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劇本集 · 秋日和

小津安二郎 《小津安二郎劇本集》
一九六〇年(昭和三十五年) 松竹大船製片廠 劇本、底片、拷貝現存 11卷,3518米(128分鐘)彩色 同年十一月十三日公映 製片..........................山內靜夫 原作............................里見弴 編劇..............野田高梧 小津安二郎 導演........................小津安二郎 攝影..........................厚田雄春 美術..........................濱田辰雄 音樂..........................齋藤高順 錄音........................妹尾芳三郎 剪輯..........................濱村義康 演員表 三輪秋子........................原節子 綾子............................司葉子 周吉............................笠智眾 後藤莊太郎....................佐田啟二 間宮宗一......................佐分利信 文子..........................澤村貞子 路子..........................桑野美幸 忠雄..........................島津雅彥 田口秀三......................中村伸郎 信子..........................三宅邦子 洋子........................田代百合子 和男..........................設樂幸嗣 平山精一郎......................北龍二 幸一........................三上真一郎 佐佐木百合子................岡田茉莉子 芳太郎........................竹田法一 久子............................櫻睦子 桑田榮..........................南美江 種吉..........................十朱久雄 杉山常男......................渡邊文雄 老闆娘豐........................高橋豐 高松重子......................千之赫子 1 寺院內 能看見東京塔,附近的公寓樓,各家窗口晾著衣服——典型的東京市內麻布一帶的寺院。 寺院圍牆裡,附近的老太太把孫兒從嬰兒車裡抱出來,任其自在地玩耍著。 2 該寺院的室內 三輪周造去世第七年的忌日,三輪的未亡人秋子(45歲)、女兒綾子(24歲)身著喪服,還有身著便裝的老同學田口秀三(54歲),以及親戚和公司方面的老下屬等,夾雜著女眷,總共不到十人——眾人在輕快的氣氛中閒談。 3 寺院的走廊 從洗手間走出來的,也是三輪的老同學平山精一郎(53歲),在洗手池邊洗了手,返回房間。 4 室內 田口和曾經的下屬—— 田口:哦——這樣啊。聽起來很不錯啊。在哪裡? 平山:(回到旁邊的座位)說什麼呢? 田口:牛排店啊,說是有一家味道不錯的。 職員:上野的本牧亭您聽說過嗎?就在那條小巷裡,老頭兒老太太倆人開的。 田口:是嗎?那我一定要去嘗嘗。松坂屋後面的豬排店倒是經常去。(對平山)你不也常去嗎? 平山:是啊,從他家還在開小食攤的時候就去過。(對職員)那時候我們還是學生,嘴饞又沒錢…… 田口:今天悼念的這位,也常常是想盡法子湊了錢,然後大家一起去吃。 職員:這樣啊。那就是說,您二位與三輪先生從年輕時就一直——? 田口:是的,高中時也是同一間宿舍呢。 職員:真難得啊。——(說著拿出名片)我也承蒙三輪先生百般照顧……唉,他是個好上司,人又和藹——一轉眼就七年了呀…… 田口:實在太快了。(一邊給平山倒茶)你家那邊是第幾年了? 平山:什麼? 田口:你太太去世後啊。 平山:嗯……差不多四年,前後五年了。 田口:喂,茶葉梗[1]立起來了。 平山:哦,茶葉梗啊……會有什麼好事嗎? 田口:在寺里茶葉梗立起來,會不會是你去世的太太要來迎接你了? 平山:別瞎說,我還不想死呢。 三人爽朗地笑了。 在另一邊,秋子和綾子—— 綾子:(一邊看手錶)伯伯——可真夠慢的啊。 秋子:是啊。怎麼回事呢?——啊,他來了。 說著站起來。 秋子亡夫的哥哥周吉(59歲)從正殿那邊的走廊過來。 周吉:(對在座所有人)抱歉……(然後對前來迎接的秋子)我來晚了…… 在座全體迎來周吉,都重新坐直了身體。 周吉:在下是三輪周造的哥哥。今天各位在百忙之中……因為我平時住在鄉下,剛才不小心拐錯了一個彎……(然後放鬆了語氣)哦,田口君,平山君…… 說著點頭致意。 田口:呀,好久不見。您是今天來東京的嗎? 周吉:不是的。因為有別的事,昨天就來了…… 平山:對了,上次我兒子承蒙您照顧了…… 周吉:哪裡哪裡,照顧不周…… 田口:什麼事? 平山:這個冬天,我兒子和一大群朋友去榛名湖滑冰,去叨擾了人家的旅館。(然後對周吉)您還特意贈送了土特產…… 周吉:哪裡哪裡,也不知是否合您口味。那是把春天摘的新芽用鹽醃好的,雖然不是什麼稀奇東西,但在伊香保,也是武男和浪子小姐[2]以來的特產…… 平山:您太客氣了,那可是好東西。 田口:哦,就是上次的蕨菜啊,真是太好吃了。(然後對周吉)也不知為什麼,人一旦上了年紀,就越來越愛吃這些東西…… 周吉:是啊,我也是…… 田口:什麼羊棲菜、胡蘿蔔呀,香菇、蘿蔔乾、豆腐還有油炸豆腐—— 平山:再加上牛排和豬排? 大家都笑了,這時有個年輕和尚從正殿那邊走過來。 和尚:各位,都到齊了吧? 秋子:已經到齊了…… 和尚:那麼,請移步正殿那邊…… 於是眾人紛紛站起身,互相謙讓著往正殿那邊走去。 隨後鐘聲鐺地響了一聲,又傳來木魚聲,誦經開始了。 5 正殿 所有人端坐於此,和尚正在誦經。 正襟危坐的秋子和綾子。 在座的其他人—— 這時,同為逝者老同學的間宮宗一(54歲)姍姍來遲。 他微微點頭,然後在田口和平山身邊坐下。 田口:你也太晚了吧。 間宮:啊,有點事兒。 平山:才開始了不一會兒呢。 間宮:(微笑)看來還是來早了。 和尚繼續誦經。 6 當晚 築地一帶 有很多餐館的小巷——尚未黑盡的天空中,附近高樓屋頂的霓虹閃爍著。 7 餐館的包間(二樓) 秋子和綾子已經在吃餐後的水果,而間宮、平山、田口三人還在喝清酒和威士忌。 間宮:唉,今天念的經也太長了吧。 平山:也輪不到你說呀,你這後來的—— 秋子:真叫人頭疼啊。田口先生也說念經最好只念一點點,重要的地方稍稍意思一下就好。我也跟和尚囑咐過了……(對綾子)對不對? 綾子:(笑著點頭)…… 田口:唉,那和尚真是過於熱情了。——夫人,您是不是報酬給得太多了? 秋子:怎麼會呢,不會給那麼多的呀。 間宮:不過今天很好啊,天氣又涼快。——記得葬禮那天熱極了。 平山:啊,那天太熬人了,我還穿了冬天的禮服。 田口:那時候,阿綾幾歲來著? 綾子:十八歲。 田口:那現在是—— 綾子:二十四歲。 間宮:那差不多是時候了。您說呢?夫人—— 秋子:是啊。如果有好的人選,就拜託了。 間宮:有的,當然有。阿綾多好看啊。 田口:喜歡什麼樣的?——別笑嘻嘻的呀。 平山:不妨說說看嘛。 田口:比如像我這樣的如何? 綾子:我喜歡。 間宮:那我呢? 綾子:叔叔我也喜歡。 平山:可這樣還是弄不清你喜歡什麼樣的,他倆的類型完全不一樣啊。我怎麼樣? 綾子:叔叔也…… 間宮:只是「也」嗎?你落第了。 田口:咱們不問那些沒用的。(轉向秋子)可是夫人,不開玩笑,我可是有合適的人選哦。 秋子:拜託了。 平山:你真的有嗎? 田口:有啊。阿綾真有嫁人的打算嗎? 綾子:(一笑)…… 間宮:那可不,已經到了該出嫁的時候啦。(轉向秋子)夫人您跟三輪結婚,記得是…… 秋子:我當時二十歲。 田口:可不是,阿綾也已經…… 平山: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田口:我說阿綾,那是個好男人哦。年紀好像二十九了,東大建築系畢業,在大林組工作。是個很有意思的傢伙。 秋子:那麼好啊—— 田口:哎,我覺得真的不錯呢。 秋子:那就拜託您了。 田口:好的。 秋子:那,阿綾,差不多該……(然後對三人)那麼,我們就不奉陪了…… 間宮:是嗎?時間還早啊…… 秋子:不過,我們已經……今天反倒給各位添麻煩了……多謝了…… 平山:哪裡,我們盡說些玩笑話……失禮了。 秋子:不會的,我們也很開心呢。那就再見了…… 間宮:呀,請多包涵。 秋子:那我們告辭了…… 綾子:再見。 平山:哦,再見。 田口站起來,送至入口處。 田口:我就不送了。阿綾,你認識路的對吧。 8 走廊 秋子和綾子回去。 9 包間 田口走回來, 田口:真美,不愧是…… 平山:嗯,跟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聊天,我最喜歡了。 田口:我不是這意思。當然女兒也不錯。 間宮:你是說她媽媽吧? 田口:嗯,一點兒都沒變。 間宮:真美。 平山:是嗎?可是,那姑娘也是個好姑娘呀。 間宮:當然是好姑娘。不過,秋子也已經年過四十了呀。 田口:我也一樣。要說哪個好的話,我還是更喜歡她媽媽。真好啊! 間宮:嗯。是的,真好。 平山:有那麼好嗎? 田口:就那麼好啊。怎麼說呢?有那麼美的老婆,丈夫也活該早死吧。 間宮:唉,三輪那傢伙,走運走過頭了。她到這年紀,又有了不同的魅力呢。 田口:就是。原來你也這麼覺得啊。 間宮:散發著那種,風姿綽約的感覺。 田口:(對平山)你啊,居然感覺不到,真夠遲鈍的。 平山:倒是感覺得到的,沒你們那麼明顯罷了。 三人爽朗地笑了。 這時老闆娘豐(50歲)拿著酒出現了。 豐:什麼事這麼高興啊?——請。 說著給間宮斟酒。 間宮:老闆娘,你丈夫身體還好吧? 豐:還好。托您的福。 間宮:我就說嘛。 田口:那可不是。你丈夫一定會長壽的。 平山:這世上什麼才是福氣可真是不好說啊。對不對呀,老闆娘? 說著三人一同大笑。 豐:什麼意思? 間宮:沒什麼。很久以前,我們還在大學裡混日子那會兒,本鄉三丁目的青木堂附近有一家藥店,不過現在那裡變成水果店了。他家有個美麗的女兒,於是這小子(田口)就鼓足了勁兒,明明沒病,還要去買膏藥。 田口:別開玩笑了。你不也沒感冒卻跑去買安替比林嗎?還買了退燒藥呢。 平山:對對,秤牌的嗎? 間宮:他說的那女兒啊,就是剛才回去的那一位。 豐:哦,那位夫人,我還以為她們是姐妹,哪想到她是媽媽啊。長得真美啊。——那,後來怎麼樣了? 間宮:然後啊。 田口:後來就慘了。 平山:說起來都是淚啊。 間宮:還記得有個叫三輪的嗎? 豐:嗯…… 間宮:記得他也來過這裡一兩次。 田口:反正,簡而言之就是讓那傢伙給搶去了。 豐:哎呀呀。早知如此,與其買感冒藥,倒不如買蠑螈粉[3]呢。 田口:可不是嘛。 間宮:當時還沒這智謀。哪像現在的年輕人,咱們那時候還很純情呢。 豐:(拿起酒壺)平山先生,怎麼樣? 平山:哦。 田口:給我一杯汽水吧,汽水—— 豐:好的好的,請稍等—— 說著起身走出。 間宮:(目送著)娶個這樣的老婆,她丈夫會長壽的吧。 豐:(又探出頭來)您說什麼? 間宮:沒什麼,我們說我們的。拿汽水來。 豐:好的好的。 說著離開。 田口:不過,有這樣的老婆,說不定反倒會早死吧,體格也太壯實了。 間宮:又不是摔跤。 平山:head scissors[4]嗎? 田口:那可受不了,會被壓扁的。 三人哈哈大笑。 10 當晚 田口家門前 昏暗的門燈——世田谷一帶的住宅區。 11 從庭院望見的室內 明亮的燈光——室內空無一人。 12 田口家的玄關 田口歸來。 妻子信子(46歲)走出來。 信子:您回來了。 田口:啊,回來了。 信子:還以為今天會很晚呢。 田口:為什麼? 信子:不是跟間宮先生和平山先生他們一起嗎? 田口:哦,秋子也在,還有阿綾—— 信子:是嗎…… 邊說邊向起居室那邊走去。 13 起居室 二人走來,田口開始脫外套,信子去拿衣架。 田口:(忽然看見角落裡放著的旅行箱)喂,這個——是什麼? 信子:(走出來)哦,是洋子的。 田口:她又來了啊? 信子:哎,就在剛才—— 田口:到日高出差嗎? 信子:不是的,好像又在鬧彆扭。跟公婆一起住,看樣子很難相處呢。 田口:是跟公婆吵架了嗎? 信子:不是的,跟公婆好像還不錯,但畢竟還是……所以說年輕人還是自己住比較好。就算是我也這麼覺得。 田口:很不好辦啊。 信子:這次說是要住四五天,帶的包比往常大呢。——那樣能解決問題嗎? 田口:不解決可不成。你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信子:(微微一笑)說是這麼說啊。——兩夫妻就是這樣,不知怎麼就妥協了。 田口:是啊,彼此彼此嘛。——洋子也是,應該稍稍再忍讓一些。 信子:是啊,——想來夫妻什麼的真沒意思啊。 田口:可不是,要講究起來可就沒完了。 信子:您的茶泡飯呢? 田口:不用了,夠飽的了。 洋子(24歲)洗完澡出來。 洋子:(精神奕奕地)哎,爸爸,您回來啦。 田口:哎——怎麼了? 洋子:(開朗地)又幹了一架。 田口:什麼幹了一架,也太頻繁了吧。原因是—— 洋子:一兩句也說不清楚,平時積攢了太多的不滿唄。 田口:什麼不滿,你不是喜歡他才嫁過去的嗎? 洋子:是啊,所以才特別來氣啊。 田口:氣什麼? 洋子:爸爸您不用管,我就是要懲罰他一下。 信子:懲罰什麼呀?我看你也別太任性了。——忍耐還不夠啊。 洋子:夠夠的了。(轉向田口)爸爸,洗澡水——有點溫吞了,我去把煤氣點上。 說著折回去。 田口:真叫人頭疼啊。 但他的口氣聽上去也沒有那麼頭疼。 田口:啊,對了。(忽然想起)——那個,就是那叫什麼來著,那人—— 信子:誰呀? 田口:去了大林組的那個——那個弟弟,你朋友的—— 信子:哦,阿繁,井上家的—— 田口:對,就是他。——記得你說他父親在上諏訪經營一間八音盒的公司。 信子:哦,是啊。——怎麼了? 田口:我覺得很不錯呢,把他介紹給阿綾做女婿—— 信子:不行啊,人家——已經找著了。 田口:找著了,媳婦嗎? 信子:是啊,我還在想該送什麼賀禮呢。 田口:是嗎?那太可惜了。唉,我都答應了人家呢。 信子:答應什麼? 田口:因為我覺得他正合適啊。這下麻煩了。——其他……還有誰嗎?池田家的老三—— 信子:那個不行的,就愛裝腔作勢的。 田口:不合格啊。——還有誰嗎? 信子:您這是?光為別人家的女兒操心,您也擔心一下自己家的女兒呀。 田口:可是阿綾真的很美——可不能讓她嫁給壞小子啊。 信子:是嗎? 田口:是個好姑娘,又清純。 信子:哦。那比起秋子年輕時怎麼樣? 田口:啊,那個什麼,怎麼說呢,氣質不一樣。間宮那小子說,秋子更好呢。 信子:那,您覺得哪個好呢? 田口:嗯,我嗎? 信子:一定要選一個的話,選哪個?您應該還是選秋子吧。我知道的。 田口:什麼? 信子:本鄉三丁目,您過去不是經常去買藥嗎?按摩膏。 田口:按摩膏不是我。那是本間啊。 信子:那您是什麼? 田口:我是退燒藥啊。 信子:您扯謊吧,是按摩膏。我牢牢記著呢。 田口:你聽誰說的? 信子:您啊。 田口:我說過那樣的話嗎?什麼時候? 信子:洋子出生沒多久的時候,您喝醉了…… 田口:這樣啊,我說過嗎?我還挺老實的。 信子:是啊,比起現在,可不是嘛。 洋子的弟弟和男(高中生,18歲)走來。 和男:媽媽,肚子餓扁了,有什麼吃的嗎?爸爸,洗澡水,都快燒開了。 田口:哦哦,是嗎?煤氣關了嗎? 和男:還開著呢。 田口:開著可不行啊,得關了呀。——一個個都拿你們沒辦法,真叫人頭疼。 說著走出。 14 走廊 田口急匆匆向浴室方向走去。 15 丸之內的大樓 正午時分,陽光明媚。 16 間宮的公司(三和商事)走廊 前台的女子領著秋子走來。 她敲響董事辦公室的門,聽見回應後—— 女子:請。 17 室內 秋子走進來。 坐在書桌前的間宮—— 間宮:(站起來迎接)呀,歡迎光臨。請—— 間宮用的是菸斗。 秋子:上次多謝您了,百忙之中特意趕來—— 間宮:哪裡哪裡。來,請坐。 秋子:我來向您道個謝…… 間宮:還讓您特意過來…… 秋子:平山先生和田口先生那裡我已經去拜訪過了。 間宮:那可真是多謝了……對了,田口沒說什麼嗎?關於阿綾的事—— 秋子:啊,說是人家已經定下了。 間宮:結婚的對象嗎? 秋子:是的。 間宮:(一笑)那小子,真是一如既往。——他自打從前就那樣,三輪可沒少操心呢。約定的時間他就沒按時來過。——不過上次法事的時候遲到的是我…… 秋子:不過承蒙各位光臨,三輪不知會多麼欣慰呢…… 間宮:(看了看手錶)夫人,您吃過中飯了嗎? 秋子:哦,那個,不用了。 間宮:要不,到外面去吃點什麼吧。雖然也沒什麼好吃的…… 秋子:可我,兩點還有…… 間宮:有什麼事? 秋子:我最近,一直在朋友的服飾學院幫忙,法國刺繡什麼的…… 間宮:在教學生嗎? 秋子:是的。雖然做得不是很好…… 間宮:真難為您了。不過應該來得及,用我的車送您。那麼走吧。 說著站起來,回到書桌前,按了呼鈴,然後收拾桌上的東西。 18 街景(吳服橋一帶) 那裡的小巷拐角停著間宮的轎車。 鰻魚店「竹川」在小巷裡。 19 「竹川」店內 地板間內擺著桌子,另外還有小包間。 兩三個客人—— 20 店內小包間 間宮和秋子—— 間宮:(遞過啤酒)怎麼樣?再喝一點兒? 秋子:不了,已經…… 間宮:是嗎?(一邊往自己杯里倒啤酒)您注意到了嗎?剛才在電梯口跟我打招呼的那個人。 秋子:哦。怎麼了。我糊裡糊塗的…… 間宮:個子比我矮一點,頭髮這樣稍稍耷拉著…… 秋子:是嗎……我真的是糊裡糊塗的…… 間宮:沒有的事。那小子雖然外表不是那麼搶眼,但人非常好。工作起來也很乾練……其實上次在築地說起阿綾的事情時,我立刻就想到他了。但田口大包大攬的,那麼自信滿滿,所以…… 秋子:(一笑)田口先生太有意思了…… 間宮:過於有意思了。只要這傢伙一摻和,不論什麼事都會變得有意思。 秋子:真不錯呢,有一位這樣的…… 間宮:我記不清他是哪個學校畢業的了,他進我們公司有四年或者五年了。看外表不是那麼強壯,但他還是我們籃球隊的隊長呢……怎麼樣?他—— 秋子:這位聽起來很不錯呢。 間宮:您能否見他一面?或者還是把照片和履曆書什麼的……哦,還是這樣比較好吧。 這時女店員端來了鰻魚飯套盒以及湯碗等。 店員:久等了—— 間宮:回頭我會一起寄給您。 秋子:好的。 間宮:對了,阿綾的照片要是有的話,請給我一張。 秋子:好的——(然後注意到間宮的菸斗)間宮先生,您抽菸一直是用的菸斗嗎? 間宮:哦,算是兩者都有吧。 秋子:三輪也喜歡菸斗,我家還有兩三個呢。不嫌棄的話,您願意收下嗎? 間宮:啊,我很想要啊,我要的。 秋子:也不知是不是好東西,是三輪去英國的時候買回來的呢。 間宮:啊,那一定很好的,他對這類東西很講究的。 秋子:那我回頭送給您。 間宮:哦,那太好了——(然後示意秋子用餐)夫人請…… 秋子:那就不客氣了。 於是兩人開始用餐。 21 當晚 間宮家 走廊 女兒路子(18歲)用托盤端了水杯,從廚房那邊走來。 22 起居室 間宮正在讀晚報,妻子文子(42歲)在吃餐後水果,路子的弟弟忠雄(7歲)躺在那裡看漫畫。 路子走來。 路子:給,爸爸。 間宮:哦。 說著接過水杯,然後吞下藥片。 路子:我覺得很不錯呢。 文子:什麼? 路子:很帥啊。後藤先生—— 間宮:你覺得很好嗎? 路子:很好啊,絕對的。要是我的話,立刻就嫁了。 間宮:(對文子)他是哪所學校來著? 路子:早稻田啊。政治經濟系——(說著唱起了)碧藍天空[5]—— 間宮:(對文子)他老家是哪裡? 路子:伏見啊。開酒鋪,釀酒的——嗒啦啦,啦里啦,啦啦…… 文子:吵死了。給我安靜一點兒! 間宮:到一邊兒去! 路子:這有什麼呀。 文子:快去。 路子站起來,一邊哼哼著聲援歌的旋律一邊走了出去。 文子:(對忠雄)阿忠也去二樓吧,快去吧。 忠雄氣鼓鼓地站起來,默默拿了那裡的水果,唱著「早稻田,早稻田,早稻田……」走了。 文子:我說,來過家裡的這些人,後藤是最好的吧? 間宮:我也這麼覺得。我請他來一次,你好好跟他談談,向他要一下照片和履曆書…… 文子:嗯,好的。——可是綾子要是出嫁了,秋子打算怎麼辦呢?她一個人…… 間宮:那總會有辦法的,不想辦法也不行啊。 文子:秋子她,依然那麼美吧? 間宮:嗯,很美。不過,我更喜歡的是阿綾,清純—— 文子:哦。 間宮:不過田口那小子說更喜歡秋子。 文子:可您不也是喜歡的嗎? 間宮:喜歡誰? 文子:秋子呀。 間宮:開什麼玩笑。不是我啊,那是田口。那小子從老早以前就喜歡了。 文子:是嗎?那麼您是不喜歡的嘍? 間宮:我無所謂的…… 文子:哦。您買的是什麼藥來著? 間宮:什麼? 文子:藥啊。 間宮:誰? 文子:您呀。按摩膏?退燒藥?是哪種來著? 間宮:(苦笑)這麼無聊的事你聽誰說的? 文子:(笑嘻嘻地)…… 間宮:是田口太太嗎? 文子:知道您為什麼不感冒了,退燒藥現在依然有效呢。 說著站起來去廚房了。 間宮目送她,獨自苦笑,一邊閱讀晚報。 23 當晚 郊外的公寓 走廊 秋子回來走進自家的房門。 24 室內 秋子走進來。 秋子:我回來了—— 25 隔壁房間 洗碗池邊綾子正在收拾碗盤。 綾子:您回來啦。 說著走出房間。 26 剛才的室內 綾子一邊擦手一邊走出來。 綾子:媽媽,吃飯了嗎? 秋子:朋友請客。是榮阿姨。 綾子:我一直等到剛才…… 秋子:是嗎,我在「邁阿密」買了糕點來。 綾子:馬上吃嗎? 秋子:嗯嗯,我待會兒再說——今天累壞了,東奔西跑了一天。——田口先生介紹的那樁事,沒說成。 綾子:(滿不在乎地)是嗎,為什麼? 秋子:說是已經定下了。 綾子:真討厭。(說著笑了)很像那位伯伯做的事呢。 秋子:真是的。(一邊笑了)——不過,還有另一樁呢。 綾子:替代這個的嗎?(邊說邊解開糖果盒的捆繩)我突然暢銷起來了。這回又是哪裡? 秋子:間宮先生——說是有不錯的呢,是他們公司的人。 綾子:哦。 秋子:到時會把照片和履曆書寄來。 綾子:我去把水燒上。 說著站起來去了。 秋子:(目送她)那個人,間宮先生很是誇獎了一通,好像是個很能幹的人。——他還說也想要你的照片呢。 27 隔壁房間 綾子一邊點著煤氣,一邊朝秋子這邊—— 綾子:我說媽媽—— 秋子出現在兩個房間相鄰處, 秋子:什麼事? 綾子:那樁事回絕了吧。 秋子:為什麼? 綾子:收下照片和履曆書之後再拒絕就太不好了。也別給我的照片。——喝紅茶嗎? 秋子:是啊。 綾子折回剛才的房間去了,秋子也跟隨在後。 28 剛才的房間 綾子從櫥櫃取出紅茶的茶罐。 秋子: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綾子:沒有啊,怎麼會。 秋子:那還不考慮一下?——大家都為你的事擔心呢,人家也是一番好意。 綾子:我懂的,不過我還是覺得現在這樣就好。 秋子:可是—— 綾子:沒事的,我還不想嫁人呢。 秋子:你說是說不想。——哎,來這邊坐下啊。 綾子:(坐下)什麼呀。 秋子:你到底怎麼打算的? 綾子:什麼? 秋子:真的沒有喜歡的人嗎? 綾子:有的話早就告訴媽媽了,那樣的事我怎麼會瞞著您呢? 秋子:那就好…… 綾子:我一時半會兒還不想改變現狀。總之,那件事回絕了吧。 秋子:這樣可以嗎…… 綾子:當然可以的,沒事的,所以還是我們兩個和和睦睦地過吧。(拉著秋子的手搖晃)——哎呀,水燒開了。 說著站起來,去了鄰室一會兒,又立刻探出頭來。 綾子:可是媽媽,如果我真的有了喜歡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哦。春天還是越長越好啊。 然後笑著縮了回去。 秋子終於被綾子逗得露出了微笑,然後又低垂了眼思考。能聽見綾子哼唱的聲音。 29 桑田服飾學院的外景 郊外新開發的街區—— 30 同前 走廊 正是上課的時間,靜悄悄的。 31 同前 教室 法國刺繡課的時間,黑板上畫著解說圖,秋子正在學生之間巡視。 秋子:你看一下—— 說著拿過學生的刺繡繃子,親自繡了幾針, 秋子:就像這樣。 說著遞迴。又接著依次巡視。 鐘聲(八音盒的樂聲)響起。 秋子:那麼,課就上到這裡吧。有什麼不懂的地方,請隨時問我。再會—— 點頭行禮後走出。 32 走廊 秋子向著職員辦公室方向走去。 33 職員辦公室 秋子和其他老師們回來。 桑田榮(45歲)正在看報表之類—— 榮:(對秋子)辛苦了。課上完了嗎? 秋子:是的。 榮:哎,你來一下—— 說著用眼光示意著,起身向院長室方向走去。秋子跟隨她走去。 34 院長室 狹窄的房間裡放著寬大的書桌。榮的丈夫,院長種吉(56歲)坐在那裡。 一個看上去十分注重外表的男人。看見兩人走來,便起身迎接。 種吉:(對秋子)呀,辛苦了。請坐請坐。 三人圍桌而坐—— 種吉:(對榮)你已經說了嗎? 榮:沒,還沒有—— 種吉:那你說吧。 榮:還是你來說吧。 種吉:嗯,那好吧。那個,秋子女士—— 說著起身從皮包里拿來一張照片。 種吉:(拿照片給秋子看)這個人——怎麼樣? 秋子:這是哪位啊? 種吉:沒什麼,只是想,如果介紹給你家女兒怎麼樣…… 榮:(對秋子)可是,你不覺得這人鼻子有點歪嗎? 種吉:哦,那只是照片上而已,光線的問題吧。 秋子:那個…… 種吉:什麼? 秋子:難得您一番好意,但綾子說,她還不想嫁人呢。 種吉:可…… 榮:總之不行的,這樣的人—— 種吉:可是,真的很不錯啊,家世也很好。 榮:比起家世,本人更重要。我昨晚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種吉:真可惜啊。 榮:才不可惜呢,那樣兒的從一開始就不合格,不是嗎—— 秋子:怎麼會,沒有的事。不過就在最近,三輪的朋友給介紹的對象,綾子也回絕了呢。 榮:為什麼? 秋子:她說,現在還不想考慮。 榮:哦。——不過,其實你也還不想讓她出嫁對不對? 秋子:不是那樣的…… 榮:但是已經不嫁不行了啊。磨磨蹭蹭的,就會碰到稀奇古怪的人。(說著看了看種吉)我倒沒有那樣。 種吉:(尷尬地)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站起來,去把照片收好。 女辦事員敲門後探頭進來。 辦事員:三輪老師的電話—— 種吉:電話?哦,接到這邊來吧。 辦事員:好的。 說完離去。 種吉:(取下話筒)請,秋子女士…… 秋子:真不好意思。 說著起身走過去,接過電話。 秋子:餵——哦,是阿綾?……哦,我……嗯,……可以去。——幾點?……嗯,沒事的。 35 綾子的公司(東興商事) 綾子在打電話。 綾子:那,就在和光的拐角吧。……嗯……那我早點兒走,順便去一下叔叔那裡再過去。……好的……好的……那就這樣。 說完掛斷電話回到自己座位。 鄰桌是同事佐佐木百合子(25歲)。 百合子:那個,石井也說他請不到假,他連地圖都買好了。 綾子:為什麼? 百合子:因為他們科長很討厭啊。 綾子:那就是七個人啦。 百合子:是的。——對了,我想買Caravan的帆布鞋,下了班陪我去吧。 綾子:今天不行,我約好了的。 百合子:哦?約會嗎?你也有這種事? 綾子:瞎說的,是跟我媽媽。 百合子:什麼呀,真沒意思,太差勁了。 說著繼續工作。 36 間宮的公司 走廊 拿著文件的辦事員走過。 前台的女子帶領綾子走來。 敲了敲常務董事辦公室的門,聽見回應後, 女子:請—— 37 室內 間宮用目光迎接綾子—— 間宮:呀,你來得正好。 綾子:您好。——我把菸斗帶來了。 間宮:菸斗?——哦,好的好的,那可真是謝謝了。 綾子正要從手提包里取出菸斗,響起了敲門聲。 間宮:請進。 職員後藤莊太郎(31歲)走進來。 間宮:什麼事? 後藤:(出示文件)這個—— 間宮「哦」了一聲接過來,瀏覽。 間宮:嗯,這就可以了。剛才那份。給我再看一下吧。 後藤:好的。 說著正要返回—— 間宮:啊,你等一下—— 間宮:拒絕你的,就是這位小姐。 後藤:(吃驚地看了一眼,然後苦笑)是嗎? 間宮:阿綾,你甩掉的,就是這個人。 綾子羞澀地頷首致意。 後藤:我叫後藤,失禮了。 然後離開。 綾子:別這樣啊,叔叔。 間宮:什麼? 綾子:太過分了。怎麼能說那樣的話呢。 間宮:可實際上不就是如此嗎? 綾子:可是…… 間宮:那,怎麼樣,重來一次? 綾子:我才不要呢。——給,菸斗。 說著放下菸斗走出。 間宮:喂喂,阿綾—— 38 走廊 綾子正疾步離開,後藤從一旁的辦公室走出來。 後藤:呀—— 綾子頷首致意。 後藤:聽說你在東興商事上班,對嗎? 綾子:是的。 後藤:你們會計室是不是有個叫杉山的?我們是同學。請代我問候他。 綾子:好的。 後藤:那就失禮了—— 告辭後走進常務室。 綾子也離開了。 39 銀座的一條小巷 附近的夜景——那裡有一間小巧的豬排店「皋月」。 40 「皋月」店內 已經過了吃飯時間,店裡只有零散的幾個客人。 一角的桌邊坐著秋子和綾子——桌上放著一瓶啤酒,飯已經快吃完了。 秋子:(吃好了)哎,吃得太飽了—— 綾子:啤酒還剩著呢。 秋子:哦哦,是啊,好浪費,還是喝掉吧——(說著一口氣把杯子裡的啤酒喝乾)不過,真是的,你要是出嫁了,就不能這樣出來吃飯了啊。 綾子:當然能啊。我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嫁人—— 秋子:反正,到時候總會嫁的……趁現在,咱們哪怕一個月一次,倆人一起,四處去走走,吃點好吃的吧。 綾子:(放下筷子)我吃好了。——那一定要去啊,哪怕兩個月一次也成。 秋子:對。(一笑)三個月一次也行。 綾子:今天這裡的賬單我來付。 秋子:不用了。你郊遊的錢會不夠的,還得買各種東西。 綾子:沒事的,賬我算好了的。 秋子:不過,主意真不錯啊,結婚的歡送會用郊遊的方式。——媽媽那時候怎麼也想不到的。 綾子:因為他倆都喜歡爬山,所以才想到的。 秋子:這事一定是百合提議的吧?——哎呀,你們可別掉山溝里去,像剛才電影裡那樣…… 綾子:才不是那樣的山呢,是非常平緩的地方。 秋子:那就好……(轉換話題)你不是還要買東西嗎?差不多該走了吧。 綾子:媽媽還要買縫紉機的針對吧? 秋子:還有一樣帶「鱈」字的東西。 綾子:(情不自禁地提高了聲量)啊——鱈魚子? 秋子:(微微瞪了綾子一眼,然後對店員)喂,麻煩你,請結賬—— 「好嘞」 綾子:媽媽,真的我來付。 秋子:不用的,下次你付吧。 就在這時店員過來結賬。 41 當晚 公寓 走廊 秋子和綾子提著購物袋歸來,拿鑰匙開門。 42 室內 兩人進屋。 綾子:媽媽,累了吧? 秋子:嗯,不過很開心。 說著面對矮桌坐下。 綾子:啊,我忘了。 秋子:什麼? 綾子:(一邊打開包裹)速溶湯——算了,會有人帶去的吧。 秋子:這樣啊……家裡的已經沒有了嗎? 綾子站起來去了鄰室。 43 鄰室 綾子把灶台上方木架上的鐵罐打開看了看。 綾子:只剩三個了。 說著放回原處折回來。 44 剛才的房間 綾子返回—— 秋子:你有些奇怪的地方很像你爸爸。 綾子:什麼? 秋子:每逢要外出的時候,事無巨細的都要準備得穩穩噹噹才放心。你爸爸也是這樣,不過是去趟溫泉,連輕石也要帶上。 綾子:哦,就是那個磨腳底的輕石吧,我記得呢。——哎,媽媽,好想去一趟溫泉啊。 秋子:(點頭)你還記得嗎?去修善寺那次的事。旅館的大水池裡有好多鯉魚。 綾子:哦,我餵它們吃奶油花生米,它們啪嗒啪嗒吃個不停—— 秋子:第二天早上一看,那鯉魚露出白肚皮浮在水面上—— 綾子:當時真是嚇壞了,爸爸倒是笑得不行…… 秋子:——不過,跟你爸爸旅行,那是最後一次吧……楓樹的新葉真美…… 綾子:要不,等攢了錢去哪裡旅行吧? 秋子:去哪裡? 綾子:買環遊車票到處逛唄,還可以順便去伊香保的伯父那裡…… 秋子:是啊,去一次吧。你要是出嫁了,就不能那麼玩兒了…… 綾子:媽媽一說就說到那事上去了。您就那麼想把我嫁出去嗎? 秋子:那可不,反正總是要嫁的…… 綾子:我不嫁,才不嫁呢,一直這樣就好。——可是媽媽,如果我有了喜歡的人……您會怎麼樣? 秋子:怎麼樣? 綾子:會寂寞嗎? 秋子:即使寂寞,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呀。只有忍耐啊,——你的外婆,一定也曾經為我忍耐過。母女本來就是這樣的啊…… 稍許的沉默—— 綾子:媽媽,差不多該睡了吧。 秋子:是啊,明天也要早起呢。——哎,今天真開心啊…… 然而兩人都捨不得起身離開。 45 高原上的道路 遠望是連綿的山巒,東興商事的一群年輕人,杉山常男(31歲)、綾子、百合子之外,還有服部進(32歲)、高松重子(25歲)等一共七人。 每個人都背著雙肩包,朝氣蓬勃地走著。 充滿活力的歌聲—— 46 當晚 山間小屋 窗口透出燈光。 47 小屋內 夜宿於此的年輕人們。他們有的正圍桌打麻將,有的在寫明信片—— 百合子與服部,還有A、B正圍坐著打麻將。 百合子:(自摸了)好嘞,和—— A:和了?太早了吧。 服部:這個,你丟掉的嗎? 百合子:是啊。 服部:那我出這個。 百合子:好,就是它。和,連串的寶牌,三翻—— B:喂,別那麼拿呀,別從新郎這裡拿呀。 百合子:這有什麼,上次不是才給了他喜錢嗎,對不對? 服部:這麼重,怎麼把這玩意兒帶來了。 A:(對另一邊)夫人,你相公正傷心呢。 在另一邊——擺著上下床,綾子和杉山還有重子正在寫明信片。 重子:(回頭看了一眼)是嗎,也別讓他太傷心了。 杉山:(抬頭對重子)哎,你還真能說,這話倒像是老婆說的。 重子:(不理他。對綾子)清爽的「爽」怎麼寫來著? 杉山:才不清爽呢,你老公煩人得很。 綾子:「爽」字?它是…… 重子:不用了,我寫了假名。 繼續寫明信片。 杉山:(抬起臉)喂,三輪君,聽說你把後藤給甩了—— 綾子:(抬起臉)什麼? 杉山:三和商事的後藤啊。昨晚我們在新宿的威士忌酒吧一起喝酒,他說是讓你給甩了。 綾子:不是的,我才沒甩他呢。 杉山:他人很不錯的,別甩人家。 綾子:跟你說不是的,我沒有甩他。 重子:什麼啊?什麼事? 杉山:沒你的事,你只管閉了嘴想著你老公吧。(對綾子)那麼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拒絕呢? 綾子:…… 杉山:我重新幫你介紹吧? 綾子:用不著。 杉山:我幫你介紹吧,別客氣呀。 綾子不作答,繼續寫明信片。 杉山見狀,也繼續寫起來。 48 大樓(東興商事)的窗戶 明媚的陽光照著—— 49 辦公室 正在工作的百合子和綾子—— 綾子:(看了看手錶,對百合子)哎,差不多了。 百合子點點頭,放下工作和綾子一起走出。 50 走廊 兩人走出來,快步走向樓頂—— 51 樓頂 兩人走出來。 百合子:火車上一定有許多新婚夫婦吧,因為都說今天日子好。——重子坐在車裡會是一副什麼表情呢? 綾子:他們倆是面對面坐著,還是並排坐呢? 百合子:愛怎麼坐怎麼坐唄!奶奶的,兩人不知多得意呢。——啊,來了來了! 兩人揮手。 52 遠處的高架線 下行的湘南電車駛過。 53 屋頂 兩人揮動的手漸漸變得無力。 百合子:什麼呀,重子這傢伙,還說什麼要從窗口揮舞花束…… 綾子:她是不是忘了啊? 百合子:不可能忘的,她口口聲聲說的…… 綾子:她一定是害羞吧。 百合子:可是,今天的喜宴,本該邀請我們參加的呀。嗯嗯,完全應該邀請的。 綾子:她忘了吧。把我們都忘記了。 百合子:可是,當初我們一起進公司,大家相處得那麼好…… 綾子:——大家慢慢地就會變得疏遠了。 百合子:那樣的話,結婚也太沒勁了。——男人也是這樣嗎? 綾子:誰知道呢…… 百合子:如果我們的友誼只是到結婚為止的臨時過渡,那也太寂寞了。多沒勁啊! 綾子:——是啊…… 百合子:哼,當別人是傻子呀! 說著把腳下的什麼東西踢飛了。 54 數日後 傍晚時分的銀座 霓虹燈已開始閃爍。 55 高爾夫球用品店內 間宮正揮舞高爾夫球桿。 店員遞過一個裝了球盒的紙包。 店員:讓您久等了—— 間宮:哦。 店員:明天星期天,看樣子會是個好天氣吧。 間宮:那就最好了。再見—— 店員:多謝光臨。 間宮走出。 56 店外 間宮走出來,橫穿過街道,走進面前的咖啡館。 57 咖啡館裡 間宮在一角的座位上坐下。 店員:歡迎光臨。 間宮:哦,來一杯水。——還要杯咖啡。 店員離開後,間宮從口袋裡掏出藥片,忽然看見了什麼。 只見對面的座位上,綾子和杉山正在交談。 間宮笑眯眯地看著這情景—— 像是去了洗手間回來的後藤正走向綾子的座位。 後藤:呀,久等了—— 三人起身要走,與間宮撞了個對臉。 綾子:哎呀—— 間宮:呀…… 後藤:啊—— 說著鞠了一躬。 間宮:竟然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遇見了。 後藤:唉…… 間宮:(對綾子)阿綾,這是去了哪裡? 綾子:那個,電影…… 間宮:電影啊……(對後藤)怎麼樣?不坐下嗎? 後藤:啊,不過…… 間宮:還要去哪裡嗎? 後藤:不,已經要回去了。(對綾子)那我告辭了。(對間宮)請多包涵。 說著急急忙忙地離開了。杉山也一起走了。 間宮:不一起去沒關係嗎? 綾子:哎,沒關係的。 間宮:那,坐吧。 綾子:好的。 這時店員說著「讓您久等了」,端來冰水和咖啡。 間宮:要點兒什麼嗎? 綾子:不,不用了—— 待店員離開。 間宮:(笑眯眯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綾子:什麼怎麼回事? 間宮:唉……跟後藤的事啊。 綾子:今天是第一次見他。嗯,是另一位的介紹。 間宮:我不也介紹了嗎?是我在先啊。 綾子:可是…… 間宮:可是什麼? 綾子:那位杉山先生是我們公司的同事,他和後藤先生是朋友,所以杉山先生…… 間宮:杉山先生怎麼都成。那你——覺得如何呢? 綾子:覺得什麼? 間宮:後藤呀。 綾子:我跟後藤先生今天初次…… 間宮:這個剛剛聽你說過了。 綾子:討厭!叔叔您拿我逗樂呢! 間宮:我可沒逗你,我是認真的。 綾子:——我不知道。 間宮:不知道?真的嗎? 綾子:(羞澀地)不知道。 間宮:不知道啊,是嗎?那可就為難了。——不過,如果說啊,後藤人很不錯,你也中意他的話,怎麼樣?事情是不就簡單了? 綾子:簡單——指什麼? 間宮:就是結婚啊。 綾子:我才不要呢。 間宮:不要,是不願意嗎? 綾子:可是叔叔,假如說,即便我有了喜歡的人,因為種種原因使我不能跟他結婚,也會有這種情況對不對? 間宮:是嗎?什麼樣的情況?——比如經濟條件之類…… 綾子:這方面也有…… 間宮:其他,還有什麼啊? 綾子:比如我,也因為是跟媽媽同住…… 間宮:你要考慮這個的話……要是在意這個,你豈不是一直都不能出嫁了? 綾子:即使不嫁,也沒關係的。 間宮:那怎麼行呢。女人一輩子…… 綾子:叔叔,我覺得,戀愛和結婚應該分開考慮。 間宮:哦——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綾子:是什麼意思,那個…… 間宮:也就是說婚外戀也不要緊嗎? 綾子:我沒有那種不正經的想法。 間宮:啊,是嗎?失敬失敬—— 綾子:我的意思是,戀愛和結婚如果能一致的話,那再好不過。但就算不一致,我也不認為那就是不幸。即便那樣也足夠快樂的了。這世間,難道不是那種情況更多嗎? 間宮:是嗎?可你不覺得寂寞嗎? 綾子:才不會寂寞呢,這世間跟叔叔您年輕時不一樣了。 間宮:這話說是這麼說…… 綾子:我這樣的,跟媽媽兩人在一起就很快樂了。我覺得很幸福,一直這樣就好。 間宮:你真是相當愛你母親啊。 綾子:也不見得吧,我們還常常吵架呢。 間宮:那就證明是有愛的啊。關係如果不那麼好,母女也不會吵架什麼的。 綾子:真是這樣的嗎? 間宮:就是這樣的,我想是的。——唉,你媽媽是個好媽媽,你也真是個好孩子啊。 58 高爾夫球場 敞亮的景色。 59 俱樂部會所 那裡的看台上坐著田口、間宮、平山三人—— 田口:唉,最近的年輕人都很現實啊,雖然其中也有奇怪的傢伙。 平山:不過,那也可以理解不是嗎? 田口:理解什麼? 平山:戀愛和結婚分開考慮這事啊。 間宮:那說明世道越發艱難了。 田口:那就是說,阿綾她,似乎還挺喜歡那個男人的? 間宮:唔,要我看的話是這樣的。她反覆解釋說那是頭一次見面,我覺得已經是第二次或第三次了。 平山:那麼那個杉山是幹什麼的? 間宮:哦,他不相干的。 平山:那就是說問題還是在她媽媽這裡。 間宮:就是的啊。 田口:那,還不簡單嗎? 間宮:什麼? 田口:先讓她媽媽結婚呀。 間宮:再婚嗎? 田口:是啊,然後再嫁女兒。兩個人一起解決。 間宮:能行嗎? 田口:一定能的。就看你怎麼跟她提起了。 平山:這也許倒是個好主意呢。 間宮:如果能辦成,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田口:能行的,我覺得能行。秋子女士那麼美,誰都會想娶的。 間宮:那你,去找秋子見一面,問問她有沒有再婚的意思…… 田口:我嗎…… 間宮:就是啊,難道不是你提的頭嗎? 平山:你最合適了。 間宮:試試看嘛。 田口:那,我就去試一試吧。 平山:去吧去吧。 田口:可是沒有對象啊。 間宮:唔……平山怎麼樣? 平山:我嗎? 田口:是的,這說不定倒真是好主意呢。 平山:別開玩笑,那不行。我才不干呢。再怎麼說,跟老友三輪的妻子…… 田口:那很好啊,思想別那麼古板…… 平山:我才不干呢,我不干。那麼不道德的事…… 間宮:有什麼不道德啊,你是鰥夫,對方是寡婦啊。 平山:道理上是這樣的,但我不干,絕對不干。你就算了吧。 田口:是嗎。那就沒法子了。 間宮:(對田口)那你去打聽一下如何? 田口:那就這麼辦吧。 平山:喂,可別隨便舉出我的名字啊。知道嗎? 田口:你這傢伙真不知好歹,誰知你做鰥夫守到今天是圖什麼呢? 間宮:嗨,真是的,巴不得能代替你啊。 田口:對,巴不得能代替你啊。 說著笑了。話說到這地步,平山的心情似乎開始有了動搖。 60 當晚 平山家 玄關 平山回來。像是在想心事。 家政婦富澤(45歲)出來迎接。 富澤:您回來啦。 平山:哦。 兒子幸一(21歲)出來。 幸一:您回來啦。 平山:哦。你在的啊? 說著走進屋裡。 61 起居室 三人走來。 富澤:先生您的晚餐——? 平山:哦,已經吃過了。(對幸一)你呢? 幸一:我可等不到這時候,早就吃了。 平山:是嗎? 富澤走出。 幸一:成績——怎麼樣?打中了嗎? 平山:馬馬虎虎……(然後嘆息)唉…… 幸一:怎麼了? 平山:沒什麼—— 幸一:怎麼沒精打采的? 平山:唉…… 幸一:出什麼事了嗎? 平山:不是,也沒什麼事。你,怎麼想的? 幸一:什麼? 平山:爸爸回絕了,有人問我要不要娶老婆。 幸一:給我嗎? 平山:不,是爸爸的。 幸一:是爸爸的啊? 平山:唔。 幸一:對方——是誰呀? 平山:唉,且不說對方是誰,你怎麼看的? 幸一:什麼怎麼看,那要看對象是誰了。是我認識的人嗎? 平山:嗯。 幸一:是誰啊?您說說看。別瞞著我。 平山:怎麼會瞞著你呢。 幸一:那麼是誰呀?您倒是說呀。 平山:唔……你知道三輪阿姨吧。 幸一:哦——她呀,不得了,要是她就太好了。 平山:是嗎?很好嗎? 幸一:當然了。爸爸回絕了嗎? 平山:嗯,算是吧。 幸一:也太傻了吧,怎麼可以回絕呢? 平山:是嗎? 幸一:就是啊。 平山:那麼你很贊成嗎? 幸一:當然贊成了。跟您說吧,爸爸,我之前就覺得,您應該早點兒娶個後妻呢。 平山:哦——為什麼? 幸一:因為啊,我也會結婚對吧?到時候爸爸一個人,會到我家來對不對?多礙事啊,那我老婆也太可憐了。 平山:混賬—— 幸一:不過啊,那樣的話,就算是爸爸也會不樂意吧。所以您只管娶了三輪阿姨吧——機會難得不是嗎? 平山:機會? 幸一:但人家到底願不願來呢? 平山:唉,那還不知道。 幸一:什麼呀,還不知道啊。要有自信啊,自信—— 平山:唔——你也贊成嗎…… 幸一:嗯。贊成,非常贊成。 平山:是嗎…… 說著站起來去了鄰室,脫去外套,不禁伸展手臂做起了體操。 幸一:爸爸,怎麼突然精神起來了? 平山:嗯? 回頭看了看,嘴裡支吾著,故意做出拍打肩膀的樣子。 62 間宮的公司 走廊 前台的女職員領著平山走來。 她敲了敲常務室的門,聽見回音後, 女職員:請。 63 室內 間宮起來迎接。 間宮:哦,什麼事? 平山:唉,沒什麼——今天也是好天氣啊。 間宮:是啊,最近這段時間一直是這樣。 平山:哦,還真是的。對了,昨晚地震了。 間宮:是嗎,我沒感覺到啊。 平山:震了的,不過很小。 間宮:今天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平山:嗯,就是上次的事。 間宮:什麼? 平山:哎,就是在高爾夫球場的那次。 間宮:哦,你學生就職的事啊。 平山:不,是在會所說的那事。 間宮:什麼事來著? 平山:就是三輪夫人的事啊。 間宮:哦,候補者——找到合適的人了嗎? 平山:嗯,怎麼說呢……我也好好考慮過了。 間宮:考慮什麼? 平山:真不好意思。當時你說的那事,我兒子也很贊成。 間宮:什麼事來著? 平山:你明明知道的呀。 間宮:沒有啊,完全不明白你說什麼。 平山:別糊弄人啊。——唉,我是說真的。田口已經去了她那邊了嗎? 間宮:不清楚……可你當時不是很不積極的嗎? 平山:嗯。是這樣的,的確是這樣的。可是一個人有些事很不方便。 間宮:不方便,你不是有家政婦嗎? 平山:有是有,可總有些事不那麼那個啊。 間宮:你是說有時候癢處夠不著對吧? 平山:嗯,算是那樣吧。 間宮:所以,你是有哪裡突然癢起來了吧。 平山:就算是那樣吧。 間宮:雖然不曉得你哪裡癢……所以,你就想該怎麼辦是嗎? 平山:所以,也就是說,那個,能不能請你,大致呢,跟對方—— 間宮:那還是田口更適合吧。 平山:不,那小子不成,總是說些不該說的話。我還是想拜託你。 間宮:我嗎? 平山:是的。有勞你了。 間宮:這樣啊…… 說著站起來打電話。 間宮:叫日東電機的田口先生—— 平山:找田口,不要緊嗎? 間宮:不要緊的。本來也說好了該他去的。 平山:可是,那小子成事不足…… 間宮:你是說他會壞事嗎——(對方似乎接通了電話)啊,喂,什麼?田口先生出去了?(說著放下話筒)說他不在呢。 說著折回原地—— 間宮:我會幫你交代他。 平山:哦,請儘量快一點啊。 間宮:你有那麼癢嗎? 平山:是啊,這種事,不管多大年紀都很難為情的。 說著不自然地乾笑了幾聲。 64 夜晚 西銀座的酒吧「LUNA」 酒吧的招牌—— 65 酒吧店內 間宮一個人在吧檯前喝著酒。 在女人們「歡迎光臨」的招呼聲中回頭一看,田口來了。 田口:平山呢? 間宮:還沒來。你去了嗎? 田口:嗯。 間宮:怎麼樣了? 田口:事情變得微妙起來了。——喂,給我也來一杯威士忌,要兌水的。 女子:好的。 間宮:我還是這個,再來一杯。 女子:好的。 間宮:究竟怎麼回事?微妙什麼? 田口:完全沒門兒。人家說根本沒有再婚的想法,完全沒有。從頭到尾,都在說死去的丈夫。 間宮:哦,那有沒有說起阿綾和後藤的事呢? 田口:哦,那倒是說了。 間宮:她怎麼說的? 田口:「哦,這樣啊。」還笑著呢。 間宮:是嗎?——那平山的事呢? 田口:那事怎麼說得出呢?簡直就像專門去聽了一通三輪的戀愛故事一樣。還掉了幾滴眼淚呢。 間宮:那就沒提平山的事嗎? 田口:嗯,沒提。 一聲「久等了」,店員端來剛才點的酒。 間宮:平山他可是當真了。 田口:不過,給平山太可惜了。——她真美啊。一如既往。掉眼淚那模樣,真想讓你也看看。 間宮:是嗎? 田口:不是有那樣的說法嗎。雨中帶愁的海棠——那還不算,還給我削了蘋果呢,用那白嫩的手…… 間宮:那,你吃了嗎? 田口:嗯,吃了,好吃極了。(從衣兜里取出菸斗)還得了這個呢。 間宮:你小子,到底幹嗎去了? 田口:你說我幹嗎去…… 間宮:平山可怎麼辦呢?平山—— 田口:唉,沒辦法了唄,暫且別管他吧。 間宮:可那小子可著急呢。 田口:著急怎麼著,你就讓他往癢處塗點兒曼秀雷敦吧。 間宮:那就先不管他—— 田口:管他呢管他呢。 女人迎客的招呼聲。 間宮:(看了看)來了來了,他來了。 平山走來。 平山:呀。 田口:哦。 平山:我來晚了。 說著並排坐下。 兩人沉默著。 平山有點不自在。 間宮:(稍過了一會兒)喂,喝什麼? 平山:哦,什麼都行啊。 間宮:是嗎? 然後又陷入了沉默。 平山越發不自在了,然後伸手去拿田口面前的花生米。 間宮:這裡也有。 說著把自己面前那份遞給他。 平山:田口,那個,你替我去了嗎? 田口:嗯,去是去了…… 平山:你給我提了嗎? 田口:嗯,提是提了…… 平山:結果怎麼樣? 田口:(停頓。然後自言自語般)——唉,急不得啊…… 平山:——? 間宮:(也是自言自語般)嗯,急不得啊…… 平山:——? 平山沒精打采地吃花生米。 間宮和田口都用菸斗蹭了蹭鼻子[6]。 66 星期天下午 間宮家 走廊 籠子裡的金絲雀啼叫著。 67 起居室 田口的太太信子走來,正在與間宮的太太交談。 文子:哦,那平山先生多可憐啊。 信子:對呀,拿人家當開心果,兩人偷著樂呢。 文子:太不像話了,不論我家的,還是你家的。 信子:可你家那位還算好的,我家那位上次還說呢:「我要是死了,你會再婚嗎?」我說結一次就夠受的了,然後人家說:「哦,那我可是要再婚的。」問他跟誰,他竟然大言不慚地說:「那當然是跟秋子嘍。」 文子:是嗎?我家那位肯定也是一樣的。 信子:人長得美,總是凡事都占便宜啊。 文子:是啊,真叫人羨慕。 信子:不過秋子那邊,突然跟人家提再婚的事,人家也不好就這麼答應呀。換了我也不會的。 文子:即便是我也一樣,就算有那份心思也不會說呀。 信子:就是,他們太不會說話了。 文子:就是。 說著兩人都笑了。這時路子走過來,一副出門的打扮。 路子:媽媽,我去去就回。 信子:路子,約會嗎? 路子:是啊,從傍晚開始的夜場。還是阿姨好說話。 說完離去。 文子:現在的孩子真叫人頭疼啊。 信子:我家的那才叫煩人呢。還是我們那時候好啊,最多就是嚮往一下少女歌劇之類—— 文子:是啊,《我的巴黎》呀,《堇花開放的時候》呀[7]…… 信子:現在都是什麼呀,搖擺舞啦,貓王啦……連花兒都流行白鐵皮上塗油漆那樣的呢。 文子:真是的—— 兩人又笑。 這時間宮走出來。 間宮:來啦。 文子:您呀,剛剛我們還說呢,就是三輪家閨女的事。 間宮:哦。 文子:還是女兒先定下來更好吧? 信子:我覺得再怎麼也不至於連秋子再婚的事也要操心。 間宮:不過,那可是您丈夫提的頭啊。 信子:這樣啊?不過,他在家還說是間宮先生呢。 間宮:不是的,是田口啊。 文子:究竟是哪個…… 間宮:那當然是田口啊。 信子:他說您看到秋子掉眼淚的樣子,非常美呢。 間宮:那小子,竟然連這話都說了,太不像話,簡直就是顛倒黑白。那麼說,蘋果也成了是我吃的是嗎? 信子:是的。 文子:還說你覺得非常好吃呢。 間宮:混賬——那,反正就按你們的高見來,先解決阿綾的事吧。 文子:那當然啦。(然後轉向信子)對不對? 信子:對的對的。 間宮:唉,犯愁啊…… 說著離開。 信子和文子面面相覷,憋不住地笑了。 68 鰻魚店「竹川」所在的小巷 綾子走來。 然後走進「竹川」。 69 同前 店內 女店員招呼著「歡迎光臨」迎上來。 綾子:請問,間宮先生—— 女店員:哦,正等著呢。 70 包間 間宮正喝著啤酒—— 間宮:啊,阿綾,這邊。 綾子走過去。 間宮:請進。 綾子:我來晚了—— 間宮:這裡——地方好找嗎? 綾子:好找的。 間宮:(看了看錶)午間休息,沒那麼多時間細說,就直接進入正題吧。其實是關於你的婚事。後藤——怎麼樣? 綾子:什麼怎麼樣? 間宮:就是想問你,是喜歡,還是討厭? 綾子:不討厭。 間宮:那就是喜歡了。後藤也是這麼說的。 綾子:…… 間宮:那,不很好嗎?那事情就可以推進了。好嗎? 綾子:可是叔叔—— 間宮:什麼? 綾子:我還沒有考慮結婚的事。 間宮:哦,之前聽你說過的。 綾子:所以,現在立刻回復,我…… 間宮:可如果喜歡,在一起不就很好嗎? 綾子:可我要是結了婚,媽媽怎麼辦? 間宮:哦,你媽媽…… 綾子:是的。 間宮:關於這件事,我們也都很擔心。不會讓你為難的。 綾子: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間宮:沒什麼。比如你媽媽能再婚的話,你覺得如何呢? 綾子:再婚?我媽媽有這樣的事嗎? 間宮:哎,也不是沒有啊。 綾子:(垂下頭)…… 間宮:你覺得如何? 「久等了——」店員端來了點好的飯菜。 過程中綾子一直低垂著頭。 女店員離開—— 間宮:怎麼了?你好像很想不通呢。快吃吧。 綾子:(抬起臉)這件事已經定下來了嗎? 間宮:什麼?你媽媽的事嗎? 綾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間宮:對方嗎? 綾子:是的。 間宮:你和你媽媽從很久以前就很熟悉的,平山這人如何…… 綾子:(忍不住插話)平山先生——? 間宮:怎麼樣?不行嗎? 綾子:…… 間宮:不過並不是已經說定了的。 綾子凜然凝視著間宮。 間宮:怎麼樣? 綾子沒有作答,低垂了目光。 71 當晚 公寓 走廊 綾子帶著凝重的表情歸來。 72 室內 秋子正往矮桌上擺放晚飯的杯盤。 綾子走進來。 秋子:啊,回來啦—— 說著走進屋裡取什麼東西。 綾子不高興地打開衣櫃,把外套掛上衣架。 秋子拿了東西走出來。 秋子:肚子餓了吧?今天什麼也沒有。本來想買點兒什麼回來,可媽媽回來得晚…… 秋子忽然抬起臉看綾子。 秋子: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嗎? 綾子:…… 秋子:你怎麼了?究竟怎麼了? 綾子:…… 秋子:今天啊,有件稀奇事,媽媽在電車裡見到了一個人。——你還記得嗎?戰爭結束以後,就是那個,時常給我們家送米來的那個,鴻巢那邊黑市的阿姨。她打扮得可漂亮了。我還以為是哪裡的富太太呢…… 綾子:(嚴厲的表情)媽媽—— 秋子:(不經意地)什麼? 綾子:媽媽,你有什麼事瞞著我嗎? 秋子:瞞什麼? 綾子:今天我被間宮叔叔叫去了,他全都告訴我了。 秋子:(不解的樣子)告訴你什麼呀? 綾子:媽媽要再婚嗎? 秋子:(吃驚地)啊?再婚? 綾子:您何必瞞著我呢! 秋子:怎麼回事啊! 綾子:我都知道呢! 秋子:你知道什麼呀!什麼事啊?媽媽完全不明白—— 綾子:別糊弄我。媽媽這麼做,難道不覺得對不起爸爸嗎?平山先生難道不是爸爸的朋友嗎! 秋子:平山先生到底怎麼了啊? 綾子:你還要隱瞞嗎?這樣的事,為什麼要瞞著我啊! 秋子:隱瞞什麼呀? 綾子:夠了!我受夠了!我還以為媽媽不是那種人呢!我最討厭那種人! 秋子:你在說什麼呀,阿綾—— 綾子:好骯髒!我最討厭這樣的! 說著站起來,拿了手提包。 秋子:阿綾!你去哪兒?你要去哪裡呀? 綾子:別管我!我討厭這樣的媽媽! 緊追在後的秋子眼前,「砰」的一聲,門被粗暴地關上了。 73 當晚「芳壽司」店內 只有三個客人—— 老闆芳太郎(52歲)在捏壽司,老闆娘久子(46歲)在給客人上酒上茶。 另外還有一個壽司師傅—— 客人一:喂,墨魚—— 芳太郎:好的。——那邊的客人呢? 客人二:(遞過茶杯)我喝這個。 芳太郎:好嘞,熱茶啊。 如此這般—— 這時綾子走來。 壽司師傅:歡迎光臨! 久子:(迎接)哎呀,歡迎光臨。 綾子:請問,百合…… 久子:啊,她在的。(向二樓)百合!三輪小姐來啦!(然後對綾子)來,請進請進,樓上請…… 百合子從二樓走下來。 百合子:哎,來啦?上來吧。房間裡亂糟糟的。 久子:來,請—— 綾子跟隨百合子走上二樓。 店裡—— 芳太郎:(對爛醉的客人三)老闆,後面還要加嗎?蛤蜊—— 客人三:哦,加吧。 芳太郎:老闆,您很喜歡吃蛤蜊啊。 客人三:哎,蛤蜊多好吃啊。——蛤蜊一三五,章魚二四六呀…… 壽司師傅:要章魚嗎? 客人三:老繭[8]已經長了。 壽司師傅:啊? 客人三:要蛤蜊啊。要軟的——蛤蜊是新手嗎……哦哦,然後給我來赤貝啊。 芳太郎:好嘞。 74 二樓(百合子的房間) 百合子與綾子—— 百合子:那你,是怎麼說的? 綾子:你說那樣誰受得了啊。而且對方是我爸爸的朋友啊,好骯髒啊。 百合子:嗯——所以你就跑出來了? 綾子:是啊,那種事,你不覺得很髒嗎? 百合子:嗯——哦,那種事——? 綾子:是啊,連我都還清楚地記得爸爸的樣子,媽媽怎麼就已經忘記了似的……那種事,我怎麼想都無法原諒…… 說著低下了頭。 百合子:我說你呀—— 綾子:——? 百合子:我理解……可你未免太任性了吧。 綾子:任性什麼? 百合子:你也該設身處地為你媽媽想一想—— 綾子:你這話什麼意思? 百合子:因為,你媽媽也是女人啊。你得考慮到這一點啊。 綾子:什麼意思? 百合子:你自己有了喜歡的人,為什麼偏偏對媽媽那麼嚴厲呢?豈不是太自私了?要是我的話,就默默旁觀。 綾子:你遇上這種事,就那麼不介意嗎? 百合子:當然不介意了。媽媽不還是媽媽嗎? 綾子:站著說話不腰疼…… 百合子:不,不是的!我後媽來的時候我都沒在意,但並不是說我就忘了死去的媽媽。即使現在,我一閉上眼睛,依然能清清楚楚地想起我媽的模樣。我爸爸是個很隨便的人,可那又怎麼樣呢?因為爸爸依然是爸爸啊。 綾子:可是我不那麼想。 百合子:就算你不那麼想,事情也是那樣的。這個世道,並不是像你想像的那麼美好啊!怎麼跟個小寶寶似的…… 綾子:…… 久子從樓梯口探出頭來—— 久子:百合,這個—— 說著遞上壽司。 百合子:謝謝。 走過去取壽司。久子放下壽司離開。 百合子:(端了壽司過來)怎麼樣,不吃嗎? 綾子:我要回去了。 百合子:回去?你不住一晚再走嗎? 綾子:我要回去。 百合子:那,吃了這個再走吧。 綾子:夠了。 百合子:真的要回嗎?——好,回吧回吧。什麼呀,小屁孩兒! 綾子走下樓梯離去。 百合子目送她,面露苦笑,一邊拿壽司吃。 75 當晚 公寓 室內 已經鋪好兩床被褥。秋子坐在那裡沉思。 傳來門把旋轉的聲音,綾子沒精打采地回來了。 秋子:哎……(迎上去)你去哪裡了? 綾子:…… 秋子:突然跑出去,這不叫人擔心嗎?你究竟去哪兒啦? 綾子默不作聲地走進裡間去了。 76 裡間 綾子走來,在那裡無力地坐下。 秋子走來。 秋子:你到底生什麼氣啊?你誤會些什麼呀? 綾子:…… 秋子:你從間宮先生那裡聽說什麼了? 綾子:…… 秋子:你以為媽媽瞞著你什麼事嗎?沒有任何必要瞞著你啊。 綾子:…… 秋子:明明是你有事情沒跟媽媽說。 綾子:什麼事啊? 秋子:後藤先生的事。 綾子:——? 秋子:你才瞞著媽媽呢,不是嗎?明明有了喜歡的人——媽媽就等著看你什麼時候開口呢。 綾子:…… 秋子:聽說是個很不錯的人,媽媽還暗自高興呢……為什麼不對我說呢? 綾子突然站起來走了出去。 秋子默默地目送她。 77 剛才的房間 綾子走來,在被褥上坐下沉思。 78 裡間 秋子也一動不動地在那裡想心事。 79 翌日早晨 東興商事 走廊 上班時間。 杉山、百合子他們都上班來了。 百合子:早安。 杉山:哎,早安。 百合子走進辦公室。 80 辦公室 綾子正收拾桌子。百合子來上班了。 百合子:早安。 綾子:…… 百合子:什麼呀,還在生氣呢?哼,你就生你的氣吧!今天生明天生後天也生…… 說著一笑。 綾子不理她,繼續工作。 81 從屋頂俯瞰的景色 今天也有湘南[9]電車駛過。 82 屋頂(午間的休息時間) 男女同事們熱鬧地玩耍著。——其中綾子獨自一人在一旁默然地俯視著湘南線的電車。 83 當天傍晚 拉麵店(有樂町一帶) 店裡幾乎坐滿了…… 一旁的座位上坐著綾子和後藤,兩人正在吃拉麵。 後藤:(一邊吃著)那可不成。不該吵架啊。 綾子:…… 後藤:像我,可能是因為母親死得早,常常會想,唉,要是那時候沒有為那樣的事吵架就好了。有時忽然想起來,心裡還是會很難過。 綾子:(停下筷子)…… 後藤:我老家在伏見,伏見從前有一種泥塑的布袋和尚的偶人。我家廚房的櫥櫃裡也擺著一些……你怎麼啦?(看了綾子一眼)記得是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我為一件很無聊的事發了怒,把那些偶人一下子全摔壞了。我母親那時的表情,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真是為了一件很無聊的事。那天我餓著肚子回家一看,母親竟然沒做飯。 綾子:(微笑著)…… 後藤:那年秋天,我母親就去世了。 綾子:哦…… 後藤:唉,還是不要吵架的好,不應該吵架啊。 綾子:(沉靜地)——是啊…… 兩人又默默地吃拉麵。 84 當晚 公寓 走廊 百合子走來。 敲門。 秋子:哎,哪一位? 85 室內 百合子進來。 秋子:啊,歡迎。 百合子:晚上好——綾子呢? 秋子:還沒回來。——來,請進吧。 百合子:嗯。 說著進了屋。 百合子:阿姨,您猜綾子去了哪裡? 秋子:是啊,會去哪裡呢…… 百合子:我大概能猜到。昨晚我聽說了好多事。 秋子:哦,綾子昨晚是去了你那裡呀。 百合子:是啊——阿姨,聽說您要再婚了。 秋子:啊?——(一笑)連你也那樣想…… 百合子:所以,我都說她了,怎麼能因為這樣的事生氣呢?簡直就像沒長大的孩子嘛。阿姨您也會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啊。 秋子:(笑著)有倒是有…… 百合子:綾子也太自私了。把自己的事擱在一邊,只知道責怪阿姨,所以我狠狠說了她一頓。這一來,今天在公司她就不理我了。 秋子:是嗎? 百合子:所以我來看看。說真的,阿姨啊,綾子有點兒太偏執了。 秋子:(依然面帶笑容)為什麼? 百合子:我要是綾子的話,反倒覺得阿姨再婚了更好呢。 秋子:哦,為什麼? 百合子:因為,要是結了婚,就不會覺得有負擔了。這麼說您別介意…… 秋子:(忽然落寞地)是啊……也許是這樣呢…… 百合子:就是啊,不論誰都會這麼想的。不這麼想的只有綾子啊,黏黏糊糊的,真差勁啊。 秋子:——這麼說的話,是我礙事呢…… 百合子:不,倒也不礙事的。——不過,還是有一點點礙事吧。對不起。——阿姨,您會寂寞嗎? 秋子:(微笑)寂寞也沒辦法啊。只要那孩子能得到幸福,就算寂寞也應該忍耐…… 百合子:好樣的!還是阿姨講道理。不過,阿姨能下這麼大決心也真不容易啊!要不是這樣,綾子會一直都不打算嫁人的。 秋子:是嗎…… 百合子:是啊,她就是這麼說的。 秋子:哦。 百合子:只要阿姨這邊定下來,綾子她立刻就會想嫁的。 秋子:——這孩子真叫人為難呢…… 百合子:真是的,叫人為難的孩子。綾子到底為什麼不滿意呢?人家多氣派啊。不是嗎,阿姨? 秋子:什麼氣派? 百合子:如果是平山先生——大學老師的話,真是沒的說。而且還是過世的叔叔的朋友,那不是更好了,互相非常了解。 秋子:可是百合,那不符合事實啊。 百合子:符合的,符合的。這樣沒事的呀。 秋子:什麼沒事的呀,是不是連你也誤會了什麼?平山先生的事我完全不知情啊。 百合子:別騙我哦,阿姨您別害羞啊。 秋子:害羞什麼……真的,我真的不知情啊。 百合子:怎麼會這樣呢……那麼阿姨是真的不知道? 秋子:啊,是呀,我完全不知道啊。 百合子:那就太過分了。怎麼回事呢?竟然亂說這樣的事……這樣啊。阿姨您不知道的啊? 秋子:是啊。 百合子:這樣啊?也太捉弄人了。 傳來門把旋轉的聲響——綾子回來了。 秋子:啊,回來啦—— 百合子:你去哪兒了? 綾子默不作聲地進裡屋去了。 百合子:什麼呀,還在生氣嗎?因為擔心,我還特意跑來看你呢。 綾子:不用你多管閒事,回去吧。 百合子:我這就回。 秋子:沒事的百合,住一宿再走吧。 綾子:不要啊媽媽,我才不跟那樣的人睡一起呢。 秋子:阿綾你—— 綾子:沒事,讓她回去。 百合子:我這就回。哼——!那麼阿姨,晚安。 秋子:哦,回去啊?真過意不去。 百合子:沒事的。 說著走出,秋子也站起來。 86 走廊 百合子走出來,秋子也探出頭。 秋子:抱歉啊。 百合子:嗯,沒事的。——真是個難纏的孩子。 然後離開。 87 間宮的公司 董事辦公室 間宮正在工作。 敲門的聲音—— 間宮:請進。 門開了,女職員探頭進來。 女職員:平山先生來了。 平山走進來。 間宮:喲,怎麼了。 平山:哦。事情有點不妙。 間宮:什麼? 平山:有個奇怪的來客。 間宮:怎麼回事? 平山:總之,你來見一見吧。 間宮:誰? 平山:我讓她在會客室等著。田口也來了。 間宮:是誰呀? 平山走在前面,間宮緊隨其後。 88 走廊 兩人往會客室方向走去。 89 會客室 兩人走來,田口坐在椅子上,對面站著百合子。 間宮:(對田口)喲。 田口:呀。 間宮:怎麼回事?怎麼啦? 田口:唔,這…… 平山:就是這位小姐,說是阿綾的朋友。 百合子:我是佐佐木百合子。 間宮:哦,我是間宮……請。 說著示意百合子坐下。平山也坐下來。 百合子:(依然站著,口吻十分嚴厲地)我請問你們,究竟為什麼要說些無中生有的事情呢? 間宮:什麼事情—— 百合子:就是三輪阿姨再婚的事。 間宮:哦,那事—— 百合子:哦什麼哦,明明阿姨毫不知情,你們為什麼要對綾子說那樣的話?為什麼要往平靜的水池裡扔石頭挑事呢?因為這件事,綾子痛苦極了。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去擾亂別人的家庭和睦呢?我就是來問你們的,請回答。 男人們面面相覷。 百合子:答不上來嗎?你們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好玩兒的呢? 間宮:不,不是為了好玩。 百合:那究竟是為什麼? 間宮:(轉移話題)你是百合子小姐吧?先坐下吧。 百合子:不用,這樣就行。 間宮:可是,也別太…… 百合子:不用。 平山:(對間宮)唉,你這裡有會客室還不錯啦,我可是在大學裡突然被這樣將了一軍。 間宮:可是百合—— 百合子:請叫我百合子。 間宮:哦哦,失敬失敬—— 田口:其實我也已經大致解釋了。 百合子:我又沒問你。 田口:哦,這樣啊。 間宮:可是百合子小姐,你對三輪阿姨的再婚是怎麼看的?不贊成嗎? 百合子:我是贊成的,但那是另一回事。 間宮:不,並沒有不同啊。阿綾這孩子性格就是那樣的。只要她媽媽沒有再婚,她是不會出嫁的。 百合子:那為什麼先不這麼說呢?綾子媽媽對這位叔叔(平山)的事,明明完全不知情啊。 平山:對,這事我也是剛才從這位小姐這裡聽說的。究竟怎麼回事?我的事情,你們竟然還沒有採取什麼行動嗎? 田口:哎,你給我少說兩句。 平山:可是—— 間宮:哎,你就閉嘴吧。——(然後對百合子)事情的做法的確是有些差錯,不過為了讓阿綾美滿地結婚,就必須讓你阿姨再婚。——這個你懂的,對吧。 百合子:我懂。可既然這樣,為什麼—— 間宮:哎,其中的差錯我再次道歉。(說著低下頭)請原諒—— 田口:我也請你原諒—— 間宮:請坐吧。 百合子在椅子上坐下。 間宮:可是,問題是三輪阿姨是否有再婚的想法…… 百合子:有是有的。我聽她說了。 田口:她有嗎? 百合子:有的。 田口:(對平山)喂,太好了。 平山:唉…… 間宮:那就請百合子小姐也幫個忙吧。首先把你阿姨的事定下來,然後再定阿綾的事。怎麼樣? 百合子:好的。如果是那樣的話,可以啊。 平山:嗯,這樣的話道理才說得通。 田口:(對平山)你又來勁兒了? 平山:嗯?唉…… 百合子:可是,阿姨的對象,已經定下來是這位叔叔(平山)嗎? 間宮:唉,還沒完全定下來…… 田口:怎麼?不行嗎? 百合子:沒有不行,我覺得很好。 間宮:好嗎? 百合子:很帥啊。 田口:帥? 間宮:那平山,看來得舉杯慶賀一下了。 平山:(害羞地)唉…… 田口:唉什麼唉,該你請客了。 平山:我嗎?啊哈……我請,我請。 平山喜不自禁。 90 當晚「芳壽司」店內 只有一個客人——老闆和老闆娘都不在。壽司師傅獨自捏著壽司。 師傅:接下來要什麼? 客人:吃飽了。啊啊,好舒服。 這時田口、間宮、平山走進來。三人看樣子都已經喝了好多酒。 師傅:哎,歡迎光臨。 緊接著百合子走進來,她用手勢向師傅示意「別說話」。 她也醉得相當厲害。 客人:那就拜託了。 然後離開。 間宮:真夠遠的。你說的好吃的那家,就是這裡嗎? 百合子:是啊。(然後對師傅)給我上熱的。 師傅:好嘞。 田口:比如目黑的秋刀魚,反倒是這種偏僻地方的小店做得好吃啊。 百合子:偏僻的地方真是委屈您了。——(然後對師傅)今天老闆和老闆娘都不在嗎? 師傅:哦,有點事出去了…… 百合子:是嗎?那小姐呢? 師傅:小姐,那個…… 百合子:(對三人)這家的小姐,長得可漂亮了。真想讓你們見見呢。呃。 平山:百合,你沒事吧?跑到這地方來,回得了家嗎? 百合子:當然回得了,沒事的。叔叔您才應該打起精神來呢。 師傅:下酒菜要什麼? 百合子:酒呢——酒怎麼還不來? 師傅:好嘞,這就來—— 百合子:那邊的叔叔們,吃點兒什麼? 間宮:這裡什麼好吃? 百合子:不論什麼都好吃哦。(然後對師傅)什麼都行,給我快快端上來。 師傅:好嘞。 田口:喂,已經吃不下那麼多了。 百合子:怎麼會吃不下!好吃著呢!端上來端上來! 師傅:(勁頭十足地)好——嘞! 百合子:可是平山君,你真的會好好愛三輪阿姨嗎? 平山:啊,會好好愛啊。 百合子:一直一直,永遠地哦。 平山:啊,會啊。 田口:看把他美得。(對間宮)嘿。 間宮:這個走大運的傢伙,真是的。 師傅:(上酒)來了,熱的。 田口:哦——(接過酒)不過真是太好了,平山君—— 平山:唉,謝謝!人真是不能沒朋友啊。 間宮:不過還沒有完全定下來啊。 百合子:可別這麼說!(然後對平山)你呀,真的,真的會好好愛阿姨嗎? 平山:哎,真的會好好愛的。 百合子:要一直一直,永遠地哦。 平山:哎,我會的哦。 百合子:這位叔叔,還是有優點的嘛。 平山開心地哈哈大笑。 田口:(向間宮遞去酒瓶)喂,怎麼樣? 間宮:哦。 這時,老闆娘久子提著送外賣的食盒回來了。 久子: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百合子:啊,您回來了。 久子:哎,今天好晚啊。 百合子:嗯。 久子走進裡屋去了。 田口:百合,你跟這裡很熟啊。 百合子:嗯。 間宮:時常來嗎? 百合子:嗯,每天—— 間宮:每天? 久子從裡間探出頭來。 久子:百合,你今天沒上班嗎? 百合子:不是的,下午沒上班。 久子:有你的電話。杉山先生打來的。 百合子:他有什麼事? 久子:他說你不在的話,明天再說。 說完,久子轉身回裡屋去了—— 間宮:什麼呀,這裡是你家啊。 百合子:(漫不經心地)是啊。剛才那位是我媽媽,我就是這裡的小姐—— 田口:可真夠能耐的。 百合子:(對平山)不過叔叔,錢還是要付的哦。不管吃多少都沒關係的。 平山:哦,哦,我會付的。我付,我付。 百合子:(對師傅)喂,只管多多地上,酒也一樣哦。 師傅:好嘞。 田口:最近的小姑娘可真是不容小覷啊。 間宮:實在太能幹了。喂,金槍魚—— 田口:我要蛤蜊,文蛤—— 師傅:好嘞。 間宮一飲而盡,田口接著也端起了杯子—— 91 東興商事 從屋頂俯瞰 中飯時間,高樓林立的街區。 92 同前 辦公室 中午休息時間,室內空蕩蕩的。 93 同前 樓頂 正在做投接球練習的年輕的上班族們。談笑風生的青年男女等等—— 94 其中一角 杉山和百合子—— 杉山:這樣啊。所以三輪君才休假的嗎? 百合子:嗯,說是買了週遊票到處去玩兒呢。 杉山:是嗎?那不是很好嘛,又變得和和睦睦的。——後藤也一直擔心這事呢。 百合子:人家可是非常非常好的媽媽,倒是綾子性格有點彆扭——還是親生的媽媽好啊。 杉山:你家不也很好嘛,多好的媽媽啊。 百合子:是挺好的,可總是有點不一樣。就算我這樣的,對我媽媽也是很小心的。 杉山:是這樣嗎? 百合子:看不出來嗎?看不出的話,說明我還是很會演的嘛。 一個球滾到杉山腳下。 杉山把球投回去。 百合子:綾子今天到哪兒了?——奶奶的,我還真有點羨慕呢。 杉山:對了,歡送會,還是去山裡嗎?——也叫上後藤吧。 百合子:嗯,去吧,去吧。這樣的天氣,去山裡走走多舒服啊。可別待在公司里。 杉山:就是啊。 95 夜晚 伊香保 溫泉小鎮的外景二三。 96 旅店的招牌 「御宿 俵屋」 97 同前的走廊 修學旅行的女學生們嘰嘰喳喳地走來走去。穿制服的,換了睡衣的等等——其間還有按摩師走過。 98 客房(起居室) 裡間有十帖[10]大小,已經鋪好了被褥。八帖大的起居室里,坐著秋子和綾子。 周吉也來了。 能聽見女學生們嘰嘰喳喳的吵嚷聲。 周吉:阿綾,差不多困了吧? 綾子:沒有,還沒…… 周吉:不湊巧今天人太多,很吵吧…… 秋子:不過,去哪兒都是修學旅行的人,日光的旅館都住滿了。(對綾子)是不是啊? 綾子:(微笑)總有人穿錯拖鞋,或者弄錯了房間闖進來…… 周吉:是嗎?那,都沒怎麼休息好吧。 秋子:不過,我們玩兒得相當開心呢。 周吉:是嗎,那太好了。 走廊傳來女傭的聲音「打擾了」。 ——周吉探出頭去。 女傭:老闆,修學旅行的老師在賬房等您…… 周吉:哦,是嗎,我這就去。 女傭退下後—— 周吉:這次真是太好了。阿綾找到了好女婿,你也下了決心改嫁…… 秋子:…… 周吉:唉,其實我,比起阿綾的事,一直更擔心你的事。 秋子:實在是讓您費心了…… 周吉:哪裡哪裡。太好了……那,你們好好休息吧。 秋子:祝您晚安。 綾子:晚安。 然後周吉離開—— 秋子:怎麼樣,差不多睡吧—— 說著站起來去了裡間。 綾子一個人留在原地,翻看周刊雜誌之類。 99 裡間 秋子坐在被褥上,一動不動地思考著什麼。 不覺間修學旅行的人們的嘈雜聲也安靜了。 秋子:阿綾,到這邊來吧。 100 起居室 綾子:嗯。 說著放下周刊雜誌起身走過去。 101 裡間 綾子走來,同樣也坐在被褥上。 綾子:終於靜下來了。——那些修學旅行的人,都已經睡了嗎? 秋子:…… 綾子:修學旅行總是非常開心,可我不喜歡最後一晚。想到就要結束了,不知怎麼就覺得好失望……媽媽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嗎? 秋子:…… 綾子:怎麼了? 秋子:…… 綾子:到底怎麼了? 秋子:——我說阿綾,對媽媽再婚的事,你曾說覺得很骯髒。你是這麼說的吧。 綾子:——?哦,那個已經沒事了。——對不起,我說了那麼無聊的話。 秋子:不,其實媽媽也是那麼覺得的。 綾子:——? 秋子:媽媽還是想一個人待著。 綾子:可是媽媽…… 秋子:嗯,我有你爸爸一個人就足夠了,今後也會一直跟你爸爸兩個人一起過下去。這就可以了。事到如今,還要重新從山腳登山,我真是夠夠的了。 綾子:可是媽媽…… 秋子:沒事的,你不用再介意媽媽的事,嫁給後藤先生吧。只要你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生活幸福,就沒有比這更讓媽媽高興的事了。你把媽媽忘了也沒關係,媽媽一點兒都不會覺得寂寞的。 綾子:可是,把媽媽一個人留在那樣的公寓裡,我…… 秋子:不要緊,沒事的。要是你一直在那樣的公寓裡跟媽媽兩個人過日子,那才是不知怎麼辦才好呢。跟媽媽在一起,是沒有將來的。你還年輕,接下來的日子還長著呢,未來不知還有什麼樣的幸福在等著你呢。好嗎?嫁給後藤先生吧。媽媽這裡總會有辦法過下去的。 綾子:…… 秋子:對了,還有啊,你不要認為是為了把你嫁出去媽媽才撒謊的啊。 綾子拭去淚水。 秋子:你懂的,對嗎?你懂媽媽的意思吧。 綾子哭泣。 秋子:啊,這次旅行好開心…… 這麼說著,秋子也輕輕拭去淚水。 102 窗外 對面的各處房間都已經關了燈。 103 翌日清晨 榛名湖畔 湖畔站著秋子和綾子—— 秋子:你還記得戰爭期間,我們疏散到這裡時的事嗎?爸爸每到星期天回來,當時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但他總是給你帶點什麼禮物來……真是個好爸爸…… 綾子:…… 秋子:和你單獨旅行這會是最後一次了……一定要幸福哦。 綾子:…… 秋子:你要面對將來,媽媽也要面對將來…… 然後母女倆各自滿懷著感慨眺望湖面。 對面的湖岸上,女學生們開心地走過。 104 結婚喜宴 會場的走廊 「後藤家、三輪家宴席」 婚宴的來客簽到處。 105 拍照 新郎後藤、新娘綾子—— 拍照的攝影師。秋子、周吉、間宮、田口、平山、百合子,還有後藤家的親屬等人聚集於此。 美容師為新娘調整好盛裝後返回—— 攝影師:那就照了。請新郎官再朝這邊看一點——好嘞,照啦。(說著摁下快門)——就這樣,再來一張—— 說著撤換干板。 106 當晚 築地一帶 有餐館的小巷——附近高樓屋頂的霓虹閃亮。 107 餐館的走廊 老闆娘豐從對面出來,對經過的女傭, 豐:哎,你給那邊的包間送點酒過去。 女傭:好的。 108 包間 間宮、田口和平山—— 間宮:唉,今天真不錯啊。日子也好,一切順順利利的。 平山:是啊。太好了。 間宮:雖然也相當混亂,但也很有意思嘛。 田口:對,很有意思。再次為阿綾乾杯吧。 間宮:還有,也要為三輪和秋子乾杯。 田口:來,乾杯—— 然後各自舉起手裡的白蘭地或日本酒乾杯。 平山:不過,我可不那麼開心啊。 間宮:可是,那也不錯啊,反正最關鍵的目的達到了。阿綾得到了幸福啊。 平山:那當然好了,可是只有我被利用了一回。你們倒好,都得了菸斗呢。 田口:這個啊?——你也很划得來啊,不也做了個美夢嗎? 間宮:不過,這世間的事,大伙兒湊在一起反而弄得很複雜,哪想到其實很簡單嘛。 平山:那都是你們弄的呀。 間宮:不過,我真是吃了一驚啊,那個壽司店的姑娘—— 田口:哦,那個呀,不也很有趣嗎?偶爾有個像她那樣的挺好,太黏糊也不好辦呀。 間宮:可是過於爽快也不好辦啊。接下來輪到我家女兒了,做父母的可受不了啊。 平山:可是秋子今後打算怎麼辦呢?她一個人。 田口:什麼意思呀你,還沒死心嗎? 平山:唉,倒是已經死心了。 間宮:那就是說癢處已經痊癒了,是吧? 平山:唉,癢的地方依然癢著呢。哈哈哈哈哈。 間宮:可是不也很有趣嗎?一想難道這就結束了嗎,還真有點寂寞呢。其他沒什麼了嗎? 田口:唔。你家女兒怎麼樣?也差不多了吧? 間宮:不,還早呢,絕對不會找你們幫忙。 三人大笑。 田口:喂,還是喝吧。 平山:哎。 說著接酒。 109 當晚 公寓 秋子正把禮服掛起來。 秋子一個人的被褥鋪著,她顯得落寞而無助。 敲門聲—— 百合子:阿姨,您已經休息了嗎? 秋子:哦,百合——? 百合子進來。 百合子:我還想您這會兒怎麼樣了,就來看看您。我們後來都去了銀座。給—— 秋子:哦,謝謝。 百合子:綾子今天漂亮極了。日本髮髻很適合她—— 秋子:是嗎?她說很不滿意呢…… 百合子:阿姨,我今後可以時不時地來這裡嗎? 秋子:好啊,請……請只管來。真的哦。 百合子:嗯。——不過太好了,阿姨看起來好好的…… 秋子:是啊,我很好啊。今天真的太高興了……托大家的福……綾子很幸福。 百合子:真的,有個好媽媽,綾子真幸福啊……那阿姨,我走了。 秋子:哦。謝謝你特意過來。 百合子:那,晚安,再見。 秋子:晚安。 說著送百合子出去,鎖上門鎖。 然後回到臥室,木然地嘆息一聲,脫去身上的外褂,無力地摺疊。 110 走廊 沒有人影,一片寂寥。 ——劇終—— 註解: [1] 茶葉梗,有俗信認為,如有茶葉梗立在杯中,是一種吉兆。稱之為「茶柱」。 [2] 武男和浪子小姐,明治時期風靡日本的流行小說《不如歸》的男女主人公。 [3] 蠑螈粉,一種俗信,據說將一雌一雄兩隻蠑螈烤制而成的粉撒到酒里給意中人喝下,對方就會愛上你。 [4] head scissors,摔跤用語,頭部剪刀腳。 [5] 早稻田大學的比賽聲援歌《碧藍天空》的第一句。 [6] 據說鼻子上的油脂可以保養菸斗。 [7] 皆為寶冢歌劇團的代表劇目。 [8] 老繭,日文中老繭與章魚同音。 [9] 湘南,神奈川縣南部一帶的別稱。 [10] 帖,計數榻榻米的量詞。——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