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經譯註 · 聖治章第九
本篇導讀
所謂「聖治」,就是聖人以孝治理天下之道。在中國的傳統文化里,所謂「聖人」,即是指才德兼備,完美無瑕的人。本章借西周聖人周公旦行郊祀之祭為例,闡明行「孝」乃人的本性。又指出聖人「孝治」之所以成功,乃是聖人能夠因應人性的本然之故。接著,作者再以君子的言行舉止為例,進一步說明「孝治」的原則:敬愛父母,躬身行孝,作人民的榜樣。如此這般,自然就能夠成就「孝治」。
曾子曰:『敢問聖人之德,無以加於孝乎?』
子曰:『天地之性[1] ,人為貴。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2] ,則周公其人也[3] 。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4] ,宗祀文王於明堂[5] ,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祭。夫聖人之德,又何以加於孝乎?故親生之膝下[6] ,以養父母日嚴[7] 。聖人因嚴以教敬[8] ,因親以教愛。聖人之教,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其所因者本也。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也。父母生之,續莫大焉。君親臨之,厚莫重焉。故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以順則逆[9] ,民無則焉。不在於善,而皆在於凶德,雖得之,君子不貴也[10] 。君子則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樂,德義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觀,進退可度,以臨其民。是以其民畏而愛之,則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不忒[11] 。」』
1 性:指萬物得諸上天的稟賦。
2 配天:根據周代禮制,每年冬至要在國都郊外祭天,並附帶祭祀父祖先輩,這就叫作以父配天之禮。
3 則周公其人也:以父配天之禮,由周公始定。
4 郊祀:帝王在國都郊外祭祀天帝。后稷:名棄,為周人始祖。
5 明堂:古代帝王布政及舉行祭祀、朝會、慶賞、選士等典禮的地方。
6 膝下:指幼年。
7 日嚴:日益尊崇。
8 因嚴以教敬:聖人憑依人對父母尊敬之心,教人「敬」的道理。
9 以順則逆:是「以之順天下則逆」的省略,意思是如果用「悖德」和「悖禮」來教化人民,治理人民,就會把一切都弄顛倒。
10 不貴:即鄙視,厭惡。
11 「淑人君子」兩句:語出《詩經·曹風·鳲鳩》。
譯文
曾子說:「請允許我冒昧地提個問題,聖人的德行中,難道就沒有比孝行更為重要的嗎?」
孔子說:「天地之間的萬物生靈,只有人最為尊貴。人的各種品行中,沒有比孝行更加偉大的了。孝行之中,沒有比尊敬父親更加重要的了。對父親的尊敬,沒有比在祭天時以父祖先輩配祀更加重要的了。祭天時以父祖先輩配祀,始於周公。從前,成王年幼,周公攝政,周公在國都郊外圜丘上祭天時,以周族的始祖后稷配祀天帝;在聚族進行明堂祭祀時,以父親文王配祀上帝。所以,四海之內各地的諸侯都恪盡職守,貢納各地的特產,協助天子祭祀先王。聖人的德行,又還有哪一種能比孝行更為重要的呢!子女對父母的親愛之心,產生於幼年時期;待到長大成人,奉養父母,便日益懂得了對父母的尊敬。聖人根據子女對父母的尊崇的天性,引導他們敬父母;根據子女對父母的親近的天性,教導他們愛父母。聖人教化人民,不需要採取嚴厲的手段就能獲得成功;他對人民的統治,不需要採用嚴厲的辦法就能管理得很好。這正是由於他能根據人的本性,以孝道去引導人民。父子之間的關係,體現了人類天生的本性,同時也體現了君臣關係的義理。父母生下兒子,使兒子得以上繼祖宗,下續子孫,這就是父母對子女的最大恩情。父親對於兒子,兼具君王和父親的雙重身份,既有為父的親情,又有為君的尊嚴,父子關係的厚重,沒有任何關係能夠超過。如果做兒子的不愛自己的雙親而去愛其他人,這就叫作違背道德;如果做兒子的不尊敬自己的雙親而去尊敬其他人,這就叫作違背禮法。如果有人用違背道德和違背禮法去教化人民,讓人民順從,那就會是非顛倒;人民將無所適從,不知道該效法什麼。如果不能用善行,帶頭行孝,教化天下,而用違背道德的手段統治天下,雖然也有可能一時得志,君子也鄙夷不屑,不會讚賞。君子就不是那樣的,他們說話,要考慮說的話能得到人民的支持,被人民稱道;他們做事,要考慮行為舉動能使人民高興;他們的道德和品行,要考慮能受到人民的尊敬;他們從事製作或建造,要考慮能成為人民的典範;他們的儀態容貌,要考慮得到人民的稱讚;他們的動靜進退,要考慮合乎規矩法度。如果君王能夠像這樣來統領人民,管理人民,那麼人民就會敬畏他,愛戴他;就會以他為榜樣,仿效他,學習他。因此,就能夠順利地推行道德教育,使政令順暢地貫徹執行。《詩經·曹風·鳲鳩》里說:『善人君子,最講禮儀;容貌舉止,毫無差池。』」
賞析與點評
有人問:「為什麼我們要孝順父母呢?」《孝經·聖治》章告訴我們:人類的兩種基本情感,「愛」與「敬」構成了「孝」。「愛」是父母與子女之間的「親情」,「親情」本於父母哺育子女,子女親近父母的「自然本性」;而「敬」則是我們對天地、先祖和父母的感激之情。我們感激賜予我們生命的「他者」,因為我們知道沒有這一切,我們的「生命」便無從說起。所以,「孝」是植根於子女與父母的「愛」,也是源於「生命之源」的「敬」。可以說,「愛」與「敬」是人的天性,而聖人亦順應了「天性」以「孝」治天下。很多時候,談到「以孝治天下」,我們總會把「孝」與「父/君權絕對化」連在一起。其實,如本章所言:「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也。」當中所講的「君臣之道」是蛻變自「父子之道」,而所謂「父子之道」的政治演繹,不僅要求在下位者要敬順在上位者,而是在此之先,在上位者必須「言思可道,行思可樂,德義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觀,進退可度」。有了這先決條件,人民才會信服,才會遵從,如此「孝治」才會成功。
「莫大於孝。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曾幾何時,「嚴父配天」被視為「君權、父權」的最終根據。其實,「以父配天」之祭是「反本報始」感情的「儀式化過程」,是古人借著祭天向眾人宣示天地、先祖對在世者的恩德。可惜,今天,很多人已忘卻一切,把「生命」視為「必然」,既不曉得「感恩」,更不懂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