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劇本集 · 東京物語

小津安二郎 《小津安二郎劇本集》
一九五三年(昭和二十八年) 松竹大船製片廠 劇本、底片、拷貝現存 14卷,3702米(135分鐘)黑白 同年十一月三日公映 製片.............................山本武 編劇...............野田高梧 小津安二郎 導演.........................小津安二郎 攝影...........................厚田雄春 美術...........................濱田辰雄 音樂...........................齋藤高順 照明...........................高下逸男 錄音.........................妹尾芳三郎 剪輯...........................濱村義康 演員表 平山周吉.........................笠智眾 富子.........................東山千榮子 平山幸一.........................山村聰 文子...........................三宅邦子 阿實..............................村瀨禪 阿勇............................毛利充宏 金子志繁........................杉村春子 庫造............................中村伸郎 平山紀子..........................原節子 平山敬三........................大坂志郎 平山京子........................香川京子 服部修..........................十朱久雄 米子............................長岡輝子 沼田三平......................東野英治郎 雜燴店女老闆 加代..............櫻牟津子 公寓女子........................三谷幸子 敬三的同事........................安部徹 美髮店的助手阿清................阿南純子 鄰家太太........................高橋豐子 1 尾道 七月上旬的一個早晨。 海濱街道上熱鬧的早市。 ——尾道的市區從這條海濱街道朝山腳方向延伸而去。 2 山腳的街區 小巷那頭,孩子們正經過大道去上學。 3 平山家 房間裡,男主人周吉(70歲)和老伴富子(67歲)正收拾行裝,富子忙著往包里裝東西,周吉在查看火車時刻表。 周吉:坐這趟的話,到大阪是六點啊。 富子:是嗎?那敬三也正好下班呢。 周吉:噢,他會到站台來吧,已經給他發了電報。 小女兒京子(23歲,小學教師)從廚房出來。 京子:(取出一包東西)媽媽,這是飯盒—— 富子:噢,謝謝。 京子:(把自己的飯盒也放進包里)那我走了。 周吉:噢,學校忙的話,你就不用特地來送了。 京子:不要緊的,反正第五節是體操課。 周吉:這樣啊。 京子:那麼車站見…… 周吉:嗯。 京子:媽媽,保溫瓶里我已經沏好茶了。 富子:噢,謝謝啊。 京子:那我走了。 周吉:好,你先去吧。 富子:去吧。 京子在話語聲中離開。 4 玄關 京子向外走去。 5 小巷 京子朝大路走去,沿路經過的小學生們向她行禮。 6 平山家 周吉和富子一邊做著出行準備—— 富子:氣枕,放哪邊了? 周吉:氣枕不是交給你了嗎? 富子:我這兒沒有啊。 周吉:就在你那兒,我不是交給你了嗎? 富子:是嗎? 說著翻找自己的提包。 這時鄰家太太(48歲)經過窗外。 太太:早上好。 富子:啊,您早。 太太:今天出門啊? 富子:是啊,坐中午的火車走。 太太:噢。 周吉:想趁這會兒去看看孩子們哪…… 太太:那多高興啊,您家的孩子們在東京一定盼著你們去呢。 周吉:是啊。我們不在家的時候,還請多照應。 太太:好的好的,你們只管放心——您家兒子女兒都那麼有出息,真有福氣啊。 周吉:哪裡哪裡,說不上的。 太太:正好天氣也好…… 富子:真是托您的福了。 太太:啊,你們路上要多小心哪。 富子:謝謝。 鄰家太太離開—— 富子:氣枕不在我這兒啊。 周吉:怎麼會不在,你好好找找看——(說著,發現就在自己的行李中)啊,有了,有了。 富子:有了啊? 周吉:啊,有了。 於是兩人繼續收拾行裝。 7 東京 看得見小工廠的江東風景—— 8 一片空地 空地一角上立著「內科小兒科平山醫院」的招牌。 9 平山醫院的診療室 從外觀來看,主人的生活並不寬裕。 10 通往二樓的樓梯 11 二樓 小孩用的書桌等被搬到了走廊一角,主婦文子(39歲)正用抹布擦拭。 隨後,她提著水桶下樓而去。 12 樓下 文子走下樓來。 13 廚房 文子放下水桶,穿上木屐,看了看澡堂的爐門,立刻又回到房間。 14 房間 文子進屋,小兒子阿勇(6歲)正一個人玩耍。 文子:阿勇,乖孩子—— 說著,到外面套廊去取晾在那裡的紗布和繃帶。 15 診療室 文子進屋,整理房間,這時玄關傳來孩子的聲音—— 「我回來了。」 是大兒子阿實(14歲,中學生)回來了。 文子:回來啦。 阿實探頭進來。 阿實:我回來了——爺爺奶奶還沒來? 文子:就快來了。 阿實向裡間走去。 16 二樓 阿實走上樓來,看到自己的房間被收拾一新,不由得一愣。他把書包扔在走廊的書桌上,氣沖沖地叫起來。 阿實:媽媽!媽媽。 文子拿著兩個坐墊走上樓來。 文子:什麼事啊? 阿實:幹嗎把我的書桌搬到走廊上來! 文子:爺爺奶奶要來你知道的嘛。 阿實:可也不用搬走我的書桌呀! 文子:不搬這裡怎麼睡得下呢? 阿實:那我在哪兒做功課呢? 文子:在哪兒不都能做嗎? 文子扔下這句話下樓去了。 阿實繃著臉跟隨在後。 17 樓下 廚房 阿實跟在文子身後走進來。 阿實:哎,你說我在哪兒做功課啊? 文子不吭聲走進裡屋,阿實又跟上去。 18 屋裡 阿實纏著文子不放。 阿實:哎!我在哪兒做功課啊! 文子:吵死了!平時怎麼不見你用功! 阿實:當然用功!我一直很用功呢! 文子:瞎說!偏偏這時候你用功! 阿實:噢,我可以不用功啦,不學習也行啊?太好了,這下我輕鬆啦。 文子:你胡說什麼,阿實! 門外傳來汽車喇叭的聲音。 文子:哎呀,來了! 說著向外走去。 阿實也走出去,卻進了診療室。 19 玄關 幸一(47歲,周吉的長子,文子的丈夫)提著行李走下出租車,周吉夫婦和志繁(44歲,周吉的長女,幸一的妹妹)走進屋。 文子:(對幸一)回來啦。 幸一:啊——來,爸、媽,請進。 文子:您好。 周吉:啊。 幸一:來,請進。 文子先進了裡屋。 20 客廳 文子連忙擺好坐墊,阿勇默默地呆看著她。 幸一領著周吉和富子、志繁進來。 幸一:請——媽媽,您累了吧。在火車裡睡得好嗎? 富子:啊,睡得不錯——(看著阿勇)過來呀…… 阿勇害羞地逃到診療室那邊去了。 大伙兒微笑著望著他。 文子:(畢恭畢敬地)爸爸媽媽好。 周吉:啊—— 文子:好久沒問候爸爸媽媽了。 周吉:啊,這次又讓你們費心了。 文子:媽媽,真是好久沒見面了。 富子:是啊。 文子:您二位能來太好了。京子好嗎? 富子:她很好,謝謝你。 文子:她一個人看家…… 富子:啊。 文子點了點頭,起身去泡茶。 志繁:(看她起身)對了,文子—— 說著,拿著個包袱起身跟去。 21 廚房 志繁跟隨文子進屋。 志繁:我帶了點東西來,是我家附近買的脆餅,味道還可以。這是醬煮魚—— 文子:哎呀,謝謝啊。 志繁:媽可喜歡吃脆餅呢。有糖果盤嗎? 文子:有。 志繁:哦,托盤也行。 文子:(從櫥櫃裡取出糖果盤)這樣的…… 志繁:啊,可以可以。 說著把脆餅從袋子裡取出,放進糖果盤裡。 文子:(一邊準備茶水)紀子沒去東京站嗎? 志繁:是啊,她沒來。我給她打過電話的。 文子:她怎麼會沒來呢? 志繁:(不予作答)那就麻煩你一起端上去吧。(說著把脆餅盤子遞給文子,回客廳去了) 22 走廊 志繁經過診療室,向裡面的孩子們打招呼。 志繁:阿實、阿勇,在幹什麼呢?過來。 然後領著孩子們走出來。 23 客廳 志繁領著孩子們進屋來。 幸一和老兩口站在套廊上望著庭院。 志繁:叫爺爺、奶奶—— 三人回頭—— 周吉:啊,長高啦。 一同回到屋裡。 幸一:阿實已經上初中了。 周吉:是嗎? 撫摸阿實的頭。 富子:阿勇幾歲啦? 幸一:問你幾歲了? 志繁:幾歲? 阿勇又害羞地逃了出去。 大家都笑了,阿實也笑著跑了出去。 文子端上茶和點心。 文子:(對幸一)沒別的事的話,要不要先洗個澡—— 幸一:啊——爸,要不要洗澡? 周吉:噢。 志繁:媽媽也換件衣服吧。 文子:啊,您的浴衣—— 富子:不用了文子,我帶來了…… 周吉:那,我就先洗了。 幸一:請——啊,我來拿吧。 說著拿起行李帶領父母上了二樓。 志繁和文子起身去廚房。 24 二樓 幸一帶領父母進屋。 幸一:過大阪的時候,敬三來車站了嗎? 周吉:啊,事先發了電報,他到站台來了。 幸一:(對富子)他還好吧? 富子:(點頭)對了,他還讓我們帶了禮物來呢。 說著就要打開提包。 幸一:媽,不著急,待會兒再說——爸,毛巾什麼的帶了嗎? 周吉:啊,有的有的。 幸一:那,您慢慢洗。 說著點點頭下樓去了。 25 廚房 志繁與文子—— 志繁:(繼續談話)是啊…… 這時幸一從一旁經過。 志繁:哎,哥—— 幸一:什麼? 志繁:今晚的主菜,吃肉行吧?壽喜燒。 幸一:啊,行啊。 文子:還要不要加點生魚片什麼的—— 幸一:嗯,不用了吧。(問志繁)怎麼樣? 志繁:有肉就足夠了。 隨著玄關門開的聲音,傳來一個女人的說話聲—— 「在家嗎?」 志繁:啊,是紀子——請進! 文子前去迎接。 26 玄關 紀子(28歲,周吉陣亡的二兒子昌二的妻子)正在脫鞋。 文子從裡屋出來,開朗地迎接紀子。 文子:來啦。 紀子:去晚了…… 文子:你去了嗎?東京車站—— 紀子:啊,沒趕上……趕到時大家都走了。 文子:哦。 紀子:(遞上一盒紙包的糕點)嫂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文子:啊,謝謝。 說著起身進屋。 這時志繁和幸一也出來了。 幸一:啊,請進。 志繁:來啦。 紀子:不好意思,這麼晚了…… 幸一:爸媽在二樓。 紀子:是嗎?那我去問候一聲…… 紀子和文子往廚房方向去了,幸一和志繁回客廳。 27 樓梯下的走廊 文子進了廚房,紀子上二樓。 28 二樓 老兩口換了浴衣,正從包里取出洗漱用具。 紀子進屋。 周吉:啊。 紀子:您二位來啦,太好了。 富子:哎呀,紀子好久沒見了。 紀子:您身體還好吧? 周吉:你是不是工作太忙啊? 紀子:不是的。怎麼說呢,這個那個的雜事,忙完了才發現時間快到了…… 富子:其實今天你用不著特地趕過來的啊……反正我們要住一陣子…… 周吉:你還在原來的公司上班嗎? 紀子:是的。 富子:你一個人也真不容易啊。 紀子:沒什麼…… 從樓下傳來志繁的聲音—— 志繁:爸爸,洗澡—— 周吉:啊,這就去——那…… 說著起身下樓。 紀子:(見富子正摺疊腰帶)媽媽,我來折吧。 富子:啊,不用了不用了——不過,真像做夢一樣啊……說起東京,總覺得是很遠的地方,可我們昨天才從尾道出發,今天已經這樣跟大家見面了…… 紀子微笑點頭。 富子:還真是多活幾年的好啊。 紀子:可爸爸媽媽都是一點都沒變啊。 富子:不會變嘍,都已經老了…… 志繁一邊喊著「媽——」一邊上樓來。 志繁:(看了看兩人)說什麼呢?——到樓下去吧。 富子:哎。 富子起身,紀子也跟著站起來。 志繁:哎,媽媽,您是不是又長了點兒個兒? 富子:(笑著)說什麼長個兒呀,我都這歲數了…… 志繁:嗯,也是啊。是長胖了吧——(轉向紀子)我們小的時候,就覺得媽媽個兒好大,她來學校的時候,我都覺得不好意思呢。 紀子:哦…… 志繁:有一次開學藝會的時候,她把椅子都坐垮了呢。 富子:瞎說,那椅子已經朽了,本來就是壞的。 志繁:媽媽您還在這麼想啊? 富子:本來就是嘛。 志繁:哎,行了。下樓吧。 三人笑著走下樓去。 走廊上阿實那張被搬出來的書桌—— 29 當晚 診療室 阿實在學習。 30 廚房 紀子在幫文子收拾飯後的盤碗。 紀子:嫂子,這個放進罩子裡了啊。 文子:好的…… 紀子:這個呢? 文子:啊,那個就放外面吧。 等等—— 31 房間 周吉、富子、幸一和志繁正閒話家常。 ——阿勇枕著富子的腿睡著了。 志繁:媽媽,阿孝怎麼樣了? 富子:噢,阿孝啊,她也是命不好啊。死了丈夫,好像是去年春天吧。帶著孩子去了倉敷那邊。聽說在那兒過得也不是太好。 志繁:哦。 幸一:還有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就是經常和爸爸去釣魚的那個市政廳的人…… 周吉:啊,三橋先生——他去世了(轉向富子)已經很久了對吧。 富子:是啊。 周吉:對了,你還記得嗎,服部先生—— 幸一:噢,徵兵處的那個…… 志繁:我記得呢。 周吉:嗯,就是他,來了東京呢。 幸一:是嗎? 周吉:趁這幾天,我想去拜訪一次…… 幸一:他在哪裡? 周吉:台東區……哪兒來著?我記在本子上了…… 幸一:是嗎? 紀子進屋。 志繁:收拾好了? 紀子:嗯。 志繁:辛苦你了。 富子:(把面前的米花糖罐遞過去)紀子,來嘗一個,是敬三送的特產——) 紀子:啊,謝謝。 文子進屋。 富子:辛苦了。 文子:沒有——(看見阿勇睡著了)哎呀,奶奶,真過意不去。 富子:沒事的,就讓他這麼睡著吧。睡得可香呢…… 志繁:(對幸一)那爸爸媽媽明天去哪兒嗎? 幸一:啊,星期天嘛,我帶他們出去走走。 志繁:是嗎——那紀子,差不多,我們走吧…… 紀子:好的,那就一起走吧…… 志繁:(對父母)早點休息……(點頭行禮) 周吉:走啦? 富子:謝謝了。還讓你們特地趕來。 志繁:哥哥,多謝款待。 幸一:啊—— 紀子:這麼晚打擾了…… 志繁:那爸爸,我還會再來的—— 志繁和紀子起身,文子送她們出去。 志繁:啊,文子,別送了,別送了。 三人向玄關方向走去。 32 玄關 文子送兩人出來。 志繁:這麼晚打擾了—— 文子:沒什麼。 紀子:多謝款待。 文子:謝謝你們特地趕來。 33 裡屋 富子輕輕把阿勇從腿上挪開讓他睡好。 幸一:爸,您累了吧。 周吉:不要緊…… 幸一:媽,怎麼樣,休息吧? 富子:好的。 周吉:那就休息吧。 說著站起來。 這時文子進來。 幸一:晚安。 文子:我剛倒了水…… 富子:晚安。 說著走出去。 34 樓梯 周吉和富子走上二樓。 35 兩人進屋,在被褥上坐下 富子:您累了吧。 周吉:沒事……(語氣強烈) 富子:不過大家都挺好…… 周吉:唔……我們到底還是來了…… 富子:哎——這兒是在東京的哪一帶啊? 周吉:在邊上吧…… 富子:大概是吧,坐車坐了好遠呢。 周吉:啊…… 富子:還以為會更熱鬧一點兒呢…… 周吉:你說這裡嗎? 富子:啊。 周吉:幸一也說本來想去更熱鬧一點兒的地方,大概是沒去成吧。 富子仿佛陷入了沉思。 36 翌日清晨 東京近郊 遭受戰火後復興起來的街景。 37 「春麗美髮店」的招牌 38 店內 助手阿清正擦拭鏡子。 39 裡屋 志繁與丈夫庫造(49歲)正在吃早飯。 庫造:爸媽待多久?在東京—— 志繁:四五天吧——幫我遞一下,那個。 庫造:(取過七味辣椒,邊遞過去邊說)我不去問候一聲行嗎? 志繁:沒關係的,反正他們也會到我們家來嘛。 庫造:來了我帶他們去游金車庭吧。 志繁:那好啊。別的你就別操心了吧。 庫造:真好吃,這豆子—— 志繁:…… 庫造:爸媽今天幹什麼呢? 志繁:好了好了,別盡吃豆子了——(一邊拿開陶碗)我哥大概會帶他們出去走走。 庫造:是嗎?那就好。 志繁:(朝店裡)阿清!你也來吃飯吧—— 傳來阿清應答的聲音。 40 幸一家 幸一在換衣服,文子在給阿勇穿褲子。 文子:今天可要聽話啊!是和爺爺奶奶一起哦!——聽到了嗎?記住啦? 阿勇:記住了。 阿實過來。 阿實:真慢!還沒好啊? 文子:這就好了。 幸一:去看看爺爺奶奶好了沒有。 阿實:好。 幸一:問他們如果準備好了就走吧。 阿實:嗯。 說著興沖衝去了。 41 二樓 周吉和富子已經準備就緒。 阿實上樓來—— 阿實:好了嗎? 周吉:好了。 富子:久等了。 阿實:爸爸說那就走吧。 說完立刻下樓去了。 42 樓下的房間 阿實進屋。 阿實:我告訴爺爺奶奶了。 文子:噢。 阿實興高采烈地哼唱著西部片的曲子,一邊朝診療室那邊去了。 文子:(幫阿勇準備妥當)可以了。 說著拍了拍阿勇的背,於是阿勇也向診療室那邊跑去。 文子:(邊收拾邊說)中午飯吃什麼呢? 幸一:噢,去百貨店裡的餐館吧,也適合孩子們。 文子:也是啊,阿勇可喜歡兒童套餐了。 幸一:是嗎? 玄關的門開了,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有人嗎? 幸一:哪位? 說著走出去。 43 玄關 一個穿襯衫的男人站在門口。 幸一走出來。 幸一:噢,情況怎麼樣了? 男人:啊,打擾了…… 幸一:還是沒食慾嗎? 男人:是啊,不知怎麼光想喝冷飲之類的,可是又喝不下去…… 幸一:燒退了沒有? 男人:還沒。剛才量了,還是三十九度八。 幸一:是嗎……那,我去看看吧。 男人:您能來嗎?實在太麻煩您了。 幸一:沒關係。 男人:那就拜託您了。 說完離去。 44 房間 幸一回到屋裡—— 文子:哪一位? 幸一:中島先生,注射器消好毒了嗎? 文子:消好了。 這時周吉和富子走進屋來。 幸一:啊,爸爸,有個病重的孩子,我得趕著去看一下。 周吉:噢。 幸一:好不容易才,真是…… 周吉:哎,沒關係。 幸一:弄不好,也許不能立刻回來…… 周吉:不要緊不要緊。 幸一:那我去去就回。媽,那我走了。 富子:辛苦了。 幸一出門,文子送他出去。 45 診療室 孩子們待在診療室。文子進來取出診包。 阿實:媽媽,還不走啊? 文子:(含糊地)啊。 拿著包走出去。 46 玄關 幸一正在穿鞋。 文子過來。 幸一:可能很晚才回來。 文子:噢,爸爸媽媽怎麼辦?我陪他們去吧。 幸一:不用了,你去的話,家裡沒人可不行。下個星期天也能去嘛。 文子:好的。那你去吧。 幸一出門而去。 阿實和阿勇出來。 阿實:爸爸去哪兒了? 文子:出診啊。 若無其事地回答,然後向屋裡走去。 阿實立時開始生氣。 47 屋裡 文子回到屋裡。 文子:好不容易要出去一趟,真是太不巧了…… 周吉:不必介意,忙是好事呀。 富子:真是太辛苦了。 阿實進屋,阿勇也跟進來。 阿實:(氣鼓鼓的樣子)媽媽!不去嗎? 文子:是啊。 阿實:真沒勁!哼! 文子:可也沒辦法呀,因為有病人啊。 阿實:就是沒勁! 富子:(笑著說)下次去吧。 阿實:我才不干呢! 文子:你說什麼呀,阿實!快到一邊去! 阿實:什麼呀,你騙人! 文子:(嚴厲地)你給我到一邊去! 阿實咚咚地跺著腳出去了。 富子:(對阿勇招手)過來…… 阿勇:才不要呢。 說完就跑掉了。 周吉和富子笑了。 文子:真拿他們沒辦法。 周吉:啊,男孩子嘛,調皮一點兒好…… 正說著,診療室那邊傳來「咚!」的一聲。 是阿實把病床上的枕頭扔了出來。 文子吃了一驚,起身走出屋去。 48 診療室 阿實和阿勇坐在病床上,阿實滿臉不高興,故意狠狠地在病床上坐下。 文子進來。 文子:(嚴厲地)再不聽話就太過分了!幹什麼呢?重手重腳的! 阿實:沒勁透了! 文子:下次去不行嗎? 阿實:總說下次下次,一次都沒去過!等多久也去不成! 文子:可突然有急事沒辦法啊! 阿實:怎麼會沒辦法! 文子:真混賬,你要嚷嚷到什麼時候! 說著瞪了阿實一眼,正要離開—— 阿實:(拉開嗓門)哇——哇——哇! 阿勇:(學哥哥的樣兒)哇! 文子猛地轉回身。 阿實:(故意地)哇! 文子:幹什麼!太不像話了!等爸爸回來,我告訴他! 阿實:你告訴他好了! 文子:你給我記住了!到時挨罵我可不管! 阿實:有什麼了不起!我才不怕呢! 這時富子走進來。 富子:(溫和地)怎麼啦? 文子:(微笑著)啊,沒什麼…… 富子:阿勇,來,和奶奶去外面走走。阿實也去吧? 阿實:…… 富子:走,阿勇—— 文子:真好啊,阿勇,跟奶奶去吧…… 說著催促阿勇。 富子:來,走吧。阿實不去嗎?去吧。 阿實:…… 文子(對富子):讓您費心了…… 富子帶著阿勇出去了。 文子:阿實,你也去吧。不去嗎? 阿實:我才不去呢! 文子:好,隨你的便! 說完進裡屋去了。 阿實又用力地在病床上反覆坐下跳起,然後挪到轉椅上,坐下來,滿臉不高興地轉圈。 49 二樓 周吉正脫下外套換上浴衣。 文子端茶進來。 文子:您請喝茶…… 周吉:啊,謝謝。阿實怎麼了? 文子:唉……拿他沒辦法…… 周吉:幸一小時候也那樣,倔得很,嚷嚷起來誰的話都不聽。 文子:可是您難得來一次…… 周吉:哎,我們不要緊。 文子:下個星期天再…… 周吉:啊,謝謝。不過,再打擾兩三天我們想去志繁家看看——(忽然看見)哦,他們在那邊玩兒呢。 50 對面的空地(由周吉這邊望去) 阿勇不知在玩什麼,富子蹲在一旁守著他。 51 空地 富子和阿勇—— 富子:阿勇,你長大了當什麼呀? 阿勇沒有回答,只顧著玩耍。 富子:要像你爸爸那樣當醫生嗎?——等你當上醫生的時候,奶奶已經不在了吧…… 52 二樓 周吉一個人無聊地呆坐著。 53 春麗美髮店 只有一個女客人頭戴烘乾器坐在那裡—— 志繁和阿清正在忙著什麼。 庫造從外面回來。 阿清:您回來了。 庫造:(對客人)啊,歡迎光臨。 點頭致意後向裡屋走去。 志繁:剛才來電話了。 54 裡屋 庫造:誰打來的——? 志繁:巢鴨的榎本先生——,問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 庫造:噢,沒什麼,已經解決了。——爸爸和媽媽在幹什麼呢? 志繁:在二樓啊。 庫造:我去淺草了,買了糕點來。 說著從提包里拿出一個紙包。 志繁進屋來。 志繁:這是什麼? 庫造:(打開紙包)這家的味道好著呢,是白豆沙的。 說著拿了一塊吃。 志繁:很貴吧?不用買這麼好的呀。 說著自己也嘗了一塊。 庫造:好吃吧? 志繁:好吃是好吃,但這也太浪費了。脆餅足夠了。 庫造:可是昨天的點心就是脆餅啊。 志繁:沒關係的,反正他們喜歡吃脆餅嘛。——對了,你明天能帶爸爸媽媽到哪兒去逛逛? 庫造:明天啊……明天有點不方便。我得去收款啊。 志繁:噢。——本來應當是我哥帶他們去的…… 庫造:那今晚,我陪他們去金車庭吧。 志繁:那兒現在演什麼? 庫造:從昨晚開始演浪花曲呢。 志繁:是嗎。啊,你帶他們去吧。來了東京,什麼地方都還沒去過呢。 庫造:就是嘛,一整天在二樓待著,真難為他們了。 志繁:是啊。可也沒辦法,沒人帶他們去呀。 說著起身向店裡走去。 庫造從衣袋裡取出記事本之類,然後拿上肥皂、毛巾向二樓走去。 55 二樓 富子一個人正在做針線活兒。 庫造走上樓來。 庫造:喲,您做針線哪? 富子:啊,你回來啦。 庫造:讓您受累了。 富子:沒事的…… 庫造:爸爸呢? 富子:在陽台—— 庫造:(對富子)去洗澡吧。(然後從窗口朝陽台喊)爸爸!爸爸! 56 陽台 周吉呆呆地坐著。 周吉:(聽見庫造的聲音,回頭)噢。 庫造的聲音:去洗澡吧! 周吉:噢…… 說著起身進屋。 57 二樓 富子正收拾針線。 周吉進來。 周吉:啊,回來啦。 庫造:好,走吧。——媽媽,等回來的時候,去吃小豆冰激凌吧。 富子:好的,多謝你。 庫造:我們走吧。 說著三人下樓而去。 58 樓下 店內 阿清正往顧客頭髮上捲髮卷,志繁站在一旁看著。 這時三人進來。 庫造:我們去洗個澡。 志繁:噢。去吧。 富子:我們走啦。 志繁:啊,媽媽,您就穿我那雙舊木屐去吧。 富子:噢,那就借用一下…… 志繁:慢走啊。 三人走出—— 志繁忽然想到什麼,拿起電話。 志繁:喂,請問是米山商社嗎?——請找平山紀子。啊,多謝。……紀子?是我……不,應該是我謝你……那個,想拜託你一件事。明天你有空嗎?不,是爸爸媽媽,他們來了東京,到現在還沒出去遊覽過呢……可不是嘛,所以,如果你明天有空的話,能不能請你帶他們出去走走。真過意不去……對,本來要是我能去就最好了,可是這些天店裡脫不開身……嗯,可不是,不好意思啊……啊?噢,是的……嗯……嗯…… 59 米山商社的事務所 只有七八個辦事員的雜亂的小公司。 紀子在接電話。 紀子:對不起,請稍等一下。 說完放下電話走到上司那裡。 紀子:實在不好意思…… 上司:(一邊做工作一邊說)什麼事? 紀子:明天我可不可以請一天假? 上司:可以啊。 紀子:謝謝。 上司:旭日鋁廠的事辦妥了嗎? 紀子:今天就能辦完。 說完行禮回到電話前。 紀子:喂,啊,讓您久等了……那明天九點我去接他們。嗯?不,不用了。那麼明天見。 60 行駛的觀光巴士中 周吉夫婦和紀子一同坐在車內。 導遊小姐的介紹—— 「——歡迎各位光臨東京。藉此機會,讓我們一同來了解一下東京這座大都會的歷史吧。」 61 丸之內商業區的風景漸漸遠去 62 從車窗中望去的宮城 「皇居曾經被稱為千代田城。距今約五百年前,由太田道灌主持修建而成。護城河中倒映著松樹蒼翠的樹影,這裡的幽靜在東京熱鬧的都會環境中顯得更加古雅莊嚴。」 63 銀座 觀光巴士行駛而去—— 64 百貨公司旁的街道 觀光巴士停在路邊。 65 百貨公司樓頂 周吉夫婦和紀子正眺望街景。 紀子:哥哥家是在這個方向。 周吉:是嗎? 富子:志繁家呢? 紀子:姐姐家,嗯,大概是那一帶吧。 富子:你的住處呢? 紀子:我住的地方(轉向相反的方向)在這邊。您看見了嗎? 富子:看見了。 紀子:非常破舊的地方。若不嫌棄的話,回去時順便去坐坐吧…… 周吉:噢。 導遊小姐從對面招呼大家—— 「各位,差不多該走了,請大家集合。」 眾人向那邊走去。 66 從那樓頂看到的街景 67 同日,紀子公寓的外景—— 陳舊的公寓。 時近黃昏,夕陽映照。 68 二樓某室 帶蚊帳的嬰兒床里躺著一個嬰兒。年輕的主婦在一旁摺疊晾乾的衣物。 敲門聲—— 主婦:哪位? 門開了,紀子走進來。 主婦:哎,今天真早—— 紀子:小美睡覺呢? 主婦:剛剛才好不容易睡著了。 紀子:不好意思,有酒嗎? 主婦:酒? 紀子:(點頭)我公公婆婆來了。 主婦:噢,也許還剩了不多一點。 說著起身取來一個一升瓶,瓶里還剩了約兩合[1]酒。 主婦:只有這麼點兒了,夠嗎? 紀子:夠了。那我就借用了。謝謝啊。 說完離開。 69 走廊 紀子進了隔壁自己的房間。 70 紀子的房間 周吉夫婦正端詳著櫥柜上昌二(他們的陣亡的次子,紀子的亡夫)的照片。 紀子走進來。 周吉:啊,昌二這張照片是在哪兒照的呀? 紀子:在鎌倉,是朋友給照的…… 富子:什麼時候? 紀子:去打仗的前一年。 富子:噢——(然後轉向周吉)看他眯著眼睛那模樣…… 周吉:唔……這照片裡他也歪著頭呢。 富子:這孩子就這毛病。 周吉:唔…… 照片的特寫—— 71 走廊 紀子出屋,又走向隔壁,敲門進屋。 72 隔壁室內 主婦走向門口。 主婦:什麼事? 紀子:(微笑著)酒壺和酒盅。 主婦:啊,對,對—— 說著從櫥櫃裡取出酒壺和酒盅,順便取出一碗小菜。 主婦:這個也拿去吧。煮青椒,很好吃的。 紀子:謝謝。我就不客氣了。 主婦:(一邊把酒壺和酒盅遞給紀子)洗過了。 紀子:不好意思,又來打擾。 說完離開。 73 紀子的房間 周吉和富子—— 紀子回來。 富子:阿紀,請別忙活了。 紀子:不要緊,也沒什麼要忙活的。 邊說邊做準備。 富子:今天多虧你陪我們…… 紀子:別客氣……反倒讓爸爸媽媽受累了吧? 周吉:哪裡哪裡,沒想到讓你陪我們看了那麼多好地方…… 紀子拿了抹布來,擦拭二老面前的小飯桌,擺上碗筷、小菜等。 富子:真過意不去啊,耽誤你上班了。 紀子:沒事的…… 周吉:工作很忙吧? 紀子:不要緊的。是間小公司,忙的時候星期天也要上班,現在正好是空閒的時候…… 周吉:是嗎?那就好…… 紀子起身拿來酒壺。 紀子:(把酒盅遞給周吉)您請。 周吉:啊,好。(接過酒盅) 紀子:沒什麼可招待的…… 周吉:哪裡哪裡……(一飲而盡,對富子說)真好喝啊。 紀子:爸爸,您很喜歡喝酒嗎? 富子:啊,以前可能喝呢。家裡若是沒了酒,就老不高興的,到了晚上,還要出去喝呢。 周吉:唔……(苦笑) 富子:所以每當生了男孩,我就想啊,這孩子可別變成好酒的…… 周吉:昌二怎麼樣? 紀子:他也喝啊。 富子:(意外地)是嗎? 紀子:有時下班以後在外面喝酒,到夜裡沒了電車,還常常帶朋友來這裡…… 周吉:是嗎? 富子:那麼說你也很頭疼嘍? 紀子:(微微一笑)嗯,現在想起來倒很懷念呢。 富子:真是這樣啊。我們大概是離得遠,總覺得昌二還在哪裡活著。因為這個,你爸爸還時常責備我呢…… 周吉:唉,人早已經死了嘛,都快八年了呀。 紀子:…… 富子:說是這麼說啊…… 周吉:(對紀子)那也是個調皮搗蛋的傢伙,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紀子:沒有啊…… 富子:的確是這樣,讓你受累了…… 紀子:…… 敲門聲—— 紀子:來了。 說著起身去開門。 一個來送外賣的男子端著大碗蓋澆飯站在門外。 送外賣的:讓您久等了。 紀子:謝謝。 送外賣的男子把大碗遞上後離開。 紀子把大碗蓋澆飯端上小飯桌。 紀子:恐怕不太合您的口味,媽媽請—— 富子:謝謝啊。 紀子:請用吧—— 富子:那就不客氣了。 富子面對小飯桌坐好,揭開碗蓋。 紀子又把另一碗端到周吉面前。 74 同日夜 春麗美髮店 空蕩蕩的店內,志繁坐在室內一角,正搖著團扇與來訪的幸一交談著。 幸一:這麼晚啊。 志繁:就快回來了。——爸媽大概會在東京待到什麼時候? 幸一:嗯……他們沒說什麼嗎? 志繁:嗯,沒說什麼……對了哥哥,我有個主意,你能不能出三千塊錢? 幸一:什麼事啊? 志繁:哎,我也會出錢的。兩千塊可以了吧?不過還是得三千吧? 幸一:你想幹什麼? 志繁:噢,我想要不讓爸爸媽媽去熱海住兩三天吧。 幸一:唔…… 志繁:哥哥你也很忙,我這陣子講習會什麼的也抽不出空兒來。即便這樣,也不能總拜託紀子……你說呢? 幸一:嗯,這樣也好。 志繁:我知道熱海有個不錯的旅館,景致好,又便宜。 幸一:那就好啊。讓他們去吧。 志繁:爸媽會很高興的。 幸一:那好。我也正犯愁呢。那好啊,即便是帶他們出去,也得花兩三千塊呢。 志繁:就是嘛,這樣還更省錢,而且可以泡溫泉——(忽然像是覺察到裡屋有人,回頭喊道)我說啊—— 裡屋內庫造回頭。 庫造:什麼事啊? 說著走出裡屋。 志繁:我說啊,剛才也跟哥哥講過了,我想讓爸爸媽媽去趟熱海。 庫造:是嗎?那不也挺好——(對幸一)我也一直過意不去呢,哪兒也沒能帶他們去…… 志繁:所以嘛,你覺得呢? 庫造:我贊成,(對幸一)那裡很不錯的。 幸一:(點頭)那,就這麼辦吧。 志繁:(點點頭對庫造說)而且讓他們來了咱家,也沒能為他們做什麼。 庫造:是啊,就是嘛。(對幸一)熱海很不錯。(自己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對幸一說)這麼熱的天,與其在東京遊覽,不如讓他們去洗溫泉,舒舒服服地睡睡午覺。這樣對老年人更好。對不對?(說著看了看志繁) 志繁:就是嘛。(自言自語)不過也太晚了。 幸一:大概是順便去了紀子的公寓吧? 志繁:啊,也許吧。 說著一邊用團扇啪啪地驅趕腳下的蚊子。 75 熱海的街市 小城群山環抱—— 海岸的防波堤—— 76 靠海的旅館房間內(二樓) 周吉和富子換上了旅館的浴衣,一邊喝著茶—— 富子:沒想到還能來趟溫泉…… 周吉:是啊,哪想到讓孩子們破費…… 富子:真舒服啊。 周吉:嗯,明天起個大早,在這附近走走吧。 富子:好啊,好像這前頭有個地方風景很不錯。女招待這麼說的。 周吉:噢——(看著大海的方向)真是風平浪靜啊。 富子:是啊。 77 平靜的大海 78 同一天晚上 旅館的走廊(樓梯下面) 時鐘已經指著十一點半。 女招待端著壽司大盤向樓上走去。 79 二樓走廊 女招待端著壽司走進一個房間。 80 那個房間內 去掉隔扇的兩個房間。兩組客人把鋪著的被褥挪到一邊,正圍坐著打麻將。 包括女人在內,共十一二人。像是哪個公司的旅行團。 也有人橫躺在被褥上。 遠遠傳來賣唱藝人唱流行歌的聲音。 女招待:久等了—— 女招待放下壽司後離去。 男A:噢,壽司來了——噢,碰! 男B:哎,你要和啊? 男C:你可真是碰到我的痛處了。 男D:哎,不痛不痛,碰得好(說著抓了一張牌,扔出),媽的! 男C:你能和?(扔牌) 男B:(摸了一張,扔牌)快和了。 男A:快和了?你不是打過嗎? 男B:打過啊。 男D:他媽的!(抓牌) 81 走廊 打麻將的聲音——賣唱藝人的歌聲越來越清晰。 有兩個男人像是剛從絲川邊回來,正向房間走去。 82 老兩口的房間 周吉和富子已經躺下了。 傳來麻將和賣唱藝人的嘈雜聲,兩人都無法入睡。 富子:真吵啊。 周吉:唔。 富子:這都幾點了啊? 周吉:唔…… 83 走廊 麻將的噪音夾雜著賣唱藝人的流行歌,越加嘈雜。 84 旅館前的街道 一群賣唱藝人起勁地唱著歌—— 85 老兩口的房間 周吉一直忍耐著,但實在睡不著,「嗯——」一聲坐起,嘆氣。 富子也坐起來,無可奈何地嘆息。 賣唱藝人的歌聲越發嘈雜。 86 早晨(——熱海——) 環抱小城的群山,晨光映照—— 87 旅館二樓 走廊一角集中堆放著昨夜留下的碗盤和空啤酒瓶等—— 女招待哼唱著流行歌,正打掃房間。 88 防波堤 周吉和富子身穿旅館的浴衣,在晨風中小憩。 富子:(看見周吉疲倦地敲擊自己的脖頸)怎麼啦? 周吉:唔。 富子:大概是昨晚沒睡好吧。 周吉:嗯——你倒睡得挺好。 富子:瞎說。我也沒睡著…… 周吉:你才瞎說呢,你還打呼嚕呢。 富子:是嗎? 周吉:——唉,這兒是年輕人來的地方啊。 富子:是啊。 89 旅館二樓 兩個女招待,一邊清掃走廊和房間—— 女招待A:哎,昨天那對新婚夫婦怎麼樣?看起來很討厭哪。 女招待B:他們真是新婚夫婦嗎?沒見過那樣的啊。今早男人早早起來了,女的還一直賴在被窩裡抽菸呢。 女招待A:也是那男人慣的唄。我去聽了一下,說什麼「這下你整個人都是我的了」。 女招待B:那樣的女人,還不知是誰的呢! 90 防波堤 周吉和富子—— 富子:京子現在在幹什麼呢? 周吉:嗯……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富子:(微笑著)老頭子,是不是想家了? 周吉:——哎,是你吧,是你想家了吧。(說著笑了)——東京看了,熱海也看了,該回家了。 富子:是啊,回吧。 周吉:嗯。 說著站起身來。 富子也跟著起身,像是頭暈似的身子晃了一下。 周吉:怎麼了? 富子:不知怎的,身子發軟。沒事兒,已經好了。 周吉:大概是因為沒睡好吧。——走吧。 說著,兩人朝旅館方向返回。 91 旅館二樓 清掃完畢的房間裡,矮桌上擺著茶和咸梅干。 92 春麗美髮店 同一天下午。 助手阿清正整理器具,志繁在為一個中年婦人做頭髮。 還有幾個頭戴乾燥器,一邊閱讀雜誌的女客。 志繁:(一邊做頭髮)太太,您要不要試試把頭髮往上梳?肯定適合您。 婦人:是嗎? 志繁:您的髮際線非常漂亮。把左邊梳緊,右邊做成蓬鬆的大波浪,可以映襯…… 婦人:那下次就試試這麼梳吧…… 志繁:就是,會顯得非常有個性呢。 另一個婦人:(對助手)阿清,給我拿本別的雜誌——還有火柴…… 阿清:好的。 說著把另外的雜誌遞過去,並為客人擦著一根火柴。 志繁:(對那個婦人)您今天出門挺早的嘛。 婦人:不,我今天是晚班。 這時老兩口回來了。 阿清:啊,您二位回來了。 周吉:噢,你好。 志繁:哎呀,你們這就回來了? 周吉:啊。 富子:回來了。 志繁:你們幹嗎不慢慢多玩兒幾天……出什麼事了嗎? 周吉:啊,沒有沒有。 富子:回來了…… 說著向裡屋走去。 婦人:哪位? 志繁:噢,是熟人。從鄉下來—— 婦人:哦。 志繁:喂,阿清,你幫我弄一下這些髮捲—— 93 二樓 周吉和富子在房中休息,看似鬆了一口氣。 這時志繁上樓來了。 志繁:玩得怎麼樣?回來得真夠早的。 周吉:唔。 志繁:熱海怎麼樣? 周吉:唔,很好啊,溫泉也很不錯。 富子:從旅館可以看見風景,非常好。 志繁:我就說嘛,那裡可好呢。而且是才建好的……人多嗎? 周吉:嗯,有點多。 志繁:吃到什麼好菜了嗎? 富子:生魚片,還有雞蛋羹…… 志繁:生魚片很好吃吧。那裡離海很近…… 富子:還有大塊的煎蛋卷呢。 志繁:為什麼要急著回來呢?還以為你們會再慢慢待兩三天時間呢。 周吉:嗯,不過我們想差不多該回家了。 志繁:不用著急嘛,難得出來一次。 周吉:不過,也該回去了…… 富子:京子一個人也怪冷清的…… 志繁:不用擔心的,媽媽。京子也已經不是小孩了……下個休息日,我還想陪你們去看歌舞伎呢。 周吉:是嗎?——不過,總讓你破費過意不去啊。 志繁:哎,你們應當多玩幾天才對啊。今晚七點家裡有個聚會……不,是講習會。 富子:這樣啊,有很多客人來嗎? 志繁:是啊,不巧剛好輪到我家啊。 周吉:是嗎?那可真是不好辦啊。 志繁:所以我才希望你們多玩兒幾天啊。我應當先跟你們說一聲就對了…… 阿清進來。 阿清:師傅,髮捲弄好了…… 志繁:噢,好的。(對父母)我去一下。 說完跟隨阿清下樓去了。 周吉:(面帶失望的表情)怎麼辦? 富子:怎麼辦呢? 周吉:再到幸一那裡去添麻煩也不好…… 富子:也是啊——要不到紀子那裡借宿一晚? 周吉:不成,那裡也住不下咱們兩個。你一個人去借住吧…… 富子:那你呢? 周吉:我想去服部先生那裡拜訪一下,應當可以讓他容我住一宿——總之,那就走吧。 富子:好吧。 周吉:(微笑著)——到底變成無家可歸的了…… 富子也笑著點頭。 94 上野公園的一角 周吉和富子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默默嚼著花生米之類的食物。 周吉:(取出懷表看了看)差不多紀子也該回來了。 富子:是嗎? 周吉:還是早了點吧? 富子:可是老頭子,去拜訪服部先生的話,也不能去太晚了呀…… 周吉:你說的也是,那就慢慢走著去吧。 說著緩緩起身走路,一邊眺望街區的方向 周吉:嗨,東京可真大呀。 富子:就是。要是不小心在這地方走丟了,恐怕一輩子都找不著吧。 周吉:唔。 富子:哎呀! 想起手提袋忘在了長椅上,急忙折回去取。 周吉:你看,就在那兒呢。 然後,兩人又並肩而行。 95 傍晚,代書處(服部的家)門口 外面的玻璃門已經關上,窗簾也拉上了。 96 裡面的房間 來訪的周吉與舊友服部修(68歲),還有他的老伴兒米子(60歲)親近地交談著。 服部:嗨,已經這麼多年了啊。 周吉:從那以後,不知不覺都過去十七八年了。 服部:是嗎?——難為你每年都寄賀年片來。 周吉:哪裡哪裡,這話是應該我對你說的呀。 米子:尾道變化也很大吧? 周吉:不大。幸虧躲過了戰時的轟炸啊。原來您家所在的西御所那邊也還是老樣子呢。 米子:是嗎?那是個好地方啊,登上千光寺,看得到老遠的風景呢。 服部:是啊,櫻花開過以後,鯛魚味道又好又便宜……來了東京以後,從來就沒吃上過鯛魚啊。 米子:真是這樣的——(忽然想起)哎,他爸。 服部:嗯? 米子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服部:嗯,待會兒再說。 這時從二樓走下一個穿西服的青年(借宿的房客)。 青年:阿姨,要是伊坂來了,請告訴他我在那邊的彈子房。 米子:(點點頭)你去吧。 青年:拜託了。 青年走了,米子也起身去了廚房。 服部:唉,這人在二樓借住。很貪玩的一個人。 周吉:噢。 服部:是個學法律的大學生,可法律的事他什麼都不懂。 周吉:(微笑著)是嗎? 服部:不是上彈子房就是打麻將,他老家的父母可真夠倒霉的。 說著,兩人一同放聲大笑。 米子:(從廚房)哎,你來一下…… 服部:嗯?哦——(對周吉)怎麼樣,好久沒一起喝酒了,去哪兒喝一杯吧。 周吉:啊。 米子:我家裡什麼都沒準備。 周吉:哪裡哪裡,我突然來打擾…… 服部:你還記得嗎?那時候當警察署長的…… 周吉:噢,沼田先生—— 服部:對對對,他也在這兒,就住這附近。 周吉:哦,是嗎?他現在做什麼呢? 服部:他兒子在一家印刷公司當部長,他現在正享清福呢。 周吉:是嗎?那倒不錯…… 服部:要不也叫上他? 周吉:那可太好了。——真沒想到……這樣啊…… 97 街上的霓虹廣告塔 上野廣小路一帶。 98 看得見上野街景的小飯館二樓 周吉和前輩沼田三平(71歲)、服部三人正圍著火鍋暢談。 沼田:(拿起酒壺倒酒)來,喝吧喝吧。 周吉:哎呀,已經喝得夠多了…… 服部:嗨,不多不多。多少年沒喝了,別擔心嘛。 周吉:其實我最近已經不喝了。 服部:可您當年酒量那麼好。對,就是縣知事來尾道那次…… 沼田:噢,是在竹村屋吧。啊哈…… 服部:(對沼田)那一次您也喝醉了。記得嗎?那個白白胖胖的藝妓—— 沼田:阿梅? 服部:您喜歡那姑娘,對不對? 沼田:哈哈哈,那可不是,還跟知事先生爭風吃醋,不得了呢。 服部:(對周吉)你也有點喜歡那姑娘,對吧? 周吉:唉,真難為情啊……(苦笑著)我向來都是一喝酒就不成了。 沼田:哪裡哪裡,沒有的事,還是喝點兒好。來,幹了。 周吉:哎。(喝乾杯里的酒,接受敬酒) 服部:說起來,你家挺不錯啊。孩子們都好好的。 周吉:唉,怎麼說呢…… 服部:像我家這樣,哪怕有一個活下來也好啊。我還時常跟老太婆說起…… 沼田:兩個都沒了真是痛心啊——(對周吉)你家是一個吧? 周吉:嗯,二兒子沒了。 服部:唉,再也不要打什麼仗了。 沼田:唔,一點兒沒錯——不過,孩子這東西,沒有吧,覺得冷清,有吧,又越來越嫌爹娘礙事兒。反正就是不能兩全其美啊。(表情落寞地把酒喝乾)哎,喝吧。(給服部倒酒) 服部:嗯。 服部接酒,一時間大家都沉默不語。 服部:不行,這說得越來越喪氣了。 沼田:哈哈哈哈,打起精神來吧。 服部:唔,喝吧喝吧。(一邊給周吉倒酒)我家要是再寬敞一點,今晚本可以住我家,喝他個通宵…… 說著站起來,去走廊擊掌喚人。 服部:喂,大姐,酒——(又擊掌)我說大姐,拿酒來! 邊說邊下樓去了。 沼田:——我說你啊,來一趟可真不容易。 周吉:啊,真沒想到會在東京見著您…… 99 忽明忽暗的廣告塔 100 同一天夜裡 僻靜的街道 夜已經很深了。 101 附近的「加代」雜燴店 沼田、服部、周吉三人都醉醺醺的,圍坐在鍋前。服部已經喝過了頭,迷迷糊糊地坐著。 老闆娘加代是個標緻利落的中年女人。 加代:(把酒壺放在沼田面前)給,熱的。 沼田:喂,給我斟一杯嘛。 加代:(一邊斟酒)您今天喝得太多了吧。 沼田:喂,平山君,這女人怎麼樣?不覺得她有點像嗎? 加代:又來了。 周吉:哦,像誰? 服部:(忽然抬起頭)啊,像啊,很像。 沼田:像誰? 服部:不是像阿梅嗎? 沼田:不是不是,阿梅胖得多。像我老婆啊。 周吉:噢,這麼說還真像。 沼田:很像吧,這塊兒…… 加代:差不多你們也該走了吧?今晚您喝太多了。 沼田:連刻薄的性格也像。 加代:真嘮叨啊,您。 沼田:我老婆也常常這麼說,啊哈…… ——哎,過來呀,來給我倒杯酒,來啊。 然而加代已不再理睬他。 周吉:(拿過酒壺)服部兄,再來一杯? 正要倒酒,服部已經醉得不行了。 服部:不能再喝了。 說著只搖了搖頭,他已爛醉如泥。 沼田:(只管一個人沉浸在感慨中,對周吉)不過,你是最有福氣的了。 周吉:怎麼會呢? 沼田:到東京來,又有好兒子,又有好女兒…… 周吉:那您家不也一樣嗎? 沼田:哪兒呀。我家那小子不成器,成天只會看老婆的臉色,把我當累贅。沒出息的傢伙。 周吉:可,他不是印刷公司的部長嗎—— 沼田:什麼呀,哪來的部長!還在當股長呢。說起來太沒面子,我才對人家說他是部長。其實是個沒用的東西。 周吉:可別這麼說。怎麼會呢? 沼田:好不容易才有了這麼個獨生子,都怪我們把他慣壞了……看看你家的孩子,多有出息!人家可是真正的博士啊。 周吉:唉,現在醫學博士也不稀奇了。 沼田:唉,做父母的再怎麼期望,孩子卻不爭氣啊。首先他太沒志氣,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鯤鵬之志。前不久我還對兒子這麼說了。那小子卻說什麼東京人太多,往上爬不容易。——你說這叫什麼話!怎麼會這麼沒魄力?一點奮鬥精神都沒有。當年我可不是這麼教育他的啊…… 周吉:我說沼田先生,您也太…… 沼田:嗯?難道你不這麼想嗎?你覺得很滿意嗎? 周吉:唉,哪談得上滿意啊…… 沼田:我說嘛,就連你都不滿意……我心裡真不好過……(一邊揉了揉眼睛) 服部:(忽然抬起臉)哎,不成了,不能再喝了。(然後又開始昏睡) 周吉:——不過啊,沼田先生,我這次出來之前,對兒子也還抱著點兒期待,哪想他只不過是近郊小巷裡的診所大夫。您的心情我能理解。就像您說的那樣,我也覺得不滿意啊。可是話又說回來,沼田先生,這是世間父母的私慾啊,私慾是沒有止境的。所以這事兒不想開可不行啊。反正我是這麼覺著的。 沼田:你這麼覺著嗎? 周吉:是這麼覺著。 沼田:原來,你也…… 周吉:我兒子過去也不是那樣的……沒法子啊。沼田先生,東京畢竟還是人太多了。 沼田:是嗎? 周吉:唉,不想開點兒不行啊。 沼田:也是啊。最近的年輕人裡頭,甚至有的殺了自己的父母也不在乎呢。比起他們,咱們的孩子還算不錯的啊。哈哈哈哈。 加代:您幾位!已經十二點了! 沼田:十二點怎麼了? 加代: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沼田:哈哈哈哈,你這樣兒可像了。我就喜歡你這樣兒呢。 加代:(狠狠瞪了服部一眼)怎麼辦啊?這人。 沼田:噢,別理她,別理她!今晚就要喝個痛快。你說,這多開心啊。 周吉:唔——啊,開心開心—— 其間只有服部一個人沉沉入睡。 102 同一天晚上 紀子公寓的走廊上 不知從哪個房間傳來時鐘敲響十二點的聲音。 103 紀子的房間 被褥已經鋪好,富子坐在上面,紀子在為她揉肩膀。 富子:啊,謝謝,可以了。 紀子:不急的……(接著輕捶) 富子:唉——今天一天可真長啊……從熱海回來,去了志繁那兒,去了上野公園…… 紀子:您累了吧。 富子:沒什麼——給你也添了麻煩……真過意不去…… 紀子:您別客氣——不過您能來太好了……我還以為您不會再來了呢。 富子:四處得你們照應……(對還在捶背的紀子)真的不用了。 紀子:好的。 富子:太謝謝了。 紀子起身去拿了水瓶和杯子來,放在富子枕邊。 富子:你明天一大早還要上班,都這麼晚了…… 紀子:不要緊的。倒是媽媽您……該休息了吧。 富子:那就睡吧…… 紀子:您睡吧。 紀子讓富子躺下,為她蓋上被子。 富子:沒想到,能蓋著昌二的被子睡覺…… 紀子起身去關窗。 富子等紀子回來—— 富子:我說,阿紀啊—— 紀子:嗯? 富子:我說了你千萬別介意啊…… 紀子:什麼事? 富子:昌二他死了已經有八年了,你還那樣擺著他的照片,我看著總覺得太委屈你了…… 紀子:(面帶笑容)為什麼這麼說呢? 富子:你還年輕啊…… 紀子:(笑著)已經不年輕了…… 富子:不,真的。我覺得對不住你……時常跟你爸爸說起這事兒,要是有合適的人,你就別顧慮了,嫁給人家吧。 紀子:……(笑著) 富子:我是說真的。若不這樣的話,我們真覺得對不住你…… 紀子:(笑了笑)好的,如果有的話…… 富子:有啊,會有的。像你這樣的一定會有的。 紀子:是嗎? 富子:……這些年來一直讓你吃苦,這樣下去的話,我心裡過意不去啊…… 紀子:沒事的。媽媽,我就樂意這樣。 富子:可是,你這也太…… 紀子:不,我不在意的。這樣過得更輕鬆。 富子:可是,即便現在是這樣,將來漸漸上了年紀,一個人還是會寂寞的啊。 紀子:不要緊的,反正我已經決定不長歲數了。 富子:(感動得落淚)你啊……真是個好人哪…… 紀子:(淡淡地)睡吧。 說完起身關燈,鑽進被子。不一會兒,紀子的眼裡漸漸湧出淚水。 104 春麗美髮店 電燈滅了,椅子和工具等都蓋上了白布。 105 裡間 志繁和庫造並排而臥。傳來敲門的聲音。 男人的聲音:晚上好……晚上好…… 兩人睜開眼睛。 敲門的聲音—— 剛才那個聲音:喂喂……喂喂……金子先生…… 志繁:哎,哪一位?——是誰啊。 庫造:唔。 志繁一邊整理睡衣前襟,一邊往外走。 106 店裡 志繁打開店裡的電燈—— 志繁:哪一位? 人聲:我是這附近派出所的高橋…… 志繁:噢,對不起…… 說著開了門,一個巡警站在門外。 巡警:啊,對不起,這麼晚了……這位說是您家的熟人,我把他帶來了…… 志繁:…… 巡警:他醉得很厲害…… 周吉搖搖晃晃地出現在門口。 志繁:怎麼回事?爸爸?——(對巡警)真對不起。 沼田也緊跟著搖搖晃晃出現在門口。 巡警:那我走了。 說完行禮離去,沼田默默地向他鞠躬致謝。 周吉和沼田都已爛醉如泥。 志繁:(看著沼田)這是誰?爸爸—— 周吉:這…… 趁著志繁關大門的工夫,兩人鞋也沒脫,就進了屋,一屁股坐在燙髮的座椅上。 志繁:(回來)爸爸!怎麼回事啊?爸爸! 周吉:嗯…… 庫造也身穿著睡衣從裡屋出來。 庫造:怎麼了? 志繁:帶了個陌生人回來。 庫造:誰呀? 志繁:不知道。 沼田:(口齒不清地)哎……開心,真開心……嗯…… 志繁:(憤憤然地)怎麼回事啊?爸爸!爸爸!爸爸!怎麼回事啊? 周吉:(迷迷糊糊地)哎……真是的……沒辦法啊……嗯……開心啊。 志繁:真沒辦法……(皺著眉頭)好不容易才戒了,又喝起來……(看了看沼田,用力搖醒他)喂喂,喂喂,你醒醒—— 沼田:啊,開心,真開心…… 志繁:(又去搖周吉的肩膀)爸爸!爸爸!……真沒辦法! 說著,垂頭喪氣地坐下。 庫造:怎麼搞的?這是去哪兒喝了酒來? 志繁:誰知道是哪兒!!(憤憤地嘟囔)——真不像話……爸爸過去就愛喝酒。一說有宴會,總是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不知給媽媽添了多少麻煩,我們也煩死了……好不容易到京子出生以後,他才像變了個人似的,徹底把酒給戒了。我們才放了心…… 沼田:(突然狂躁地)啊,那不行,啊,不行不行,哎…… 看他像要說什麼,卻又呼呼地睡著了。 庫造:(不由得皺起眉頭)哎,怎麼辦? 志繁:(煩不勝煩地)——還以為今天不會回來了,哪想他反倒帶來個陌生人……真討厭…… 說完向屋裡走去。 107 裡間 志繁喪氣地一屁股坐在被褥上。 庫造進來。 庫造:喂,也不能讓他們就那麼睡呀。 志繁:——沒辦法啊…… 庫造:讓阿清到下面來,讓他們上二樓睡吧。 志繁:醉成那個樣子,還上得去二樓? 庫造:那怎麼辦? 志繁:真煩人啊……(站起來)你拿上這個(指毛毯)去二樓睡吧。只好讓他們睡這兒了。 庫造:這樣啊。 說著拿著毛毯站起來,志繁把自己的毛毯也遞給他。 庫造抱著毛毯走出去。 志繁整理餘下的被單,又把坐墊折起來當枕頭,一邊自言自語地抱怨。 志繁:——真麻煩。要回來怎麼不早說……這麼晚了,醉醺醺地回來……所以我最討厭好酒的……還帶個陌生人回來……當人是傻子啊…… 108 店裡—— 周吉和沼田四仰八叉地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109 清早 紀子公寓的外景 110 走廊 紀子端著洗好的碗筷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111 室內 富子做好回家的準備,正在穿襪子。 紀子進來—— 富子:實在是麻煩你了…… 紀子:沒關係的,讓您住在這麼破舊的地方…… 富子:會不會耽誤你上班啊?時間還來得及吧? 紀子:不要緊,還來得及——(說著把柜子上的一個紙包拿過來)哎,媽媽…… 富子:什麼呀? 紀子:怪不好意思的,這個—— 富子:什麼? 紀子:(笑著說)給媽媽的零用錢。 富子:你這是…… 紀子:您別介意,是我的一點心意…… 富子:你這樣可不行—— 紀子:只是一點兒心意…… 富子:不行不行。 紀子:可是,媽媽——(說著硬要往富子手裡塞) 富子:不行啊,可別這樣。 紀子:(硬塞給她)請收下吧。 富子:本來應當是我給你才對啊…… 紀子:怎麼會呢……您就收下吧,媽媽。 富子:好吧。真過意不去,那我就收下了。 紀子:(面帶笑容)請收下吧。 富子:我知道你也有很多需要花錢的地方,還讓你這麼體貼我,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拉著紀子的手)謝謝你,紀子……謝謝…… 紀子:(開朗地)媽媽,時間也差不多了。 富子:噢。(一邊悄悄擦拭眼淚) 紀子:下次到東京,媽媽請再來我這兒吧…… 富子:哎……不過,不知還能不能來了……你雖然很忙,但一定要來尾道啊。 紀子:我很想去呢,要是離得再近一點兒就好了。 富子:是啊。真是太遠了…… 紀子站起來關窗。 富子也站起身,忽然在昌二的照片前停下來,久久地凝視。 紀子發現富子的牙刷牙膏忘在了一邊—— 紀子:媽媽,您忘的東西。 說著把東西遞給富子。 富子:啊,又忘了……這陣子,老忘東西。 笑著把東西放進手提袋。 112 夜晚 東京站 十號站台下面的候車室 長途列車的乘客們排著隊等候檢票。隊列中有周吉和富子,還有前來送行的幸一、志繁和紀子他們一群人。 幸一:這趟車的話,到名古屋或岐阜一帶天就亮了吧。 周吉:是啊。 志繁:到尾道是幾點? 幸一:明天下午一點三十五分。 富子:對了,給京子發電報了嗎? 幸一:發了。大阪那邊敬三也一定會到站台上去。 富子:噢。 紀子:媽媽要是能在車上好好休息就好…… 周吉:嗨,她呀,不論在哪兒都能睡好。 富子:即便睡不好,反正明天過午就到家了。 志繁:爸爸,酒喝太多可不行啊。 周吉:昨晚是因為跟朋友久別重逢嘛…… 志繁:頭疼好了嗎? 周吉:啊,已經好了。 幸一:可別喝多了啊。 富子:這回也算是個教訓吧。 周吉:唉……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多虧你們照顧,玩得非常愉快。 富子:大家都忙,實在是麻煩你們了……不過,這回跟大家都見了面,以後如果有個三長兩短的,你們就不必特地趕回來了……也好…… 志繁:(笑了笑)媽媽你說什麼呀?別說那麼泄氣的話,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富子:嗯,我是說真的。離得實在太遠了。 廣播通知開始檢票—— 乘客們紛紛站起來。 他們也分別拿上行李站起來。 志繁:太擠了。 幸一:嗯。不過這節車廂的話,應當還有好多座位。 緩慢向前的乘客隊列—— 檢票口上方的時鐘—— 廣播的聲音還在繼續。 113 大阪的景色(上午) 大阪城堡—— 工業地帶林立的煙囪等等—— 114 能看見大阪城堡的車站內 敬三(27歲,周吉的三兒子)腳步匆忙地橫穿鐵軌走來。 115 車站內事務所 四五個站務員正忙於工作。 敬三進來。 「早上好。」 「早上好。」 敬三:(對年長的同事)昨天實在對不起啊。 年長同事:噢,聽說你父母來了? 敬三:是啊,出了樁意外的事。本來他們沒打算停留的,沒想到我母親在火車上病了…… 年長同事:怎麼啦? 敬三:也不知是怎麼了,說是這裡堵得慌,覺得噁心。 年長同事:是心臟不好嗎? 敬三:不是,大概是暈車吧,可能是很久沒坐火車的緣故。 說著一邊開始工作—— 敬三:昨天可把我忙壞了。到被褥鋪去租被子,還跑了兩趟去找大夫來,簡直忙死了。 年長同事:哦,那現在怎麼樣了? 敬三:已經好了,今天早上就恢復了。 年長同事:你母親多大歲數了? 敬三:嗯,多大歲數呢?已經六十多了,好像六十七還是六十八吧。 年長同事:老人家上了年紀,可得好好照顧啊,都說想盡孝心的時候父母已經不在了。 敬三:的確如此啊,然而我真是沒法往墳上蓋被子[2]呢。哈哈哈哈。 說完繼續工作。 116 敬三的宿舍 僻靜地段的一棟舊樓的二層,窗外看得見林立的煙囪之類。 富子從病床坐起,正在服用藥粉。 周吉:——大概因為車上太擠,才暈車的吧。 富子:可能是吧。 周吉:已經好了嗎? 富子:嗯,已經全好了。照這樣子,今晚回去都可以。 周吉:嗯,不過還是再打擾一晚,明天坐空一點的火車回去吧。 富子:京子一定擔心了吧。 周吉:嗯。 富子:——不過,沒想到啊,還能在大阪下車,還見到了敬三。才十天時間,跟孩子們都見了面…… 周吉:嗯。 富子:孫子們也長大了…… 周吉:嗯——過去常說,孫輩比兒女更招人疼,你怎麼想? 富子:你呢? 周吉:還是兒女好啊。 富子:是啊。 周吉:不過,孩子們長大就變了。志繁小時候不也是個心腸很好的孩子嗎? 富子:是啊。 周吉:女兒一旦嫁出去就指望不上了。 富子:連幸一也變了。他本來是個很善良的孩子啊。 周吉:很難讓父母稱心如意吧……(兩人說著一同無奈地笑了)——貪心的話還是少說吧,其實算不錯的了。 富子:是不錯啊,應該說相當不錯了,咱們很有福氣呢。 周吉:是啊,算是有福氣的了。 117 東京 清晨 幸一的家 後院裡,阿勇在玩沙子。 118 診療室——候診室 文子在打掃候診室。 幸一在診療室讀信。 幸一:爸媽回去的時候,在大阪下車了呢。 文子:是嗎? 幸一:說是媽媽在火車上病了,十號中午才回到尾道。 文子走進診療室。 文子:已經好了嗎? 幸一:應該好了吧。信里寫了好多感謝的話。 文子:媽媽一定是累的。 幸一:嗯,可能因為偶爾旅行一次,而且時間太長了。 文子:不知道他們滿不滿意呢? 幸一:那當然滿意了,四處遊覽,還去了熱海…… 文子:也是啊。 幸一:東京的話題大概夠他們談論很久吧。 說完站起來正要進裡屋,電話鈴響了。 119 走廊 幸一拿起電話。 幸一:喂,啊,是我。啊?電報?沒有啊,沒來。從哪裡? 120 春麗美髮店 志繁正在打電話。 志繁:從尾道啊,是京子發來的。真奇怪,說媽媽病危了。啊?嗯。是的。 121 幸一家的電話 幸一:奇怪啊。剛剛才收到爸爸寫來的信……說媽媽在火車上有點不舒服,就在大阪下了車,十號回到尾道……嗯……嗯……是這樣的。 不覺間文子也來到一旁,擔憂地聽著。 送電報的聲音:(在門口)平山先生,電報。 文子急忙出去。 幸一:(聽到送電報的聲音)啊,你等一下。 122 玄關 文子從診療室拿了印章,簽收電報。 文子:謝謝…… 然後立刻折回屋裡。 123 走廊 文子拿來電報 文子:尾道來的。 幸一:你念念。 文子:母病危,京子…… 幸一:(對著電話)喂,喂,我這裡也收到電報了。 124 春麗美髮店 志繁:是嗎。還真是……嗯……嗯……對,對……反正得去一趟……啊……啊……那待會兒見…… 125 走廊 幸一:好,那我等你。 放下電話。 文子:怎麼會突然病了呢? 幸一:嗯…… 文子:病情很嚴重嗎? 幸一沉默著往裡間走去。 文子:要不要通知紀子? 幸一:啊,你打個電話給她。 說完離開。 文子撥電話。 126 紀子的公司 年輕的辦事員接電話。 辦事員:(大大咧咧地)哦,哦,是米山商社。好,你等一下。 然後對紀子 事務員:平山,電話。 紀子:是我嗎? 走過來接電話。 紀子:喂,啊,嫂子?——噢……啊?媽媽她?……嗯……嗯……這樣啊?……嗯……嗯……謝謝您…… 掛斷電話後回到桌旁,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向室外的防火樓梯那邊走去。 127 防火樓梯上 紀子站在樓梯上,一動不動地沉思。 128 幸一的家 診療室 志繁正在跟幸一談話。 志繁:怎麼回事啊?如果說爸爸病了倒還可以理解…… 幸一:嗯。 志繁:媽媽身體那麼好,會很嚴重嗎…… 幸一:嗯,肯定不太好吧,都說病危了。 志繁:看來非得去一趟了? 幸一:嗯。 志繁:媽媽在東京站說的話好奇怪呢。什麼有個三長兩短就可以不用來了……我還想怎麼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她大概是有預感吧。 幸一:嗯,但是不去不行吧。 志繁:是啊,既然說是病危的話——要去就早去為好。坐上次的那趟火車怎麼樣? 幸一:可家裡的事也得安排一下才行啊。 志繁:我也一樣——忙得很啊,最近這段時間…… 門口有客人來,是一個老婆婆領著一個頭纏繃帶的孩子。 幸一:(看見客人)請進。 志繁於是進裡屋去了。 文子出來。 幸一:(對文子)哎,拿繃帶來。 說完便進屋去了。 129 裡屋 志繁和幸一—— 幸一:那就坐今晚的夜車出發吧? 志繁:好吧,反正總要去的……那就這麼定了——我回去了。 幸一:噢。 幸一說完正要折回診療室—— 志繁:哥哥,等一下—— 幸一:什麼? 志繁:喪服怎麼辦?帶不帶? 幸一:嗯……也許還是帶上好吧。 志繁:是啊。帶去吧。帶去用不上,那就最好不過了。 幸一:那是。 志繁:那就東京站見,在上次那裡——我提早去。 幸一:好。 志繁走了,幸一返回診療室。 空無一人的房間。 130 尾道 平山家所在的小巷 131 平山家 套廊 竿子上晾著冰袋等物。 132 屋裡 周吉和京子守在昏睡的富子枕邊。掛鐘敲響一點鐘。 京子:(抬頭看了看掛鍾)爸爸,我去去就回。 周吉:啊,去吧。辛苦啦。 京子起身離開。 133 京子的房間 京子進屋,解下圍裙,稍事打扮後走出房間。 134 玄關 京子安靜地出門而去。 135 小巷 京子走出小巷。 136 屋裡 周吉望著富子沉睡的面容,輕聲嘆息。 富子微微一動。 周吉:哦,怎麼樣?……嗯?……熱嗎? 然而富子依然昏睡不醒。 周吉:孩子們都要從東京來看你呢……京子剛才接他們去了……就快來了,就快了…… 富子依然昏睡—— 周吉:(一邊為富子扇扇子)會好的……會好……會好……會好的…… 然而這是周吉在自己說給自己聽。 137 庭院中 花草在七月的微風中搖曳。 138 夜晚 平山家的廚房 昏暗的電燈下,京子正在鑿冰塊。 139 屋裡 大夫在一旁,幸一正在為富子檢查。富子依然處於昏睡中。 周吉、志繁、紀子擔憂地守在一旁。 京子拿來冰袋,與大家一同擔憂地望著。 大夫:抽過血,血壓降下來了,但還是不能擺脫昏睡狀態…… 幸一:啊,是嗎?(用手電筒檢查瞳孔)反應很弱啊。 大夫:是啊。 隨後檢查完畢—— 幸一:(對大夫)多謝…… 大夫:那,我過些時候再來…… 周吉:總是麻煩您…… 大夫:請好好照顧病人。 說完起身告辭,紀子送他離開。 京子為富子換冰袋。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 志繁:(自言自語般)敬三怎麼回事。這麼慢——(對京子)他回電報了嗎? 京子:嗯,什麼也沒有…… 志繁:他在大阪,本應最快…… 紀子回來。 幸一:(趁這機會)爸爸,您來一下……(站起身,對志繁)你也來…… 說著去了旁邊的房間。 140 隔壁房間 幸一進來,等待周吉和志繁。 兩人進屋。 幸一:(站著)爸爸,看來媽媽病情很嚴重…… 周吉:是嗎? 周吉和志繁都先於幸一坐了下來。 志繁:嚴重到什麼程度? 幸一:情況很糟——(對周吉)這麼長時間不醒,看來非常不妙。 周吉:嗯……是不是因為前些時候去東京累壞了? 志繁:不會吧。在東京的時候,媽媽精神那麼好,對不對?(說著看了看幸一) 幸一:嗯……不過,也許有這個原因。 周吉:那,該怎麼辦? 幸一:——我想能挨到明天早上就算不錯了…… 志繁:(悲痛地)明天早上? 幸一:嗯——能挨到天亮就不錯了。 周吉:(無力地)是嗎?……不行了嗎…… 志繁的眼淚奪眶而出。 幸一:媽媽六十八了對吧? 周吉:啊……(自言自語般)是嗎?不行了嗎? 幸一:——我想是這樣的。 周吉:(自言自語般)是嗎……就這麼完了啊…… 幸一:那…… 說著起身回裡屋。 141 裡屋 紀子和京子擔憂地望著幸一回來,然而幸一卻默默地在富子枕畔坐下。 142 隔壁房間 周吉和志繁—— 周吉:(有氣無力地)——敬三也趕不上了嗎…… 志繁又悲傷起來。 周吉安靜地站起來回到裡屋。 143 裡屋 周吉默不作聲地來到富子枕畔坐下,悲傷地凝視富子沉睡的臉,不時地眨眼。 144 黎明 尾道的夜迎來拂曉——東邊的天空明亮而耀眼,太陽即將升起的時刻。 空無一人的站台—— 沒有行人的街道—— 拍打著海岸石垣的細浪—— 145 平山家 富子的臉上蓋上了白布。 志繁、幸一、紀子、京子都悲痛地低垂著頭。 京子不時地仿佛想起什麼似的,擦拭著眼淚。 志繁:(感慨地)——人這輩子真沒意思啊…… 無人回應。 志繁:(擦拭眼淚)——明明身體那麼好…… 京子和紀子也悄悄拭淚。 志繁:——媽媽到東京來,也是有預感的吧。 幸一:嗯……是啊…… 志繁:不過,來了一趟也好啊。讓我們能看到她健健康康的樣子,還說了好多話……(忽然想起來似的)紀子,你帶喪服來了沒有? 紀子:沒有,因為…… 志繁:是嗎?要是帶來就好了。京子,你有嗎? 京子:嗯,沒有。 志繁:那得找誰借一下了。 京子:…… 志繁:去借一下吧,紀子的也一起。 京子和紀子都沒作聲。 志繁:——不過也算大往生[3]了。媽媽沒受一點苦就去了。(說著,忽然覺察到門口的動靜)是敬三嗎? 京子立即走出去迎接。 146 玄關 敬三正在脫鞋。 京子出來。 敬三:怎麼樣了? 京子悲從中來,默默垂下頭。 敬三:這樣啊……還是沒趕上啊……我就想可能趕不上…… 無力地脫鞋。 147 起居室——裡間 敬三說了聲「大家好」,與京子一同進屋。 大家應聲迎接。 敬三:(對幸一)我不巧出差去了松阪那邊,對不起我來遲了。(對志繁)電報發來的時候我不在啊,姐姐。 志繁:哦。 敬三:怎麼會這樣呢。什麼時候的事? 志繁:——今天凌晨,三點十五分…… 敬三:是嗎……我要是趕上八點四十分直達鹿兒島的車就來得及了…… 幸一:敬三,媽媽——面容很安詳。 敬三站起身,走到亡母枕畔,掀開白布,端詳母親的臉。眼淚漸漸湧出。 大家在一旁,紛紛拭淚。 幸一:(忽然覺察)啊,爸爸呢? 志繁:哎呀,哪兒去了? 紀子站起來,朝庭院方向張望,一邊向玄關走去。 148 門外 紀子出來,四處張望尋找。 149 俯瞰市區和大海的一處山崖上的空地 周吉孤零零地佇立著。 紀子走來。 紀子:爸爸—— 周吉:(回頭)啊…… 紀子:敬三來了。 周吉:噢,是嗎……(感慨地)啊,多美的早晨啊。 紀子:……(一陣心酸,低頭) 周吉:——今天一定很熱吧…… 說完平靜地往家走去。紀子也低著頭默默跟隨在後。 150 寺廟內 強烈的陽光下,庭院裡空無一人。傳來木魚聲。 151 正殿 富子的葬禮。 周吉、幸一、志繁、紀子、敬三、京子—— 對面是前來參加葬禮的親友——其中有鄰家太太以及京子任教的小學的學生代表等人。 誦經的聲音、木魚聲…… 這時敬三不知怎麼突然起身離去。 志繁、紀子他們不解地回頭看他。 152 僧房 敬三走來,木然站立,然後坐下來無精打采地望著外面的風景。 153 墓地 遠遠看得見對面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154 僧房 茫然沉思的敬三—— 不一會兒紀子走來。 紀子:你怎麼了? 敬三:(頭也不回地)——那木魚聲,我實在受不了。 紀子:為什麼? 敬三: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媽媽好像一點點消散了……(抹去淚水) 紀子:(沉痛地看著他)…… 敬三:——我還想盡孝心哪…… 紀子:……(目光低垂)一會兒就要上香了…… 敬三:怎麼會現在就去世呢?——真的是成了沒法往墳上蓋被子啊…… 說著站起來往回走去。 紀子悄悄拭淚,跟隨而去。 155 附近墓地 遠處的大海波光閃爍。傳來誦經的聲音。 156 海岸 波浪嘩嘩地洗刷著海岸。 157 海濱街道上一間舊餐館的二樓 送葬歸來的周吉、幸一、志繁、紀子、敬三、京子六人圍桌而坐。 幸一:(一邊給周吉倒酒)爸爸,我們以前還在這個房間看過焰火呢。 周吉:噢,好像是啊。 志繁:對對,住吉廟會的晚上啊。敬三,你記得嗎? 敬三:嗯,不記得了。 幸一:你總是天亮著的時候鬧個不停,焰火最漂亮的時候卻睡著了—— 志繁:就是,枕著媽媽的腿,呼呼大睡…… 敬三:我全都不記得了。 幸一:那時候爸爸在做什麼呢? 周吉:啊……市教育科長吧。 幸一:是嗎,那是很久以前了啊…… 志繁:對了,放春假的時候,全家一起去大三島那次—— 敬三:噢,那一次我記得。媽媽還暈船了…… 周吉:啊,有那樣的事嗎…… 幸一:那時候,媽媽身體還很好……(對周吉)那時有多大歲數?四十…… 周吉:嗯,大概四十二三吧…… 志繁:爸爸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啊…… 周吉:嗯。 志繁:希望您更加長壽…… 周吉:啊,謝謝。 說著慢慢起身出去。 大家一時沉默—— 志繁:——不過,怎麼說呢。雖然這麼說不太好,兩個老人要先走一個的話,還是爸爸先走比較好啊。 幸一:嗯。 志繁:現在這樣,等京子結了婚,爸爸一個人就麻煩了。 幸一:是啊。 志繁:如果是媽媽的話,可以讓她到東京來,怎麼都好辦——對了,京子,媽媽不是有條夏服腰帶嗎?鼠灰色,露珠青草花樣的…… 京子:對。 志繁:那個我想留作紀念,行嗎?哥哥—— 幸一:啊,行吧。 志繁:還有,細白紋的上等麻布,還在吧? 京子:在。 志繁:那個我也想要。 這時周吉回來了。 周吉:啊,多虧大家,這下事情都辦妥了。你們都那麼忙,特地遠道趕來,給你們添麻煩了。謝謝了。 說著鞠躬致意。 大家也連忙振作精神鞠躬還禮。 周吉:還讓幸一給看了病,你媽媽也覺得沒什麼遺憾了吧…… 幸一:哎,也沒能做什麼…… 周吉:——不過啊,有件事沒跟你們說呢。這次去東京的時候,在熱海你媽媽就有一次搖搖晃晃地站不穩…… 幸一:啊? 周吉:不過當時倒也沒什麼毛病…… 志繁:那爸爸當時為什麼不說呢?哪怕只跟哥哥說一聲也好啊。 周吉:你說的也是啊…… 幸一:不過那不是原因。媽媽本來就胖,應該是突發的原因。 志繁:是嗎?不知怎麼簡直就像做夢一樣……(忽然態度一變)哥哥,你什麼時候回去? 幸一:唔,我也沒時間久留…… 志繁:我也是啊。怎麼樣,坐今晚的快車—— 幸一:嗯——敬三打算怎麼辦? 敬三:我還有時間。 幸一:是嗎?(對志繁)那,今晚回吧? 志繁:好——紀子還不著急走吧。在爸爸這裡多陪陪他吧。 紀子:好的。 周吉:不,你們忙,不用了。 敬三:要不我也一起回去吧。出差的報告還沒寫呢。還有棒球比賽——我還是回去吧。 周吉:是嗎?那麼忙還讓你趕來…… 志繁:可是爸爸,您今後就太寂寞了。 周吉:不要緊,很快會習慣的。 志繁:哎,京子,給我盛飯…… 京子默不作聲地盛飯。 志繁:敬三,回去的時候你繞到車站,先去把晚上的票買好。 敬三:(點頭)給我也盛一碗—— 志繁:(一邊從京子手裡接過飯碗)——但願車不會太擠…… 海面反射的光在隔扇和天棚上閃爍—— 158 海岸 波浪嘩嘩拍打著岸邊的石垣。 159 小巷 對面看得見大海。 160 平山家 庭院一角的菜地 周吉在侍弄菜地。 161 廚房 紀子正在往飯盒裡裝飯菜。 162 房間 京子正在做去學校的準備。 紀子進來。 紀子:給,盒飯。 京子:太謝謝了。 紀子:(一邊為京子抹平襯衫上的皺褶)——打擾了這麼長時間……京子,等放了暑假到東京來吧。 京子:嫂子,你今天非回去不可嗎? 紀子:是啊,再不回去…… 京子:那我不能去送你了…… 紀子:哦,不用了。暑假你一定要來啊。 京子:(點頭)不過太好了,能讓嫂子待到今天——(一邊包飯盒)我覺得哥哥姐姐他們也應當多待幾天才對。 紀子:不過大家都很忙啊。 京子:可他們也太過分了。指手畫腳了一通之後,甩手就走了。 紀子:那是沒辦法的呀,他們都有工作。 京子:嫂子不也有工作嗎?是他們太自私了。 紀子:可是,京子—— 京子:嗯,媽媽剛去世,立刻就說什麼要東西做留念,一想到媽媽的心情,我真是難過極了。即便是外人都還更有溫情呢。我覺得父母子女不應該像那樣。 紀子:可是啊京子,我像你那麼大的時候,也曾那麼想過。但是孩子一旦長大,總要離開父母的啊。到了姐姐那般年紀,就會有跟爸爸媽媽不一樣的她自己的生活。我想姐姐那麼做也絕對沒有惡意,不論是誰都會認為自己的生活是最重要的。 京子:是嗎?可是我不想變成那樣。那樣的話,父母和子女之間也太沒意思了。 紀子:是啊。可是大家不都變成了那樣嗎?漸漸地變成那樣。 京子:那嫂子也會變嗎? 紀子:嗯,我不想變,可還是會變成那樣。 京子:真討厭啊,這樣的世道…… 紀子:是啊,儘是些令人厭煩的事…… 京子:(振作精神)那嫂子,我…… 紀子:好的。你去吧。 京子走向套廊,朝著庭院的方向。 京子:爸爸,我走了。 打過招呼,向玄關走去。 紀子送她出去。 163 玄關 兩人走來。 京子:嫂子您多保重。 紀子:謝謝。你也多保重。 京子:嗯。 紀子:暑假一定要來啊。 京子:嗯。那就再見了。 紀子:再見。 京子:我走了。 微微一笑,離去。 164 房間 紀子回到屋裡,收拾整理。 周吉一邊擦著手走進來。 周吉:京子走了? 紀子:嗯——爸爸,我坐今天中午的火車…… 周吉:是嗎。回去啊?這麼長時間,讓你受累了。 紀子:什麼忙也沒幫上。 周吉:你在這裡可幫了大忙了(坐下來)——你媽媽可高興呢,在東京住你那裡,你那麼熱情地待她…… 紀子:哪裡,也沒能好好招待…… 周吉:真的,你媽媽對我說呢,那天晚上最開心——我也要向你道謝呢。謝謝了。 紀子:不,不。 周吉:你媽媽也擔心呢,你今後的生活怎麼辦? 紀子:——? 周吉:這樣下去可不行啊。你不必顧慮什麼,要是有好人家,隨時嫁了吧。把昌二忘了也沒關係。一直讓你這樣下去,我心裡反倒歉疚——難過啊。 紀子:不,不會的。 周吉:不,是這樣。你媽媽也誇你呢,說再沒有像你這麼好的人了。 紀子:媽媽她是偏心我呢。 周吉:不是偏心。 紀子:我並不是像您說的那麼好的人,如果連爸爸也那麼覺得,我反倒過意不去了…… 周吉:不,不是那樣的。 紀子:不,是這樣的。其實我很自私,並不像爸爸媽媽所想像的那樣,心裡總想著昌二。 周吉:但還是忘了好啊。 紀子:可最近我甚至有不想他的時候。很多時候會忘了他,我覺得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像這樣一直一個人過下去,究竟會怎樣呢?有時候夜裡我會忽然這麼想。每天每天無所事事地過去,心裡很寂寞。我還在內心深處期待著什麼——我真的很自私。 周吉:不,你不自私。 紀子:就是自私。這些事我也沒能跟媽媽說出口。 周吉:——別介意啊。這樣就好——你真是個好人,又誠實…… 紀子:不敢當。 周吉:別…… 說著站起來從佛龕的抽屜里拿來一塊女式手錶。 周吉:這是你媽媽的手錶——現在雖然不流行這樣式了,你媽媽剛好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開始戴它。請收下做個紀念吧。 紀子:可是,這麼…… 周吉:好了,收下吧。(遞上手錶)能給你用,你媽媽一定很高興。 紀子:(傷心地垂下頭)……謝謝…… 周吉:唉……爸爸真心希望你別顧忌,早日得到幸福——真的。 紀子百感交集地捂住臉。 周吉:——真奇怪啊,比起自己親生的孩子,反倒是你這個應當算外人的,對我們這麼好……謝謝你。 說完頹然低下頭。 紀子忍住眼淚。 165 小學的校舍 傳來歌聲。 166 大海盡收眼底的山坡 正是校外寫生課的時間。 孩子們分散四處,正在畫畫。 京子一邊巡視,忽然看看手錶,然後向一邊跑去,俯視山下。 167 山下的鐵路 開往東京的列車從對面疾馳過來。 168 山坡 京子依依不捨地望著。 169 疾馳的列車 170 車內 紀子也依依不捨地望著窗外。 171 透過車窗向外望去,尾道的群山—— 172 車內 紀子隨即把亡母遺下的手錶湊近耳邊,沉浸在懷想中。 汽笛的迴響。 173 平山家 周吉獨自孤零零地坐在套廊邊,眺望著遠處的大海。 鄰居太太照舊隔著窗戶跟他打招呼。 鄰居太太:孩子們都回去了,又冷清了啊。 周吉:沒什麼…… 鄰居太太:真是太突然了…… 周吉:啊……她是個倔脾氣。早知這樣,趁她在世的時候,也應當待她更好一點啊…… 鄰居太太:…… 周吉:剩下我一個人,突然覺得日子變長了…… 鄰居太太:的確是這樣啊……真寂寞啊……(說著走開了) 周吉:唉…… 周吉獨自眺望大海,不由得深深嘆息。 174 大海 航行在島嶼之間的汽艇,砰砰作響著漸漸遠去。 175 套廊邊 周吉茫然地望著大海—— 176 大海 汽艇砰砰的聲響如夢一般遠去。 瀨戶內海,一個七月的下午的景色。 ——劇終—— 註解: [1] 合,日本舊式容量單位。10合等於1升。 [2] 沒法往墳上蓋被子,日諺。意為如果等到父母去世後才想到盡孝心的話,即使往父母墳上蓋被子也來不及了。 [3] 大往生,佛教用語。尤指有德行的人無疾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