估量的作用。其次一個可以設想的原因是,這部作品取材於大學生生活,而坪內正是大學生出身,這就打開了讀者的眼界,打破了那種認為寫小說就是編造虛玄的架空故事的陳腐觀念,認識到完全可以立腳於作者本人的生活來進行創作。這在今天看來,雖然是個可笑的問題,但在當時說來,坪內的小說啟蒙理論與他的創作實踐,的確把小說創作,從「文筆工匠」用作餬口手段的卑賤職業意識解放出來,為文藝創作是一種高尚的精神活動的欲求,開闢了嶄新的道路。 坪內作為一個近代文學啟蒙主義者,始終沿著為文藝獻身的道路走下去。 坪內自一八八三年大學畢業後,就擔任了東京專門學校(私立早稻田大學的前身)的文科講師。一八九〇年,又擔任了《讀賣新聞》文藝版的主編。第二年,在坪內的主持下創辦了文學雜誌《早稻田文學》。這個雜誌在日本近代文學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位置,它不但是最早出版的文學專門雜誌,而且始終沿著坪內最早倡導的寫實主義方向(當然,後來隨著時代的變遷,寫實精神的倡導也不斷發生變化,如由早稻田派出身的人後來掀起的「自然主義文學運動」,以及二十世紀十年代以後它的變化等等)發展下去。同時坪內在他所主持的早稻田文科內,直接間接造就出一大批有為的文學青年,這些人後來都在文學理論和文學評論上獲得很大成就。 在坪內主持第一次《早稻田文學》時期,曾引起過與森鷗外兩人之間的「沒理想論爭」。坪內在為《莎士比亞評註序言》中表示了這樣一種見解:評論莎士比亞有兩種態度,一是評論它的字義、修辭(也就是說,評論它的藝術性——筆者注),一是批評作品的理想。坪內認為應從事前者,而不是後者。他所持的理由是:不同的讀者可以做出種種不同的解釋,如果是個見識高超的人還好,如果是個見識淺短的人,那麼他的批評就可能「畫虎類犬」。他並得出結論說,莎士比亞的作品宛如造化自然一般,「造化本體是無心的」,所以是「沒理想」的或沒卻理想的。「如高度評價莎士比亞的話,當然應該高度肯定他那寫出活生生的人物性格的手腕,也可以讚揚他那比喻之妙,想像之妙,著想之妙,說它是空前絕後也無不可。但如果稱讚他的理想,說他像大哲學家那樣高深,則我很難同意,毋寧說應該讚揚的,是他的沒理想。」對此,森鷗外加以反駁說:文學作品不管怎樣千變萬化、包羅萬象,也不管讀者怎樣去理解,總之,文學總離不開審美觀。而美就是它的理想,對詩人、美術家和作家來說,就是神來的靈感,是從無意識界而來的先天的理想,是人先天就有的感受性。這兩人的論爭延續了半年之久,由於坪內採取的是純客觀主義、實證主義的批評立場,而森鷗外則站在主觀唯心主義的美學觀上,兩人並未能將論爭的問題深化下去,反而糾纏在「沒理想」的字義做何解釋上,結果使論爭不了了之。 但從這次論爭卻暴露出坪內自《小說神髓》以來一貫的不足之處。他為了排除江戶文學中的封建主義的功利性,主張徹底寫實,認為「只應當旁觀地如實擬寫」,一方面雖然強調了文學的特殊性,但將作者的創作理想也一併加以排斥,這顯然是錯誤的。在二十世紀最初的十年中,日本興起的支配整個日本文壇的自然主義文學運動,提出「破理顯實」的口號,以及日本自然主義理論家所提倡的種種純客觀主義的主張(參見拙文《日本近代文學中的自然主義與現實主義》,《北京大學學報》,一九八一年第六期),坪內固然並未給予支持(對坪內說來,他在《小說神髓》中並不否認文學對人的情操的潛移默化作用),但作為一個文學改良主義者的坪內,片面地從藝術技巧上來看待寫實,這的確對日本近代文學的發展埋下了不利的種子。 進入晚年後,坪內把精力主要集中於日本傳統戲劇的改良上。坪內由於從幼年時期就養成了對日本傳統戲劇——歌舞伎的興趣,在《小說神髓》中也不斷提及如何看待戲劇的問題。一八九三年他在《早稻田文學》上就發表過《我國歷史劇》一文,在這篇文章中他分析了當時的歷史劇(在歌舞伎中,將這種劇稱為「時代劇」)的情況,批判了傳統劇中的荒唐無稽的傾向,同時也批判了那種拘泥於表面歷史現象的所謂「活史劇」枯燥乏味的傾向。他一方面提出要建立「純粹的新劇」,就此進行了理論上的闡述;一方面創作了若干部新的歷史劇,如《桐一葉》(一八九四)、《牧夫人》(一八九六)、《杜鵑啼血·孤城落月》(一八九七)。這些劇都以德川時期或早一些時候的鎌倉時期的歷史為素材,著重寫內面的歷史,刻畫封建統治者的權力爭奪,氏族沒落的命運,陰謀家的毀滅等等。由於坪內的這些努力,給日本近代歷史劇的改良開闢了一個新的途徑。 坪內除了致力於歷史劇的改良外,還著眼於日本傳統演劇中的舞蹈成分。一九〇四年他發表了《新樂劇論》,同時發表了新樂劇《新曲·浦島》。關於他的這一行動,用他自己的話說,「為了防止不穩當的社會主義暗流」,在民間推行大眾性的新樂劇,以「與大眾同樂,兼對之啟蒙教化」。一九〇四年正是日、俄帝國主義進行爭霸戰爭之年。國內情勢十分緊張。坪內這一新樂劇的提倡,仍然是從他那一貫的改良主義者的社會立場出發的。 在推動日本近代劇發展方面,坪內還有個功績:他主持了對西方戲劇的實驗性演劇活動。一九〇六年,坪內的學生島村抱月自英留學歸來。在島村的協助下,坪內在早稻田大學內組建了「文藝協會」,並在協會下邊設立了演劇部,在演劇部內進行了關於西方近代戲劇的基礎理論的探討和演技的基本訓練。這一方針體現了坪內重視理論和實踐的務實精神。同時,這派演劇採取的是在商業性大劇場公演的方針,將西方近代劇及古典劇引進日本,並培訓出一批演劇人才,立下了不可泯滅的功績。 一九一三年,坪內辭去了文藝協會會長,該會也隨之宣告解散。一九一五年,坪內五十七歲時,辭去了早稻田大學的教授職務。在以後二十年的餘生中,他把大部分精力用在《莎士比亞全集》(日譯本共四十卷)的翻譯上。一九二八年他的譯稿全部脫稿。一九三三年經過他再度修訂的《莎士比亞全集》開始由書肆陸續出版。他在這方面付出的巨大勞力以及取得的成果,受到世人很高的評價。一九二八年,為了慶祝坪內七十壽辰,並表彰他以戲劇運動為中心在文藝上做出的多方面的功績,為他創立了戲劇博物館。 坪內的一生,在日本近代文學藝術史上留下了多方面的足跡。不論在對日本近代文學所起的啟蒙作用方面,在促進日本戲劇的近代化方面,還是在培育新一代的文學、戲劇的人才方面,作為一個漸進的改良主義者,他都是獨開風氣之先,走在時代前列的。他的第一部著作《小說神髓》的問世,標誌著日本文學走上近代化的起點,人們譽之為「破曉的晨鐘」是當之無愧的。這部著作,從今天看來,蘊含著種種值得肯定的問題,但也有值得探討的地方。與其說這決定於作者寫此作時的年齡和閱歷,毋寧說它和日本近代化社會從一開始就具有許多特徵有關。因此,在研究日本近代文學與現代文學(主要是指戰前的現代文學)的特點時,是不能越過這部著作的。只有以這部著作為起點,對日本近代文學發展的脈絡進行考察,才能使我們更接近日本近現代文學的真實面貌。這個譯本與我國讀者見面,其主要意義也許正在於此吧。 劉振瀛 一九八八年五月 * * * (1) 又作草雙紙,草冊子。原為草草紙。草紙古時常作書冊解,也作草子。第一個草字指粗糙的,低級的,意思是婦孺所用的通俗讀本。因兩個草字碰在一起彆扭,故將第二個字改為同音的「雙」字。十一世紀就有一部著名的隨筆《枕草子》問世。此詞以後又用來指十四世紀末葉至江戶時代(一六〇三——一八六七)發展起來的、大都附有插圖的通俗短篇小說,有酒落本、滑稽本、人情本之分。 (2) 日本江戶時代(也叫做德川時代)的年號,被認為是江戶文學的頹廢期。 (3) 江戶時代後期通俗文學的作者。這些人大都以遊戲筆墨自稱其作品,後人將這一時期的作品統稱「戲作」,並將這些作者稱為「戲作者」。 (4) 瀧澤馬琴(1767—1848),又名曲亭馬琴,著有讀本《椿說弓張月》(一八〇七——一八一一)、《南總里見八犬傳》(一八一四——一八四二)等。 (5) 十返舍一九(1765—1831),江戶時代後期的戲作者,代表作有滑稽小說《東海道徒步旅行記》(一八〇二——一八二二)。原文作《東海道膝栗毛》。 (6) 式亭三馬(1776—1822),江戶時代後期的戲作者,代表作有滑稽小說《浮世澡堂》(一八〇九——一八一三)、《浮世理髮館》(一八一三——一八一四)等。 (7) 為永春水(1789—1848),人情本的創始人,著有《春色梅歷》(一八三三)等。 (8) 江戶時代小說的一種分類,內容寫市井間的男女私情。 (9) 井原西鶴(1642—1693),江戶時代有名的浮世草子(世俗小說)作者,俳諧家。 (10) 《八犬傳》是瀧澤馬琴的《南總里見八犬傳》的簡稱,講八個武士歷經危難的長篇傳奇故事。主人公是八個武士,每人的姓上均有一「犬」字,故統稱「八犬士」。他們分別是犬冢信乃、犬川莊助、犬山道節、犬飼現八、犬田小文吾、犬江親兵衛、犬坂毛野、犬村大角。 (11) 有時也可泛稱小說,但有時指把過去的故事傳說用史實形式寫成的小說。《小說神髓》一書使用此詞,根據旁註的日本假名,實際上是指通俗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