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妹 · 二十四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黃色橡木長桌,桌子四周被香菸燙出了坑窪不平的坑洞。桌子後面是一扇罩著鐵絲網的彩繪玻璃窗,窗前坐著弗雷德·貝福斯警探,他的面前雜亂地堆著一攤文件。桌子尾部坐著一個粗壯的男人,他後背靠在椅子上,蹺起兩條椅子腿,樣子和我曾在報紙上看到的一張臉有幾分神似。他的下巴長得好像公園的板凳,牙齒咬著一根鉛筆頭。他看上去是醒著的,還在呼吸,但除此外坐著一動不動。
桌子另一端有兩張拉蓋書桌,另有一扇窗戶。其中一張書桌靠窗而立,一個橘色頭髮的女人正在桌旁的打字機前敲一份報告;另一張書桌尾部朝窗,克里斯蒂·弗倫奇坐在向後傾斜的旋轉椅上,兩腳蹺在桌角上,眼睛望著窗外。打開的窗戶外是警局停車場和一塊公告牌,景色頗為壯觀。
「坐這裡。」貝福斯說,伸手指指。
我坐在他對面的一張沒有扶手的直背橡木椅上。椅子算不上新,就算是新的時候也算不上好看。
「這位是灣城警察局的摩西·馬格拉尚警官,」貝福斯說,「他跟我們一樣不喜歡你。」
摩西·馬格拉尚警官從嘴裡拿出鉛筆,看了看八角形鉛筆頭上的齒痕,然後看著我。他的眼睛緩緩打量著我全身上下,像在對我進行透視、記錄和歸納分析。他什麼也沒說,把鉛筆塞回了嘴裡。
貝福斯說:「就算我是個同性戀,在我眼裡,你也不比烏龜讓人更有『性』趣。」他半轉過身,對在角落裡打字的女人說:「米莉。」
她從打字機前轉身,拿起速記簿。「名字是菲利普·馬洛,」貝福斯說,「末尾有個『e』,如果你不清楚的話。執業資格證號多少?」
他回頭看我,我告訴了他。橘發皇后頭也不抬地寫著。若說她擁有一張讓時鐘為之停步的臉龐,對她而言可能是種侮辱——那張臉龐可以讓脫韁之馬為之停步。
「如果你心情不錯,」貝福斯和我說,「你可以從頭說起,把昨天漏掉的東西都說出來,不必費心挑選,自然地想到什麼說什麼。我們有充足的資料,你邊說我們邊查證。」
「你想讓我錄口供?」
「非常完整的口供,」貝福斯說,「有意思,是不是?」
「這份口供是自願的,你們不會逼供?」
「是啊,錄口供都這樣。」貝福斯咧嘴笑笑。
馬格拉尚直勾勾地看了我片刻。橘發皇后又轉身打字去了,現在還沒她的事——三十年的經驗讓她精通於把握時間。
馬格拉尚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隻笨重、穿舊了的豬皮手套,戴在右手上,彎曲活動一下手指。
「戴它做什麼?」貝福斯問他。
「我有時愛咬指甲。」馬格拉尚說,「奇怪,只咬右手的指甲。」他抬起冷漠的眼睛瞪著我,「他們告訴我,有些人比其他人自願主動,」他漫不經心地說,「是和腎臟有點關係。我知道有些不那麼自願的傢伙,在變得自願以後,一連好幾個星期,他們都得每隔十五分鐘跑去廁所一趟,好像憋不住尿一樣。」
「真難以置信。」貝福斯一臉詫異。
「還有些傢伙最多只能啞著嗓子低語,」馬格拉尚繼續說,「就跟專門用脖子接招的拳擊手一個下場。」
馬格拉尚看著我。看來輪到我了。
「還有那種根本不去廁所的傢伙。」我說,「他們太賣力了,坐在這樣的椅子上一連三十個鐘頭,之後他們就倒下來,脾臟破裂或是膀胱爆炸。他們太過於合作了,然後等到早晨庭審之後,牢房裡空空如也,你會發現他們死在陰暗的角落裡。也許他們該看看醫生,但你總不能什麼都預料到,是吧,警官?」
「在灣城我們基本什麼都預料得到。」他說,「如果需要預料什麼的話。」
他的下巴上鼓起一坨坨硬邦邦的肌肉,眼睛裡隱隱閃著紅色的怒火。
「我可以和你談一筆很棒的生意,」他瞪著我說,「很棒的。」
「我確信你可以,警官。我在灣城過得非常棒——在我清醒的時候。」
「我會讓你清醒很久很久的,寶貝兒。這一點我會強調,這一點我會親自特別留神。」
克里斯蒂·弗倫奇緩緩地轉過頭,打了個哈欠。「你們灣城的警察怎麼這麼強硬?」
貝福斯伸出舌頭,舌尖露出來,然後在嘴唇上跑了一圈。
「我們一向強硬。」馬格拉尚說,沒看他。「我們喜歡強硬,特別是他這種愛開玩笑的傢伙,最能讓我們強硬起來。」他朝我轉過身,「所以你就是打電話報告克勞森案的那個傢伙。你用公共電話用得相當來勁,是不是,寶貝兒?」
我一言沒發。
「我在和你說話,寶貝兒。」馬格拉尚說,「我問了你一個問題,寶貝兒。我如果問一個問題,就要有答案。聽懂了嗎,寶貝兒?」
「再問下去,你自己就說出答案了。」克里斯蒂·弗倫奇說,「而且你可能不喜歡那個答案,你可能會拿起手套打暈自己,就為了證明你很強硬。」
馬格拉尚直起身子,兩頰通紅。
「我來這兒是為了贏得合作。」他緩緩告訴弗倫奇,「要聽諷刺的話,我在家從我老婆那兒聽就行。在這裡,我不希望有人從我身上找笑料。」
「你會贏得合作的,」弗倫奇說,「只是別總套用那些三十年代電影裡的對白。」他把椅子一轉,看著我。「讓我們把剛才說的話一筆勾銷,就當調查現在才開始。你掌握的所有證據我都知道,不過我不作評判。問題是,你是打算自己交代清楚呢,還是作為重要證人被立案扣押?」
「有問題就問吧,」我說,「如果不喜歡我的答案,你可以扣押我。如果你扣押我,我有權去打個電話。」
「沒錯,」弗倫奇說,「如果我們要扣押你的話。不過沒那個必要,我們可以陪你耗時間,可能要花上幾天。」
「還可以吃碎牛肉罐頭。」貝福斯愉悅地插嘴說。
「嚴格來說,這樣做不合法。」弗倫奇說,「不過我們向來這麼做,或許就像你也幹了幾件不該幹的事一樣。你敢說你做的事都合法嗎?」
「不敢。」
馬格拉尚沙啞著嗓子,重重地「哈」了一聲。
我看著對面的橘發皇后,她已經回到了速記簿旁,安靜而冷漠。
「你有個客戶得保護。」弗倫奇說。
「也許吧。」
「你是說你確實有個客戶。她把你賣了。」
我一言不發。
「名字叫歐法梅·奎斯特。」弗倫奇說,眼睛盯著我。
「問你的問題吧。」我說。
「愛達荷街上發生了什麼?」
「我去那裡找她的哥哥。他已經搬走了,據她說,她是專程到加州找他的,她很擔心。而那個經理,克勞森,醉得話都說不清楚。我查過住宿登記簿,看到另一個男的已經搬進了奎斯特的房間。我和這個人談過,但他和我說的話毫無用處。」
弗倫奇伸手四處摸摸,從桌上拿了根鉛筆,輕敲著他的牙齒。「後來又見過這個人嗎?」
「嗯,我跟他說了我是誰。我下樓回去時,克勞森已經死了,而且有人從登記簿上撕掉了一頁——寫有奎斯特名字的那頁。我就報了警。」
「但你沒留在那裡。」
「我對克勞森的死毫不知情。」
「但你沒留在那裡。」弗倫奇又說了一遍。馬格拉尚喉嚨里發出一聲野蠻的吼聲,然後把鉛筆一扔,甩到房間另一頭。我看著鉛筆撞到牆上,又掉在地板上,然後躺著不動了。
「沒錯。」我說。
「在灣城,」馬格拉尚說,「我們能因為這個理由宰了你。」
「在灣城你可以因為我戴了條藍色領帶就宰了我。」我說。
他開始起身,貝福斯瞥了他一眼說:「留給克里斯蒂處理吧,總要換人來個第二輪。」
「我們可以因此吊銷你的執業資格證。」弗倫奇波瀾不驚地說。
「就當我已被吊銷了吧,」我說,「反正我從來就不愛幹這一行。」
「所以你就回到了辦公室,然後呢?」
「我把情況報告給客戶。然後有個人打來電話,讓我去凡努斯賓館一趟,他就是在愛達荷和我交談的那個人,只不過換了個名字。」
「你當時本該告訴我們這個,是不是?」
「如果我告訴你,我就得把所有事統統說出來,這會違背我這一行的原則。」
弗倫奇點點頭,敲敲他的鉛筆。他緩緩說道:「一樁謀殺案就可以抹殺掉那種原則,兩樁謀殺就更不用說了。兩樁手法相同的謀殺案之上,又有第三樁。你的情況不妙啊,馬洛,你的情況非常不妙。」
「我的客戶都這麼說,」我說,「經過今天的事情後。」
「今天怎麼了?」
「她告訴我,他哥哥從一個叫拉加蒂的醫生家裡打電話給她,說他有危險,我得趕快過去幫他的忙。於是我奉命趕去,拉加蒂醫生和他的護士關閉了診所,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警察到過那裡。」我看著馬格拉尚。
「又是這傢伙打的電話。」馬格拉尚怒吼說。
「這次可不是我報的警。」我說。
「好吧,繼續說。」弗倫奇停頓了片刻後說。
「拉加蒂否認他認識奧林·奎斯特,他要護士先回家,然後給了我一根下了藥的香菸,於是我昏迷了一陣子。等我醒來,屋裡只剩我一人。接著我馬上又有了伴兒,奧林·奎斯特——或者說是僅剩一口氣的他——不斷在撓門,我一開門他就倒在地上,死了。他憑著最後一口氣還想用冰錐刺我。」我動動肩膀,兩肩之間還有點僵硬酸痛的感覺,別的沒什麼。
弗倫奇使勁盯著馬格拉尚,馬格拉尚搖搖頭,但弗倫奇還是盯著他。貝福斯開始輕吹起口哨,起初我沒聽出是哪首歌,後來明白過來,是《摩西老人死了》。
弗倫奇轉過頭,緩緩地說:「在屍體旁邊沒看到冰錐。」
「它掉落後我就沒動。」
馬格拉尚說:「看來我又得戴上手套了。」他拉一拉手套,「有人是他媽該死的騙子,但不是我。」
「好了,」弗倫奇說,「好了,別再演戲了。就算那小子手裡握了把冰錐,也不見得就是他自己握的。」
「磨尖了,」我說,「很短,從柄到尖只有三英寸,五金店裡買來的可不是這個樣子。」
「他為什麼要刺你?」貝福斯帶著諷刺的微笑問,「你是他的朋友,你到那兒就是幫他妹妹保護他的安全啊。」「我只是他眼前的一樣東西。」我說,「會動的東西,可能是個人,可能是個會傷害他的人。他和死神近在咫尺。我以前從沒見過他,他見沒見過我,我不知道。」
「本來可能發展出一段美好的友誼呢,」貝福斯嘆口氣說,「當然,冰錐是個障礙。」
「他手拿冰錐、打算刺我這件事有可能說明了什麼。」
「比如?」
「在那種情況下,人的行動都出自直覺。他沒發明新技巧,他刺在我兩片肩胛骨中間,有點刺痛,用盡了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微弱力氣。如果他身體無恙的話,可能會刺在不同的地方,而且刺得更深。」
馬格拉尚說:「我們還要和這隻猴子周旋多久?你還把他當個人似的跟他說話。現在該用我的方式了。」
「組長不喜歡你那樣。」弗倫奇若無其事地說。
「去他媽的組長。」
「組長不喜歡小城警察說去他媽的組長。」弗倫奇說。
馬格拉尚牙關緊咬,緊繃的下巴顯出發白的線條,眯起的眼睛閃著亮光。他用鼻子深吸一口氣。「謝謝你們的合作。」他說著站了起來,「我這就走。」他繞過桌角停在我身邊,伸出左手抬起我的下巴。
「再見,寶貝兒。在我的城裡見。」
他拿手套掃過我的臉,用手套腕口在我臉上抽了兩下,上面的扣子硌得人生疼。我抬起手搓搓下唇。
弗倫奇說:「老天,馬格拉尚,你坐下,讓這傢伙自己說吧。別動手動腳的。」
馬格拉尚回頭瞪著他說:「你以為你管得了我?」
弗倫奇只是聳聳肩。過了一會兒,馬格拉尚用他的大手抹了抹嘴,踱回了他的椅子。
弗倫奇說:「你有什麼想法就儘管說吧,馬洛。」
「除了其他的勾當外,克勞森可能還販賣大麻。」我說,「我在他的公寓裡聞到了大麻味。我到的時候,一個粗壯的小個子正在廚房數錢。他帶了一把槍和一把磨利的圓銼刀,兩樣東西他都想用在我身上。我從他身上奪下來,他就逃跑了。他應該就是跑腿的。但克勞森當時爛醉到一定地步,讓人無法再相信他,幫派組織就看不慣這種人。跑腿的那人以為我是警察,他們那些人可不希望克勞森被逮住,要逼他的口供太容易了。他們聞出警察來到房子附近的那一刻,就是克勞森從世上消失之時。」
弗倫奇看看馬格拉尚:「你認為有道理嗎?」
「有可能。」馬格拉尚不情願地說。
弗倫奇說:「就算是這樣,奧林·奎斯特又是怎麼牽扯進來的?」
「任何人都可能吸食大麻。」我說,「如果你覺得無聊、寂寞、抑鬱又恰好丟了工作,大麻的吸引力可就大了。不過一旦吸食,你就會精神錯亂、冷漠無情。而且大麻對不同的人也有不同影響。有的人變得粗蠻無理,有的人會不顧死活,或許奎斯特是想勒索什麼人,威脅要報警。三樁謀殺案很有可能都和販毒集團有關。」
「那麼奎斯特有把銼短的冰錐,這事就說不通了。」貝福斯說。
我說:「照這位馬格拉尚警官的說法,他手上沒有冰錐,所以大概是我看錯了。反正他也有可能只是順手撿到而已。搞不好冰錐是拉加蒂診所的必備工具。查到他什麼了嗎?」
他搖搖頭,「目前還沒有。」
「他沒殺我,可能也沒殺別人。」我說,「奎斯特告訴他妹妹——據她說——他在幫拉加蒂做事,不過有些黑幫匪徒要找他的麻煩。」
「這個拉加蒂,」弗倫奇邊說邊用筆頭戳戳便條簿,「關於他你知道些什麼?」
「他以前在克利夫蘭行醫,診所在市中心,規模很大。他躲到灣城來一定有什麼原因。」
「克利夫蘭,嗯?」弗倫奇拖長聲音說,眼望著天花板的一角。貝福斯低頭再看他的報告。馬格拉尚說:「沒準是幫人墮胎,我已經盯了他好一陣子。」
「哪隻眼睛盯的?」貝福斯溫和地問。
馬格拉尚臉紅了。
弗倫奇說:「可能是他沒用來盯愛達荷街的那隻。」
馬格拉尚霍地站起來。「你們他媽的自以為什麼都知道吧?你們可能有興趣願意了解一下,我們只是小城鎮的警察,警力不足,偶爾總得兼職點別的工作。我贊成從毒品的角度切入,興許還能大大減輕我的工作量。我現在就著手去查。」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弗倫奇目送著他離開,貝福斯也一樣。門關上後,他們互相對視一眼。
「我打賭他們今晚就會來個突擊檢查。」貝福斯說。
弗倫奇點點頭。
貝福斯說:「他們會先到海灘上抓三四個流浪漢,藏到一家洗衣店樓上的公寓裡。突擊之後,他們會讓這些人排成一隊,站著讓記者拍照。」
弗倫奇說:「你話太多了,弗雷德。」
貝福斯咧嘴笑笑,沒說話。弗倫奇對我說:「要是你的話,你認為他們在凡努斯旅館裡找什麼?」
「一整箱毒品的取貨單。」
「不錯,」弗倫奇說,「再猜猜取貨單放在哪裡?」
「這我想過。我在灣城碰到希克斯時,他沒戴假髮——在自己的住所不用戴。但在凡努斯旅館的床上,他卻戴著假髮,也許不是他自己戴上的。」
弗倫奇說:「然後呢?」
我說:「在那裡面藏一張取貨單倒是不賴。」
弗倫奇說:「可以用膠帶封住,不錯的主意。」
一陣沉默。橘發皇后回到她的打字機前。我看看自己的指甲,它們不像往常一樣乾淨。短暫停頓之後,弗倫奇緩緩地說:「千萬別以為你已經洗脫了嫌疑,馬洛。再猜猜,為什麼拉加蒂醫生會跟你提到克利夫蘭?」
「我費了點工夫調查他。醫生如果想繼續執業,不能隨意改名換姓。冰錐會讓人聯想到威皮·莫耶,而威皮·莫耶在克利夫蘭出沒,桑尼·莫·斯坦也在克利夫蘭出沒。確實,用冰錐殺人有不同的技法,但冰錐終歸是冰錐,你自己也說過這些傢伙學乖了,而且這些幫派背後總少不了有個醫生幫忙。」
「想得太離譜了,」弗倫奇說,「這些關係拉得太牽強。」
「我要是再拉得合情理些,對我有好處嗎?」
「你能嗎?」
「我試試看。」
弗倫奇嘆了口氣。「那個奎斯特小女孩沒問題。」他說,「我跟她在堪薩斯的媽媽談過,她確實是來這裡找她哥哥的,也確實雇了你幫忙,還說了你不少好話——在某種程度上。她也確實懷疑她哥哥捲入了什麼不良事件里。你接這個案子掙了多少錢?」
「不多。」我說,「我把錢還給了她,她沒什麼錢。」
「這樣你就不用支付個人所得稅了。」貝福斯說。
弗倫奇說:「我們就先告一段落,下一步要看地方法院檢察官的決定。我很了解恩迪科特,在他決定怎麼玩這副牌之前,還得從星期二起再等上一周。」他朝門口打個手勢。
我站起身,「我留在城裡不走可以嗎?」
他們懶得回答這個問題。
我就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我兩肩之間的冰錐傷口傳來乾澀的疼痛,傷口邊上的肌肉又僵又硬,被馬格拉尚的豬皮手套掃過的半邊臉和嘴唇一陣陣地刺痛。我好像墜入了無底的深海,眼前一片漆黑不清,我的嘴裡泛起了一股鹹味。
他們只是坐在那裡,轉過頭看著我。橘發皇后還在噼里啪啦地打字,對她而言,警察們的談話就像舞蹈團導演眼前跳動的那些大腿一樣,令人提不起興味。他們是經歷過艱難的健康男人,平靜的臉上寫滿滄桑。他們的眼睛一如既往,陰沉沉、灰濛濛的,像是正在結冰的水。他們的嘴抿得緊緊的,眼角的皺紋生硬而細密,眼神嚴肅而空洞——談不上殘忍,但離善良也差十萬八千里。從成衣店裡買來的衣服單調而無品味,一副生活窮困的面貌卻又為他們的權力驕傲,他們時刻要別人感受他們的權力,把權力推到你面前看,在手心裡翻雲覆雨然後咧嘴露出獰笑。他們看著你在其間掙扎打滾,冷酷卻沒有惡意,殘酷卻又並不總是無情。你還能期望他們怎樣?文明對他們而言毫無意義,他們早就見慣了失敗、骯髒、渣滓、畸變和憎惡。
「你還站在那兒幹什麼?」貝福斯尖聲問我,「要我們吐你一臉口水、送你一個大大的親吻?沒有漂亮的話回擊了,嗯?太糟糕了。」他的聲音降低成嗡嗡的低語。他皺起眉頭,拿起書桌上的一根鉛筆,手指啪地一用力,將鉛筆一折兩半。他把兩半鉛筆放在攤開的手掌上。
「我們就給你這麼多時間。」他尖聲說道,笑容完全消失不見了。「現在出去,把事情統統搞清楚。你他媽以為我們放你出去是為了什麼?馬格拉尚給了你台階下,好好利用吧。」
我抬起手搓搓嘴唇。我嘴裡長了太多的牙齒。
貝福斯垂下眼睛看著桌子,拿起一份報告讀了起來。克里斯蒂·弗倫奇把椅子轉過去,把腳蹺到書桌上,眼睛看向窗外的停車場。橘發皇后停止了打字。屋子裡突然充滿了沉重的寂靜,仿佛一塊墜落的蛋糕。
我走出去,離開這片寂靜,仿佛溯流而上、逆水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