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妹 · 七

雷蒙·錢德勒 《小妹妹》
四點鐘時,我桌子上的那部電話響了起來。「你找到奧林了嗎,馬洛先生?」 「還沒呢,你在哪裡?」 「噢,我在附近的一個小雜貨店——」 「直接上來吧,不要搞得像瑪塔·哈瑞 [1] 一樣。」我說。 「你從來都不會對別人客氣點嗎?」她呵斥道。 我掛斷電話,灌了一大口老林頭威士忌,打起精神應對即將到來的面談。在我喝得正酣時,聽到了她沿走廊而來的輕快腳步聲。我走過去打開門。 「從這兒走,別讓人看見了。」我說。 她端莊地坐下,等著我開口。 「我能查到的所有東西,」我告訴她,「就是愛達荷街那家破旅館在兜售大麻。」 「噢,太可怕了。」她說。 「我們的人生總是禍福相依的。」我說,「奧林一定是知道了什麼,然後威脅說要報警。」 「你的意思是,」她用小姑娘似的做派說,「他們可能會因此傷害他?」 「嗯,最可能的情況是,他們會先嚇唬嚇唬他。」 「噢,他們是嚇唬不了奧林的,馬洛先生,」她斬釘截鐵地說,「誰敢惹他,他就會變得凶神惡煞。」 「哦,」我說,「但我們談的不是一件事。任何人都會被嚇倒——只要方法得當。」 她固執地抿抿嘴,「不,馬洛先生,他們嚇不倒奧林。」 「那好吧,」我說,「就算他們沒有恐嚇他。設想一下,他們只是砍掉他的一條腿,然後用它猛打他的頭,接下來他又會做些什麼呢——寫信給商業改善局投訴?」 「你在取笑我。」她彬彬有禮地說,聲音卻冷得跟寄宿學校熬的湯一樣。「你一天就只做了這點兒事?只是發現奧林已經搬走了,旅館那一帶街區的環境很差勁?我憑自己也能知道這些。馬洛先生,我原以為你是個偵探,應該——」她的聲音減弱,忍住了後面的話。 「我做得比這些還多一點。」我說,「我給房東喝了些杜松子酒,翻了翻旅館的住宿登記簿,和一個叫希克斯的人說了說話——喬治·W.希克斯。他戴了一頂假髮。我猜你沒見過他。他住在,或者說住過,奧林的房間。所以我想可能——」現在輪到我來小小地故弄一下玄虛,不把後面的話說完了。 她凝視著我,一雙暗淡的藍色眼眸被眼鏡片放得更大。她的小嘴堅定地緊閉著。她的雙手緊握,放在面前書桌上的方形大皮包上。她的身體僵直、嚴肅呆板,一副抗拒不滿的樣子。 「我付了你二十美元,馬洛先生,」她冷冷地說,「我很清楚這是一天的工錢,但我並不認為你做完了一天的工作。」 「不錯,」我說,「這話不假,但一天還沒有結束。而且,你也不用為那二十塊錢擔心,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拿回去,我碰都沒碰過。」 我拉開桌子抽屜,從中取出她的錢,從書桌上推過去。她看著錢,但沒去碰。她緩緩抬起了眼睛,和我目光相對。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馬洛先生。」 「就我目前掌握的事實來說的話。」 「可是我已經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了。」 「我並不這麼認為。」我說。 「當然,你怎麼想我也管不著,」她尖刻地說,「不過,如果我把想知道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話,我就不必跑這兒請你幫忙了吧,你說呢?」 「我沒說你已經知道了所有想知道的事。」我回答,「關鍵問題是,我所想知道的一切還不知道,所以沒法為你做事。何況你告訴我的事也說不通。」 「什麼事說不通?我跟你說的都是事實。我是奧林的妹妹,我想我非常清楚他的為人。」 「他為西加州公司工作了多久?」 「我和你說過,他到加州來也就是一年前的事,他來了之後立馬就找到了工作,因為他離家前就是幹這一行的。」 「他多久給家裡寫一次信?我指的是在他中斷通信之前。」 「每周都寫,有時更頻繁。他總是輪流寫給媽媽和我。當然信都是給我們兩個人看的。」 「說些什麼?」 「你的意思是他信里說些什麼?」 「不然你認為我是什麼意思?」 「喂,你犯不著總是對我大呼小叫的。他談到他的工作、公司、那邊的人,有時候也談談剛看過的演出之類。要不然就是有關加州的事,他也說起過教堂。」 「就沒提起過女孩兒?」 「我看奧林對女孩兒沒多大興趣。」 「那他一直住在同一個地方?」 她點點頭,看上去很困惑。 「那他有多久沒再寫信了?」 看來這需要好好想想。她抿著嘴唇,一根手指指尖推著下嘴唇中間。「四個月左右吧。」 「他最後一封信的日期是什麼時候?」 「我——我恐怕沒法告訴你準確日期,不過就像我說的,三或四個——」 我朝她擺擺手,「信里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有沒有提到什麼不該提的,或者沒提到什麼本該提的事情?」 「呃——沒有,看起來就像其他的信一樣。」 「你們在這一片地方就沒什麼朋友或親戚嗎?「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好像要說點什麼,又突然搖搖頭:「沒有。」 「好,現在我來告訴你哪裡不對勁。我就不計較你不告訴我住址這件事了,因為你擔心我會突然出現在門前,胳膊底下夾著瓶烈酒前來騷擾你。」 「這樣的談話方式可真不文雅。」她說。 「我說的話就沒一句文雅的,我就是個不文雅的人。按照你的標準,一個人不隨身攜帶三本祈禱書就算不得文雅。但讓我納悶的是,你竟然沒被嚇著,不管是你還是你媽媽。按理說,你們應該被嚇得魂飛天外才對。」 她細小的手指緊緊地抱著胸前的皮包,「你是說他發生了什麼不測?」她的聲音漸漸弱下去,變成了一種悲傷的低語,就像殯儀館的人在要求家屬預付定金一樣。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站在你的立場想想——了解奧林的為人,定期收到他寄來的信,但突然有一天來信中斷了,我沒法想像自己遇見這事怎麼還能安安穩穩地等到暑假才跑去打聽情況,我沒法想像自己怎麼還能熟視無睹地走過警察局卻不報警,在明明知道他們有尋找走失人口機構的情況下,卻去找一個素昧平生的私家偵探幫你大海撈針。我也沒法想像你親愛的年邁的媽媽怎麼還能只是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裡,在堪薩斯州的曼哈頓,一周接著一周地幫牧師補襪子。沒有奧林的來信,也沒有奧林的消息,她對此所做的只是深吸一口氣,接著再去補另一條褲子。」 她霍地站起來,「你這個人真討厭,叫人噁心。」她怒氣沖沖地說,「你就是個卑鄙小人。你竟敢說媽媽和我毫不擔心奧林,你怎麼敢!」 我把那二十美元往她那邊又推了推,「你的擔心確實值二十塊錢,小姐,」我說,「但到底在擔心些什麼我可不知道。說真的,我也並不是很想知道。請快把這一大沓鈔票放回你的皮包吧,就當我們從來沒見過面。明天你沒準兒會想把這錢再交給另外一個偵探。」 她憤怒地一把將錢塞進皮包,「你的無禮我會記一輩子的,」她咬牙切齒地說,「有生以來,還從沒有人對我這麼說過話。」 我站起來,在書桌周圍悠閒地踱步,「別想太多了,你也許會慢慢喜歡上這一套呢。」 我向前探身,一把摘下了她的眼鏡。她退後了半步,差點跌倒。我憑著純粹的本能,伸出手臂攬住她。她睜大雙眼,用手抵住我的胸,想把我推開。我被推了一下,力道比一隻貓確實大了那麼一點。 「沒了眼鏡,你這雙眼睛可真是大放異彩啊!」我讚嘆道。 她放鬆下來,將頭向後仰,朱唇微啟。「我猜你對所有的客戶都來這套吧。」她柔聲細語地說。現在她的手已垂到了兩側,皮包重重撞在我的腿上。她把全部身體都靠在我的手臂上。如果她是想讓我放開她的話,那她可就把表達的信號用混了。 「我只是怕你摔倒。」我說。 「我就知道你是個很體貼的人。」她更放鬆了,頭向後仰著,垂下的眼皮微微翕動,唇上那抹似有若無的挑逗性笑容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我猜,你大概以為我是故意的。」她說。 「故意什麼?」 「摔倒,之類的。」 「這個嘛……」 她忽然用胳膊環住我的脖子,把我拉到她身前。於是我親吻了她,或者說重重碰了她一下。她把唇瓣緊緊地壓在我的嘴唇之上,久久不離,然後很安詳、很愜意地在我的懷裡蠕動著,接著便依偎在我的身上。她長長地鬆了口氣。 「在堪薩斯州的曼哈頓,這麼做你可能會被抓起來的。」她說。 「如果還有任何公正可言,我只要出現在那兒就會被抓。」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用指尖點了我的鼻子一下。「我猜你一定很喜歡隨便的女孩子,」她側頭看著我,「至少你不用擦掉口紅印。或許下次我會塗上點。」 「或許我們應該坐到地板上去,」我說,「我的胳膊都酸了。」 她又咯咯地笑了,儀態優雅地脫離了我的懷抱,「我猜,你一定認為我被親過很多次。」她說。 「哪個女孩兒不是這樣?」 她點點頭,從下往上看了我一眼,睫毛遮住了半隻眼睛,「即使是教會辦的活動都玩接吻的遊戲。」她說。 「不然教會就辦不成什麼活動了。」 我們互相看著彼此,臉上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好——好吧,」她終於先開口了。我把眼鏡還給她。她戴上眼鏡,打開皮包,照了照小鏡子,在皮包里翻了一會兒,把握著拳頭的手伸了出來。 「抱歉,我剛才太小氣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把什麼東西塞到我書桌上的便簽簿下,然後又對我似有若無地笑了一笑,走向門口,打開了門。 「我會打電話給你的。」她親昵地說著,然後走了出去,噠,噠,噠,輕快的小碎步如冰雹濺落。 我走過去拿起便簽簿,把下面皺皺巴巴的鈔票撫平整。那個吻倒是不足一提,不過看上去,我又有機會重獲這二十塊錢了。 我還沒來得及為萊斯特·克勞森先生擔心,電話就響了。我漫不經心地接起電話,聽到對方的聲音很急促,但是渾厚而沉滯,如同嘴裡被塞了一團窗簾布,或是誰的一把長長的白鬍子。 「你是馬洛嗎?」對方說。 「說話。」 「你有一個保險箱,馬洛?」 我已經一整個下午都彬彬有禮,實在是受夠了。「別囉囉嗦嗦,有話快說。」 「我剛問你了一個問題,馬洛。」 「我沒回答,」我說,「就這麼簡單。」我一邊伸手去摸座機,按下掛機按鈕,一邊四處摸索找我的香菸。我知道他馬上就會再打來的。這種人就是這樣,以為自己是個人物就不可一世,非得占了上風才行。當電話再次響起時,我單刀直入。 「如果想談生意,就提出你的方案。另外,在你付我錢之前,我都該被敬稱為『先生』。」 「別這麼急脾氣耍性子嘛,哥們兒。我遇到點麻煩,需要幫助。我有樣東西,需要藏在安全的地方,只要幾天就行,不用太久。為此你也可以快速地掙點小錢。」 「多小?」我問,「又有多快?」 「百元大鈔,就在這兒等著,我幫你攥得熱乎乎的呢。」 「我聽得到它沙沙作響呢,」我說,「你在哪兒等我?」那聲音我聽過兩遍,一遍是他說的時候,一遍是在我腦中迴響之時。 「在凡努斯旅館的332號房間。敲門時記得要兩聲長兩聲短,別敲太大聲。我快等不及了,你多快能——」 「你想讓我保管的是什麼東西?」 「你來了就知道。我說過我現在很急。」 「你叫什麼?」 「說找332號房間就行了。」 「感謝您費時間來電。」我說,「再見。」 「喂,等一下,笨蛋。不是像你想的什麼棘手的東西。不是毒品,不是綠寶石項鍊,只是它正好對我而言很值錢——對別人來說根本一文不值。」 「賓館裡就有保險箱啊。」 「想要到死都一貧如洗嗎,馬洛?」 「有何不可?洛克菲勒不也是這樣。還是再見吧。」 那聲音的腔調變了,不再渾厚滯澀,而是尖銳又迅速地說:「灣城的那些小事兒都怎麼樣了?」 我沒說話,只是等對方接著說。電話里傳出模糊的輕笑聲:「就知道你會感興趣的,馬洛。332號房間,記著。快來,老兄,別磨蹭。」 電話在我耳邊「咔嗒」一聲掛斷了。我放下電話。一支鉛筆莫名其妙地從書桌上滾落下來,筆尖撞在了桌腳上,斷了。我撿起筆,慢慢地、小心地把它固定在窗框邊上的波士頓削筆刀里,均勻地轉動著,把它削得勻稱而平滑。我把削好的筆放在桌上的托盤裡,然後拍掉手上的鉛筆屑。我有的是時間,全世界的時間。我方才什麼都沒看見,也什麼都沒聽見。 然而這時,更加莫名其名的是,我看見了歐法梅·奎斯特的臉,她沒戴眼鏡,臉上平滑光澤,擦了精緻的妝容,金髮高高地盤在前額,中央被一條髮辮環住。她一雙眼睛含情脈脈,滿是誘人之色。現在這些人都得有一雙誘人的眼睛。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巨大的特寫鏡頭:眾目睽睽之下,這張臉正被羅曼奧夫酒吧里一個魁梧強壯的大漢啃咬著。 二十九分後,我到達了凡努斯旅館。 注釋 [1] Mata Hari(1876—1917),一戰時期著名的法德兩國的雙面間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