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劇本集 · 麥秋

小津安二郎《小津安二郎劇本集》

一九五一年（昭和二十六年）松竹大船製片廠劇本、底片、拷貝現存 13卷，3410米（124分鐘）黑白同年十月三日公映製片.............................山本武編劇...............野田高梧　小津安二郎導演.........................小津安二郎攝影...........................厚田雄春美術...........................濱田辰雄錄音.........................妹尾芳三郎照明...........................高下逸男剪輯...........................濱村義康音樂...........................伊藤宣二演員表間宮周吉......................菅井一郎志繁........................東山千榮子康一............................笠智眾史子..........................三宅邦子紀子............................原節子小實............................村瀨禪小勇..........................城澤勇夫茂吉..........................高堂國典田村綾........................淡島千景矢部謙吉......................二本柳寬多美..........................杉村春子西脅宏三......................宮口精二安田高子......................井川邦子高梨麻理....................志賀真津子佐竹宗太郎....................佐野周二田村信........................高橋豐子 1　由比之濱春日的清晨—— 晨間波平浪靜的大海。海灘上小狗正在玩耍。 2　北鎌倉的山巒清晨的陽光燦爛—— 3　間宮家二樓走廊上蘿娜金絲雀的籠子——還掛著繡眼兒的籠子。正在搗鳥食的周吉，年已68歲的植物學者。孫子小實（12歲）走上來。小實：爺爺，吃飯了—— 周吉：啊，早！小實：來呀，快點！周吉：啊，這就去。小實走下樓。 4　廚房周吉年邁的妻子志繁（60歲）和長子康一的妻子史子（35歲）正忙著做晨間的家務。小實經過那裡的走廊，招呼說—— 小實：我去叫了。史子：哎，來端一下這個。說著將裝了鹹菜的碗遞給他。 5　房間內康一（38歲）正在換衣服，他的妹妹紀子（28歲）正在吃飯。小實：鹹菜。（說著遞給紀子）紀子：謝謝。小實立刻坐下並遞過飯碗。紀子：（一邊幫他盛飯）小勇呢？小實坐在原地朝著兒童間的方向喊：阿勇——我開吃啦！（說著吃了起來）紀子：（呼喚）小勇—— 小實的弟弟小勇（6歲）睡眼矇矓地從玄關旁的兒童間慢吞吞地走出來。紀子：小勇，洗臉了嗎？小勇：洗了。（一邊接過飯碗）紀子：不行不行！昨晚吃的雞蛋還粘在嘴邊呢。小勇懊惱地站起來走出。 6　廚房的走廊上小勇正經過。史子（從廚房）：小勇，動作快一點！ 7　洗臉間小勇走來，把毛巾在水龍頭下淋濕，擦了擦嘴邊就走了出來。 8　房間小勇走回來。紀子：這就洗好了？小勇：洗好了呀。你不信去看看，毛巾都是濕的呢。紀子：（一笑）哦。小勇：我開吃啦。說著開始吃飯。這孩子所有動作都是慢吞吞的。周吉走來。紀子：我們先吃上了…… 周吉：哦——（將信封放在桌上）這個幫我寄一下。紀子：好的。周吉：（對孩子們）要細細地嚼哦——（然後對康一）今天這麼早啊。康一：是的。有個病人不太放心。周吉：哦。史子端來味噌湯。史子：您請。說著遞給周吉，然後立刻走到康一身邊，幫他備好手絹等物。康一：（做好準備後，對周吉）那，回來的時候，我去東京站接他們…… 周吉：啊，辛苦你了。康一：我走了。小實：爸爸再見。小勇：爸爸再見。史子送康一出門。紀子：哥哥，還不快點，只剩七分鐘了。 9　玄關史子目送康一離去—— 康一：你也來嗎？史子：好的。康一：在哪裡碰面？史子：別擔心，我跟紀子已經說好了。康一：是嗎？史子：路上當心。康一：哦。說著走出門。 10　房間紀子一邊喝茶，一邊照看小勇。小勇正慢吞吞地吃飯。史子走回來。小實：我吃好啦。說著起身離開。史子：小勇，快點吃。一邊說著，一邊給他盛飯。志繁端著味噌湯出來，在飯桌邊坐下。史子把飯遞給她。志繁：謝謝。史子：爺爺，大和[1]來的爺爺喜歡吃什麼啊？周吉：嗯——應該不用特別準備什麼吧——不過，他最愛吃豆腐渣了。小勇：我也喜歡吃。史子：別插嘴，吃你的飯。紀子：（笑著）小勇真能磨蹭啊——我吃好了。說著站起來。然後把筷子盒收進碗櫃，向二樓走去。 11　二樓老夫妻倆的房間隔壁是紀子的房間。紀子走來，補妝，做出勤的準備，往皮包里放入岩波文庫等，走出。 12　樓下的房間周吉已在喝著茶，志繁、史子和小勇還在吃飯。紀子走來。紀子：我走了。史子：去吧。父母也目送她。紀子：嫂嫂，那就五點半—— 史子：好的。紀子走出。 13　玄關紀子探頭看兒童間，見小實正在擺弄玩具火車。紀子：還不快去，要遲到了。招呼了一聲，然後穿鞋。史子拿著信封出來。史子：你忘了這個，爸爸的稿子—— 紀子：啊，謝謝……（接過東西）——我走了。（說著走出門）史子：慢走。送走紀子，轉身回來看了看兒童間。史子：小哥哥你幹嗎呢！說完往裡屋走去。 14　房間史子一回來，小勇就放下飯碗走回兒童間。小實背著雙肩包從兒童間走出來，順便在小勇腦袋上敲了一記。小實：我走嘍。志繁：路上當心。周吉：（一邊讀早報）哦，去吧。史子：沒有忘帶東西吧。小實：（也不回答，大聲地）我走啦！叮鈴哐當地大力開門關門離開。 15　疾馳的電車的側面行駛在戶塚、保土谷之間的地帶—— 16　車內康一和友人西脅宏三（40歲）並排而坐，兩人把報紙交換著讀。 17　北鎌倉車站的站台紀子正等電車，踽踽走著，忽然看見矢部謙吉（34歲，身材魁梧的青年）正看著書，也在等電車。紀子：（走過去）早上好…… 謙吉：（抬起頭）啊，早上好——你哥哥呢？紀子：他坐早一班——說是不放心病人…… 謙吉：哦，是的。我們昨天回來都十一點了。——（轉換話題）很有趣啊，《蒂波一家》[2]—— 紀子：你讀到哪裡了？謙吉：第四卷才到一半呢。紀子：哦。上行電車轟然駛來。 18　北鎌倉的山巒（隔著車窗）日光和煦地照著——金絲雀的啼叫聲…… 19　間宮家的二樓周吉在幫小勇剪指甲。周吉：哎，好嘞。這下漂亮多了吧？小勇：嗯。周吉：來，有獎品給你哦——（一邊從鐵盒裡取出餅乾）喜歡爺爺嗎？小勇：嗯。周吉：（一邊遞給他）如果是最喜歡的話，還有哦。小勇：最喜歡了。周吉：哎，給……（又給了兩三塊）小勇：（接過餅乾立刻站起來，跑到門邊）才不喜歡呢！（說著逃開）周吉：這孩子！笑了，然後開始剪自己的指甲。 20　東京　丸之內　某棟大廈的外景午後的明媚陽光照耀—— 21　辦公室紀子正速度飛快地打字——打完後訂好。專務董事佐竹宗太郎（39歲）邊看文件邊走來。佐竹：（將手中文件扔到紀子桌上）這一樁定了，是日新制絲的訂貨。紀子：（接過文件）旭化工的客戶那邊，不知怎麼樣了。佐竹：那個呀，還懸著呢。說著在自己座位上坐下，開始工作。紀子也整理文件。佐竹：（一邊工作）……最近哪裡的咖啡比較好喝啊？紀子：（一邊工作）是啊……不知露娜的怎麼樣。在西銀座……就是店比較窄…… 佐竹：露娜啊……對了，（抬起臉）你把剛才那個，已經交給社長了嗎？紀子：是的。——怎麼啦？佐竹：是嗎，那就好。說完，兩人又接著工作。這時，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佐竹：請進。門開了，田村綾（28歲，築地的田村飯館店主的女兒，紀子的同學）走進來。綾：您好！佐竹：（面朝著她）喲，討債的來了—— 綾：（笑著，對紀子）你好！紀子：（笑眯眯地）你好！綾：您很忙嗎？董事先生—— 佐竹：啊，是很忙。綾：忙是好事啊。佐竹：謝謝。——上一次，怎麼樣了？那後來…… 綾：可不得了！八先生又開始唱他的長調[3]…… 佐竹：（笑著）終於連「不哭的辯慶」也唱上了啊…… 綾：對呀。害得我母親的心臟好像又不好了。佐竹：沒事的，那老太婆死不了。綾：別…… 佐竹哈哈大笑著繼續工作。綾：（對紀子）你聽說了嗎？茶子要結婚了。紀子：嗯，不知道。——跟誰？綾：哎呀，你不知道嗎？就是津村先生…… 紀子：津村先生？綾：對，早稻田打籃球的那個…… 紀子：不知道。——是戀愛結婚嗎？綾：是的。茶子一直憂心忡忡的，很長時間了…… 佐竹：（在自己座位上）妒忌妒忌！兩個滯銷貨湊一塊兒…… 紀子和綾相視而笑。佐竹站起身走過來，面對綾—— 佐竹：給——（遞過支票）兌現不了我可不管哦。綾：（接過來）多謝了。佐竹：不客氣——（對紀子）我出去一趟。紀子：去哪裡？佐竹：酒店——羅伯特先生如果來電話，告訴他我最遲兩點去拜會…… 紀子：好的。綾：董事先生，也搭我一程唄。佐竹：可方向不同啊。綾：不要緊，讓司機從酒店繞一下。（對紀子）那，回去的時候順便過來嗎？紀子：今天不行。綾：好的。那就再見了。紀子：再見。綾追趕著佐竹，急急忙忙地出去了。紀子又繼續工作。 22　傍晚的天空廣告燈閃爍著—— 23　小飯館「多喜川」的電燈招牌 24　飯館內女店員端來大盤的天婦羅—— 女店員：久等了……對不起。說著從過道往小包間上菜。 25　小包間內康一、史子、紀子——桌上已擺著兩三道菜。史子接過天婦羅，一邊將盤子放在桌上—— 史子：這個，是什麼呀？康一：garage。紀子：哦，是蝦蛄[4]—— 康一：（要給史子倒啤酒）怎麼樣？史子：不能再喝了。於是又給紀子倒，紀子默默地接受了。史子：紀子酒量很好啊。紀子：因為酒好喝呀。嫂嫂，怎麼樣，再來一點兒？康一：算了吧，別浪費了，不必勉強喝。史子和紀子面面相覷，然後嗤嗤地笑了。康一：怎麼了？紀子：哥哥就是這種人哪。康一：什麼？紀子：（對史子）對不對啊？（徵求同意的語氣）史子：就是的，一直都是……（笑）康一：是什麼？紀子：哥哥，你就是會這樣啊。——明明自己勸人家喝，卻馬上又讓人別喝了…… 康一：可是，對已經喝夠的人難道不是白費嗎？紀子：但這裡要講禮節啊。康一：在哪裡講？紀子：（不理他）嫂嫂，天婦羅好吃嗎？史子：非常好吃。紀子：是嗎。（說著開始吃）康一：（一邊喝啤酒）你們呀，開口閉口就愛說什麼禮節，好像覺得有法律規定男人必須得體貼女人似的。並不是那麼回事呀。不論男人還是女人，都不能給別人添麻煩——在任何意義上都是如此——那才是所謂禮節的真正含義啊。紀子：哥哥你還是明白的呀，佩服佩服…… 史子：還以為你不明白呢…… 康一：（苦笑）胡說什麼…… 史子：紀子，要吃米飯嗎？紀子：嗯，給我一碗。史子為紀子盛飯。康一：——吃飯歸吃飯，總之，戰爭結束後，女人的確是打著禮節的名號，麵皮越發厚了起來。紀子：沒有的事。這才終於正常起來了。是從前的男人麵皮太厚了。史子：（笑眯眯的）就是就是。康一：（對紀子）你呀，就是這麼想，才總也嫁不出去啊。紀子：不是嫁不出去，是不嫁出去。要是想嫁，隨時都能嫁。康一：瞎扯。史子：不過，可千萬別嫁醫生。紀子：那當然嘍。康一：什麼？——你們倆真叫人頭痛…… 紀子：（看了看手錶）哥哥，要逛銀座的話，差不多該吃飯了…… 康一：是嗎？（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是九點四十五分的車對吧，還來得及。史子：（一邊幫康一盛飯）大和的爺爺，上次來是什麼時候來著…… 紀子：是戰爭結束的第二年啊。那時還沒有站台票，我們在東京車站不是還弄得手忙腳亂的？史子：對對，我那時還穿著勞動褲呢。康一：老爺子身體真是硬朗啊。說著開始吃飯。史子：這米飯又軟又香…… 26　早晨　北鎌倉　間宮家的庭院明媚的晨光照在竹竿上晾著的衣服上。 27　間宮家　二樓茂吉老人（周吉的哥哥，73歲）正悠然吸著煙管。一旁周吉正把古畫捲軸掛在門楣上。周吉：（望著畫）我還記得這畫掛在大和老家偏房裡…… 茂吉老人耳朵背。周吉：——還有一幅，哥哥，好像是山水對吧？應該也是大雅堂的…… 茂吉：嗯？（轉過頭來）周吉：（稍微大聲地）大雅堂的扇面…… 茂吉：（頻頻點頭）……那幅已經賣掉了…… 周吉：這樣啊。——這幅也相當不錯呢…… 茂吉：……什麼都漲價了……這世道不得了啊…… 28　樓下的房間志繁在焙茶。志繁：辛苦了。這星期天的…… 康一正在做上班的準備。康一：沒什麼——回來的時候我順道買點兒什麼帶回來吧，給大爺吃…… 志繁：可是，硬的他也嚼不動…… 康一：也是啊。……那我走了。志繁：辛苦啦。康一走出，接連傳來說「再見」的聲音。志繁端著兩杯茶起身走出。 29　廚房史子和紀子正湊在一起算賬。志繁端了茶來。志繁：阿紀，這個端去給大爺—— 紀子：好的。志繁遞過茶之後朝浴室方向走去。紀子：那嫂嫂這樣就可以了吧？史子：哎。紀子端了茶走出。 30　二樓紀子端了茶來。紀子：（對茂吉）大爺，請喝茶—— 茂吉：哦……紀子，今年幾歲了？紀子：二十八。茂吉：（聽不見）啊？周吉：二十八歲了。茂吉：哦，是嗎？周吉：得趕緊找個人家…… 茂吉：（不知是否聽見）唔……不嫁人來不招婿，烤鯛魚也吃不起……哈哈哈。周吉微笑著目視紀子。紀子苦笑著站起身，拿過自己桌上的手提包走下樓去。 31　廚房史子在洗衣服。紀子走回。紀子：（取出幾張百元鈔票）嫂嫂，給您五百七十元。史子：（一邊擦手）得給你找零對吧？紀子：不用了。史子：這怎麼行，我有零錢。（說著從圍裙口袋裡取出一沓十元鈔票，遞給紀子三張）給。紀子：謝謝…… 史子：不過，那樣的餐食，在家裡做的話，只需要三分之一的費用就能做出來啊。紀子：（笑著）但是沒那麼好吃。史子：可是大家就可以一起吃了（說著一笑）——對了，我都忘了。在銀座喝的咖啡，是多少錢？紀子：不用了，那個算我請客。史子：那可不成。多少錢？紀子：真的沒事。說著走出。史子：那就謝謝了。 32　房間紀子走來，將手提包放在一旁的縫紉機上，然後又返回廚房。傳來小實叫「姑姑——」的聲音。紀子：（看過去）什麼呀？小實從兒童房間探出頭來，正對紀子招手。紀子：什麼事？說著走去。 33　兒童房間門口紀子走來。紀子：什麼事？小實：大和的爺爺是個聾子嗎？紀子：他才不是聾子呢。小實：可是，剛才他沒聽見啊。紀子：聽得見的。說著返回廚房。茂吉老人從二樓下來。 34　房間茂吉來到客廳，在那裡呆呆地眺望庭院。小勇急急忙忙走出來，茂吉沒有察覺。小勇：（抬頭看著茂吉）渾蛋…… 茂吉沒聽見。小勇：（再一次）渾蛋…… 茂吉依然沒聽見。小勇回頭看了看走廊方向，然後返回。小實在走廊上唆使著小勇。小實：你要大點兒聲說。小勇又急急忙忙回到茂吉身旁。小勇：（用更大的聲量）渾蛋！茂吉好像剛剛才察覺的樣子，轉過身來。小勇吃了一驚，慌裡慌張地逃走。茂吉：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完了，又接著眺望庭院。樹鶯的啼叫聲—— 35　長谷大佛寺院內小實和小勇正在玩踢石子之類的遊戲。茂吉和紀子坐在一旁的石頭上休息。紀子：大爺，您累了吧？茂吉：……這樣啊……紀子姑娘，你幾歲了？紀子：（微笑著，湊到茂吉耳旁）二十八歲。茂吉：唔……得趕緊嫁人喲。紀子：（調皮地）大爺，在大和，有沒有什麼好人家？茂吉似乎沒聽見，默默地眺望景色。紀子：（笑著）非常有錢，可以一輩子啥也不干，過清閒日子。那樣的人家……大爺您認識嗎？茂吉：（沒聽見）啊——天氣真好。紀子笑著，忽然看到對面有誰走來，頷首致意然後起身走去。矢部謙吉的母親多美（54歲）帶著孫女光子（3歲），站在小實他們身邊。紀子：您好。多美：您好。紀子：（蹲下來）阿光，真好呀，跟奶奶一起——要去哪兒呢？多美：這天氣實在太好了，所以…… 紀子：（點頭，對光子）你爸爸呢？在看家嗎？多美：沒有，跟您哥哥…… 紀子：噢，今天有研討會呢…… 多美：是嗎？我家兒子能派上用場嗎？一定給您哥哥添麻煩了吧…… 紀子：應該是謙吉哥被我哥哥添麻煩才對。——（再次對光子）好漂亮的衣裳…… 多美：啊，聽說您家有客人從大和來…… 紀子：是啊，我正陪他—— 多美：這樣啊。不知什麼時候，小實和小勇已經一左一右坐在茂吉身邊，不停地晃動著雙腿。小實：小勇，你再給老爺爺吃塊奶糖試試唄。小勇把奶糖遞給茂吉。茂吉拿了一塊放進嘴裡。小實：（看著他）哎，又連紙也吃了！ ——一個寧靜悠長的春日。 36　歌舞伎的彩繪招牌 37　歌舞伎劇場的正門前夜場的劇目正在上演。 38　觀眾席茂吉老人和周吉夫婦——茂吉用手擋在耳後，正專心致志地看戲。舞台上傳來歌舞伎的著名唱段…… 39　收音機正在直播歌舞伎演出…… 40　築地的餐館「田村」綾的房間綾和紀子正聽著直播。綾：大爺肯定會被驚嚇到吧。紀子：可是，他能聽見嗎？耳朵背得很厲害呢。綾：沒關係的，所以才訂了靠前的位子嘛。說著站起來去把收音機關上。綾：阿高好慢啊。這洗澡要洗到什麼時候？紀子：阿高她為什麼要跑出來啊？綾：也真是的……我有點事去了一趟丸之內回來，就看見她紅著眼睛坐在這裡。問她究竟怎麼了，她說今晚想住在這裡。（說著兩手食指比畫出爭吵的樣子）好像是吵架了。紀子：怎麼會？她那裡不是美滿得出了名的嗎？綾：一定是美滿過頭了吧。紙門開了，她們正談論著的安田高子（28歲）出現了。一副剛洗完澡的樣子。高子：啊，紀子來啦？——泡得好舒服……——什麼時候來的？紀子：剛剛——（笑嘻嘻地望著她）高子：什麼呀，你盯著我看什麼呀？綾：圓滿過頭了，是不是？高子：什麼圓滿？綾：你家兩口子。高子：圓滿什麼呀！紀子：為什麼吵架了啊？綾：很無聊的小事兒！高子：才不無聊呢！紀子：到底怎麼了？高子：不是養了狗嘛。紀子：在哪裡？高子：就在我家啊。是小狗—— 綾：說是那狗啃了她相公的菸斗。高子：誰叫他隨處亂放呢，狗當然會去啃嘍。綾：聽說是很高級的菸斗呢，是倫敦還是哪裡產的。高子：他硬說是我的責任，我一生氣每天給他吃胡蘿蔔…… 紀子：那狗，不喜歡胡蘿蔔嗎？高子：不是狗啊，是我家那位。綾：要是馬兒的話，那可就來勁了。高子：不許瞎說！——然後，今早終於吵了一架，正面衝突—— 紀子：什麼呀。就這麼點兒事？高子：說是這麼說，我太生氣了。紀子：這麼點兒小事，你應當忍讓一下。綾：你呀，都嫁給人家了不是？高子：是呀。綾：既然這樣，這麼點兒小事，不是嗎？（說著看了看紀子）紀子：對呀，那還用說。不是嗎？綾：相公嘛，都那德性。所以呀，我們才不嫁人呢。對不對？紀子：對。你說對不對？高子：胡說什麼！你們又沒實踐過！綾：實踐？高子：沒嫁過不懂的！綾：嫁了之後才懂就太遲了！對不對？紀子：對不對？高子：我回去算了！綾：可不，就得回去。對不對？紀子：就是的，那還用說啊。對不對？綾：畢竟吃了胡蘿蔔，對不對？高子：我不走了！紀子：不回去了嗎？高子：不回去了！綾：厲害厲害！那就住下唄。高子：才不呢！綾：那就回去？高子：才不呢！綾：到底住還是回？這時綾的母親信（52歲，田村餐館的女老闆）進來。信：高子，你家來電話了。高子：（突然一本正經地）哦，是嗎？謝謝…… 說著急急忙忙地走出。綾和紀子微笑著目送她。信：哎，小綾，那事怎麼樣了？—— 綾：什麼？信：就是那事呀。拜託一下紀子嘛——好不好？綾：什麼事？信：（拍拍左邊胸口）這裡呀，這裡。綾：噢，心臟。信：嗯。綾：紀子啊，想請你哥哥幫忙診斷一下，可以去找他嗎？上醫院—— 紀子：阿姨您？（說著回頭注視信）信：哎，怎麼說呢。這段時間，不是得喝酒嗎？這麼大的小酒杯才兩三杯就…… 綾：不喝不就完了嘛。信：那可不成，我得招待客人啊。——那簡直嘭咚嘭咚的，（手一邊在胸口比畫）這樣子。聽人說溫灸好，就那個，橫濱再過去一點兒，叫什麼來著，就那個…… 綾：行，知道了。信：又不是跟你。我跟紀子說呢。綾：好吧，我會跟她說的。對不對？紀子…… 紀子：好，我會轉告的。信：那好啊。不好意思，拜託了。——（一邊回身要走）對對，你們董事來了，在二樓呢。紀子：他一個人嗎？信：是的。——就在剛才…… 說著走出。紀子：我要不要去見一見呢？綾：什麼？紀子：——（看手錶）反正還來得及。（說著站起來）高子走進屋，做回家的準備。高子：紀子，你還在呀。紀子：要回去嗎？你—— 高子：（並不作答，對綾）我回去啦。——多謝你了…… 綾：客氣什麼呀。來，好好坐下說。高子：不能再坐了，他等著我呢，就在尾張町的拐角…… 趁她們說著，紀子笑著走出。綾：誰等著？胡蘿蔔嗎？高子：（高興地）是的。對不起啊。綾：（有些生氣地）回去吧！給我快點！高子：茶子的結婚典禮，你會去嗎？綾：那樣的地方，我才不去呢！ 41　二樓走廊紀子走來。 42　二樓包間董事佐竹一個人—— 紀子走進屋。紀子：打擾了。佐竹：哦，來啦？——來這邊坐。紀子：好的。——您外出以後，希爾公司來電話了。佐竹：哦，怎麼樣呢？紀子：我照您說的回覆了。佐竹：是嗎。謝謝。——來，喝一杯。（說著遞過酒杯）紀子：（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謝謝……（說著遞還酒杯）佐竹：哦……（接了酒杯）你來得正好，想跟你說件事。——想問你…… 紀子：什麼事？佐竹：怎麼樣，想嫁人嗎？紀子：……（笑）佐竹：嫁吧，也差不多了……我有個不錯的人選。紀子：……（笑而不語）佐竹：比我稍微年長一些。他也是商科大學畢業的，在加爾各答待了很多年。姓真鍋，是個相當能幹的傢伙。——雖然不敢保證是處男，但還是初婚。對了，有照片。說著拿過皮包，取出四五張照片從中挑選。佐竹：看不太清楚——（選出其中一張）——就是這個（然後又一張）——這個也是。（說著遞過來）是打高爾夫的照片，架好球桿低著頭，兩張都全然看不清面容。佐竹：高爾夫打得比我好，長相嘛……也比我更帥一點吧。紀子：（笑著看了看錶）我…… 佐竹：怎麼了？紀子：我得去接人…… 佐竹：什麼呀，你別逃啊。紀子：不是的。我媽媽他們來看歌舞伎，所以…… 佐竹：這樣啊。——那，用我的車吧。紀子：那，我們就坐到新橋…… 佐竹：哦，好啊。紀子：那我就失陪了。（說著站起來）佐竹：哎，這個（拿了剛才的照片）拿去吧。拿著這個，好好商量一下。不要緊的，拿去吧。紀子：那就借用一下……（說著接過來）失陪了。佐竹：哦。 43　走廊紀子走出包間，走下樓梯。 44　當晚　間宮家　廚房史子將煤氣灶上燒好的開水倒進茶壺，端出去。 45　房間茂吉、周吉夫婦、紀子依然保持著從東京回來的裝束，再加上康一，他們各自悠閒地閱讀著歌舞伎劇場的劇情簡介，或是翻閱晚報，或是吃著點心。孩子們像是已經睡了。史子端了茶進來。史子：久等了…… 志繁：哦，謝謝…… 史子：（看見茂吉迷迷糊糊的樣子，對志繁）大爺已經很困了吧？志繁：（對茂吉）哥哥，您累了吧？茂吉：不累…… 志繁：要不早點兒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呢。茂吉：——今晚的戲……真好看啊！年輕人演得很不錯呢。哎呀呀，太厲害了。康一：是嗎？那我是不是也要去看看呢。志繁：您喜歡真是太好了…… 周吉：嗯。茂吉：——那睡吧…… 周吉：您睡吧。茂吉：——你們也到大和來住住吧。周吉：好的，會去的。等紀子嫁出去以後…… 茂吉：嗯？唔——最好能來。志繁也來。大和很不錯的，好地方哪。——沒必要總是叨擾年輕人。周吉：可不是。最近凡事都讓康一操心…… 志繁：我們一定去拜訪…… 茂吉：——那，就睡吧——晚安。康一：祝您晚安。史子：祝您晚安。紀子：祝您晚安。周吉：晚安。志繁：晚安。然後，茂吉和周吉夫婦站起來走出房間。史子和紀子也收拾了杯盤，端去廚房。 46　廚房史子和紀子—— 紀子：哎，嫂嫂，今天我們董事問我要不要嫁人呢。史子：是嗎？提親的事，大和的大爺那裡也有一樁呢。紀子：啊，是嗎？我怎麼突然變得搶手了？不得了。（說著笑了）史子：怎麼樣呢？董事先生怎麼說的—— 紀子：我沒仔細問。因為正忙著……這開水可以給我嗎？史子：哦，可以啊。紀子拿起一旁的水壺走出。史子收拾完畢，啪地關了燈。 47　醫院的窗外成行的梧桐樹新芽一片翠綠。 48　醫院的研究室康一和謙吉，另外還有兩三個醫院職員正各自做研究。一個護士走來。護士：間宮大夫，您有客人。康一：（一邊觀察著顯微鏡）誰呀？護士：是築地的一位姓田村的女士…… 康一：哦，是嗎？請領她到隔壁…… 護士走出。康一：（站起來，對謙吉）對了，你在六號房的病人，化驗結果出來了嗎？謙吉：（歪了歪頭）還沒有…… 康一：奇怪啊…… 不解地歪著頭走出。 49　隔壁房間信正等候著。康一走來。康一：哦，您來了。初次見面，我是間宮。信：初次見面……我是綾的母親。康一：您請坐。信：哦，謝謝您。（一邊落座）——是這樣的，綾一直以來多虧紀子小姐照顧…… 康一：哪裡哪裡……聽說您心臟不好…… 信：是啊……所以，我想務必請您給診斷一下。康一：哎呀，也不知能不能為您確診…… 信：怎麼會呢……我還想您正忙著，實在是給您添麻煩了…… 康一：不會的，不必介意。信：是嗎？——不過大夫，紀子小姐真是遇上了一門好親事，我跟綾私底下也說這實在太好了。康一：是什麼樣的呢？信：哎，大夫，就是董事給提的親事…… 康一：哦，是嗎？信：這位的條件非常不錯呢。周圍評價很高，是個聰明能幹的人。康一：是嗎？信：老家好像是在四國的善通寺，聽說是名門望族……說是宅邸還原樣保留著呢。康一：是嗎？——來，讓我幫您診斷一下。信：好。康一：請……（說著站起來） 50　走廊康一引導著信走入對面的診療室。 51　傍晚　北鎌倉　間宮家門前康一歸來。 52　玄關康一走入。康一：我回來了—— 史子出來迎接。史子：您回來啦。今天很早啊。康一：嗯。 53　房間康一和史子走來。立刻開始更衣—— 康一：紀子還沒回來？史子：噢，今天是她朋友的婚禮…… 康一：誰？史子：茶子小姐，你不認識的。——洗澡水已經燒好了。康一：哦。史子：現在爸爸在裡面呢。康一：哦。——今天，築地的那位來了…… 史子：啊，綾小姐的母親？康一：嗯，很難纏的一個人。史子：病情很嚴重嗎？心臟…… 康一：沒有，我給她轉到耳鼻喉科去了，是鼻子不好。史子：這…… 說著笑了，然後把康一脫下的襯衫卷好拿走。 54　浴室前史子走來，向浴室里詢問。史子：爸爸，水溫怎麼樣？合適嗎—— 周吉：啊，很好，正合適。史子：好的。說著把襯衫放進洗衣筐，從洗臉間的架子上取下一個小藥瓶拿著，走回。 55　房間康一已換好衣服。史子走來，遞過藥瓶。康一接過藥瓶，往腳趾上抹藥。康一：我說啊，紀子的事，就是董事提的那樁…… 史子：——？康一：好像很不錯的。史子：您聽說了？康一：嗯，築地的老太婆今天說起來的，聽說是什麼公司的董事。史子：是嗎？——看樣子，是個很體面的人…… 康一：你看見了？史子：哦，在照片上……康一，紀子她——有照片了嗎？康一：嗯。小勇忽然出現。史子：小勇，去那邊玩兒吧。康一：那人長得怎麼樣？史子：是打高爾夫的照片，臉看不清楚……（又看見小勇還站在那裡）讓你去那邊玩兒！康一：那不是挺好嗎？史子：我也是這麼想的。康一：我再找誰打聽一下吧。史子：好的。我想一定很不錯的，不知怎麼會有這感覺。——（看見小勇還沒走）叫你去那邊玩兒！小勇！小勇挨了罵，灰溜溜地走出去。 56　樓梯下小勇走來，往二樓上去。 57　二樓小實正一邊大聲數數，一邊給志繁捶肩膀。小勇走來，默默地看著他們。小實：……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一百！——我捶完了。兩百下，二十塊…… 志繁：你得多給我捶幾下…… 小實：小勇，你來給奶奶捶肩，算優惠的份…… 小勇默不作聲地開始捶。志繁：這回是小勇給捶呀。謝謝哦。小實：哎，奶奶，我可以得二十塊對吧？加起來就有三百塊了。志繁：是嗎？——攢這麼多錢幹什麼呢？小實：買軌道呀。火車的軌道。志繁：那軌道，你不是已經有了嗎？小實：我還要更長的。對不對小勇？小勇：嗯。（點頭並繼續捶肩） 58　樓下的房間周吉洗完澡，正往走廊邊的竹竿上晾手巾。已不見史子的身影。周吉：啊，洗得太舒服了……現在水溫正好…… 康一：我說，爸爸—— 周吉：嗯？康一：說是有人給紀子提親呢。周吉：哦，是嗎？康一：像是很不錯呢。周吉：哦，那敢情好。——再不嫁出去就晚了。康一：都二十八了。周吉：是啊。但願是一門好親事。康一：很不錯的。不過我想再去調查一下…… 周吉：那就給調查一下吧。雖然費事……得抓緊了。 59　桌子上三四束蠟紙包著的花束—— 爽朗的笑聲傳來…… 60　當晚　銀座的咖啡館從婚宴歸來的紀子、綾、高子，還有同伴高梨麻理（28歲）正談笑風生。桌上有奶油蛋糕和紅茶—— 麻理：（笑著）——可是，那麼說未免有點不忍心呢。綾：是嗎？高子：那可不誰都得一本正經嘛。紀子：不過，茶子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還真是頭一回看見。是不是啊？（說著看綾）綾：嗯，還抿著嘴，裝模作樣的。麻理：（對高子）你新婚旅行去的哪兒？高子：修善寺…… 麻理：我去熱海……一去就遇上下雨，從當天晚上接連三天，哪兒也去不成。簡直都不知道幹什麼才好，每天都在下雨啊。綾：喂，麻理，你這是想說什麼呢？麻理：報告啊。實事求是的——（接著轉向高子）所以，我們請掌柜的去買了陀螺來。高子：陀螺？麻理：嗯。哎，就是那個，畫著國旗什麼的那個……我們就轉那個玩兒了。綾：（從一旁）哦，是嗎。麻理：玩那個，我很厲害的。綾：哦，是嗎。麻理：所以啊…… 綾：哦，是嗎。麻理做了個鬼臉中斷了話題。高子：不行呀。在沒結婚的人面前，可不能說這些。綾：真無聊，我們才不轉什麼陀螺呢。你說對不對？紀子：又不是小孩兒。你說對不對？高子：誰知道呢。對不對？沒結婚怎麼知道呢。你說對不對？麻理：就是的。你說對不對？高子：好可憐的。你說對不對？綾：阿高！你不能這麼說！什麼呀！麻理：怎麼了？綾：這傢伙說話太討厭了。高子：我回去了！說著站起來，在眾人想看個究竟的目光之下，坐到對面座位上。高子：不結一次婚試試，就不會懂得什麼才是真正的幸福！沒結婚就沒有權利說三道四的！綾：你還真能說！胡蘿蔔女士—— 高子：沒結婚的就沒有發言權！綾：——幸福有什麼了不起！只不過是預想的快樂罷了！就像去賭馬的前一天晚上那樣。一個人興沖沖地盤算著明天要買這個和這個，若是中了頭彩要買什麼。如此而已。高子：不是的！你沒有發言權！麻理：沒有發言權！綾：（轉過頭對麻理）你算什麼！紀子：就是就是！麻理：我也回家了！（說著站起來）綾：回吧回吧！幸福種族！麻理走去高子的座席坐下。高子：我說，咱們要不要去一趟鎌倉？紀子那裡—— 紀子：來吧！接下來氣候很不錯…… 麻理：下下個周日，怎麼樣？高子：是啊。（對綾）你那裡呢？綾：我隨時都可以的，反正是未婚嘛。你說對不對？高子：還在說！大家一起爽快地笑了。 61　當晚　間宮家　飯廳大家都睡下了，與客廳之間的紙門也拉上了，只有史子一個人一邊閱讀翻譯小說什麼的，一邊等待紀子歸來。正門開了。紀子的聲音：我回來了—— 史子：紀子嗎？紀子：門可以鎖了吧？史子：好的。紀子拿著花束和小盒糖果之類的東西走進來。紀子：我回來了。史子：回來啦。怎麼樣？茶子—— 紀子：非常可愛。很氣派的婚宴…… 史子：是洋裝嗎？紀子：不，是長袖和服……（拿出專門買回來的奶油蛋糕）嫂嫂，吃不吃？就一點點…… 史子：哎呀，奶油蛋糕。看起來很好吃呢。紀子：回來之前我們去了銀座。（說著一邊從碗櫥里取出盤子和叉子）大家說，下下個星期天，要一起來鎌倉呢。史子：哦。那得考慮做點什麼好菜。紀子：（擺好盤子和叉子）請，吃吧。史子：你不吃嗎？紀子：我不用了。史子：那，我吃了。（說著吃起來）紀子：我們可有意思了，嫂嫂。不是聚一塊兒嘛，總是分成兩派。出嫁的一派，沒出嫁的一派。——今天也是綾一個人奮戰了一番—— 史子：為了什麼？紀子：因為她們張口閉口管我們叫未婚者，瞧不起我們。史子：那你趕緊嫁了不就完了？紀子：嫂嫂也是那一派的？史子：是啊。紀子：這樣啊。——那我還是嫁吧。史子：快嫁了吧。——怎麼樣？董事先生提的那樁—— 紀子：（頑皮地）聽說很不錯……董事先生說非常好呢。說著笑了，一邊拿起花束站起來走出。這時客廳的紙門被輕輕地拉開了，身穿睡衣的康一探出頭來。史子：（吃驚地看他）哎呀，嚇我一跳。你醒著呢？康一：（慌忙制止他，並壓低聲音）喂，董事那事兒，好像還不錯啊。史子：（也很小聲地）是啊，好像沒問題。康一：（壓低聲音）紀子好像有那個意思。你試著問問她。突然一驚，慌忙縮回去。紀子回來，不經意地把開著的紙門拉上。史子：（故意若無其事地吃著蛋糕）太好吃了。真好吃啊，一如既往的味道…… 紀子：是嗎？那下次我多買點來。史子：好啊。紀子拿了放在那裡的茶杯走出。然後紙門又輕輕地開了，康一探出頭來。史子：——？（看著他）康一：（又壓低聲音）喂，紀子這傢伙倔得很，你可要問得巧妙一點。史子：（也低聲地）好的，我曉得。包在我身上。康一：（聲音更小了）要告訴她爸爸也大致同意了，但是別說得太刻意。史子：（點頭）嗯，不要緊。康一又忽地一驚，嗖地關上了紙門。史子也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紀子來到對面的走廊，把毛巾抖平整晾上，然後走回屋裡來。 62　午後　間宮家的玄關前謙吉的母親多美走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包袱。 63　玄關多美走進來。多美：打擾了……有人在家嗎？志繁的聲音：哪一位？多美：（伸頭張望）您好。好久沒來問候了…… 志繁：（從廚房裡）啊，是阿姨，請進…… 多美：好的，那就打擾一下…… 說著走上玄關，進屋。志繁也跟隨其後，一邊擦手，一邊走進屋裡。 64　房間多美和志繁—— 多美：真是久疏問候了……今天少奶奶呢？志繁：哦，她去買點東西……來，請坐吧。多美：對了——（取出蓋碗）也不知這個是否合您口味，是今天剛從土浦那邊寄來的。志繁：哎呀，真是，總是讓您…… 多美：沒什麼，不必客氣。——太太，今早有個奇怪的人到我家來了。志繁：啊，是誰？多美：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見。梳這樣的分頭，戴眼鏡，提著個這麼大的黑色皮包。——所以，我還以為是稅務局的呢。可是啊，太太，我完全猜錯了…… 志繁：那究竟是誰呢？多美：就是那個，常聽人說起的信用調查所[5]…… 志繁：哦…… 多美：那人是來打聽您家紀子姑娘情況的…… 志繁：哎呀，是嗎？多美：所以啊，我想，這一定是因為有人給紀子姑娘提親，他是為這個來做調查的。我就問他，對方是誰呀？志繁：（微笑著）哦。多美：然後，那人就支支吾吾地糊弄我，我一來氣，就告訴他說，紀子姑娘這樣品行端正的好姑娘是很少見的！志繁：唉…… 多美：真是個討厭的傢伙。什麼都仔細調查過了，連您家省二和我家謙吉是高中同學都查到了…… 這時周吉走來。多美：哎呀……您好。周吉：呀……您來了。多美：我家謙吉一向承蒙照顧…… 周吉：哪裡哪裡……怎麼樣？一切可好？多美：啊，托您的福…… 志繁沏茶。周吉：謙吉君這麼有出息，您將來也有靠了。多美：哪裡呀，怎麼說呢。自從媳婦去世，成天只知道看書…… 周吉：是前年的事吧？多美：（不禁哀傷地）唉……過得真快啊…… 周吉：唔。多美：您家省二也…… 周吉：（忽然落寞地）可……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多美：可是，直到最近零零星星地還有人從南方回來…… 周吉：可我……已經不抱希望了。志繁：（上茶）請。多美：哎…… 周吉：她呀（志繁），可能是覺得省二還在哪裡活著…… 多美：這也是人之常情。真是這樣啊，太太…… 志繁：…… 周吉：她不厭其煩，每天還在聽收音機里的尋人廣播呢。志繁：……人真是不可思議啊……剛剛才發生的事，回頭就忘記了，省二平安時候的事，卻記得清清楚楚…… 周吉：可是，……他不會回來了…… 大家都陷入了傷感的沉寂。 65　五月的天空鯉魚旗的齒輪咔嗒咔嗒地轉動著。 66　垣牆（鎌倉的小路）鯉魚旗的影子晃動著，牆上掛著橫寫的「夜間診療西脅醫院內科」的招牌。 67　同上醫院的診療室康一和主人西脅宏三正在下圍棋。康一：（一邊下棋）我記得你當兵是在善通寺對不對？西脅：嗯，是善通寺……（走棋）康一：……一個叫真鍋的人，認識嗎？現在是松川商事的…… 西脅：不，不認識。——是為什麼？康一：嗯……不認識就算了。西脅：（忽然抬起頭）坂口是善通寺的。康一：是嗎？坂口…… 西脅：問他應該知道的。他面子也廣……（緊盯著棋盤）——這是雙活啊。康一：嗯。西脅：這顆是這裡嗎？康一：不，是這裡。於是西脅找到真眼下了一子，這回輪到康一思考。外面傳來孩子們的喧鬧聲。西脅：——這段時間，孩子怎麼這麼多了…… 康一：唔…… 西脅：星期天尤其不得安寧。康一：我家今天可不得了，聚了好多人……簡直待不下去…… 68　間宮家　廚房史子和紀子正在大量地做三明治。紀子：嫂嫂，差不多這就可以了吧？史子：可以了，端去吧。紀子端了一盤三明治走出。 69　房間從起居室到客廳，鋪起了軌道，還用書堆成隧道，六七個孩子正在跑火車玩兒。紀子走來。紀子：看你們！真是的！——給，便當……（模仿車站小販的語氣）便當……三明治…… 小實：（把火車停住）喂，吃吧！三明治！快來吃呀！這時史子又端了第二盤來。史子：給。（放下盤子）小實：（對夥伴們）喂，不許踩軌道！大伙兒湊上來吃三明治。小實：（對史子）哎，媽媽，給我買軌道嘛！史子：你不是有了嗎？那麼些呢。小實：這是大伙兒的，我只有八條。買吧。好不好？紀子：（從一旁）用你的零花錢買不就行了？小實：不夠啊！我要弄得長長的！對不對小勇？買給我吧！媽媽。史子：我問問你爸爸。（起身離開）小實：求您了，跟爸爸說說，要三十二毫米軌距的哦。別忘了啊，一定要問哦。紀子：小滑頭！小實：不許瞎說！——姑姑也給我買唄！紀子：才不呢！門開了。紀子起身走去。 70　玄關是綾。紀子走出來。綾：你好！紀子：哎，歡迎！綾：（一邊進屋）正出門的時候，麻理打電話來，說她來不了了。紀子：哦，是嗎？綾：阿高還沒來？紀子：嗯，還沒…… 71　走廊一邊走過一邊看房間裡。綾：哇，不得了！然後對廚房裡的史子。綾：多有打擾了。史子：歡迎……請屋裡坐…… 綾：好的…… 向二樓走去。 72　二樓桌上鋪了桌布，擺放著鮮花、三明治、糖果等，已做好迎接客人的準備。綾和紀子走上來。綾：真漂亮。這是一點心意，送給伯母。紀子：啊，謝謝。綾去到走廊邊往外眺望。綾：真好啊，晴朗的天空！——我家那裡簡直看不到一點兒天…… 然後一邊往屋裡走—— 綾：伯父呢？紀子：跟我媽媽去博物館了。——麻理是怎麼說的？綾：說是丈夫突然要出差。——她本來很想來的…… 紀子：哦。綾：真是不自由啊。要是我的話，乾脆就來了…… 紀子：那樣肯定不行吧。綾：明明要來也能來的，畢竟還有女用人嘛。紀子：可是，一旦嫁了人就得顧及各種各樣的事情吧。綾：（笑）沒結婚的人是不懂的…… 紀子：是啊（笑著點頭）——哎，吃嗎？綾：嗯（眼光轉向外面）鎌倉真好啊……我也好想住在這樣的地方…… 史子的聲音（從樓下）：紀子，你的電話—— 紀子：來了。說著起身走去。 73　樓梯下電話在那裡。紀子走來，史子從廚房探出頭。史子：從大磯打來的。紀子：哦。說著去接電話。紀子：喂，哎，阿高？怎麼了？……哎？……啊，哦。嗯……嗯……啊，哦…… 74　二樓綾又走到走廊上，眺望著天空。紀子返回來。紀子：是阿高來的電話，說是去了大磯。綾：大磯？紀子：說是她父親病了…… 綾：她撒謊吧！前天的報紙上還登了呢，阿高爸爸在車裡發表的談話…… 紀子：哦？——真是的。她自己提的頭……為什麼不來了呢……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走進屋裡坐下。綾：讓人家給甩了，我們倆…… 紀子：…… 綾：誰讓咱們是討人嫌的老姑娘呢…… 紀子：唔。在學校的時候那麼親密，現在大家卻漸漸疏遠了……（落寞的神情）綾：……沒辦法呀……好像就這麼回事（同樣十分落寞的樣子）紀子：……真煩人啊……（轉換心情）哎，待會兒要不要去海邊？綾：嗯，去吧。紀子：哎，吃嗎？綾：嗯，吃吧。然而兩人都不禁有些情緒低落。 75　東京　國立博物館的庭院周吉和志繁坐在那裡的草坪上休息，膝蓋放著攤開的三明治餐盒。周吉：可是，怎麼說呢，現在也許是我們家最好的時候吧……要是紀子嫁出去的話，可又得冷清了。志繁：是啊……董事先生提的那門親事，到底怎麼樣呢？周吉：嗯……但願能稱心吧……再不出嫁就太晚了。志繁：是啊…… 周吉：真快啊……康一娶親，孫子出生，然後是紀子出嫁。也許現在才是最快樂的時候呢。志繁：或許吧……不過今後也還…… 周吉：不想了，人貪心起來也是沒止境的。——啊，真是個晴朗的星期天啊…… 志繁：哎，你看——（指著對面的天空）周吉：唔？（看天空）斷了線的氣球朝著空中飛去。周吉：不知哪裡，一定有個不小心放走了氣球的孩子在哭鼻子吧……康一不也有過這樣的時候嗎…… 志繁：是啊…… 仰望天空的老兩口。高高飛上天空的氣球…… 76　晚上　醫院的窗外研究室的窗口燈火通明。 77　研究室電話響了，助手接聽。助手：喂，啊，是的。（然後朝旁邊）鎌倉接通了。另外還有一名助手。康一正看書。康一：謝謝。起身去接電話。康一：喂，啊，是史子嗎？是我。今晚不回去了，有個患者不太放心。紀子回來啦？……是嗎？董事先生那樁親事很不錯的，我向坂口打聽過了。……啊，等回去再說……嗯，就這事。 78　間宮家的電話旁史子正接電話。史子：是嗎。……啊，知道了。那麼，晚安。掛了電話，返回廚房。 79　廚房紀子從盒子裡取出奶油蛋糕正在切。史子走來。紀子：哥哥今晚不回來了？史子：嗯。——（看著奶油蛋糕）喲，好漂亮，很好吃的樣子。——這個，多少錢？紀子：（一邊切蛋糕）九百塊—— 史子：（吃驚地）這個九百塊？紀子：是哦。史子：這一塊？……太貴了！怎麼這麼貴啊？紀子：是哦。史子：（很掃興似的，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來）我簡直不想吃了…… 紀子：（笑著）看你說的！擺一下盤子…… 史子：（坐著不動）——我真不該讓你買…… 紀子（笑著）：盤子盤子…… 史子：——好鬱悶啊！我怎麼會讓你買這麼貴的東西呢？太離譜了…… 說著站起來，一邊從櫥櫃裡取出盤子…… 史子：紀子，你出一半吧。紀子：我嗎？才不呢。史子把取出的盤子又要收回去。紀子：（看見了）啊，我出我出。史子：（笑了）真的要出哦。紀子：好的。史子：給（遞過盤子）——可真貴啊…… 紀子：不過這家的是最好吃的。史子：但是貴，這都夠買半磅上好的毛線了。——不過也沒什麼，偶爾一次嘛。一邊絮絮叨叨，一邊把兩塊奶油蛋糕盛在盤子裡，收拾停當後，端去房間。正門開了，傳來一個男聲—— 謙吉的聲音：晚上好。紀子：是哪位？謙吉的聲音：是矢部。 80　玄關謙吉站在門口。紀子走來。紀子：您來了。謙吉：你哥哥今晚難道是…… 紀子：哦，剛來過電話，說今晚住那邊。謙吉：啊，是嗎？紀子：請——請進，進來吧。 81　房間（飯廳）史子坐在那裡，面前放著盛了奶油蛋糕的盤子。紀子和謙吉走來。謙吉：晚上好。史子：還讓您特意跑一趟…… 謙吉：哪裡哪裡——伯父伯母呢？史子：已經休息了。紀子：（把自己那份蛋糕遞過去）請。謙吉：呀，我來得正巧啊。這個，我可以吃嗎？紀子：請。起身走出。謙吉：今天有什麼好事嗎？史子：什麼？謙吉：這東西，您家三天兩頭吃嗎？史子：倒也不是那麼三天兩頭的…… 謙吉：好想三天兩頭地吃這個啊。這時紀子端了自己的那份蛋糕走來…… 謙吉：（對紀子）這個很貴吧？紀子：嗯嗯，很便宜的。對不對？（看史子）史子：嗯。便宜得很，沒事沒事—— 謙吉：真好吃啊（一邊吃）——我聽說紀子有喜事呢。紀子：是嗎？（裝糊塗）謙吉：我聽說了，說是有這回事。紀子：是嗎？多好啊！在哪裡？謙吉：哎，嫂子，有這事吧？史子：（含糊其詞地）是啊……（把話岔開）不是說你也有嗎？謙吉：我嗎？史子：阿姨是這麼說的。謙吉：沒，那是我媽一個人瞎想的。紀子：但我覺得很好，娶吧。你說呢，嫂嫂？史子：是啊。這對小光來說也比較好。聽說是一樁很好的親事啊。謙吉：沒有啊，是我媽一個人瞎著急呢。——（然後看見史子的蛋糕沒見少）嫂子，這個您不吃嗎？您不吃的話我吃。史子：（慌忙地）吃啊。我吃的。謙吉：是嗎？也是啊。——不過真好吃啊。史子：（忽然豎起耳朵，緊張地）快藏起來！於是三人藏好蛋糕，這時小實半睡半醒著晃晃悠悠地走出來，在他們的注視下迷迷糊糊地走向廁所。 82　翌日傍晚　間宮家門前康一正回家來，腋下除了皮包，還夾了一個細長的紙包。 83　玄關康一走進來。康一：我回來了—— 史子走出來。史子：你回來了。小實從兒童房間走出來。小實：爸爸回來啦。——（看見紙包）啊，太棒了！（把紙包拿在手上，高興地）媽媽，這個！太棒了！說著跑回兒童房間。 84　兒童房間小勇坐在散亂的玩具軌道和火車中間。小實跑來。小實：喂，阿勇！軌道來了。爸爸買了軌道來了！太好了！真棒！太棒了！一邊打開紙包，小勇也湊上來，伸手卻被推開。小實：別動！慌什麼！嘿嘿，就等這個啦。太好了！紙包打開，裡面不是軌道，而是麵包。小實：（大失所望）什麼呀，唉！小勇：是麵包呀…… 小實：（氣鼓鼓地）煩死了！怒氣沖沖地把麵包扔開。麵包滾到一邊—— 85　房間史子正在幫康一更衣。康一：媽媽呢？史子：在廚房—— 康一：（呼喊）媽媽……媽媽……（對史子）喂，腰帶—— 志繁走來。康一：啊，就是紀子的事。條件相當不錯呢。志繁：聽說是這樣的。昨晚在電話上…… 康一：據坂口說，他家在善通寺是屈指可數的望族，（對史子）說是他家的次子。史子：哦。康一：（又轉向志繁）紳士錄里也有他的名字，非常能幹，像是個很靠得住的人呢。志繁：啊，是嗎？這門親事很不錯啊。——年齡多大？康一：明治四十三年出生……幾歲了？……大概四十二吧。志繁：四十二？康一：算周歲的話，是四十吧。志繁：四十啊……（表情變得悶悶不樂）康一：但我覺得年齡不是問題。志繁：可是，年齡相差一輪還多呢…… 史子：是啊…… 康一：（突然露出不悅的神色）那要幾歲才合適呢？紀子也算不上年輕了。講究這些的話，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嫁得出去呢？只要對方是個體面的人不就很好嗎？這邊不也一樣，已經不是可以挑三揀四的年紀了。志繁：……可是，我總覺得不忍心…… 康一：不忍心？不忍心什麼？志繁：…… 康一：有什麼不忍心的？——媽媽您要是那麼想的話，紀子她才不忍心呢。志繁：……是嗎…… 康一：是啊。難道不是嗎？——媽媽，您是不是太貪心了？您一直都是這樣的。史子：可是，那…… 康一：可是什麼！史子：紀子她會怎麼想呢…… 康一：不是說了解紀子的想法嗎？你之前不是說了嗎？史子：那是因為您…… 康一：混賬！你怎麼這麼說！怎麼可以隨便說！於是史子也閉了嘴。三人尷尬地沉默了。志繁：（一邊唉聲嘆氣）——是我太貪心嗎…… 康一突然起身，氣沖沖地走出。 86　洗臉間康一走來，發泄怒氣似的，粗暴地擰開水龍頭，洗手。 87　二樓周吉攤開桌上的參考書，正在寫稿。志繁無力地走來。周吉：（看了看她）——怎麼啦？志繁：——被責備了…… 周吉：（安慰的語氣）沒事的……大家都真心為她擔憂呢。志繁：…… 88　樓下的房間康一滿臉不高興地坐在桌前。小實從兒童房間拿著麵包出來。然後故意想引起注意似的把麵包扔在一旁。康一忽然回頭。小實：騙人！康一瞪眼看他。小實：騙人！什麼呀！明明不是軌道！什麼呀！破東西！說著把麵包踢開。康一：什麼？你幹嗎？小實：什麼呀！破東西！說著又踢一腳。康一：這小子！你幹嗎？突然站起來抓住小實。康一：你想幹嗎！吃的東西，竟敢用腳踢！說著抬手就打。小實掙扎著，小實：不要啊！不要啊！努力掙脫後，跑著躲進兒童房間。 89　兒童房間小實一屁股坐在那裡。小勇傻乎乎地看著他。小實：阿勇……過來。叫完小勇後走出，小勇跟了上去。 90　玄關孩子們正要出去，面前的格子門開了。紀子說著「我回來了——」走進來。紀子：你們去哪裡？……挨罵了嗎？小實不回答，不耐煩地推開紀子走出。小勇也跟出去。紀子關上格子門，進屋。 91　房間紀子走來。紀子：我回來了。——哥哥，您又罵孩子了？康一：……（鬱悶地沉默著）紀子：您生氣呢。——哥哥，這可不好，不能由著性子發脾氣……孩子多可憐啊。康一：（回頭看她）什麼？紀子：那樣發脾氣的話，孩子們會更不聽話的。康一：不許多嘴！紀子：這不是多嘴，哥哥您總是…… 康一：別人的事不用管，先擔心你自己吧！紀子：（笑了）好吧。走出。 92　走廊紀子上二樓前朝廚房打招呼。紀子：我回來了—— 史子的聲音：（從廚房）回來啦。 93　房間康一鬱悶地呆坐在書桌前。 94　傍晚時分的海岸影子長長地延伸在沙灘上—— 小實和小勇面朝大海蹲著—— 小實的臉被眼淚和沙子弄得髒兮兮的。小實：（朝著大海）渾蛋！……渾蛋！叫喊著把手裡握著的沙子砸在地上，然後站起來。小實：阿勇！走！說著噔噔地往前走去，小勇急匆匆地跟上去。 95　夜晚　間宮家只有孩子們的飯菜還留在餐桌上。 96　同上　廚房志繁和史子擔憂地交談著。志繁：……到底是去哪兒了呢…… 史子：……他們會去哪裡啊……這會兒肚子也該餓了…… 志繁：是啊，好可憐…… 97　廚房的走廊周吉從二樓下來，往廚房探看。周吉：還沒回來呀？志繁：哎……去了哪裡呢？周吉：嗯……這麼晚了…… 98　房間周吉走來，在那裡坐下，心神不寧的樣子—— 周吉：我再去看看。往廚房那邊打了聲招呼後站起來。史子：可是爸爸…… 周吉：我還是去看看吧…… 說著走出玄關，史子送他出門。 99　同一時間　矢部家門前紀子走來。 100　同前　玄關紀子走進來。紀子：晚上好——阿姨—— 101　同前　房間多美正在哄光子睡覺。多美：（起身）啊，紀子姑娘？紀子：是的。 102　玄關多美走出來。紀子：哎，阿姨，我家的小孩沒來打擾嗎？多美：沒有啊。紀子：沒有來啊？多美：是的。——出什麼事了？紀子：他們從傍晚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多美：哎呀……這是去哪裡了呢？這時謙吉從二樓下來。謙吉：怎麼啦？多美：要不你也一起去幫著找找吧？謙吉：好的，走吧。紀子：真過意不去。多美：你那木屐，趾襻兒太鬆了。謙吉：不要緊。紀子：那…… 點頭致意後走出，多美也趿上木屐走出—— 多美：天都已經這麼暗了呀。從八幡神社門前到長谷那邊的大路，一直找找看。說不定會在車站附近，候車室什麼也好好找找，車站後面也看看啊。說著送兩人出門。 103　當晚　西脅醫院的診療室隔著圍棋盤，康一和西脅面對面坐著。時間已經晚了，其他房間都熄了燈。康一顯得有些鬱悶，無精打采的樣子。西脅：——該你了。康一：該我啊……（剛回過神似的，下了一子）西脅：（一邊下棋）——可是啊，怎麼說也不該那麼發火啊…… 康一：（含糊地）唔…… 西脅：可別那麼發火啊，孩子很敏感的。康一：唔。（沉思著）西脅：不能發火。康一：嗯，不能發火。（下棋）西脅：（下棋）不容易啊…… 康一：嗯，不容易啊…… 裡屋電話鈴響起。 104　裡屋的走廊電話鈴響著。西脅的妻子富子（36歲）出來接電話。富子：喂，哦……哦哦，這樣啊。……哦，間宮先生啊？哦，謝謝……哦，他在這兒。康一走來。康一：找我嗎？富子：是的，從您家打來的…… 康一：謝謝…… 說著接過電話。富子走回裡屋。康一：喂，啊，是我。……哦……哦……（開心地）是嗎？回來啦……哦……那太好了……嗯……嗯……（露出笑臉）是嗎……嗯，那，我一會兒回去……哦。說完放下電話。 105　診療室康一回來。康一：（開心地）嗨，說是回來啦。西脅：是嗎？太好了。康一：他倆餓著肚子，傻乎乎坐在車站前邊的長椅上來著。西脅：是嗎？怪可憐的…… 康一：嗯，兩個傢伙真叫人頭疼啊。——（忽然）那我告辭了。西脅：哦，倒也是回去看看的好。康一：（一邊收拾棋子）——怎麼越來越像我了……儘是不好的地方隨我……真是傷腦筋…… 西脅：就是那麼回事啊——（說著也一邊收拾棋子，忽然想起）哦，剛才那事…… 康一：什麼？西脅：去秋田的……能不能儘快替我問一下，對方很著急呢。康一：哦，我明天就問問看。——那就……（說著站起來）西脅：好的。說著送康一走出。 106　翌日　傍晚　矢部家門前謙吉歸來，仿佛有心事的樣子。 107　玄關謙吉走進來。謙吉：我回來了—— 108　房間光子正一個人玩耍。謙吉進屋。謙吉：光子，真乖。多美從廚房出來。多美：今天很早啊。謙吉：嗯…… 多美：肚子餓嗎？謙吉：嗯…… 多美：吃嗎？做的炒飯…… 謙吉：哦。見多美正要回廚房，謙吉：我說，媽媽—— 多美：什麼？（回頭）謙吉：有件事跟您說。多美：什麼事？謙吉：您就坐一會兒吧。多美：到底什麼事啊？（坐下）謙吉：我想去秋田…… 多美：秋田？謙吉：嗯。多美：是出差嗎？謙吉：不是。人家問願不願意去縣立醫院當內科主任。多美：是你去當嗎？謙吉：是啊。——今天間宮先生跟我談了，交上去的論文應該也會通過，並且最長也就忍耐三四年而已…… 多美：……（思考）謙吉：怎麼樣？多美：（不是很情願的樣子）你覺得怎麼樣呢？謙吉：我是打算去的……不行的話，就我一個人去也行。多美：那可不成。謙吉：那媽媽您也肯去嗎？多美：…… 謙吉：怎麼樣啊？多美：……是啊……秋田啊…… 謙吉：您不願意嗎？工資可比現在多很多呢。多美：那樣的職位，東京沒有別的可去的地方嗎…… 謙吉：沒有啊，就因為是小地方才有的啊。——我說媽媽，這對我可是件好事啊。多美：道理我懂，可…… 謙吉：並且去了秋田還有恙蟲，還可以做立克次體[6]的研究。多美：…… 謙吉：最長三四年就能回來，從一開始就說好了的。多美：…… 謙吉：謝絕了的話，就不知什麼時候才會有機會了。媽媽，您覺得怎麼樣？多美：…… 謙吉：我很想去。可以吧？說著站起來，多美依然低著頭。謙吉：遇到不順意的事就賭氣不說話。媽媽，這是您的壞毛病呢。說完向二樓走去。多美難過地吸了吸鼻子。光子無憂無慮地玩耍著。 109　東京　大廈的外景下午——三點過後的陽光明媚地照耀著…… 110　董事辦公室專務董事佐竹一個人，正在辦公。敲門聲傳來，門開了，綾探頭進來。佐竹：喲！綾：（歡快地）您好—— 佐竹：今天有什麼事呀？綾：剛好有點事來到這附近…… 佐竹：哦，來，請坐。綾：紀子呢？佐竹：有點事出去了。綾：哦——（坐下來）對了，昨天真鍋先生來了…… 佐竹：哦，老鍋呀。——他說什麼了嗎？離開座位走過來。綾：沒說什麼……怎麼樣了？紀子她…… 佐竹：什麼？綾：就是真鍋先生的事—— 佐竹：哦，還沒明說呢。你能不能幫我問問她？綾：我來問嗎？佐竹：嗯。——不過，她到底覺得怎麼樣啊…… 綾：覺得什麼？佐竹：到底有沒有那意思—— 綾：那董事先生您看了覺得如何呢？佐竹：是啊……好像有又好像沒有，真讓人捉摸不透。——她從前就這樣的嗎？綾：是啊。佐竹：有沒有愛上過誰呢？綾：哎，她好像沒有吧。——做學生的時候，她喜歡赫本，劇照收集了這麼大一堆…… 佐竹：什麼呀，赫本？綾：美國女演員啊。佐竹：那不是女的嗎？變態呀？綾：怎麼可能！佐竹：不不，就是這些地方，她很古怪的。——你教教她嘛。綾：什麼？佐竹：各種各樣的事。綾：各種各樣的事？佐竹：（笑著拍拍綾的肩膀）別裝糊塗哦。綾：什麼呀！你當我是傻子啊。（生氣的樣子）佐竹：哈——哈——哈哈哈！（大笑）綾：這太不禮貌了，董事先生！佐竹：哪裡哪裡。哈——哈——哈哈哈！站起來打開門。佐竹：服務生！上茶！——（轉回頭）喂，來杯咖啡吧？綾：（生硬的口氣）不必！我不要！佐竹：哈、哈、哈哈哈！笑著走回來。綾：紀子怎麼這麼晚啊—— 佐竹：也許不回來了呢，她曾說會順便去哥哥的醫院。綾：什麼呀！太可惡了！這話您早說不就完了…… 佐竹一邊回到自己的座位—— 佐竹：怎麼樣？要不去吃壽司？綾：是啊。佐竹：（一邊收拾桌子）你喜歡吃什麼壽司啊？綾：嗯，金槍魚吧。佐竹：金槍魚啊……蛤蜊怎麼樣？文蛤。綾：喜歡啊。佐竹：海苔卷呢？海苔卷壽司。綾：不喜歡。佐竹：你也是變態啊。哈、哈、哈哈哈！又是哈哈大笑。 111　御茶水附近的坡道紀子和謙吉一起走來。對面能看見尼古拉教堂。 112　某咖啡館窗外看得見尼古拉教堂—— 紀子和謙吉在喝茶。謙吉：——以前，學生時代，我常跟省二君到這裡來。紀子：哦。謙吉：而且我們總是坐在這裡。紀子：哦。謙吉：那個畫框也還是老樣子…… 紀子：——（看過去）米勒的《拾穗者》，陳舊的畫框—— 謙吉：真是一轉眼的事啊…… 紀子：是啊……雖然我們時常吵嘴，但我從小就喜歡省哥哥…… 謙吉：對了，我還有省二君的信呢。徐州戰役的時候，從那邊寄來的軍事郵件，信里還夾著麥穗呢。紀子：——？謙吉：當時我正在讀《麥子與士兵》[7]。紀子：那信可以給我嗎？謙吉：哦，當然可以，我正想給你呢…… 紀子：給我吧！——（忽然望見）哎，來了。謙吉：——？（望過去）康一走來。康一：久等了吧？紀子：沒有，沒等多久。康一：走吧——（對謙吉）吃什麼？謙吉：我什麼都行。紀子：既然要分別了，就讓我哥好好請一頓吧。康一：啊，我會的。不過，太貴了也不行。紀子：（笑了）小氣鬼…… 謙吉：吃什麼都好啊。康一：貴的不一定就好吃哦。 113　晚上　矢部家光子已經睡了。屋裡堆著軍官用的行李箱等，多美正在補謙吉的襪子。玄關的門開了。紀子：晚上好—— 多美：哪一位？紀子的聲音：是我—— 多美：哦，紀子姑娘？起身去迎接。多美：來啦。來，請進…… 紀子：打擾了。進屋。紀子：小光睡了？多美：是的。紀子：收拾行李呢？多美：嗯。怎麼說呢。不知該從哪裡著手才好…… 紀子打開包袱，取出繫著禮繩的餞別禮金和禮品。紀子：這是我們全家的一點心意…… 多美：哎呀，這，讓你們費心了……（鄭重收下）真過意不去。紀子：謙吉哥呢？多美：有歡送會，還沒回來呢，可是明天就要走了。紀子：阿姨您什麼時候去呢？多美：等差不多收拾好了就去……（顯得沒精打采的）紀子：是嗎？難為您了…… 多美：（沉重地）……這些年承蒙你們多方照顧……（一邊抹淚）紀子：哪有啊。——阿姨，那邊您是第一次去嗎？多美：是啊……我家以前是鐵道上的，倒是去到過宇都宮那邊…… 紀子：哦。不過很快的，很快就能回來的。多美：謙吉倒也是這麼說的…… 紀子：可不是嘛。多美：是嗎……我還想，謙吉就這麼娶個媳婦，可以一輩子住在這兒呢…… 紀子：…… 多美：其實啊，——紀子姑娘你可別生氣啊，也別跟謙吉說。紀子：什麼事？多美：沒什麼，呵呵，是我自己想得美，我曾想，要是能有你這樣的姑娘給謙吉做媳婦那該多好啊！紀子：哦。多美：對不住啊，這只是我自個兒做夢瞎想的……不許生氣啊。紀子：真的嗎？阿姨—— 多美：什麼呀？紀子：對我，您真的是這麼想的嗎？多美：對不住啊，所以說請你別生氣啊。紀子：阿姨啊，像我這樣嫁不出去的也行嗎？多美：啊？（仿佛懷疑自己聽錯了）紀子：要是我也行的話…… 多美：（情不自禁地）真的？（聲音也大起來）紀子：嗯。多美：真的啊！我會當真的！（情不自禁地抓住紀子的膝頭）紀子：嗯。多美：我太高興了！真的啊？（熱淚盈眶）哎，太好了，太好了！……謝謝……謝謝…… 紀子：…… 多美：有心愿還真是要說出來啊。要是不說的話，說不定就這麼沒影了……真是太好了。幸虧我嘴碎……太好了太好了，這下我徹底放心了——紀子姑娘，吃麵包嗎，豆沙包？紀子：不了。我該告辭了。多美：為什麼？再等會兒吧，謙吉就該回來了—— 紀子：可是……我得回去了…… 多美：剛才的話——都是真的吧？紀子：嗯。走出玄關。多美：真的啊，你答應了啊。紀子：嗯。 114　玄關紀子走到玄關口。紀子：再見。多美：哦。晚安。——啊，太好了太好了……謝謝謝謝…… 紀子走出。 115　家門前的道路紀子正往家走。喝醉的謙吉晃晃悠悠地從對面走回家來。紀子：回來啦。謙吉：啊，昨天多謝了…… 紀子：明天，幾點？從上野出發？—— 謙吉：八點四十五分，去青森的車。紀子：哦。——那，晚安…… 謙吉：好嘞，晚安。紀子快步走回去。謙吉又跌跌撞撞地走起來。 116　玄關謙吉回來。謙吉：我回來了—— 多美：你在外邊碰見紀子姑娘了吧？謙吉：嗯。多美：紀子姑娘跟你說什麼了？謙吉：沒說什麼啊…… 進屋。多美急急忙忙地跟上去。 117　房間謙吉和多美走來。多美：我跟你說呀，紀子姑娘說她肯來！她說，肯到咱家來呢！謙吉一屁股坐下，多美也坐下來—— 多美：哎，跟你說，我試探著跟紀子姑娘開了口！真是不說誰知道啊！然後她就對我說她肯來！謙吉：來哪裡—— 多美：來咱家啊！謙吉：來幹嗎—— 多美：不是來幹嗎！是來你這裡！來做你媳婦啊！謙吉：做媳婦？多美：是啊，多高興啊！太好了…… 謙吉：……（愣住了）多美：我簡直太高興了，太高興了……（含著淚）哎，你也高興對吧？我想你該多高興啊……（哭起來）謙吉：也用不著哭啊。多美：可是，你說怎能不哭呢……（一邊哭）你也一樣，高興的話就只管表現出來啊……你也高興對吧，高興的對不對？謙吉：（小聲地）我高興呀。多美：那，臉上可以更高興一點呀。高興吧。——你這孩子，真奇怪…… 說著吸了吸鼻子。 118　當晚　間宮家的二樓周吉和志繁已換好睡衣坐在被褥上。周吉：紀子還沒回來嗎？志繁：好像剛才回來了…… 周吉：唔—— 史子急急地走上來。史子：爸爸，請來一下—— 周吉：什麼事？史子：媽媽也請一起來—— 志繁：啥事呀？史子：請到樓下來一下…… 說著下樓而去。周吉和志繁面面相覷，然後起身下樓。 119　樓下房間康一，稍遠處坐著紀子，史子也坐在一旁。周吉和志繁過來。周吉：什麼事啊…… 康一：您先坐下…… 周吉和志繁在那裡坐下。康一：紀子說要跟矢部結婚。周吉：跟謙吉君？康一：是啊。她說剛剛跟矢部家的伯母見面說好了來的。志繁：……可是，謙吉不是明天就要出發了嗎？康一：是啊。紀子：所以我才去說的呀。志繁：……可是，那麼重要的事，你好好考慮過嗎？康一：矢部可是有孩子的人哪。紀子：（點頭）…… 康一：對你的婚事，咱們全家可都在為你擔憂呢。大家的擔憂你不是不知道吧？為什麼跟爸爸媽媽都不商量一聲呢？你好好考慮過嗎？——是不是太輕率了？紀子：…… 康一：爸，媽，我也不知說什麼才好，反正我不贊成。紀子：可我讓伯母那麼一說，一下子很自然地有了那樣的想法。不知怎的突然覺得會很幸福，——所以我想這樣很好。志繁：……可是你，等去了他家不會後悔嗎？紀子：我想不會。康一：肯定不會嗎？你不會到頭來又覺得自己做錯了嗎？紀子：不會。康一：真不會？紀子：…… 康一：肯定不會？紀子：不會。然後眾人都閉口不言。尷尬的氣氛—— 志繁：他爸，您不冷嗎？周吉：唔…… 志繁：去休息吧？周吉：唔…… 志繁：去休息吧？周吉：唔……睡吧…… 周吉、志繁無力地站起來走出。 120　二樓周吉、志繁走上樓，無力地坐到被褥上。志繁：——孩子太草率……自個兒就決定了…… 周吉：唔…… 志繁：——她還以為自己是一個人長這麼大的…… 周吉：唔…… 紀子上樓來。周吉和志繁都沉默不語。紀子走進自己的房間，默默對著梳妝檯，抹去口紅。 121　樓下的房間康一和史子還一直坐在原地。史子：——喂，到底怎麼樣呢？……這樣能行嗎？康一：（不高興地）既然本人那麼說，那就行吧。史子：可是，趁現在的話，還來得及…… 康一：你是說現在的話還有辦法嗎！是她本人樂意的，那還能有什麼辦法！史子：…… 康一：這傢伙，就是這副脾氣！史子：…… 122　翌日近午時分　丸之內的大廈內多美腳步匆匆地走來。橫穿過車道，走入對面的大廈。 123　公司的董事辦公室敲門聲——女服務生走進來。今天只有紀子一個人，不見佐竹的身影。女服務生拿出紙片遞給紀子。女服務生：您有客人。已經請到會客室了。紀子：好的。說著站起來。 124　會客室多美正等候著。紀子走來。多美：啊，剛才多謝了…… 紀子：幸虧有座啊，太好了。多美：真的是！要是那樣站到秋田的話可遭罪了。那孩子運氣真好！紀子：伯母，有什麼事嗎？多美：沒事，就是剛才在上野車站實在太擁擠，所以…… 紀子：什麼？多美：周圍人實在太多不是嗎？在那樣的地方我也不敢問你，我剛才在百貨店裡還邊走邊想來著。紀子：什麼事啊？多美：昨晚的事……因為實在太順利了，總覺得是在做夢一樣……你家父親母親都答應了嗎？紀子：是的。多美：哥哥也同意嗎？紀子：不要緊—— 多美：哦，真的嗎？紀子：（點頭）…… 多美：是嗎？啊，太好啦太好啦。紀子：可是，謙吉哥，他是怎麼想的呢…… 多美：誰？謙吉？紀子：（點頭）…… 多美：簡直不得了！那孩子昨晚也沒睡好啊。夜裡我們又一起加餐了呢。紀子：（微笑）是嗎。多美：托你的福，我也可以多活幾年了。這顆心完全放下了！——（突兀地）那，我走了。太好啦太好啦。說著就要走。紀子：哦，伯母，是從這邊走。多美：哎呀，是這邊啊……哎，太好啦太好啦。說著走出，紀子送她離開。 125　鎌倉　間宮家二樓周吉正在給金絲雀餵食。 126　樓下的房間志繁和史子正給夏天的薄被添棉絮。志繁：——阿史，稍微拉一下這邊……（一邊抱怨著）能行嗎？就那樣一個人拿了主意…… 史子：是啊……怎麼說也沒必要找個有孩子的…… 志繁：可不是嘛。就算她本人不在意，我們在一旁看著也覺得不忍心…… 史子：…… 志繁：——就連我啊，從那孩子女中畢業的時候起，每當別人誇她是個好姑娘，我就想啊，她會嫁到什麼樣的人家去呢…… 史子：（接過針，穿線）…… 志繁：你知道田園調布的筱田先生吧。史子：嗯。（說著遞過針）志繁：每次去他家拜訪，我就想，紀子將來也會嫁到像他家那樣，有草坪的時髦家庭去當太太吧…… 史子：是啊…… 志繁：——真是這樣的話，董事介紹的那一樁倒還好些…… 史子：是啊…… 志繁：最近的年輕人……真叫人摸不到頭腦啊。周吉下樓來。志繁：出去呀？周吉：嗯。去買金絲鳥的飼料。史子正要站起來。志繁：阿史，不用了。然後自己一人去送周吉。 127　玄關志繁送周吉出門—— 周吉：其他還有什麼要買的嗎？志繁：沒別的了……您去吧。周吉：唔。走出玄關。志繁送走周吉，折回房間。 128　道路（鐵道口附近）周吉慢慢走來。對面的鐵道口欄木落下來。周吉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等待。不由得一聲嘆息。電車轟然馳過。周吉不為所動地抬頭看天，晴朗的天空中飄浮著朵朵白雲。 129　東京　築地「田村」餐館的走廊女傭端著酒壺走去。 130　綾的房間綾和紀子正在交談。綾：所以，這件事你已經決定了對嗎？紀子：嗯。綾：這麼著急啊，什麼時候去？紀子：他會從秋田再回來一次，要等那時候再說。綾：這麼下定決心真不容易啊。我還想，以你這樣的性格，會很難離開東京呢。紀子：為什麼？綾：因為呀，我覺得你這樣的人，會在院子裡種上白色的花草什麼的，放著蕭邦之類的音樂，在鋪了瓷磚的廚房裡放上電冰箱，打開冰箱門，裡頭擺著可口可樂什麼的……我以為你會成為這樣的太太呢。紀子：（笑著）哦。綾：然後我就去找你玩兒是不是？你呢，站在有條紋篷布的遊廊上，身穿雪白的毛衣，正在逗你的蘇格蘭獵犬，還隔著籬笆跟我打招呼說，Hello！How do you do？…… 紀子：怎麼可能！綾：嗯，我認定了會是這樣的。秋田那地方，女孩子很土氣的不是？紀子：嗯。綾：你呀，要穿束腿褲的呀。紀子：穿唄。綾：哎呀咋這麼早哩，隔壁大姐兒，這些個天兒接連著那叫個好咧——這樣的話你會說嗎？紀子：這點兒話兒俺啥問題沒有餵。綾：哎呀，嚇死個人咧，剛打東京到俺們這兒來，就能說俺們的話啦。咋說哩，大姐兒，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哩。紀子：嗯，看您說的啥，俺都嫁到秋田來咧，不會說這兒的話可咋辦的咧。您說是不？綾：你還真能說哎！紀子：可不是！在學校那會兒，佐佐木不就是這麼說話嗎？綾：哦，這樣啊——（轉換話題）哎，說起來，你家的省二哥哥還沒去蘇門答臘那會兒，咱們不是一起去過一次城島嗎？——就是那次的那個人嗎？紀子：那次他也一起嗎…… 綾：你從那時就開始喜歡他了嗎？紀子：哪有？那時還談不上喜歡或討厭呢。綾：那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紀子：從什麼時候……是慢慢喜歡上的。綾：哦。——我一點兒都不知道。紀子：是啊。就連我，也沒想過會結婚什麼的。綾：那你是怎麼動了念頭的呢？紀子：很偶然的。綾：偶然？紀子：倒也不能這麼說……怎麼說好呢……就像裁衣服的時候，不知把剪刀放哪兒了，然後就到處去找，找來找去，發現不就在眼前嘛。綾：嗯，我媽倒是經常這樣。戴著眼鏡還找眼鏡呢。紀子：就是那感覺。綾：什麼？紀子：因為離得太近了，反而沒注意到他。綾：那說明你還是喜歡他的！紀子：不是的，並不是說喜歡或者討厭。是覺得這個人我從老早就最了解他，他是可以信賴的。綾：那可不就是喜歡嘛！紀子：不，不一樣的！對這個人的話，我可以打心眼兒里相信他，就是這種感覺——你明白嗎？綾：你說些什麼呀！那就是所謂的喜歡呀！紀子：不是的！綾：是的！就是喜歡！你這是愛上他了！徹底愛上了！紀子：……這樣嗎？…… 綾：就是的！——給你一記！我要狠狠地打！紀子：（笑著）不要啊！你手太重！綾：接招！作勢要打上去，紀子笑著逃開。信走進來。綾：哎，媽媽，幫我捉住她！信：幹嗎呢？——我說小綾，那個放哪兒了？綾：什麼呀？信：就是那個，前幾天的那個呀。這樣的，不是有一個嗎？黃色的那個。——我肯定是放在哪裡了呀…… 女傭探出頭來。女傭：老闆娘，您來一下…… 信：哎，好的好的。說著匆匆離開。紀子：伯母來找什麼呢？綾：不知道。她總那樣，還會來的。——哎，這叫什麼來著，這情形，真叫人擔心，我可怎麼放心去嫁人呢…… 紀子：不過，你這情況是要招上門女婿的。綾：我才不要呢，現在願意當上門女婿的人沒一個好東西。信又急匆匆地走進來。然後四下尋找了一番，又走了出去。綾：你等著瞧，通常她還會再來一趟的。紀子：（笑著）哦。綾：不過，真是太好了，你有了那麼中意的人。紀子：——我想接下來會很不容易吧。……會有各種各樣的不方便，每個月的擔憂也會很難辦……得吭哧吭哧地刷鍋底，幹活幹得黑不溜秋的。綾：那後來董事先生的那一樁怎麼樣了呢？紀子：回絕了。就在今早—— 綾：董事先生是怎麼說的？紀子：他笑著說我是非常舊式的戰後派呢。綾：說得很妙啊。——他剛才來了，在二樓呢。紀子：哦。綾：那個人也跟他一起呢，真鍋先生。——你不去看看嗎？從隔壁房間偷看一下，怎麼樣？紀子：我才不呢。綾：這有什麼，很有趣呢。他還挺帥的。（說著站起來）紀子：我還是算了。綾：沒事的，來，走啊！不要緊的！紀子：不需要了，足夠了，也用不著那麼多夫婿。綾：跟你說沒事的！來，去吧去吧！你要不了的給我好了！說著把紀子往外推，兩人走出。 131　走廊（台階下）綾和紀子走來，頑皮地躡手躡腳往二樓上去。 132　二樓走廊綾和紀子躡手躡腳地走過…… 133　夜晚　鎌倉　間宮家　房間已近十點。——老兩口和康一各懷心事，茫然地思考著什麼。志繁：（嘆息）……就這麼定了……能行嗎？康一：真叫人頭疼…… 周吉：唔……究竟會怎樣呢？志繁：總覺得太不忍心…… 康一：總之，要再問問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周吉：你說的也是啊。康一：雖然她已經決定了，但可能還在考慮也說不定。周吉：唔…… 玄關的門開了，傳來紀子的聲音：我回來了。 ——周吉和志繁猛地站起來，默默地走出。康一也站起來走去書桌前，只有史子留在原地。紀子走進來。紀子：我回來了——弄得有點晚了…… 史子：回來啦。紀子：順便去了阿綾那裡。史子：哦。吃飯了嗎？紀子：我吃點茶泡飯吧。史子：哦。（說著站起來）紀子：嫂嫂，不用管我，我自己來。史子：那個，可樂餅在網罩下面…… 紀子：好的，多謝。說著走出。康一頭也不回地默默坐在書桌前。史子也坐在原地對著火盆，在灰上劃字。 134　廚房在這頗有些冰冷的氣氛中，紀子淡然地吃著茶泡飯。 135　海岸沙上的足跡一直延伸著——紀子和史子走著。然後在沙丘上坐下來。紀子：哎……您是擔心他有孩子這事嗎？史子：這也算一個吧。紀子：不過沒關係。我不介意的。史子：可是，媽媽說你這樣讓她太不忍心了。昨天晚飯後，她還在廚房抹淚呢…… 紀子：（不禁感動不已，然而——）……我很喜歡孩子的…… 史子：可是爸爸媽媽不那麼想啊。小光子也會長大，要是你有了寶寶…… 紀子：別擔心——這事我也好好考慮過了，一定能處理好的。這種情況也很常見，我想我不會做不到的。史子：可是…… 紀子：別擔心。不用擔心的，嫂嫂——（面露微笑）我有信心的。史子：哦，——那就好…… 紀子：並且，我可能太樂觀了。即便沒錢，我想也不會像別人說的那麼辛苦。我不在乎的。史子：那，你可以的，是吧？紀子：是的。史子：這樣的話，我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紀子：（面露微笑）說實在的，嫂嫂，我覺得四十歲了還單身晃悠的男人不值得信任，我反倒更相信有孩子的人。史子：……你真了不起！紀子—— 紀子：為什麼？史子：哪像我，當年什麼都沒考慮就嫁過來了…… 說著站起來。紀子也站起身，兩人一起向海岸方向走去—— 紀子：不過，我走了以後，家裡會怎麼樣呢？…… 史子：這些事你不用掛記的。爸爸和媽媽，他們兩位都一心只為你的幸福著想啊。你就別擔心這些事了。紀子：可是，嫂嫂您會很辛苦吧，千頭萬緒的…… 史子：啊，我不在意的。——從今往後，我要跟你比賽呢。紀子：什麼？史子：比賽勤儉持家呀！我可不能輸給你。紀子：我也不服輸。史子：可不能再吃鮮奶油蛋糕了。紀子：那當然了，那麼貴的東西！……不過，如果是人家給的就吃。說著笑了，奔跑而去。然後在沙灘上脫了涼鞋光著腳。紀子：嫂嫂！過來！可舒服了！史子也跑過去，脫下木屐光著腳。然後兩人歡快地笑著，沿著岸邊的沙灘走去。 136　東京　公司辦公室紀子來道別。佐竹：這樣啊，難得你特地過來。——恭喜你。說著起身離開座位。紀子：一直以來承蒙您百般照顧…… 佐竹：哪裡，我才應該多謝你……怎麼樣？叫上綾，一起去哪兒吃頓飯吧？紀子：啊……謝謝您一番好意，可我…… 佐竹：這樣啊，——好吧。你可要好好照料你丈夫哦。紀子：（笑著點頭）…… 佐竹：真鍋那傢伙，大概會很失望吧。不過管他呢，哈哈哈。——可如果是我的話怎麼樣？如果我更年輕一點，而且還獨身的話…… 紀子：（笑而不語）…… 佐竹：不行啊？果真如此。哈哈，哈哈哈。笑著走到窗畔，眺望窗外。佐竹：哎，好好看看吧。紀子：——？佐竹：東京還是很不錯的…… 佐竹面朝窗外捶腰的背影。 137　鎌倉　間宮家　房間父親母親坐在中間，康一夫婦、紀子和孩子們並排而立——攝影師支起三腳架，正要為他們拍照。攝影師：請看這邊。史子：小勇，不要亂動。攝影師：好嘞，就這樣。——太太，稍微再朝這邊一點……好嘞，就這樣。說著摁下快門。康一：嘿…… 志繁：多謝了……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正要散去—— 紀子：攝影師，我想請您再拍一張。說著朝向父母。紀子：給爸爸和媽媽兩人…… 康一：哎，那好啊。周吉：哦。（說著回頭看志繁）那麼—— 志繁：這樣啊…… 說著湊近了，老兩口並排而坐。攝影師把頭伸進相機篷，看鏡頭。大家都笑盈盈地注視著他們。紀子：爸爸媽媽，照得可好了。周吉：別逗樂了。志繁：都多少年沒這麼照過了…… 周吉：唔…… 138　海邊的波浪　夜晚海浪唰啦唰啦，靜靜地湧來。 139　夜晚　間宮家　房間送別宴吃的是牛肉壽喜燒，已經吃完，大家都放下了筷子，只有小實還在吃。小實：（終於吃完了）我吃好了。說著放下筷子。周吉：（笑著）吃得真不少哇…… 小勇突然站起來，噔噔地往外走。史子：小勇，你去哪兒？小勇：拉屎—— 看樣子他也吃了不少。大家都爽朗地笑了。史子站起來跟上去。然後安靜下來—— 康一：早知如此，就不讓矢部去秋田了。紀子：不過哥哥，這樣也好。——正因為是去遠方，才讓我拿定了主意…… 周吉：不過，三四年，也沒多久。康一：是啊……很快的…… 周吉：咱們搬來這棟房子，差不多十六年了吧…… 志繁：是啊……正好是阿紀小學畢業那年春天…… 周吉：對啊。那時她只比小實大一點啊。康一：在這兒系一個小小的蝴蝶結，成天唱著「下雨的月亮」什麼的呢。志繁：可愛極了。史子回來，在一旁坐下。周吉：唉……孩子們都長大了。——康一打算怎麼辦？康一：我還是打算在這裡開一間診所。志繁：那，現在的工作呢？康一：啊，那邊不要緊，可以只上晚班…… 志繁：哦…… 周吉：唉……就要分開了，但總會重聚的……大家一直這樣下去，好是好……但也很難辦啊…… 康一：爸爸和媽媽，您二位也要經常從大和來住上一段時間啊。周吉：唔…… 紀子：對不起啊，因為我…… 周吉：不，不是因為你。總歸是要這樣的。志繁：阿紀，要多保重身體啊。都說秋田非常冷…… 紀子：嗯…… 周吉：啊，一定要多注意啊……多保重……這樣，就又能見面了。紀子點點頭，又仰起臉，淚眼婆娑。她終於忍不住，嗖地站起來逃走似的奔出去。 140　二樓紀子走上來，獨自飲泣， 141　大和的麥秋陣陣清風吹過，麥浪在風中涌動…… 142　當地的一座舊宅屋柱間的橫木上掛著提燈盒子、長矛…… 空蕩寬敞的房間盡頭，茂吉老人獨自一人，佝僂著身子，正悠閒地吸著煙。地爐旁邊，周吉和志繁正安靜地喝茶。周吉：（忽然眺望窗外，對志繁）哎，你看，誰家正嫁閨女呢。舉目望去—— 143　麥田中的道路（遠景）五六個人伴隨著新娘子正從中經過。 144　地爐邊周吉和志繁一動不動地望著。志繁：——她會嫁到什麼地方去呢…… 周吉：唔…… 志繁：紀子這會兒過得怎麼樣啊…… 周吉：唔……雖說大家都分開了……但我們算是不錯的了…… 志繁：……發生太多事了……這麼多年了…… 周吉：唔……不知足的話，就沒完了…… 志繁：是啊……我們真是很幸福了…… 周吉：唔…… 145　麥田成熟的麥穗上，六月的微風輕輕吹過—— 大和一帶，正值豐收的麥秋時節。 ——劇終—— 註解： [1]　大和，奈良縣一帶的舊稱。 [2]　法國作家羅傑·馬丁·杜加爾（Roger Martin du Gard， 1881—1958）所著的長篇小說。 [3]　指歌舞伎的劇中唱段。 [4]　「蝦蛄」的日文讀音與「車庫」同音，此處康一故意打趣，用英文說「車庫」（garage)。 [5]　信用調查所，應客戶要求調查個人隱私或品行的私人偵探公司。 [6]　立克次體，一種微生物，以發現者美國病理學家立克次的姓氏命名。寄生於虱、蚤等節肢動物體內，由此引發斑疹傷寒、恙蟲病等疾病。 [7]　《麥子與士兵》，日本軍旅作家火野葦平（1907—1960）於1938年8月發表的中篇小說。根據作者在上海、徐州等地從軍日記創作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