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妹 · 二十三

雷蒙·錢德勒 《小妹妹》
我手裡拿著鑰匙,停步在辦公室門口,然後又悄無聲息地走到另一扇門前——從來不鎖的那扇。我站在門口側耳傾聽。她或許已經在裡面等候,一雙明眸善睞在斜框眼鏡後面熠熠閃光,櫻桃小口上嘴唇濕潤,正等待著被人親吻。我即將告訴她一個做夢也想不到的噩耗,而這之後不久,她就會離開,我便永遠也不會再見到她。 但我什麼聲音都沒聽到。我返身回去打開了另一扇門,撿起地上的信件,進門後扔到書桌上——就沒什麼內容能讓我感覺自己氣焰囂張了些。我丟下信,穿過房間打開了另一扇門的彈簧鎖。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把門打開,向外張望。靜謐而空曠。一張折起的紙躺在我的腳邊,是從門縫塞進來的。我撿起來打開看。 「請打電話到我的公寓,非常緊急,我必須得見你。」署名是D。 我撥通貝爾西別墅的號碼,請接岡薩雷斯小姐。請問是誰?稍等片刻,馬洛先生。嗡,嗡,嗡…… 「餵?」 「今天下午的嗓門有點粗啊?」 「啊,是你,阿米哥。我在你那間有趣的小辦公室等了好久,你能來我這兒,和我聊聊嗎?」 「不行,我在等一個電話。」 「好吧,那我能過去嗎?」 「有什麼事?」 「電話上不能說的事,阿米哥。」 「來吧。」 我坐在那兒等待著電話鈴響起,但它沒響。我向窗外看去,林蔭大道上人聲鼎沸,隔壁咖啡店的廚房排風管送來藍碟招牌菜的香味。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趴坐在書桌旁,手托著下巴,瞪著對面漆成芥末黃色的牆壁,仿佛看見上面出現了一個將死男人的模糊身影,他的手裡攥著一把短小的冰錐,錐尖刺得我兩肩之間的部位隱隱作痛。好萊塢讓無名之輩大放異彩的功夫可真是了得,它能讓一個生來註定要為卡車司機熨襯衫的土氣鄉下姑娘搖身變為光芒萬丈的皇后;能讓一個註定將來只能揣著午餐盒上班、過度早熟的毛頭小子變成眼睛明亮、笑容燦爛、散發著迷人男性魅力的大英雄;能讓得州汽車中那些只看得懂連環畫中個別字、踩著輪滑送餐的女侍者,一躍成為國際知名的高級娼妓——結婚六次,嫁給六位百萬富翁,最後墮落到以勾引一個臭汗淋漓的搬家工人為人生樂趣。而它還能遙控一個像奧林·奎斯特這樣來自鄉野小鎮的混混兒,使他在短短几個月內犯下多起冰錐謀殺案,將他原本單純的劣根性激發為連環殺手的典型施虐特質。 她花了十多分鐘才到。我聽到房門打開又關上,便走到接待室,看到她就在那裡——一朵典型的美國梔子花。她正拿眼睛盯著我。她的眼睛深邃而幽暗,毫無笑意。 她一襲黑衣,就像那天晚上一樣,但這回是量身定做的衣服。她寬大的黑色草帽放蕩地斜戴著,白色絲質襯衫的領子折在外套衣領外,深褐色的脖頸柔軟靈活,嘴唇有如嶄新的消防栓般鮮紅。 「我等了好久。」她說,「連午餐都沒吃。」 「我吃了,」我說,「氰化物,非常可口。我一直臉色發青,剛剛才好。」 「我今天早上沒有心情逗你玩,阿米哥。」 「你不必逗我玩,」我說,「我會自己逗著玩。我剛演了一齣好戲,在過道里翻來滾去。我們進去說吧。」 我們走進我常閉門靜思的起居室,坐下來。 「你只穿黑衣嗎?」我問。 「是啊,這樣我脫衣服時才更刺激啊。」 「你非得像個妓女一樣說話嗎?」 「你可不了解妓女,阿米哥。她們一直都是最可敬的人,當然,最廉價的那種除外。」 「是啊,」我說,「多謝告訴我。你到底有什麼要緊事和我說?和你上床可不是什麼要緊事,隨便哪天都可以。」 「你的心情很糟糕。」 「對,我心情很糟糕。」 她從包里掏出一根棕色的長香菸,小心翼翼地用金色鑷子夾好,等著我幫她點菸。我沒動手,她只得用一個金色打火機自己點上。 她用黑色長手套握著這玩意,看著我,深邃看不見底的眼睛裡毫無笑意。 「你想和我上床嗎?」 「大部人都想,不過我們這會兒還是別談性了,談正事為好。」 「上床和正事對我而言沒什麼區別。」她平靜地說,「而且你也羞辱不了我,上床是我用來釣傻瓜的手段,有的傻瓜不僅能派上用場,而且很慷慨。但偶爾會有危險人物。」她若有所思地頓了頓。 我說:「如果你是等著我透露某些人的真實身份的話——好吧,我確實知道他是誰。」 「你能證明嗎?」 「可能不行,警察都不能。」 「警察,」她鄙夷地說,「他們知道的事不一定都會說,他們能證明的事也不一定都去證明。我猜你知道他今年二月坐了十天牢。」 「知道。」 「你有沒有想過,沒人保他出來這事很怪?」 「我不知道他們逮捕他的罪名是什麼,如果有證人的話——」 「你以為他沒法把罪名改成能保釋的嗎?如果他真想這麼做的話。」 「我沒想那麼多,」我撒謊道,「我又不認識這人。」 「你沒和他說過話?」她若無其事地問,不過有點太過若無其事了。 我沒作答。 她笑了一下,「昨晚,阿米哥,在梅維斯·韋爾德的公寓外頭,我就坐在街對面的一輛車裡。」 「我也許偶然撞見過他,就是那傢伙嗎?」 「你可一點也騙不了我。」 「好吧,那天梅維斯·韋爾德小姐沒給我好臉色看,我惱火地走了,然後出門就撞上這個義大利佬,他手上拿著她的公寓鑰匙。我一把搶過鑰匙,扔進草叢裡。然後我又向他道歉,幫他撿回來。他看上去也是個不錯的人。」 「很——不錯,」她拖長聲音說,「他以前也是我男朋友。」 我嘟噥一聲。 「這看上去可能挺奇怪的,不過我他媽的對你的戀愛生活真沒什麼興趣,岡薩雷斯小姐。在我看來你的戀情占領了挺大一片陣地——從斯坦一路到斯蒂爾格雷夫。」 「斯坦?」她輕聲問,「斯坦是誰?」 「今年二月在你的公寓附近遇害的克利夫蘭前任黑幫頭子,他在那兒也有間公寓。我還以為你可能也見過他呢。」 她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阿米哥,我也有不認識的男人,就算在貝爾西公寓也一樣。」 「報道稱他是在兩個街區外的地方被殺的。」我說,「如果發生在正前方就更妙了。當時你看著窗外的話,正好可以目睹一切,還能看到兇手逃走。然後他剛好在一盞路燈下轉頭,臉被照得清清楚楚,該死,他不就是那個老傢伙斯蒂爾格雷夫嗎?你看到了他的橡膠鼻,還有頂著幾隻鴿子的大高帽。」 她沒笑。 「你說那樣的話就更妙了?」她柔聲說。 「那樣我們就能撈到更多錢。」 「不過斯蒂爾格雷夫當時在牢里,」她微笑著說,「而且即使不在牢里——即使,打個比方說,我恰好和當時的監獄醫生查默有些交情,並且他私下跟我說,他放了斯蒂爾格雷夫外出去看牙醫——當然有警衛陪同,不過這個警衛剛好是個明白人——斯坦也恰好在那天被殺了。即使這些都是真的,用這些消息去勒索斯蒂爾格雷夫,不也是非常拙劣的方式嗎?」 「我討厭說大話,」我說,「不過我一點都不怕斯蒂爾格雷夫——就算一打那樣的人也沒什麼可怕的。」 「可是我怕,阿米哥。在這個國家裡,目擊黑幫內訌的人會處境非常危險。不行,我們不能勒索斯蒂爾格雷夫,我們也不能提起有關斯坦的任何事——不管我認不認識這個人。梅維斯·韋爾德是知名黑幫匪徒的紅顏知己,還被人看到在公共場合一同出現,光這事就夠受的了。」 「我們得先證明他是個知名黑幫匪徒才行。」我說。 「很難嗎?」 「怎麼做?」 她失望地撇了撇嘴,「我敢肯定過去幾天裡你一直在忙這事。」 「為何這麼說?」 「我自有道理。」 「管你怎麼想,與我無關。」 她把棕色的菸蒂丟進我的菸灰缸。我俯身過去,用鉛筆頭碾滅了上面的火星。她用裹在手套里的一根手指輕輕摸了下我的手,她的笑容可絕不是要迷醉我的那種。她向後靠,翹起了腿,眼中開始有點點亮光閃爍起舞。距上一次調情可是時候不短了——對她而言。 「『愛』這個字真是無趣,」她沉吟道,「讓我吃驚的是,英語創造了那麼多美好的愛情詩,卻偏偏選用了這個蒼白的字眼來表達愛情。這個字沒有生命靈性,沒有引人共鳴的力度,讓我聯想到夏天裡穿著縐紗裙的小女孩,帶著甜蜜的笑容和羞澀的聲音,搞不好還穿了不合身的內衣。」 我沒說話。於是她輕鬆地換了個話題,又談起公事來。 「梅維斯今後每部片子可以拿到七萬五,最終可以漲到十五萬。她已經開始平步青雲了,而且勢不可擋——除非有醜聞的干擾。」 「那就應該有人告訴她斯蒂爾格雷夫是誰,」我說,「不如就你吧?噢,順便一提,如果我們真掌握了這些證據,對梅維斯敲了竹槓,斯蒂爾格雷夫難道會一直坐視不理?」 「他就一定會知道嗎?依我看她不會告訴他的。事實上,依我看他們就快一刀兩斷了,不過這不關我們的事——假如我們掌握了證據,她也知道我們有證據的話。」 她戴黑色長手套的手移向她的黑色皮包,停下,在桌沿上輕敲著,然後又移回到膝蓋上。她沒看皮包,我也沒看。 我站起身來。「我有可能剛好要為韋爾德小姐盡些責任,你沒想過這事嗎?」 她只是微笑。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說,「難道你他媽的不覺得自己該滾出我的辦公室了嗎?」 她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一邊準備起身,一邊仍繼續微笑著。我趁她還沒來得及轉身,猛地扯掉她的皮包。她的眼睛冒出怒火,啐了一聲。 我打開皮包摸了摸,發現一個看起來十分眼熟的白色信封。我從裡面抖出那張拍攝於舞者餐廳的照片——由兩部分粘在一起,貼在另一張紙上。 我把皮包合上,從桌上甩給她。 她已經站了起來,咬著嘴唇沒說話。 「有意思,」我說,用手指嗒嗒彈了彈照片上的光表層,「假如這不是偽造的話,上面的是斯蒂爾格雷夫嗎?」 她銀鈴般的笑聲又如珠玉迸出,「你可真好笑,阿米哥,真的,我都不知道如今還有你這樣的人呢。」 「戰前的存貨,」我說,「我們這種人可是一天比一天稀少了。這東西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從梅維斯·韋爾德的化妝間、梅維斯·韋爾德的錢包里拿出來的,在她拍戲的時候。」 「她知道?」 「她不知道。」 「我很好奇她是從哪兒弄來的。」 「從你那兒。」 「胡說八道。」我的眉毛挑起幾英寸高,「我能從哪兒弄來呢?」 她戴著長手套的手越過書桌伸過來。她的聲音很冷,「請還給我。」 「我會還給梅維斯·韋爾德的。另外,我本來不願告訴你,岡薩雷斯小姐,但我向來做不了敲詐勒索的事,我缺乏你那樣迷人的氣質。」 「還給我,」她厲聲說,「如果你不——」 她停住了。我等著她把話說完。她柔和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輕蔑的神色。 「也罷,」她說,「是我看錯了人,我本以為你很聰明,現在看來不過是又一個傻瓜偵探。這間破爛的小辦公室,」她用戴著黑手套的手指了指,「還有你在這兒過的爛生活——他們真該早點告訴你,你是這樣的大白痴。」 「的確。」我說。 她慢慢轉身向門口走去。我繞過桌子跟上,她等著我為她開門。 她慢慢地走出去,那做派應該不是在讀商學院時學的。 她頭也不回地沿著走廊走下去,走路的姿態很美麗。 門撞到充氣制動閉門器,然後咔嗒一聲輕輕合上,仿佛這花了很長時間。我站在那兒靜靜看著,就像這輩子從沒見過一樣。之後我轉身走回書桌旁,這時電話鈴響了。 我拿起話筒「餵」了一聲,是克里斯蒂·弗倫奇。「是馬洛嗎?我們想請你來警察局一趟。」 「現在?」 「越快越好。」他說完掛上了電話。 我從便條簿底下抽出那張粘好的照片,同其他幾樣東西一起放進了保險箱。我戴好帽子,關上窗戶。沒什麼好等的了。我看著手錶上秒針的綠色針尖,距離五點還有一段時間。秒針一圈接著一圈地不停奔跑,像是個挨家挨戶敲門的推銷員。錶針指向了四點十分,本以為她現在應該會打來電話。我脫下外套,解下肩帶槍套,將它和魯格槍一同鎖進書桌抽屜里。警察可不歡迎你帶著槍踏進他們的地盤——就算你有帶槍的權利。他們希望你畢恭畢敬地走進去,帽子拿在手裡,說話小聲、富有禮貌,兩眼空洞無神。 我又看看錶,豎起耳朵聽著。今天下午樓里好像很安靜,再過須臾就將是一片沉寂,然後帶著深灰色拖把的那位女士就會拖著腳步經過走廊,挨個檢查轉動每扇門的把手。 我又穿上外套,鎖上屋內的門,關掉電鈴走到走廊上。這時電話鈴響了,我沖回屋裡的時候差點扯斷門上的鉸鏈。沒錯,是她的聲音,但那語調我從未聽過——一種冷靜平穩的聲音,不是平淡、空洞、死氣沉沉甚或是小姑娘腔調,只是個我過去不認識但現在認識的女孩的聲音。她剛說了不到三個字,我就明白她要說什麼了。 「你讓我打電話給你,所以我打來了。」她說,「不過你什麼都不必和我說,我去過那裡了。」 我用兩隻手握緊了話筒。 「你去過那裡了,」我說,「嗯,我知道了,然後呢?」 「我借了一輛車,」她說,「我把車停在街對面,那兒車子太多,你絕對注意不到我。那裡還有家殯儀館。我沒有跟蹤你,我本想在你出來後跟上去,但我不熟悉那邊的街道,就跟丟了。所以我又開了回去。」 「你為什麼要回去?」 「我也不清楚。我覺得你走出那房子的時候看上去有點奇怪。或許是因為我的第六感很強烈,因為他是我哥哥。總之我又回去按了門鈴,但沒人回應。我覺得這也很奇怪,也許是我有些神經過敏或是什麼,突然間我就覺得自己非得進去不可。我不知道該怎麼進去,但我必須得去。」 「我也碰到過這種事。」我說。聲音明明是我的,卻好像被人用砂紙磨過。 「我報警說我聽到了槍聲。」她說,「他們到了之後,一個人跳窗而入,然後開門讓另一個進去,過了一會兒也讓我進去。然後他們就不肯放我走,我得把所有事統統告訴他們,他是誰,以及聽到槍響是我撒的謊,我只是因為擔心奧林會出事才這麼說。然後我也不得不提到了你。」 「沒關係,」我說,「我本想找個機會告訴你,然後儘快報警。」 「你現在的境況很尷尬,是不是?」 「是。」 「他們會不會逮捕你或怎樣?」 「有可能。」 「你就任由他躺在地板上死掉,置之不理,你是迫不得已的,我猜。」 「我有我的理由。」我說,「或許聽起來不太有說服力,但我確實有我的理由。不過對他而言已經無所謂了。」 「噢,沒錯,你有你的理由。」她說,「你真聰明,你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找到理由。那好,我猜你總得告訴警察你的理由吧。」 「不一定。」 「噢,會的,你會說的。」那個聲音說,裡面竟帶著一分令人無法解釋的愉悅之意,「你當然會說,他們會讓你說的。」 「我們不爭論這個。」我說,「干我們這行的都要竭盡全力保護客戶,有時還得稍微越界,這就是我今天所做的事。我陷入了一個任由他們折騰的境地,不過倒也不全是為你。」 「你任由他死在地上,置之不理。」她說,「至於警察會怎麼對付你,我絲毫不關心。如果他們把你關進大牢,我應該會很開心的。我敢說你一定會表現得相當英勇。」 「當然,」我說,「我會永遠保持著愉快的微笑。你看到他手裡拿著什麼了嗎?」 「他手裡什麼都沒有。」 「噢,在他的手附近。」 「什麼都沒有,那裡什麼都沒有。是什麼樣的東西?」 「沒關係。」我說,「沒有就好。好了,再見,我現在要去警察局一趟,他們想見我。祝你好運,如果後會無期的話。」 「你最好牢牢抓緊好運氣,別放手,」她說,「你大概用得上,我可不想要。」 「我已為你用盡全力了,」我說,「如果一開始,你能多給我點信息的話——」 我還沒說完,她就掛斷了電話。 我輕輕放回話筒,就像把一個嬰兒放回搖籃一樣輕柔小心。我掏出手帕擦擦手掌,又走到水槽邊洗洗雙手和臉。我用冷水使勁沖沖臉,然後拿毛巾用力擦乾,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 「這下你是真的跳崖了。」我對著那張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