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劇本集 · 浮草

小津安二郎 《小津安二郎劇本集》
一九五九年(昭和三十四年) 大映東京製片廠 劇本、底片、拷貝現存 9卷,3259米(119分鐘)彩色 同年十一月十七日公映 製片..........................永田雅一 策劃..........................松山英夫 編劇..............野田高梧 小津安二郎 導演........................小津安二郎 攝影..........................宮川一夫 錄音..........................須田武雄 美術........................下河原友雄 照明..........................伊藤幸夫 音樂..........................齋藤高順 剪輯..........................鈴木東陽 舞台指導....................上田吉二郎 演員表 嵐駒十郎(58歲).............中村雁治郎 壽美子(34歲)...................京町子 加代(23歲)...................若尾文子 阿繁(52歲)...................浦邊粂子 吉之助(37歲).................三井弘次 仙太郎(34歲).................潮萬太郎 扇升(65歲).....................伊達正 正夫(6歲)....................島津雅彥 矢太藏(47歲).................田中春男 莊吉(32歲)...................丸井太郎 杉山(25歲)...................入江洋佑 木村(45歲).......................星光 本間阿芳(45歲)...............杉村春子 本間清(21歲)...................川口浩 劇場主、丸大商店的老闆(57歲)...笠智眾 小川軒的藍子(22歲).............野添瞳 梅廼家的阿勝(26歲).............櫻睦子 梅廼家的八重(28歲)...........賀原夏子 客人..........................菅原通濟 1 漁港風景 白色燈塔和瓶子。防波堤。漁具。 從船尾能望見燈塔。盛夏時節—— 製冰公司旁邊。屋頂連綿,對面海角上雪白的燈塔。 2 碼頭 候船室門外 一旁有紅色郵筒。 3 候船室門外 戲班相生座的幫工德造拉著空車走來,在那裡放下車把。 4 候船室 (男女乘客四五人,還有一個候船室值班員) 德造走來。 德造:哎,真熱啊。 值班員:嗨,您好哇—— 德造:真受不了啊,熱成這樣。 這麼說著,一邊往近旁牆板上貼「嵐駒十郎戲班」的海報。 值班員:這回相生座演的啥戲呀? 德造:就是這個啊,歌舞伎哇。 值班員:哦,武打的呀。——上回演的脫衣舞可真有意思,穿桃紅褲衩的大屁股女人那個。 德造:您哪,這回不演那樣的,是歌舞伎大戲啊。 值班員:這樣啊? 德造:那可不,人家是從岡崎、刈谷,還有知多巡演到這兒來的呢。 值班員:這樣啊?那又可以讓我白看嘍。 老頭兒乘客:俺早年間啊,對對,約莫十七八年前吧,在山田的新道看過一回這位駒十郎的戲。 值班員:哦。 老頭兒乘客:您別說,還真是演得好。演的丸橋忠彌,盡演那「這裡喝一合,那裡喝五合,加在一起喝掉三升」之類的戲。[1] 德造:是嗎? 老太太乘客:(不耐煩地)船又晚點哪? 值班員:沒晚,今天沒接到通知,應該能按時到吧。 青年客人:就沒見它準點兒來過。 老太太乘客:還真是啊。 德造:(事不關己地)可今天也很熱呀。 5 防波堤和白色燈塔 海鷗飛舞。 (只見遠處聯絡船正開過來。汽笛鳴響的聲音。) 6 海上 向前航行的聯絡船—— 7 甲板上 熱得不停地扇扇子的客人,以及正在工作的船員們—— 8 客艙 除三四個男女客人之外,都是嵐駒十郎戲班的男女成員——駒十郎(58歲)、壽美子(34歲)、加代(23歲)、吉之助(37歲)、仙太郎(34歲)、扇升(65歲)、扇升的孫子正夫(6歲)、矢太藏(47歲)、龜之助(30歲)、六三郎(50歲)、長太郎(43歲)、妝發師傅莊吉(32歲)、劇本員杉山(25歲)、先遣木村(45歲)、伴奏阿繁(52歲)——大伙兒都滿臉疲憊、炎熱難挨的樣子,各自隨意躺著,或是翻看雜誌等等。一個船員走進來取東西。 客人之一:喂,晚點好久了啊。 船員:什麼呀?就快到了。 說完便出去了。 聽見這話,壽美子忙叫醒還在睡覺的駒十郎。 壽美子:班主——您—— 駒十郎:唔……嗯?……要到了? 壽美子:加代,你拿好這個。 加代正要接那個包袱,杉山從一旁伸手接過。 加代:不用了。 說著冷漠地把包袱拿回。 吉之助:(合上正在讀的書,扔給杉山)喂,劇本員,這是你的吧? 杉山:啊,是的。 說著接住吉之助扔過來的書。 然後大伙兒開始收拾整理身邊的行李—— 壽美子:大伙兒可別忘了東西。六哥,沒事吧? 六三郎:哎。 壽美子:扇升叔,好了嗎? 扇升:(因為耳背)啊? 矢太藏:(湊近他的耳朵)沒忘記東西吧?忘、記、東、西。 扇升:(點頭)哦。 仙太郎:(哼唱)你可別忘了喲。 其他兩三人:(齊聲)請別忘了喲…… 汽笛鳴響。 從船尾看見燈塔。 9 波矢的街上貼著的傳單 傳來汽笛的聲響。 10 「嵐駒十郎戲班」的旗幟 旗幟在風中飄揚—— 11 街中十字路口張貼著戲班的傳單 傳來沿街宣傳的太鼓聲—— 12 街上 戲班成員走街串巷展開宣傳。伴奏阿繁彈奏三弦,龜之助吹奏黑管,正夫、壽美子、加代、仙太郎緊隨其後,還有化了妝的吉之助和矢太藏邊走邊發傳單。 門口,矢太藏走來。 孩子們跟上來。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喂,給我。 給張傳單唄。 不給嗎?傳單! 喂,傳單拿來,小氣鬼! 矢太藏:瞎嚷嚷啥!(然後衝著其中一個孩子)你有姐姐嗎? 孩子1:沒有。 孩子2:我家有! 矢太藏:是嗎?(說著遞過傳單)幾歲啦? 孩子2:十二咧—— 矢太藏:笨蛋! 奪回傳單。 門口,吉之助發散著傳單走進了「梅廼家」。 13 小餐館「梅廼家」店內 沿街宣傳的太鼓聲遠去後,正門咔啦地開了,吉之助走進來。 吉之助:老闆,拜託了。 說著給鍋台邊的老闆遞過傳單。 老闆:哦,相生座啊。 吉之助:哎,還請您多幫襯—— 正要走開。 看見一旁的小房間裡濃妝艷抹的八重。 她長得肥墩墩的,卻顯得分外誘人,身穿吊帶襯裙,脖子上的粉白得異樣。 八重:喲,大哥,從今晚開演嗎? 吉之助:(瞟了她一眼便露出不屑的神情)是啊。 八重:哦? 說著對他拋媚眼。 吉之助回了一個媚眼後走出。 14 「梅廼家」門前 吉之助走出來。 這時二樓的紙窗開了,同樣濃妝艷抹的阿勝探出頭來。這是個身材苗條,很適合穿和服的妖嬈女人。 吉之助折回。 吉之助回頭仰望,似乎頗受吸引。 吉之助:(點頭致意)你好—— 阿勝:今晚——我會去看的。 吉之助:多謝。等您來。 說完揮了揮手。 阿勝正揮手,忽然身旁出現一個鄉下官員模樣的中年男人,默不作聲地把阿勝拉回去,並關上了紙窗。 吉之助:老爺,您太太來啦。 吉之助失落地看了看樓上,又大搖大擺地走進店裡。 15 店內 吉之助走進來。 吉之助:老闆,生意興隆真不錯啊。借根火柴用一下—— 說著在門口橫框上坐下,拿過放在那裡的大盒火柴,點菸。 老闆:…… 八重:喂,你叫啥名字呀? 吉之助:錦之助—— 八重:錦之助? 吉之助:就是阿錦[2]呀。 八重:哎呀,討厭!呵呵呵呵。真討厭! 阿勝從二樓下來。 阿勝:老闆,酒還要再加呢。 老闆:好嘞。 吉之助:(對阿勝)您好。——姐姐,今晚等您來啊。 阿勝點頭。 八重:阿勝姐,一起去唄。 老闆:那店裡咋辦?店裡—— 嘴裡還在嘟囔。 吉之助:(對女人們)一定來哦,等你們。 說著站起來。 撒下五六張傳單,走出。八重拿起團扇。 八重:這人挺豪爽的。 一邊扇扇子。 16 街上 理髮店「小川軒」門前 走街串巷的戲班隊伍經過。 17 從「小川軒」店裡往門外看去 老闆在角落裡磨剃刀。女兒藍子(22歲)正給客人刮臉。 客人:(朝著老闆)這樣啊,是大阪的角兒啊? 老闆:瞧您說的,人家在這塊兒老早就是熟臉了,以前也來過這兒。聽說以前在道頓堀的角座劇院也演過戲呢。 客人:哦,這樣啊。聽您這一說,那得…… 藍子:別動,再動我割你呀。 客人:那可不成,求你別割呀。小藍。 矢太藏拿著傳單走進來。 矢太藏:你好——拜託了。 老闆:嚯,辛苦辛苦。 矢太藏:真熱啊,實在是難受哇。 藍子拿了手巾,然後拿起一旁的團扇在胸前啪嗒啪嗒地扇著—— 矢太藏:(看著藍子)你家小姐啊,模樣長得好哇。 藍子一回頭,瞪了矢太藏一眼。 矢太藏:(迫不及待地)你好——給你爹打下手呢?了不起!佩服。(對老闆)您老有靠了啊。 老闆:哪裡…… 矢太藏:(忽然看了看牆上的執照)哦,小川藍子——多好聽的名字啊。——我說藍子啊,你是獨生女吧,掌上明珠啊。——(對老闆)當爹的也擔心吧,還是得招上門女婿吧。(然後又對藍子)哎,小藍,招女婿的話,招個好的唄。像我這樣的怎麼樣?可靠得很哪。 藍子不禁撲哧地笑了。 矢太藏:(迫不及待地)多好看的笑臉啊,多招人喜歡啊。真的,多好哇。 18 相生座的門口 立著三四支古舊的旗幟。兩個老人經過。 19 舞台 杉山、阿繁、仙太郎、龜之助、莊吉等人正在擺放序幕的道具。 20-a 化妝間(二樓) 大房間裡頭的小房間是駒十郎和壽美子、加代共用的房間,兩個房間之間用舊幕布隔開。扇升、六三郎、莊吉等在收拾行李包里的服裝,駒十郎正在做化妝前的準備。 走街串巷的成員回來。 壽美子、加代走上二樓。 駒十郎:莊吉,去給我倒杯茶來。 莊吉走下樓去。 20-b 樓下 化妝間 莊吉一邊用手巾擦手一邊走下樓來。 壽美子和加代進屋。 「我回來了。」 「您回來啦。」 戲班成員紛紛送上「您辛苦了」「辛苦啦」的問候。壽美子在橫框上坐下。 壽美子:哎,熱死人了。 駒十郎:喂,把我的衣服拿出來。 壽美子:要幹嗎呢? 駒十郎:去問候一下老客戶。 21 後台 化妝間門口 從後台門口,劇場主人、丸大商店的老闆提著用包袱皮包好的大酒瓶走進來。恰好仙太郎走出來,走街串巷的成員也同他一起。 仙太郎:啊,歡迎歡迎。您請。 老闆:哦,這個請收下。 說著遞過酒瓶。 仙太郎:真過意不去,謝謝啦。來,您請進。 杉山:請。 說著將來客領上二樓。 22 化妝間 丸大商店的老闆上來。 六三郎:(看著他)班主,相生座的老闆來了。 駒十郎:(迎接著)啊,剛才多謝您了——請,請—— 壽美子:(將坐墊推過來請客人坐)來,您請—— 老闆:哦…… 駒十郎:還真是好久不見了…… 老闆就座。 老闆:是啊,好久不見了啊。 駒十郎:唉,許多事,又得給您添麻煩了。 老闆:上一次是啥時候啊?好像戰爭剛結束,還什麼都沒有的時候。 駒十郎:唉,自那以後,已經過去十二年了。 老闆:都那麼些年了呀。 駒十郎:哎,過得真快啊…… 老闆:(回望眾人)人員變動也不少哇。 駒十郎:哎。哪想世道變成了這樣……對了,她叫壽美子…… 壽美子:還請您多多支持…… 老闆:啊,——對啦,上一次,那叫啥?就是演蝙蝠安那個…… 駒十郎:哦,辰之助啊,已經死了。在福知山…… 老闆:是嗎,怎麼死的? 駒十郎:是腦出血啊。 老闆:唔。那是個好演員啊。真沒想到…… 駒十郎:啊,(回頭看著加代)她就是辰之助的女兒…… 加代默默行了個禮。 老闆:是嗎,已經長這麼大了呀。當時你只有南京豆那麼點兒大呢。 駒十郎:哦…… 加代:(問壽美子)南京豆是什麼? 壽美子:就是花生呀,落花生—— 加代:怎麼可能。 這時負責先遣的木村進屋來。 壽美子:(迎上去)木村哥,什麼事? 木村坐下來。 木村:哎。——班主啊,我這就走了,還有別的事嗎? 駒十郎:哦,你看著辦吧。 木村:那還是雜費讓對方出? 駒十郎:啊,那樣比較好。 老闆:下回是去哪兒? 駒十郎:啊,去紀州的新宮…… 老闆:是嗎? 說著看木村。 木村:那我走了。(對老闆和駒十郎)失禮失禮。 木村走出的同時,仙太郎端著分裝在茶杯里的酒走進來。 仙太郎:班主,這是丸大的老闆送的酒…… 說著分發給眾人。 駒十郎:哎,這真是過意不去啊……謝謝啦。 見眾人都分到了酒—— 駒十郎:那就借大家的手,拍一拍……再來一拍……祝喜慶,第三拍…… 隨著祝詞,眾人一同啪啪地鼓掌。 眾人:恭喜恭喜。 老闆:啊,恭喜。 駒十郎:恭喜恭喜。 23 街上 駒十郎扇著扇子走過來。 兩個女人看在眼裡。駒十郎經過,走遠。 女人1:這就是這回的角兒? 女人2:都老大年紀了。 24 街角 駒十郎回頭迅速環視四周,然後拐進小巷。 25 飯館「鶴屋」門前 駒十郎走來,進店。 這是一間賣烏冬面和煮菜的飯館。 26 店內 一個客人正坐在下間的桌前吃烏冬面。 駒十郎:勞駕。 老闆娘阿芳(45歲)從裡間探出頭來。 阿芳:啊,您來了。 駒十郎:給來一壺酒。 阿芳:哎。 說著走進去。 客人:(擱下錢)放這兒了啊。 阿芳:多謝了。 目送客人走出—— 阿芳:(急切地)一直等您呢。你們走街的剛才還經過呢…… 駒十郎:(感慨地)好久沒見了啊……這麼些日子沒什麼變動吧? 阿芳:(點頭,迎進屋)來,請進去那邊,那邊通風好。 駒十郎:哦,那我就進屋坐會兒。 說著,隨阿芳往屋裡去。 (遠攝) 27 裡間 駒十郎站著環視房間。 阿芳:(遞過坐墊)坐吧坐吧。 駒十郎:啊,多謝。——哎,一如既往,不錯啊。 阿芳:您也身體好好的…… 駒十郎:啊,托福…… 阿芳:十二年沒見了呀。 駒十郎坐下。 駒十郎:——真不容易啊!你一個人……多少年了…… 阿芳:您前不久說得了五十肩[3],最近——怎麼樣了? 駒十郎:這事我跟你說過嗎? 阿芳:說過呀,說是疼得不得了…… 駒十郎:是嗎?已經沒事了。——哎呀,有涼風吹過來呢。 阿芳端了盛著煮菜和鹹菜等等的托盤過來。 駒十郎:哎,真不錯,多謝多謝。 ——阿清最近怎麼樣了?他好嗎? 阿芳應和著坐下。 阿芳:前年高中畢了業…… 駒十郎:這個你在信里跟我說過了。 阿芳:哦,這樣啊。——他現在,在局裡上班呢。 駒十郎:局裡——? 阿芳:郵電局啊。說是臨時工……其實他是想去念上面的電氣學校…… 駒十郎:噢,有志氣。 阿芳:可他要是去了我就一個人了…… 駒十郎:倒也是啊,那可就難辦了。 阿芳:可是那孩子,為這個自己把錢都存好了。 駒十郎:是嗎? 阿芳:他那麼有心,還是應該成全他…… 駒十郎:也對啊…… 阿芳站起來去取燙好的酒。 駒十郎從袖兜里取出香菸。 駒十郎:我說……阿清他,是怎麼看我的啊? 阿芳:…… 駒十郎:他還是以為父親已經死了嗎?真以為我是你哥哥嗎? 阿芳低垂著眼光不作答,去拿了酒壺來。 阿芳:(拿起酒壺)請。 駒十郎:哦。(接酒) 阿芳:我說您哪,心裡會不好受吧? 駒十郎:為啥? 阿芳:阿清的事。 駒十郎:這要說起來也沒轍啊,有個當戲子的爹不如沒有。 阿芳:可…… 駒十郎:可別說啊,都照往常就很好嘛。 阿芳落寞地垂下目光。 駒十郎:——雖說很對不住你,唉,行了。(遞過酒杯)怎麼樣,來一杯吧。 阿芳:多謝。 接過酒杯,駒十郎為她斟酒。 駒十郎:唉,好啊。 大門拉開的聲音。 兩人朝那邊望去。 阿芳:(探頭看了看)哎呀,是阿清。 清從門口進來。 阿芳:回來啦。 清(21歲)走進來。 清:啊,舅舅您來啦—— 駒十郎:(感念不已)嗯。 清:要知道您來,我早點兒回來就對了。 阿芳:幹嗎這麼晚? 清:請局長幫我補習功課呢。 說著就往樓上房間去。 駒十郎:(手搭在清肩上)長高了啊。 阿芳:您說呢,那可不。要過去的話就該送去徵兵體檢了。 駒十郎:嗯,甲種合格那是肯定的。 清直接走上二樓去了。 駒十郎:長這麼高了。——(然後轉向阿芳)可不,咱們上年紀也是當然的啊…… 阿芳開心地點頭。 駒十郎走上二樓。 28 二樓(清的房間) 放著組裝到一半的收音機及其材料和工具等等。 駒十郎走上來,在窗邊坐下。 清:舅舅這回能待到什麼時候? 駒十郎:看客人多少唄,半年一年都成啊。 清:那麼久會有客人來嗎? 駒十郎:哈哈哈哈。(一邊笑著,視線停留在一旁的收音機上)這個,是你在弄的嗎? 清:嗯。 駒十郎:是啥呀這個? 清:啊,別碰!——今晚,我去看舅舅的戲怎麼樣?演什麼呀? 駒十郎:啊,你可別來,那不是你看的東西。 清:那,是誰看的呢? 駒十郎:客人唄。 清:我不也是客人嗎? 駒十郎:說是這麼說,你不看也成。很無聊的,不要看。 清:既然是那樣的戲,為什麼還要演呢?去演更好的戲不就完了? 駒十郎:那也不成。 清:為啥? 駒十郎:不管你演多好的戲,現在的客人也看不明白。唉,算了吧。你可別來啊。——對了,上次咱們還一起釣魚了。現在能釣到什麼魚? 清:是啊,能釣到什麼呢? 駒十郎:釣啥都行,再一起去吧。 清:天氣很熱的。 駒十郎:熱也不要緊,去吧。好不好?去吧。明天怎麼樣?去吧。 清:那就去吧。 駒十郎:嗯。去吧去吧。 說著站起來。 駒十郎:好,真的要去哦。 說著很開心似的笑眯眯地起身離開。 駒十郎走下樓梯。 29 樓下 駒十郎走下樓梯,笑眯眯地拿起酒壺。 阿芳:啊,酒涼了吧? 駒十郎:沒事,嗯。(一邊斟酒,滿足地)——還挺愛講大道理,都說不過他了。 阿芳:(開心地)是嗎?他說什麼了? 駒十郎:可聰明了,腦瓜好使著呢。 露出滿意的表情,拿起酒杯,看著阿芳微笑,喝酒。 30 當晚 相生座的大門外 擠滿了來看熱鬧的客人。 演出進行中,賣門票的德造聲音洪亮地招呼著客人。 德造:歡迎光臨。兩位—— 31 觀眾席(地板間) 混雜的觀眾席——坐了大約七八成。 32 舞台 《國定忠治赤城山》[4]已近結尾。 壽美子扮演忠治,吉之助扮演嚴鐵,仙太郎扮演定八。 忠治:鐵兒! 嚴鐵:哎! 忠治:定八—— 定八:大哥有何吩咐? 忠治:今夜就要告別赤城山,離開生我養我的故鄉,扔下苦心經營的地盤,與各位心愛的弟兄分別,踏上路途了呀。 定八:如此說來,小弟也不禁備感淒涼哪。 大雁「嘎——嘎——」啼叫的聲音…… 嚴鐵:啊,大雁哀鳴,朝著南天飛去了…… 忠治:月兒也西斜了。 定八:小弟明日起該何去何從? 忠治:任步而行,隨心所向,踏上那沒有目的也沒有盡頭的旅途。 定八、嚴鐵:(感慨萬千地)大哥! 然後忠治屈身握住劍柄,右手高高舉起,擺出一個漂亮的姿勢。 一聲響亮的竹笛。 嚴鐵:圓藏兄他…… 忠治:想必他也一樣捨不得故鄉吧。 說著拔出寶劍(小松五郎的名劍)。 笛聲越發高昂。 忠治緩緩放下寶劍,行至舞台右側兩三步處的萬年潭,將寶劍伸進水中。 叮咚的水聲響起。 33 觀眾席 清來了。 妓女阿勝、理髮店的姑娘也來了。 34 舞台 忠治回到舞台正面,將寶劍換到左手,亮相。隨從二人,同往寶劍所指的方向望去。 笛聲依然持續。 忠治:加賀國之人,小松五郎吉兼鍛造之名劍,以萬年潭雪水清濯……(懷抱寶劍)畢生得此劍護我…… 說著,將寶劍遞到嚴鐵面前。 嚴鐵從懷中取出紙片擦拭。 再度傳來大雁的啼鳴。 忠治:啊,大雁也飛走了。 烏鴉嘎嘎的叫聲傳來。 忠治:烏鴉也飛走了嗎? 接著後台響起唱片裡的歌聲—— ♪烏鴉啊,為什麼啼叫?因為烏鴉…… 「噔!」一聲宣告結束的梆子聲。同時從觀眾席扔來香菸、奶糖、紅包等。 ♪在山裡,有七隻可愛的小寶寶。 急迫的梆子聲中,幕布拉上。 35 幕布裡面(舞台) 壽美子退回化妝間,吉之助和仙太郎留在舞台上收拾香菸、奶糖和紅包等。 只穿了襯裡綢衣的矢太藏走出來,從幕布縫隙間偷看觀眾席。 矢太藏:(對二人)喂,你們看,就是那個,理髮店的姑娘—— 於是另外二人也一起偷看。 吉之助:哪個呀? 矢太藏:那邊不是有個頂著手帕的老太婆嗎?就在她後頭,看,那個正吃豆沙包的…… 仙太郎:哦,嘴真大呀…… 36 觀眾席 理髮店的藍子與父親並排而坐,正在吃豆沙包。 37 幕布裡面 仙太郎和吉之助—— 仙太郎:(對吉之助)我說,你盯上的,是哪個呀?沒來嗎? 吉之助:來了呀,就是那個。正吸菸,穿著竹紋夏衣那個—— 38 觀眾席 穿白底花紋夏衣的阿勝正吸著煙。 39 幕布裡面 仙太郎和吉之助—— 仙太郎:這女人不錯嘛,真是賺到了。——我的是哪個? 吉之助:(環視一遍)你那個沒來,比這個好著呢。不過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仙太郎:哦,真叫人期待呀。 他們身後,大伙兒正忙著布置下一場的舞台。 40 化妝間(二樓) 扇升做白髮掌柜的裝扮,正夫是小孩的角色,六三郎扮作武士等等,眾人各自裝扮著,後面阿繁正在給三弦調弦。 駒十郎和加代只穿著襯裡綢衣,壽美子摘掉了忠治的假髮套,正在解護手和綁腿。 駒十郎:(對壽美子)看樣子很受歡迎嘛。人來得多不多? 壽美子:馬馬虎虎,七成吧。第一天這樣不能算多。 駒十郎:嗨,走著瞧吧,會越來越多的。 壽美子:那就好…… 加代:沒事的,在刈谷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姐姐您最近怎麼這麼心虛呀? 壽美子:倒也沒有。 駒十郎:別擔心,沒事兒,包在我身上。肯定會一天天往上走的,哈哈哈哈。 梆子響了兩聲。 加代急忙開始準備。 41 翌日 梅廼家附近的街區 42 梅廼家的店鋪 小房間的櫃檯旁,吉之助一個人小口小口地喝著酒。 阿勝端來冰水,一邊吃東西—— 阿勝:那我問你——那後來你跟國定忠治去哪兒了? 吉之助:不是下了赤城山嗎? 阿勝:是問你下了赤城山之後啊。 吉之助:這還不明白?不就是來了你這兒嘛。 阿勝:你這人——討厭! 吉之助:怎麼會討厭呢,怎麼會……啊,那小子來了。 仙太郎走來。 老闆:(從廚房招呼)您來啦。 仙太郎大方地答應著走進小屋裡來。 仙太郎:喲…… 阿勝:您來啦。 吉之助:你坐這兒。 說著讓座,吉之助坐下。 仙太郎:(接著說)真熱啊。看,這汗——(環視四周)怎麼回事?人不在嗎? 吉之助:慌什麼呀,這就來了。班主在幹嗎呢? 仙太郎:剛才出去了。 裡間傳來聲響。 阿勝:(衝著裡間)八重姐,快來呀。——人家等著呢。 八重笑呵呵提著裙子走出來。 八重:哎呀,您來了。(坐下)您好啊! 仙太郎:(小聲對吉之助)就這個? 吉之助:(點頭)不合意嗎? 仙太郎:可別開玩笑! 吉之助喝乾酒杯。 吉之助:不行嗎? 仙太郎:可別耍我! 八重:哎,你們說啥呢?轉朝這邊來嘛。 仙太郎:(瞟了她一眼)不成,怎麼感覺心裡發涼。 八重:來,喝一杯吧。 仙太郎:(沒辦法只好接受)阿吉,你這小子可真是黑心腸啊。我算看錯你了。 吉之助:看錯什麼? 仙太郎:還用說嗎? 說著幹完一杯。八重黏上來,給他斟酒。 仙太郎:(越發喪氣,對吉之助)喂,你瞧瞧,太慘了吧? 八重:大哥,什麼慘呀? 仙太郎:別搭理我,我老娘死了。 八重:真的? 仙太郎:不行,我渾身發冷啊。 正門咔嗒一聲開了,矢太藏探頭進來。 吉之助:也沒那麼嚴重吧。 老闆:您來啦。 矢太藏:(站在門口)喂,玩得還好吧? 吉之助:哦,不進來嗎? 矢太藏:(依然站在原地,朝阿勝)大姐,叫啥名字? 阿勝:勝子—— 矢太藏:好名字。——(然後看著仙太郎和八重)哦,仙哥,讓你遇上好的嘍。好好玩兒吧,我去去就來。回見。 阿勝:回見。 矢太藏走出。 八重:再來呀! 吉之助:(對垂頭喪氣的仙太郎)喂,仙哥,仙太郎大哥,怎麼啦? 仙太郎猛地端起酒杯,比了個忠治舞劍的姿勢—— 仙太郎:(用演戲的腔調)鄙人幸虧有你庇護啊……(然後發泄般地怒吼)喂,拿酒來!給我上酒!酒!酒! 43 小川軒理髮店 矢太藏走進來。 店裡只有藍子一個人。 矢太藏:你好! 藍子:您來啦。 矢太藏:今天你爹呢? 藍子:去協會了。 矢太藏:哦,是嗎?天真熱啊。 說著脫了木屐走進店裡。 藍子:找我爹有什麼事嗎? 矢太藏:你爹怎麼都成啊。我是來看你的,嘿嘿嘿。 藍子:討厭! 矢太藏:是真的。小藍,你摸摸看,我這胸口,你摸摸! 說著抓住藍子的手。 藍子:(嚇得呼救)媽媽!媽媽! 藍子母親從裡間探出頭來,面孔看起來頗讓人害怕。 矢太藏頓時老實了。 母親:幹嗎?你有啥事嗎? 矢太藏:(慌張地)沒,那個,能給刮刮鬍子嗎? 母親走出來。 母親:——(把矢太藏帶到理髮台前,然後對女兒)藍子,你到裡面去。 藍子走進裡間去了。 矢太藏站在那裡懊惱地看她走進去。 母親:(拿了剃刀)請。 矢太藏:(心虛地摸著下巴,嘟嘟噥噥)也沒怎麼長……不刮其實也行……我還是算了吧…… 母親:(折回來)坐下。 矢太藏:(屈服)唉,多謝您。 說著在理髮台坐下。 藍子母親在手掌上檢視剃刀。 44 棧橋 駒十郎和清坐在木箱上垂釣。 駒十郎叼著點著的煙。 清:舅舅,根本釣不著啊。 駒十郎:不能著急,一會兒就上鉤。——你腦袋不熱嗎?(說著拿出手帕)用這手巾蓋上吧。 清:不要緊。——(轉換話題)我說舅舅,有點太誇張了吧。 駒十郎:什麼誇張? 清:戲啊。那場面用得著那麼瞪眼嗎? 駒十郎:瞎說什麼!那戲就是那麼演的。 清:可是,丸橋忠彌什麼的完全沒有社會意義啊! 駒十郎:社會意義是什麼呀? 清:就是跟當今社會的關聯啊。 駒十郎:瞎說些啥,丸橋忠彌是古時候的人哪! 清:所以我說舅舅不行嘛,太守舊…… 駒十郎:嘿,看把你得意的!盡胡說些什麼。守舊也不賴呀,那樣的觀眾看得很高興呀。 清:觀眾高興就行了嗎? 駒十郎:別說了,演戲的事別再說了。——(舉起魚竿)你看你看,餌又給吃掉了不是? 清微笑。 駒十郎:(一邊上誘餌)你是不是想升學啊? 清:嗯。 駒十郎:學習的事我很贊成,可剩下你媽媽一個人多可憐呀。 清:還好吧。 駒十郎:怎麼會還好呢,設身處地為你媽想想吧。——她可是個好媽媽。 清:我媽已經同意了,沒事的舅舅。 駒十郎:不會沒事的,別讓你媽媽傷心。她可是個好媽媽啊。 清沒有作答,舉起魚竿看了看,又再次將釣鉤拋進水裡。 45 將近傍晚 相生座 化妝間浴室外面 煙囪冒著煙,長太郎正在爐邊煽火。火升得不是很順利,煙霧瀰漫。 長太郎:啊,太嗆了。姐姐,水溫還好吧? 46 化妝間浴室 壽美子正在洗澡。 壽美子:謝謝,水溫正好呢。我這就洗好了…… 47 後台(廚房) 阿繁正準備晚飯,切咸蘿蔔,負責妝發的莊吉在擦拭飯碗。 48 化妝間(二樓) 扇升翻看著舊雜誌之類,正夫在他身邊獨自拍畫片,六三郎和龜之助湊在一起玩花牌,矢太藏在一旁觀戰。劇本員杉山一邊讀文庫本,一邊不時地瞟眼偷看正在織毛衣的加代。 這時壽美子洗完澡走上樓來—— 壽美子:啊,洗得舒服極了……(然後對加代)班主還沒回來? 加代:嗯。 壽美子:這是去哪兒了吧? 矢太藏:班主不是去釣魚了嗎? 壽美子:(疑惑地)釣魚? 矢太藏:哦,我在理髮店刮臉的時候,看他跟一個小伙子拿著魚竿走過去了。 壽美子:小伙子? 矢太藏:您不知道啊?聽說是郵局的——我從鏡子裡看見的。 壽美子:哦。你這裡怎麼啦? 矢太藏:唉……不小心弄到了……在理髮店…… 壽美子:哦……(疑惑的表情)——那加代你先去洗澡吧。 加代:哦。好的—— 說著收拾了針線站起來去了。 杉山懊惱地目送她。 與加代擦肩而過,阿繁走上樓來,端著小小的飯盆和放在托盤上的小菜等等。 擱在壽美子他們的房間裡。朝屋裡的人—— 阿繁:來,飯做好了,吃飯吃飯—— 正夫:(對扇升)爺爺,吃飯啦,吃飯—— 扇升:啊,嗯。 大家各自取出筷子,有的人還拿了罐頭或瓶裝鹹菜之類,然後對壽美子說一聲「我先吃了」之後,紛紛下樓而去。 駒十郎和吉之助、仙太郎一同走上樓來。 壽美子坐在梳妝檯前抹臉霜,隨即覺察到聲響回過頭來—— 壽美子:回來啦—— 駒十郎:啊。 壽美子:您去哪兒啦? 駒十郎:啊,跟大家一起呢。 壽美子:釣著了? 駒十郎:什麼? 壽美子:魚啊。 駒十郎:啊…… 稍有些慌亂。 壽美子:阿吉,怎麼樣?釣著了? 吉之助:啊?——呵呵呵,這小子(仙太郎)釣到了河豚呢。氣鼓鼓的大河豚哪,收穫大大的。太棒了,是不是? 仙太郎:(苦笑)別開玩笑了。 兩人笑著,拿了筷子下樓去了—— 壽美子:我說,你們真的一起去的? 駒十郎:什麼…… 壽美子:是跟他倆嗎? 駒十郎:(被觸到痛處)哦…… 壽美子:(逼問的架勢)到底去了哪兒? 駒十郎:釣魚啊。 壽美子:是嗎?——到底是誰?那個跟你一起的小伙子。 駒十郎:唔?——哦,是老客戶家的少爺啊。 壽美子:聽說是郵局的? 駒十郎:你這是聽誰說的? 壽美子:是誰說的有關係嗎? 駒十郎:倒也沒啥……(然後嘟噥)是誰說的呀。 壽美子:你倒是挺在意的。 駒十郎回過頭來。 壽美子:(試探地)為什麼會跟他一起?好奇怪。 駒十郎:奇怪什麼? 壽美子:……你這不是在敷衍我嗎…… 駒十郎:(仿佛剛剛覺察一般,故意打馬虎眼)什麼呀,啊,這樣啊。你吃醋呢。啊哈哈哈哈,夠傻的,算了吧,算了吧。啊哈哈。 有你在,我怎麼可能幹那樣的事兒呢?真傻。我這把年紀,可不比年輕那會兒了。你又不是不清楚,你很清楚的嘛…… 壽美子:哼……你說得倒好聽。 壽美子不為所動,沉下臉默默把眼光調開。駒十郎看在眼裡,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49 城外的沙丘 沙丘上並列的石佛。 50 沙丘旁的冷飲店 一個老頭正在補漁網。 壽美子和扇升兩人單獨在店頭交談。 壽美子:您知道對不對?不要緊的。您就告訴我吧——求您了。我不說是跟您打聽的,好嗎?我一定不對別人說,好嗎?有隱情對不對? 扇升:(面朝正夫那邊)喂,正兒,當心點兒—— 51 店頭 正夫坐在石堆上。 52 冷飲店 正夫朝扇升那邊看去。 壽美子:(執拗地)我說啊,您跟班主還是老交情呢,您肯定知道的吧。我還不認識班主時您就已經來這裡了……您就說了吧,求您了,好不好? 扇升:(自言自語一般)……沒辦法呀…… 壽美子:是什麼沒辦法? 扇升:…… 壽美子:是什麼?說呀,為什麼沒辦法呢? 扇升:(嘟囔)既然來到這地方……(自言自語般)一輩子的緣分哪…… 壽美子:這樣啊……我就說……哎,是哪兒的人,哪兒的人啊? 扇升:…… 壽美子:她是個什麼人?你說呀,是個什麼人? 扇升:(嘟囔)你最好去問六三郎吧。 壽美子:六哥知道的啊?這樣啊,原來六哥也知道的啊。 壽美子陷入沉思。 53 當晚 相生座的觀眾席 稀稀落落地坐了三四十個客人—— 54 舞台 伴著唱片播放的流行歌謠,加代正表演舞蹈。正夫也一身裝扮,正與她一同舞蹈。 55 化妝間(二樓) 吉之助、仙太郎、矢太藏、扇升等,都在為接下來的表演做準備。莊吉正調整假髮套。 駒十郎在化妝,壽美子一邊整理衣衫一邊和他交談。 壽美子:成嗎?班主—— 駒十郎:啥? 壽美子:客人這麼少——(半是自言自語)為啥偏要到這地方來呢…… 駒十郎白了她一眼,然後默默地畫眉毛。 六三郎從樓下上來,乾咳了一聲,引起壽美子的注意。 壽美子回頭看他。 六三郎用眼光示意後,又走下樓去。 壽美子若無其事地站起來,緊隨著走下樓去。 56 後台(化妝間) 六三郎從樓梯上下來並等候。 然後壽美子走下來。 壽美子:啥呀,六哥——? 六三郎:(壓低聲音)她來了。 壽美子:哦。 壽美子緊隨六三郎身後走去。 57 舞台側面的演奏間 六三郎和壽美子走來。 六三郎:(從格窗往觀眾席偷看)就是那個。 壽美子:哪個? 六三郎:對面角落,柱子前邊的……拿團扇那個…… 告知後離去。 58 觀眾席 阿芳來了,正在看戲。 59 伴奏間 壽美子一動不動地看著。 60 觀眾席 阿芳—— 61 伴奏間 壽美子—— 62 舞台 加代正在舞蹈—— 63 後台(化妝間) 六三郎獨自一人—— 壽美子回來。 壽美子:六哥,謝謝了。 六三郎:沒…… 六三郎像是心中很不安的樣子。 壽美子正要離開,忽然想起似的。 壽美子:回頭再感謝你啊。 六三郎:別…… 壽美子直接走上了二樓。 64 化妝間(二樓) 壽美子走上來。 大伙兒幾乎都準備好了,駒十郎正在穿服裝。壽美子坐下。 壽美子:(憤憤地自言自語)哼,當我是傻子。 駒十郎:(責問的語氣)究竟怎麼了? 壽美子:沒啥究竟不究竟的。 駒十郎:你從剛才就在那兒一個人瞎嘀咕什麼……再怎麼努力,客人不來也沒辦法不是(然後看了看外面)——(然後又突然豎起耳朵)噢,這不下雨呢。 仙太郎:唉,稀稀落落地下起來了。 駒十郎:是嗎?真是屋漏偏遭連陰雨啊。 壽美子:唉唉,現演現報哪。 駒十郎:啥?你還胡說八道個沒完了啊。給我閉上嘴老實點兒,老子正頭疼呢。 壽美子:(咬牙切齒地)哼,這還用說!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 壽美子粗暴地扔下手裡的東西。 駒十郎:(怒吼)喂,你給我老實點兒! 一回神,發現眾人正看著兩人,然後又連忙移開視線。扇升尷尬地站起來走出去。 駒十郎和壽美子有些難堪地閉了嘴。 壽美子動作粗暴地繼續化妝。 65 化妝間的窗子 雨不停地下著。 66 翌日「鶴屋」樓下的房間 外面在下雨。 67 二樓(清的房間) 清和駒十郎正下象棋。 駒十郎思考,然後走棋。 清走下一步。 駒十郎:啊,那不行啊。等一下! 清:怎麼又? 駒十郎:——這樣——(一邊思考)這樣走……你這樣過來……我再這樣……啊,就這樣! 說著走棋。 清:好了嗎? 駒十郎:好了。沒事了。 清:(走棋)將了! 駒十郎:啊,等會兒,這可不行啊。等一下。 清:不行! 駒十郎:哎,等等,等等。……這樣……再這樣。哎呀,這樣也不成……那就這樣…… 清:快點兒,快點兒。 駒十郎:哎哎,你等等,我這麼走。 說著走棋。 68 樓下(裡間) 阿芳面帶微笑,一邊留意著二樓的動靜,一邊收拾飯後的碗盤。 69 店裡 正門開了,壽美子走進來。 阿芳從裡間探出頭。 阿芳:來啦。 壽美子:給我倒壺酒。 阿芳:好的。 說著就要去準備。 壽美子:我說老闆娘。 阿芳:(回頭)什麼? 壽美子:我家班主沒來嗎?駒十郎—— 阿芳:啊,在呢。 壽美子:可以叫他來一下嗎? 阿芳:好的。 然後走到樓梯口正要開口,卻不知怎麼稱呼,於是直接走上樓去。 70 二樓 清的房間 正下象棋的駒十郎和清。 阿芳探頭進來。 阿芳:你來一下—— 駒十郎:啥事? 阿芳:來接你的。 駒十郎:誰啊—— 阿芳默默走下樓。 駒十郎:(對清)等著我啊,我一定會贏你的。 說著站起來。 清:哦,那我就偶爾讓您贏一回吧。 駒十郎:傻瓜——我剛才讓著你呢。可別那麼說哎。 然後笑眯眯地走下樓去。 71 店裡 壽美子坐在那裡等著。 駒十郎下來,不由得大吃一驚。 駒十郎:啥呀,有啥事? 壽美子臉上浮現一絲冷笑。 駒十郎:你來幹嗎? 壽美子:我不能來嗎? 駒十郎:你說啥? 壽美子:所謂老客戶,原來就是這裡的老闆娘啊。 說著,站起來就要往裡屋走。 駒十郎:(阻止她)你要去哪兒? 壽美子:去道謝啊,給你的老客戶。 駒十郎:慢著! 壽美子推開駒十郎的手就往裡走。 72 裡間 駒十郎拉住壽美子。 駒十郎:喂,你給我站住! 壽美子:這有什麼!幹嗎呢!——(對阿芳)老闆娘,真是承蒙照顧了。 駒十郎:喂!回去!你給我回去! 說著要把她拉走。 壽美子:(不耐煩地推開駒十郎的手)你這是幹嗎! 駒十郎:喂! 清從二樓走下來。 壽美子:(看他)哦,你就是她家的兒子吧—— 駒十郎:還不給我住嘴! 壽美子:你父親是誰,他是幹什麼的? 駒十郎:喂,你說什麼呢?閉嘴! 壽美子:你慌張什麼!(對阿芳)老闆娘有個好兒子多開心啊!對不對?老闆娘—— 駒十郎:你!混賬! 壽美子:什麼呀! 駒十郎:滾!快給我滾! 說著硬把她往外推。 壽美子被推回去,怒不可遏。 壽美子:我有話要說給那母子倆!放開我!放開!放開! 駒十郎:混賬!說啥!過來! 說著硬把她拖到外面去。 73 從裡間遠攝 清茫然地望著店裡,隨即把眼光移到阿芳身上。 阿芳一動不動地坐在門口的木框上剝豆子。 74 小巷 兩側是庫房之類 雨中,駒十郎和壽美子對視著。 駒十郎:混賬東西!蠢貨!你胡攪些啥呀!給我放老實點兒! 壽美子:都什麼事兒啊! 大路上有人經過。 駒十郎:(見狀連忙躲開)輪得到你來鬧嗎!給我滾一邊兒去! 壽美子急促地呼吸並怒目而視。 駒十郎:就你,對他們母子倆有啥可說的!我去見兒子天經地義!見自己的兒子不行嗎?你有啥不滿嗎?有的話說說看!混賬! 壽美子:(怒視著)哼,你還有理了!就會說好聽的! 駒十郎:啥?你這爛貨! 壽美子:這樣的話你竟然說得出口啊!這樣說我你對得起良心嗎? 駒十郎:你說啥呢! 壽美子:您忘記了?在岡谷的時候!還記得是誰出力搭救你來著?在豐川那會兒不也一樣嗎?一倒了霉就來苦苦央求,對我低三下四的是誰呀! 駒十郎:什麼? 壽美子:哼,要不是我,你以為你會落到什麼地步!要不是我每次苦苦哀求老闆們,你怎麼可能強撐到今天!可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駒十郎:你說什麼! 壽美子:可別把我惹毛了!你當我是什麼呀! 駒十郎:你說呢!瞎扯什麼!你當自己是啥呢,你!你想想以前!你不就是個山中溫泉的妓女嗎!偏要來跟我,到我這兒來賴著不走,好不容易才把你教得能獨當一面了。你說,這是多虧了誰呢!忘恩負義,那可是比狗,比畜生都不如!混賬!蠢貨!我呀,不靠著你這樣的照應,照樣能過得好好的。你瞎扯些啥呀!混賬!混賬東西! 壽美子:到底誰是混賬呀。混賬的不應該是你嗎!不是您老人家嗎! 駒十郎:你胡說八道! 壽美子:不胡說的話要怎麼說呢? 駒十郎:好吧……從今往後咱們就恩斷義絕了。你再走進我這裡一步我可不答應! 壽美子怒目而視。 駒十郎:我兒子他,跟你們哪,就不是一般兒的人種。人種不一樣!給我好好記住了!蠢貨!還胡說八道的。狗屎,混賬,混賬東西! 雨順著排水管激烈地落下來。 75 當晚 相生座 觀眾席 客人少得可憐。稀稀落落地坐了十四五個觀眾。 駒十郎:(只聽見對白)呀——給我肅靜!世人所言不假,以善為本方能治惡啊。爹娘的哀嘆令我不忍,為搭救那女兒的性命,我懷揣妙計,隱身於練壁小路,數寄屋坊主宗俊虧得生來頭顱渾圓,化身出家人隱於忍之岡…… 76 後台(化妝間) 台上的對白聲傳來—— 扮演武士的演員坐在矮凳上等候上台。 矢太藏:唉,客人簡直沒幾個啊。 吉之助:這麼幾個看客可真是沒救咯。 仙太郎:又該遭罪了。 矢太藏:菩薩保佑啊…… 77 二樓(化妝間) 壽美子和加代做好了《野崎村》[5]里的阿光和阿染的裝扮,面朝化妝鏡坐著。 壽美子:——哎,加代,有件事想拜託你呢。 加代:(看著壽美子)什麼事? 壽美子:這裡的郵局啊,有個小伙子。名叫清,人長得很帥—— 加代:哦——他怎麼啦? 壽美子:我說啊…… 說著拿出一張一千元的鈔票遞過來。 加代:什麼?您這是? 壽美子:拿著。 加代:為什麼? 壽美子:你啊,去見他,看看能不能勾引到他。 加代:勾引? 壽美子:你去的話他肯定會上鉤的。怎麼樣?拜託了。 加代:(笑起來)這種事,我才不干呢。 說著把錢推回去。 壽美子:我跟你說正經的,加代—— 加代:可是,這種事,人都沒見過呢—— 壽美子:(很不高興地)那好吧,你不願意就算了。——這麼不肯幫忙—— 加代:可是,姐姐—— 壽美子:算了,算了。 氣鼓鼓地把頭扭開。 加代:(不安地)……我能行嗎?那樣的事…… 壽美子:(轉過頭來)當然能行啊,所以才來拜託你啊。只要露出你的白牙齒微微一笑,阿貓阿狗都會忙不迭地湊上來的。 加代:呵呵呵。真會乖乖湊上來嗎?要是出岔子我可不管啊。 壽美子:(滿意地)沒關係沒關係—— 加代:可是姐姐,為什麼——? 舞台方向傳來閉幕的拍子聲—— 壽美子:哎,沒什麼。你試試看嘛,就當試一下身手吧。錢,拿著—— 加代:那我就收下了,多謝。 壽美子:那麼,就明天咯。 加代:嗯,我試試看。 於是兩人又面朝化妝鏡開始補妝。 78 翌日 鎮上的郵局 盛開的一串紅。 時鐘——兩點多。 清正在工作。 正門開了,加代走進來。 加代:請給我一張電報紙—— 清:好的。 說著站起來。 加代:鉛筆借用一下。 清:那裡有鋼筆。 加代:我寫不來鋼筆,鉛筆借我一下嘛—— 清:(一邊遞鉛筆)你演的戲我看了。 加代:哦?(嫣然一笑)你叫阿清對吧? 清:(意外地)你怎麼會知道呢? 加代:(嫣然一笑,一邊在電報紙上寫下電文)當然知道了,我聽說的。——(把寫好的電報紙遞過去)哎,拜託了。 清:(閱讀)情到這邊來—— 加代:不對,是「請」。 清:收信人是? 加代:(小聲地)你啊。 又一笑,走出。 清目送她,然後站起來,朝對面交換台前負責接線的同事—— 清:兩角君,拜託一下。 兩角:好的。 清向門外走去。 79 郵局前面 加代正等在郵筒後面。 清走出來,看見她。 加代:(輕盈地走近)今晚戲散場以後,你到戲棚外面來,我等你。 說完嫣然一笑,離去。 清佇立原地目送她,走進郵局之前,再度回頭凝望。 80 當晚 鶴屋走廊上掛著的彩繪燈籠 鶴屋的遠景。 通往二樓的樓梯。 81 清的房間(二樓) 清坐在書桌前沉思——猶豫不決的樣子。走到鏡子前,端詳自己的臉。 然後堅定地站起來。 走下樓梯。 82 樓下(裡間) 清走下樓梯。 清:媽,我出去一下。 阿芳:什麼事呀,這麼晚了—— 清:我把東西忘在郵局了。 趿上木屐走出。 83 店裡 清急匆匆地走出。 客人:喂,來碗烏冬面。 阿芳:好的。 84 道路 清走過。 85 相生座門外 戲已散場,昏暗,悄無一人。 清走來。 86 木窗裡面 清悄悄探看裡面。 只見加代站在對面,用下巴示意他過去。 清脫了木屐走進去。 87 場內 觀眾席的走廊 空曠而昏暗。 加代站在那裡。清走來。加代轉身看著他。 加代:你居然出來了,我還以為你來不了呢。 清不作聲。羞怯的模樣。 加代:(握住清的手)你在發抖嗎? 加代靠近他。 清:—— 加代:我也是,你摸摸—— 說著把清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然後順勢湊上去吻他。 清茫然不知所措—— 加代鬆開他,輕盈地走出兩三步,再回頭淺淺一笑。 清一動不動地凝望她,然後疾步走近,緊緊擁住加代,激烈地吻她。 空蕩蕩的舞台上,四五片紙做的雪片紛紛飄落。 88 沙丘 大約兩天後,晴好的天氣。藍天碧海。 來游泳的吉之助、仙太郎和矢太藏等人。還有長太郎、杉山、龜之助一群人正悠然閒坐。 能看見對面也有兩三個人正在海里游泳。 杉山:唉,唉……這天藍得叫人傷心啊…… 長太郎:哼,別瞎扯了,我就想吃大塊兒的豬排。 另一邊—— 吉之助:喂,肚子餓了。 仙太郎:嗯,最好有油炸蝦什麼的就著冰啤酒,盡情地喝。 吉之助:嗯嗯,還有電風扇吹著。——還真有人這麼吃呢。 矢太藏:(忽然想起)對了,半田的姑娘給我寄明信片了呢,帶畫兒的—— 仙太郎:我也收到了。 吉之助:就是那個這兒長黑痣的傢伙吧。我也收到了。 矢太藏:啥呀,原來三兄弟都有份啊,我白高興了。 吉之助:(對矢太藏)喂,剛才理髮店的姑娘她…… 矢太藏:麻煩你別提了。那個不行,(抬頭看天)不行哪。 仙太郎:說起來班主也太不上心了。 吉之助:班主他成天——怎麼一趟趟地往外跑啊? 仙太郎:也不知是去哪兒,阿姐也憂心著呢。 矢太藏:木村到底怎麼樣了?說是去踩點兒——自打去了新宮,就沒了消息。 仙太郎:嗯,打出去的子彈有去無回呀。 矢太藏:那可怎麼成…… 吉之助:他不會回來了吧,要回的話應該早就回了。 仙太郎:那傢伙不回來的話可怎麼辦哪,重蹈在豐川的覆轍嗎?那可受不了哇。 矢太藏和吉之助也不禁嘆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遠處傳來飛機的噪音—— 吉之助:(仰望著天空)飛那麼高幹嗎——飛來這邊,扔點兒冰啤酒什麼下來不好嗎? 三人一同仰望天空—— 89 同一時間 化妝間 扇升、正夫和六三郎等人正在午睡,壽美子在一旁趴著身子,一邊扇扇子一邊思考著什麼。 90 同一時間 從海邊望得見的山丘上 清和加代並排坐著。 加代:沒事嗎?我們——這樣每天見面…… 清:…… 加代:沒事嗎?郵局那邊—— 清:沒事,我交代好了才來的……你沒事嗎? 加代:嗯,反正已經沒戲演了。 清:為什麼客人不來了呢…… 加代比之前神情更加嚴肅,甚至顯得有些傷感。 加代: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要分別了…… 清:…… 加代:你說,明年這時候會怎麼樣呢? 清:別說這個了。 加代:你一定娶到好媳婦了吧。 清:(憤憤地)我才不娶呢。 加代:為什麼? 清:(目光焦灼地)你是怎麼想的……(激動地握住加代的手)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說著摟住加代。 加代:不行,別這樣。 推開清的手。 清:(走過去)為什麼?又沒誰看著不是嗎? 加代:不行的啊。 抽出被握著的手。 清:為什麼不行呢? 加代:(背過臉悲傷地)我不是個好姑娘。(回頭看著清,眼裡含著淚)我是不值錢的女人啊。 清:你瞎說什麼! 加代:我一開始是想騙你來著。 清:——? 加代:我根本不認識你,是大姐求我,讓我來見你……我本來想只要你上鉤就行了。 清:那個我管不著!你一開始怎麼想,我不在乎!你怎麼想的呢!你自己! 說著把加代攬進懷裡。 加代:別,別!不行的呀。你不能找我這樣的啊! 說著逃開,清緊追在後。 91 漁船後面 清擁抱著加代激烈地吻著。 加代隨即也抱住了清的脖頸。 92 當日傍晚 從鶴屋內向店面望去 駒十郎坐在櫃檯前沉思著,面前放著酒。 阿芳正在廚房溫下一壺酒。 阿芳:(同情的目光)——你們派去探路的人究竟怎樣了?真是犯愁啊…… 駒十郎:唔……(自己斟酒)也不能一直讓丸大的老闆照護咱們……這下麻煩了。 阿芳:是啊…… 駒十郎:好的時候倒好,倒霉的時候最是難熬啊。哈哈,這營生真是沒法子呀…… (忽然心情一變)清還沒回來啊? 阿芳看了看座鐘。 駒十郎:這麼晚了……早點兒回來不好嗎? 阿芳:(微笑著)一定在跟人學習呢。最近這些天每晚都回來得晚。 駒十郎:那就沒辦法了。可是,接下來又要很久見不著了……還想著趁現在多看看他……真是不湊巧啊。 阿芳忽然傷感,然後斟酒。 駒十郎:唉……(接酒)又要分別一段日子了…… 阿芳:接下來去新宮嗎? 駒十郎:本來是這麼想的,也不知最後…… 阿芳:我也想什麼時候去看一看…… 駒十郎:可是你,在那裡已經沒有可投靠的地方了吧?親人都不在了啊。 阿芳:(點頭)月廼家在戰後也換了主人,不知後來怎麼樣了。 駒十郎:唉,身不由己啊……一切都變了…… 阿芳:(忽然心情一變)我說,她是哪裡人? 駒十郎:誰呀? 阿芳:就是來這裡的那個女人…… 駒十郎:哦哦,那個呀,不說她了。你就饒了我吧,多包涵。就那樣,一不小心,我其實沒那個意思,不知怎麼就,忽然就…… 阿芳:(笑了)你呀—— 駒十郎:什麼啊? 阿芳:你以為我在吃醋嗎?別傻了。這麼大年紀了……你動作快得很,我早就習慣了。 駒十郎:(笑了)戳到痛處了。這樣啊,哈哈哈,那就請多見諒吧。 阿芳:比起這個,我擔心她會不會把事情說給清知道? 駒十郎:什麼事? 阿芳:你是父親這事啊—— 駒十郎:唔……沒事的,反正我不會再讓她跨進這個門了。 阿芳:可是,萬一讓清知道了…… 駒十郎:那就到時候再說。不會的,沒事。 阿芳:……(沉思,然後抬起臉)我說啊…… 駒十郎:嗯? 阿芳:那,你真打算這樣一直當他舅舅嗎? 駒十郎:應該是吧。最好不要告訴他,說出來清也太可憐了。 阿芳:可是…… 駒十郎:唉,不打緊的,我一直做他舅舅就好…… 阿芳:…… 駒十郎也不禁難過起來。然後兩人似乎又開始思考。 93 傍晚的道路 駒十郎回來。 94 戲棚附近 駒十郎走來,忽然看見什麼。連忙定睛確認。 前方的角落裡,加代和清正依依惜別。 駒十郎凝視著他們,露出意外的表情。 ——清和加代道別後走了。 駒十郎目光凌厲地看著他們,然後急忙繞到戲棚正門的方向。 95 化妝間門口(外面) 加代回來。 96 化妝間門口(裡面) 加代走進來,露出訝異的樣子。 駒十郎立在那裡瞪著她。 加代想抽身離去。 駒十郎:喂,慢著! 加代:——? 駒十郎:你剛才到哪裡去了? 加代:…… 駒十郎:給我過來! 駒十郎率先走向觀眾席的方向。 加代惶然不安地跟在後面。 97 無人的觀眾席(地板間) 駒十郎等在那裡,加代走來。 駒十郎:你剛剛在那邊跟誰在一起?跟誰?你說!你跟那個男的是從什麼時候認識的?喂!你說!不敢說嗎! 說著一邊揍加代。 加代:(趔趄)那又怎麼了?我跟誰不行嗎?你管得著嗎? 駒十郎:什麼?還想糊弄我!你們能幹出來的不就是那些勾當嗎?還想找藉口嗎?有藉口的話你倒說說看! 說著又把加代打得摔出去。加代倒地。 加代:(艱難地再度爬起來)您這麼看我,也不奇怪…… 駒十郎:什麼! 加代:姐姐她,從一開始就是拿了錢來求我的…… 駒十郎:(追問)你說什麼……是壽美子求你的? 加代:…… 駒十郎:(抓住加代的肩膀)喂!她求你什麼了? 加代:……算了……不說了。 駒十郎:你給我說!你不說嗎?你敢! 說著反擰加代的胳膊。 加代:疼死我了! 駒十郎:疼就給我說! 加代:(不堪疼痛)——姐姐她……讓我……去勾引他試試看。 駒十郎:啥?壽美子竟然對你說這樣的話! 加代無力地點頭。 駒十郎:真的嗎……她真的求你了?你說的是真的? 加代無力地點頭。 駒十郎:好吧!去把壽美子叫來。壽美子! 加代退縮。 駒十郎:(喘著粗氣)還不快去!快去叫她來! 加代頹喪地去了。 駒十郎一個人坐立不安地在那裡來回踱步,然後在角落裡堆放著的坐墊上坐下來等候。壽美子出來。 駒十郎目光凌厲地看著她。 兩人對視,仿佛帶著一絲殺氣—— 壽美子:(冷冰冰地)有什麼事嗎? 駒十郎:你給我過來! 壽美子:幹嗎呀? 說著走去近旁。駒十郎一把拉過她就要打。 壽美子:(一邊躲)你要幹嗎? 駒十郎:你這個臭婆娘,竟然敢對我兒子下手!你到底想怎麼整我兒子! 壽美子:(甩開他,氣憤地)哼,誰知道是您兒子呀!這兒子可真厲害呀!跟女戲子打得火熱! 駒十郎:畜生,竟敢胡說八道! 壽美子:哼,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扔下狠話正要離開,駒十郎追上去又把她拖回來,繼續揍她。 壽美子拚命掙脫。 駒十郎撲了個空,差點摔倒。 壽美子:(冷笑)氣不過嗎?哼,那就讓你氣個痛快吧! 駒十郎氣得上氣不接下氣。 壽美子:(一邊整理凌亂的衣領等)哼,這世間的風水也是輪流轉的,不會總是盡讓你一個得好處。請你把這事好好記住了。 駒十郎:什麼?你才該給我好好記住呢!沒想到你這臭婆娘……混賬!混賬東西! 我不要再看到你這張臉!給我滾出去!臭狗屎! 轉身離去。 壽美子突然改了主意,緊跟著追上去。 壽美子:你等等! 駒十郎:幹啥!鬆手! 壽美子:您看我就那麼礙眼嗎? 駒十郎:啥? 壽美子:您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您不也對我瞞著那個人的事嗎?您設身處地替我想想看。您想過嗎?從此就算我和您各有一半的錯吧,您看差不多就別生氣了。好嗎?我說算了吧,咱們和好吧。戲也沒法演了,這不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嗎?不是嗎? 駒十郎:給我閉嘴,別瞎扯了。這都什麼時候了!別跟我裝可憐。裝什麼可憐!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壽美子:您啊!班主! 然後在原地蹲下來,木然沉思。 98 化妝間(二樓) 駒十郎走上來。 屋裡鋪著兩三床被褥,扇升和正夫睡在一個被窩裡。 正在想心事的加代抬起臉看著駒十郎。 駒十郎疾步走過去, 駒十郎:混賬東西! 說著就揍加代,然後直接走到化妝鏡前,一屁股坐下,黑著臉木然沉思。 外面傳來盂蘭盆舞的伴奏聲。 99 梅廼家的店頭(當晚) 小包間裡,吉之助、仙太郎和矢太藏三人與阿勝、八重圍坐在飯桌旁,正在喝燒酒。 阿勝:今晚可真夠安靜的,都怎麼啦? 吉之助:也沒怎麼著。 八重:哎,打起精神來。 仙太郎:(對八重)喂,給我再來一杯燒酒。 矢太藏:你有錢喝嗎? 仙太郎:總會有法子吧,對不對呀,姐兒? 矢太藏:那給我也來一杯。 吉之助:還有我。 仙太郎:阿吉,你有嗎? 吉之助:什麼? 仙太郎:錢啊。 吉之助:我說這不明擺著嗎?別讓我難堪嘛。對不對呀,姐兒? 說著看了阿勝一眼。 阿勝:你這號人我可不喜歡。手在那兒瞎摸什麼……你別縮手呀。 吉之助:什麼?我明明沒幹什麼呀。(伸出手)你這說的啥呀? 阿勝:討厭!(站起來)八重,走! 八重也站起來。 吉之助:喂,上燒酒啊,燒酒—— 八重:沒錢不行的—— 說完跟阿勝一起上二樓去了。 三人沉默,過了一會兒—— 矢太藏:哎,我說,班主打算在這地方熬到啥時候啊? 吉之助:等在這裡人家也不會回來了,那個先遣隊…… 仙太郎:嗯,所以剛才我還在考慮來著。 矢太藏:考慮什麼呢? 仙太郎:嗯?——唉,算了。 矢太藏:啥呀,你說說看,說啊—— 仙太郎對矢太藏低聲耳語。 矢太藏:唔……唔……(邊聽邊點頭,壓低聲音)阿仙,那樣的事你以前做過嗎? 仙太郎:(小聲地)啊,只做過一次,在近江戲班那會兒—— 矢太藏:(同樣小聲地)是嗎……我其實也做過……阿吉,怎麼樣? 吉之助:(通常的聲量)什麼? 矢太藏:(用手制止著,壓低聲線)別太大聲——溜號啊。到了該下決斷的時候了。從班主那個大錢包里借一點兒,怎麼樣? 吉之助:(依然是通常的聲量)我可不願意。 仙太郎:可是,連燒酒都喝不上了,這不是沒法子的事嗎? 吉之助:(又是通常的聲量)那就抱歉了,我不干。要乾的話你倆干吧。 矢太藏:(再度壓低聲音)讓你別這麼大聲哪。 吉之助:我就是這聲量,不過我不會說出去。 兩人回看吉之助,一時冷場。 矢太藏:(低聲對仙太郎)怎麼辦,阿仙?要不算了吧? 仙太郎:(也小聲地)唔,看來還是…… 吉之助:那還用說!班主是什麼樣的人,你們還不清楚嗎!白讓你們得了班主多少照顧!人生在世,若是忘了人家的恩情,那就狗屁都不如了。真沒想到! 簡直不想理你們!沒想到你們竟然是這麼沒良心的傢伙!跟你們同甘共苦這些年,你們竟然動了這種念頭! 矢太藏:(點頭)說得沒錯,我知錯了。阿吉你說得對。阿仙你說呢? 仙太郎:嗯,讓你這麼一說,還真是的。 吉之助:那當然了。 矢太藏:哎,阿吉,這事就算過去了。對不起。請息怒吧。 吉之助:你們明白了就好,我就是看不慣不合道理的事啊。 矢太藏:嗯,明白,真的是明白了。咱們來重新喝個痛快吧。——(朝著廚房的方向)喂,大叔,來三杯燒酒。三杯哦。 老闆瞟了他們一眼並不作答。 仙太郎:(對矢太藏)能行嗎?喂,不要緊嗎? 矢太藏:包在我身上! 說著取出掛在胸前的護身符袋子,拜了一拜之後,從中掏出一張一千元紙幣。 矢太藏:這是我準備留著以防萬一的救命錢。嘿嘿嘿,也沒法子了。 仙太郎:竟然藏在這麼個破地方。怎麼還鼓鼓的哪? 矢太藏:嘿嘿,因為還一起塞著防賊的神符嘛。 大門開了。 老闆:歡迎光臨。 壽美子走進來,沒注意到他們三個。 壽美子:大叔,來一壺熱的。 說著在地板間的桌前坐下,陰鬱地陷入沉思。 三人面面相覷。 矢太藏:(壓低聲音)咱們有的吃了,我這份還是收起來吧。 說著拿過剛剛取出的千元鈔票,又塞回護身符袋子裡。 仙太郎:姐姐,您來啦。 壽美子:啊,你們都在呢。 仙太郎:是的。 吉之助:探路的還沒有消息嗎? 壽美子:嗯,還沒…… 吉之助:姐呀,說不定,那小子就不回來了呢。 壽美子:…… 吉之助:(瞟眼看了看仙太郎和矢太藏,語帶嘲諷地)這傢伙也太壞了,真是的…… 兩人有些頹喪。 矢太藏:(掩飾著不安)老闆,燒酒還沒好啊?三杯燒酒—— 老闆:哎,這就好—— 壽美子獨自消沉地想心事—— 100 翌日 相生座正門 門前空蕩蕩的,停著一輛拉貨的車—— 101 室內觀眾席 除了吉之助以外的整個戲班的成員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同一方向。在所有人視線所指的地方,堆放著戲班的服裝和小道具等,兩個舊貨商正撥拉著算盤給東西計價。 舊貨商A:(給同夥看了看算盤後耳語)大概就這個價吧。 舊貨商B:(將對方的算盤珠子又撥拉了一下)這個吧。 舊貨商A:唔——(把算盤給駒十郎看)算下來就這麼多吧。 駒十郎:嗯,可不可以再多算一點兒? 兩個舊貨商把算盤珠子上下撥拉了一番後互相點頭。 舊貨商A:優惠你一點,最多是這個價了…… 舊貨商B:班主,到這個價,已經不能再多了。 駒十郎:是嗎……那好吧。應該夠大家的盤纏錢了。 舊貨商A:那就是這個價了。 駒十郎:嗯,那好吧。 舊貨商從懷中取出帶繩子的錢包。 在另一邊—— 矢太藏:(對一旁的杉山)喂,寫劇本的,你被偷的只是相機嗎? 杉山:還有打火機呢。 阿繁:(在另一邊)我還借給阿吉不少錢呢。 長太郎:最慘的是班主啊,錢包都讓他給拿去了。 矢太藏:(對一旁的仙太郎)這傢伙,也太黑心了。下回讓我撞見看我不宰了他。 仙太郎:唉,其實當時我就覺得有點不對,那傢伙平時就不是個講義氣的人。 矢太藏:真是這樣啊。我的防賊的護身符袋子,他趁我睡著的時候咔嚓一剪刀,全給拿走了…… 六三郎:(在另一邊)扇升大爺,您今後怎麼辦哪? 扇升:什麼?——(然後哀傷地嘟噥)這下不得了了…… 離他們稍遠的地方,壽美子一個人有氣無力地沉思著。正夫坐在舞台一側的舞台花道上一邊搖晃著雙腿,一邊啃著一隻梨。 102 同前 傍晚 後台的化妝間 只見整個戲班成員的隨身物品堆放著,一個人影也沒有。 103 二樓(化妝間) 整個戲班的夥伴們靜悄悄地圍坐,正舉行簡單的餞別宴。 與圍坐的眾人保持著距離,壽美子一個人坐著,正沒精打采地想心事。 ——不見加代的身影。 駒十郎:喂,矢太,你沒酒啊? 說著把燒酒的酒壺遞給他。 矢太藏:哎,多謝。 接過酒壺倒酒,然後一邊說著「怎麼樣」,一邊把酒壺遞給旁邊的人。 駒十郎:(感傷地)唉,都怪我沒能耐,走到今天這地步,但咱們也不會這樣一直倒霉下去吧。等我東山再起的時候,一定通知各位,只要你們還是自由身,請一定再來入伙啊。 眾人都面帶愁容地聽著。 駒十郎:阿龜,你有什麼地方可去嗎? 龜之助:嗯,我妹夫在濱松郊外開鹹菜鋪…… 駒十郎:這樣啊——莊吉打算怎麼辦呢? 莊吉:嗯,我想再去懇求一下以前的老闆…… 駒十郎:哦。記得你以前是在一身田的松湯溫泉啊。 長太郎:啊……是的。 駒十郎:嗯,能做像樣工作的人還是去做的好。杉山君你曾說想去上學是嗎? 杉山:是的,一邊打工一邊…… 駒十郎:唉,大伙兒就要各奔東西了,今後別忘了在這個戲班裡的日子。雖然吃了很多苦,也還是有過些有趣的事嘛。 仙太郎:哎,班主,就要分別了,大伙兒不妨好好熱鬧熱鬧? 矢太藏:對,來吧來吧!開開心心地喝一場…… 仙太郎:(對壽美子)哎,大姐也請過來一起喝吧。 壽美子:…… 矢太藏:來,大姐,請過來呀。 仙太郎:這不都要分別了嗎,您說呢? 矢太藏:(環視全場)啊?加代怎麼了? 龜之助:(環視四周)究竟怎麼回事啊? 杉山:(落寞地)…… 仙太郎:來,大姐——來一杯吧。 其間阿繁調好三弦,壽美子也站了起來。 仙太郎:我說班主,今日就要分別了,請跟大姐和和睦睦地喝一杯吧。 駒十郎:(只瞟眼看了看壽美子)我說扇升叔、六哥,跟您兩位也是多年的交情了啊…… 六三郎:是啊……扇升叔,班主他…… 說著提醒扇升。扇升點頭,用手擋在耳後傾聽。 駒十郎:好事壞事,我都沒少說嚴厲的話。這麼些日子難為你們了……見諒啊……還請多多包涵啊。 扇升悲傷難挨,嗖地站起身走下樓去。 扇升落寞的背影——正夫緊隨他而去。 104 後台(化妝間) 扇升和緊隨他的正夫走下來。 扇升在地爐旁蹲下拭淚。 正夫:爺爺……爺爺……你怎麼啦……爺爺…… 扇升表情悲傷地擤鼻子。 從二樓傳來三弦伴著歌聲和手打拍子的聲音。 正夫不知怎的突然感到不安,「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手裡拿著的梨掉在地上。 105 晚間的道路 駒十郎拿著布包袱走過。 106 鶴屋的店頭 愁眉不展的駒十郎走進來。 阿芳從裡屋出來。 阿芳:啊。 駒十郎:出了大事了。 阿芳:怎麼啦? 駒十郎:整個戲班終於散夥了。 阿芳:唉……這樣啊。 駒十郎:讓丸大的老闆也操了不少心,但也沒辦法了……他老人家真是個好人哪…… 阿芳:唉,請進屋吧。 駒十郎:阿清在幹嗎呢? 阿芳:不是跟您在一起嗎? 駒十郎:沒有啊,我不知道。 阿芳:剛才您那裡的年輕姑娘說是您有事來叫他去的啊…… 駒十郎:年輕姑娘—— 阿芳:女孩子—— 駒十郎:然後他就出去了嗎? 阿芳:是啊,他們一起。 駒十郎突然直奔門外而去。 107 門外 駒十郎出來左右巡視了一番,失望。沮喪地返回。 108 店裡 駒十郎返回,站在那裡。 阿芳不解地迎接他。 阿芳:您怎麼啦? 駒十郎:這下不得了了。 阿芳:什麼事啊? 駒十郎:(陰沉了臉垂頭喪氣地)阿清這小子,這回可沒救了。 阿芳:到底怎麼了?阿清他幹什麼了……您說啊。 駒十郎:唉,這下不得了了…… 阿芳詫異地看著他。 駒十郎精疲力盡地沉思。 109 裡間 掛鐘的鐘擺咔嗒咔嗒地晃動著。 110 清早 鄉間小道 火車開出。 111 破舊旅店的走廊 傳來火車的聲響—— 112 那旅店的走廊 車站前常見的那種粗陋旅店。 清和加代正面帶愁容各自沉思。 加代:你在想什麼呢? 清:…… 加代:你後悔了嗎? 清:我才不後悔呢,明明是我慫恿你的。 加代:可是…… 清:可是什麼? 加代:是我不好,真不應該來。 清:為什麼? 加代:你呀,就不該找我這樣的。找了我這樣的是不行的,而且對不住班主…… 清:你怎麼能這麼說呢?這不干舅舅的事啊! 加代:可是,你不是說還想升學,還想去念書嗎?那樣比較好,就應該那樣。聽話,那樣你將來才不至於會後悔…… 清:那,你後悔了嗎!上學什麼的我早就不在乎了。跟你的事,我想去懇求母親,我母親一定會原諒我們的。即使她不原諒,我也…… 說著握住加代的手。 加代:不行,不行啊!(要掙脫清的手)你呀,就這樣回去吧!好嗎?回你媽媽那裡去!好嗎?給我回去! 清:回去了不得招人笑話嗎?回去了我們怎麼辦? 加代:——就分手啊。就這樣,在這裡…… 清:那,你怎麼辦呢?整個戲班不都散了伙嗎? 加代:沒事的。我這樣的人你不用管,總會有辦法的,總會找到出路的。 清:你說什麼呢! 猛地摟過加代。 加代:(掙脫清的摟抱)不行!快回去!你給我回去!回去! 然後兩人面色凝重地對視—— 113 鶴屋的店頭 客人離開後,阿芳收拾碗盤,擦拭桌子,然後走向裡間。 114 裡間 駒十郎正坐在緣廊一側沉思。 駒十郎:(嘆息一聲)這小子到底去哪兒了呢…… 阿芳也憂心忡忡地看著駒十郎,一邊默默地扇著團扇。 駒十郎: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動作夠快的……我真是小瞧他了…… 扇著團扇,接著說。 駒十郎:還以為這孩子是雞窩裡飛出了金鳳凰,誰知這世道,哪會有這麼便宜的事。這回就連我駒十郎也給弄了個狼狽不堪啊。唉——狗屁不如啊。 阿芳:您可別,也別盡朝著壞裡頭想啊…… 駒十郎:那你說說,能帶上存款跟女人私奔的傢伙,哪裡還有的救?哪裡還有……我真是小瞧他了。 說著悄悄拭淚。 阿芳:可我覺得,那孩子一定會回來的。 駒十郎:…… 阿芳:他不是那樣的孩子。一定會回來的。 駒十郎:會嗎……會回來嗎? 阿芳:不回來可怎麼辦哪? 這麼說著,忽然又難過起來,強忍了眼淚。 駒十郎:是啊……那倒也是啊……可是現今的年輕人究竟怎麼回事,我也弄不明白啊…… 阿芳: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 駒十郎:唔。 阿芳:我說,那孩子要是回來了,您就別再去走江湖了…… 駒十郎:…… 阿芳:就跟阿清實話實說了。阿清也大了,不會不懂這些事的…… 駒十郎:…… 阿芳:雖然不知要到啥時候,我跟您說,到時候他一定會懂的…… 駒十郎:唔…… 阿芳:——若是早點兒告訴他,就不會弄到這地步了。您就把實情告訴他吧。 駒十郎:…… 阿芳:好嗎?告訴他吧。 駒十郎:唔……一家三口,和和睦睦過日子? 阿芳:嗯。——您看,這一來…… 駒十郎:好吧。 阿芳:謝謝,謝謝。阿清一定會高興的。 駒十郎:可是那小子,究竟去哪了呢…… 阿芳聽到這句話,忽然又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 阿芳:(像是要忘記憂愁)哎,來一壺吧? 駒十郎:(點頭)嗯…… 阿芳:熱的啊。 然後正溫著酒, 正門打開的聲音—— 阿芳:(瞥了一眼)啊,回來了! 駒十郎聞聲猛地站起來。 115 店頭 清站在那裡。 阿芳和駒十郎急急忙忙地出來。 阿芳:哎呀,你這是去了哪裡? 駒十郎:你到底去哪兒了? 清:(心事重重的樣子)媽媽,我求您一件事。 阿芳:什麼事呀? 清折回門口,用下巴示意。 加代低垂著目光走進來。 駒十郎吃了一驚,目光嚴厲地瞪著她。 駒十郎:(疾步走到加代跟前)你,你竟敢! 加代默默地低頭致歉。 駒十郎:你居然還有臉來見我!混賬! 加代:對不起您了,班主—— 駒十郎:你以為道個歉就完事了嗎?混賬東西! 說著就上去揍她。 清:(護住差點摔倒的加代)舅舅您這是幹嗎! 駒十郎:什麼? 清:這不是在跟您道歉嗎?幹嗎非要打呢! 駒十郎:什麼?你也夠放肆的!你知道你媽有多擔心嗎! 然後又揍清。 阿芳:您別這樣…… 駒十郎:你甭管!光靠嘴說他們不會明白! 說著又走到加代跟前抓住她的領口。 駒十郎:混賬東西! 清:(上前擋住)舅舅,您還不住手! 駒十郎:什麼!你小子想幹嗎? 阿芳:我說,您住手啊! 話音剛落,駒十郎已朝清打去。清憤怒地朝駒十郎打回去。 駒十郎冷不防挨了一拳,「咚!」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芳:(聲音尖利地)你要幹嗎! 駒十郎:(喘著粗氣回過頭看清)你竟敢! 清:(回瞪他)怎麼著! 阿芳:(對清)兒子,你以為這人是誰呀……他是你爸爸啊……你親生的爸爸啊!你怎麼能這樣對他呀! 清震驚地看著駒十郎。 清:——這樣啊,果真……我就想會不會是這樣…… 駒十郎不知說什麼才好,朝他微微地苦笑。 清:哎,媽媽,你不是說爸爸以前在新宮的市政廳上班,早就死了嗎? 阿芳:…… 清:我以為就是那樣的……一直是那麼以為的!我才不要爸爸呢!事到如今要來幹嗎!我才不要呢! 駒十郎:…… 阿芳:可是兒子,你爸爸是不想你做江湖戲子的孩子啊。都是為了不讓你受委屈啊。 清:為什麼呢?為什麼? 阿芳:就是想讓你好好讀書,做個有出息的人啊。所以你爸爸只要有了收入,總是從旅途中給你把學費寄來。 駒十郎:夠了,別說了。 阿芳:可您—— 清:舅舅! 駒十郎和阿芳驚訝地看著清。 清:你怎麼事到如今才突然冒出來呢!(對阿芳)媽媽,為什麼事到如今又突然跟我說這些呢!我不需要這樣的父親!請他滾吧!請他滾吧!給我滾! 帶著眼看就要哭出來的表情,清一轉身就從樓梯衝上二樓去。駒十郎茫然沉思。 加代:(擦乾眼淚,對阿芳)對不起……我毫不知情啊…… 駒十郎:(嘆息)那小子說得也對啊……他說得對啊——突然冒出來,說這是你父親,行不通也是當然的啊。 阿芳:可是,您也有您的苦衷…… 駒十郎:算了……我還是上路吧,那樣更好……那樣更好啊…… 阿芳:可是阿清他,其實內心裡已經諒解了呀…… 駒十郎:算了……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再來……今天和往常一樣,我還是他舅舅,就這樣告別比較好…… 加代一動不動地聽著。 駒十郎:下次回來時,我會成為一個成功的演員,當阿清的父親也毫無愧色的演員……一定會的。 阿芳:可您…… 駒十郎:哎,到時候,你再為我好好慶祝吧。 說著就要離開。 加代追上去。 加代:班主!帶我一起去! 駒十郎:嗯? 加代:為了班主,我願意脫胎換骨,努力幹活!就這樣在這裡分別,我不忍心……不忍心啊!班主,求您了!帶上我……求求您了! 駒十郎:(深受感動,對阿芳)喂,你聽見沒有?這話多招人疼啊。——你多辛苦一點,順便也照顧照顧這孩子吧。——(然後對加代)有些事拿你撒氣真是對不住了,還請多諒解啊。 加代悲傷難挨,用手捂住臉。 駒十郎:(拍拍她的肩膀)要把阿清培養成有出息的男人,拜託了。好嗎?這事就拜託你啦。 說著走進裡間收拾行李。 加代:(見狀連忙走上二樓去叫清)阿清!——阿清! 然後向二樓走去。 阿芳一動不動地站著。 116 二樓(清的房間) 清抱著頭躺在那裡,悶悶不樂的樣子—— 加代慌張地走上樓來。 加代:阿清!班主他……班主…… 清:——? 加代:快!你……快!快去啊!我說…… 清嗖地站起來,衝下樓梯而去。 117 樓下 清跑下來,加代緊隨其後—— 阿芳從店頭一邊回來。清走上前。 清:(焦急地)舅舅呢?舅舅怎麼啦? 阿芳:…… 清:舅舅他——怎麼啦? 阿芳:你是說你爸爸嗎? 清:…… 阿芳:你爸爸他,又去漂泊了…… 清猛地回過神來,要去追趕。 阿芳:阿清! 清:…… 阿芳:不必挽留了,這樣就好。——你爸爸他,從你小時候起,每次回到這地方,離開的時候都是同樣的心情啊! 清:…… 阿芳:這樣就好。只要你能有出息就好。 清終於忍不住地低聲哭泣,加代也強忍著淚水。 118 當晚 車站的一角 昏暗的電燈—— 119 車站入口 駒十郎走來。售票處的窗口前擺著「請稍等候」的牌子。他正要在一旁的長椅上落座,忽然看見—— 壽美子悄然坐在候車室角落裡,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駒十郎表情尷尬地坐下來,叼了一支煙,卻找不著火柴,上下尋找。壽美子默默起身走來,擦著一根火柴遞給他。駒十郎訝異地看她一眼,又接著找。 壽美子把快燃盡的火柴扔掉,又擦著第二根遞過來。駒十郎湊上去點菸,壽美子在他一旁坐下。 壽美子:班主,要去哪裡? 駒十郎默不作聲地抽菸。 壽美子:(拿出香菸)借個火。 說著拿過駒十郎的煙。 壽美子:(點菸後遞迴)我說,您這是要去哪兒? 駒十郎:(依然望著正前方)—— 壽美子:我正猶豫該去哪兒呢…… 對話就這樣中斷了…… 壽美子:班主,您有什麼去處嗎? 駒十郎:唔…… 壽美子:哪兒?我說,您要去哪兒? 駒十郎:——桑名……我想去求求兼吉的老闆看看能不能行…… 壽美子:哦……要不我也一起去吧…… 駒十郎:…… 壽美子:那位老闆,我跟他很熟的……一起去,行嗎? 駒十郎:——賭一把吧…… 壽美子:嗯? 駒十郎:——重起爐灶再干一場吧…… 壽美子:對,干一場。好好干吧。 駒十郎:——試試看吧…… 壽美子:不要緊的,好好干。一起干吧。 售票處的窗口開了。 壽美子嗖地站起來去買票。 壽美子:兩張桑名—— 駒十郎:你可別忘了那邊的行李。 壽美子轉過身點頭微微一笑,然後買票。 120 夜班火車內部 各式各樣昏昏欲睡的乘客—— 駒十郎和壽美子面對面坐著,兩人從同一盒車站便當里夾著菜,一邊喝著瓶裝酒。 121 暗夜裡的鐵道 列車疾馳而過。 ——劇終—— 註解: [1] 丸橋忠彌,江戶時代早期的浪人。因參與謀劃攻打江戶城的慶安事件而被處刑。《慶安太平記》等歌舞伎劇目的主角。這裡引用的是劇中主角醉酒時的台詞。 [2] 阿錦,當時走紅的歌舞伎名優萬屋錦之介的暱稱。 [3] 五十肩,常見於五十歲左右的中老年的一種疾患。發病期間肩部和手臂等處疼痛難挨,往往持續數月。 [4] 《國定忠治》,以江戶時代的俠客國定忠治為主人公的大眾劇目。 [5] 《野崎村》,歌舞伎等傳統戲劇的著名劇目。描寫武士遺孤久松與商家女阿染和農家女阿光之間的愛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