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劇本集 · 晚春
一九四九年(昭和二十四年)
松竹大船製片廠
劇本、底片、拷貝現存
12卷,2964米(108分鐘)黑白
同年九月十九日公映
製片.............................山本武
原作...........................廣津和郎
改編...............野田高梧 小津安二郎
導演.........................小津安二郎
攝影...........................厚田雄春
錄音.........................佐佐木秀孝
美術...........................濱田辰雄
照明...........................磯野春雄
音樂...........................伊藤宣二
演員表
曾宮周吉.........................笠智眾
紀子.............................原節子
田口正子.......................杉村春子
勝義...........................青木放屁
服部昌一.......................宇佐美淳
北川綾.........................月丘夢路
小野寺讓.......................三島雅夫
菊子...........................坪內美子
美佐子.........................桂木洋子
三輪秋子.......................三宅邦子
林清造...........................谷崎純
阿繁...........................高橋豐子
「多喜川」店主.................清水一郎
1 北鎌倉車站
晚春的過午時分——
天空晴朗明澈,已長葉的櫻花樹,樹蔭越加濃重。下行開往橫須賀方向的電車剛駛出站台,就可見圓覺寺的石階越來越近了。
2 圓覺寺的參道
電車在成行的杉樹間駛過。
3 同寺 院內
今天是每月慣例的茶會的日子。出席茶會的女客們三三兩兩,順次而入——
4 寺院的內室(休息室)
客人漸漸聚齊。
曾宮紀子(27歲)走來,與先行到來的姑母田口正子(49歲)並排而坐。
紀子:姑姑,您早就來了?
正子:嗯嗯,我剛來——今天你爸爸呢?
紀子:在家工作。昨天截止的稿子還沒寫好。
正子:哦——(一邊隨手幫紀子把腰帶系好)哎,你姑父的條紋長褲,有幾處被蟲吃出了窟窿,要不,改一改給勝義吧?
紀子:可是阿勝穿條紋長褲不奇怪嗎?
正子:那有什麼呀。把膝蓋下面剪掉,怎麼樣?
紀子:那倒可以改一改。
正子:你試試看唄。(說著從包袱皮里取出褲子)這個。
紀子:哎呀,您帶來啦?
正子:一點點洞沒關係的。反正不多久又得穿壞了。(一邊將褲子遞過來)屁股的部分要弄雙層哦。
紀子:哦。
三輪秋子(38歲)走來。高雅的氣質——
正子:(與其照面並頷首致意)我早來了一步——
秋子,頷首回禮,在隔了幾人的座位就座。
正子:想著又可以跟你一同來,我還在新橋稍等了一會兒……
秋子:我錯過了一趟電車……(邊說邊優雅地回禮)
茶道老師的徒弟走來,「各位久等了,這邊請……」
於是在座者一同起身。
5 寂靜的寺院內
庭院中杜鵑花映照在陽光下,樹鶯的啼鳴也顯得十分悠閒。
6 茶室
點茶已安靜地開始。以秋子為主客,其餘四五人——
其他人包括正子、紀子,都恭候在次席,一同觀望著點茶。
主客秋子姿態端莊而秀麗——
7 寺廟庭院
日影悠長——樹鶯聲聲啼鳴……
8 鎌倉 曾宮家的庭院
這裡也映照著悠長的日光——
樹鶯的啼叫聲……
9 室內
紀子的父親周吉(東大教授,56歲)戴著老花鏡正在寫稿,助手服部昌一(35歲)正幫他謄寫稿件,查閱著外文的人名辭典。
周吉:沒有嗎?
服部:——(一邊用手摸索著)啊啊有了。弗雷德里希·李斯特,還真是沒有Z啊。LIST……
周吉:我沒說錯吧?LISZT是那個音樂家李斯特。
服部:(一邊讀辭典一邊喃喃自語)一八一一年到一八八六年……
後門的門鈴響起——
門外的聲音:我是電氣公司的,來查一下電錶。
周吉:(一邊書寫)啊,請便。
門外的聲音:借用一下腳踏板啊。
周吉:好的。(說著就要起身)
服部:放在哪兒?
周吉:好像是在緣廊最裡頭,樓梯下面。勞駕了。
服部:別客氣……
說著便起身去了。
周吉一個人繼續寫著,不久服部回來了——
服部:老師,李斯特他幾乎是全靠自學的啊。
周吉:(一邊寫著)嗯,即便如此,他作為歷史學派的經濟學者算是很了不起了。這人最討厭官僚主義。
服部也拿起筆。
門外的聲音:度數超過三千了。單子給您放這裡了。
服部:好的,您辛苦了……
查電錶的人遠去的車鈴聲傳來。
周吉:稿子寫到這裡,大概能有多少頁了?
服部:(數了數)十三頁了。
周吉:哦,再寫六七頁吧。
10 屋子正門
紀子回來,進屋。
11 室內
紀子走進屋
紀子:我回來啦——服部先生,您來了啊。
服部:哦,正打擾呢。
紀子:(瞥見服部的手)哦,謄稿啊?真過意不去,全靠您幫忙了。
服部:哪有啊……
周吉:你姑媽呢?
紀子:她說今天還有事,直接回去了。
周吉:給我們泡杯茶吧。
紀子:好——服部先生,您不著急回去吧?
服部:不,今天得先告辭了。
紀子:可別客氣啊。明天回的話,我也可以一起去東京呢。
周吉:什麼?東京……
紀子:是去醫院……另外還想把爸爸的襯領也買回來……
說著走進別的房間。
周吉和服部開始繼續寫稿——
服部:(忽然想起)哦,老師,那次的麻將,嶺上開花,人家說還是不能算自摸哦。
周吉:這樣啊。(轉過臉來)那就是八條和十六條咯。
服部:所以說,贏家應該還是我啊。
周吉:嗯嗯——(呼喚)喂,紀子……
紀子走出來,衣服換了毛衣。
周吉:阿清在嗎?
紀子:您有什麼事?
周吉:去看看她在不在,來搓一把。
紀子:您稿子已經寫好了嗎?
周吉:還差一點點。
紀子:(笑著說)不可以。
說著向廚房走去。
周吉:喂!
沒有回應。
周吉:喂!——喂喂!
紀子探出頭來,
周吉:(氣沖沖地)倒茶倒茶!
紀子笑著縮回身子。服部微笑著繼續謄寫,周吉也再次伏案書寫。
12 翌日 鎌倉車站的站台
開往東京的上行電車剛剛開出——車站的時鐘——指著大約十點三十八分。
13 龜谷隧道附近
上行列車疾馳而去。
而後駛出隧道——
14 三等車廂內
混雜中周吉和紀子站在搖晃的車中。
周吉:你把稿子帶上了吧?
紀子:嗯,您放心。
15 疾馳的電車
退去的電杆電線——退去的沿線風景——
經過丘陵地帶,經過橫濱地區,然後經過鶴見、川崎——
16 車內
周吉坐著,紀子站立一旁。
周吉:哎,我跟你換一下吧。
紀子:哦,不用了,沒事的。
17 疾馳的電車
穿過六鄉的鐵橋,經過品川,到了濱松町附近。
18 車內
紀子和周吉並排而坐,正讀著一本書。
紀子:(合上書)爸爸,今天回家的時間跟平時一樣嗎?
周吉:嗯,如果沒有教授會的話。
紀子把書放進了購物袋。
周吉:路上注意安全。
紀子:好的。
19 新橋車站的站台
電車進站。
20 有樂町附近的高架線(俯瞰)
來往的電車——市中心的氛圍——
21 銀座的街道
紀子走來。
一位五十多歲的男性正望著近旁的玻璃櫥窗,這是周吉的好友小野寺讓(京都大學教授,55歲)。
紀子:(經過時注意到小野寺)叔叔——
小野寺:哦,阿紀啊——
紀子:您什麼時候來東京的?
小野寺:昨天上午來的——阿紀長胖了呀。
紀子:有嗎?
小野寺:要去哪兒啊?
紀子:買點東西。
小野寺:那一起去吧。
紀子:叔叔,您的公事?
小野寺:哦,已經辦完了。
說著,與紀子並排而行——忽然,眼光停留在一旁貼著的海報上。
小野寺:哦——春陽會[1]還在辦——要不去看一看?
紀子:我想去買縫紉機針……
小野寺:在哪裡?去吧去吧。
22 春陽會的海報
23 上野的美術館
入口處的圓柱,等等,描繪一二——
24 公園的路燈
路燈點亮。
25 小餐館「多喜川」
小野寺與紀子坐在煮鍋前。
筷子與碟子,下酒菜等。
小野寺:累了吧?
紀子:(搖搖頭)幸好去了這一趟,我很久沒去上野了。
小野寺:不過,真是的,怎麼會有那麼可惡的傢伙,竟然用氣槍去打停在西鄉先生[2]頭上的鴿子,簡直就是威廉姆·哈特[3]嘛。
紀子小聲地笑了。
清酒燙好了。
店主:久等了。(端出酒)昨晚重野老師也光臨了呢。
小野寺:哦,重野還在啊。
店主:是啊,說是坐今早的特快回去……
小野寺:這樣啊——哦,這是曾宮的女兒。
店主:哦,是嗎——出落得這麼漂亮了……那個,你就是那個當年在西片町的時候,還梳著童花頭的小姑娘吧。
小野寺:對啊,就是她。
店主:這樣啊,那可真是……(點頭行禮)承蒙你父親每次關照小店。(一邊問候這邊,一邊招呼來客)啊,歡迎光臨。
小野寺:阿紀,來一杯怎麼樣——
紀子:我不能喝的。
小野寺:那來點別的吧。先上飯嗎?
紀子:還不用,我給您斟酒吧。
小野寺:好啊。(說著一邊把酒壺遞給紀子,然後轉向店主)來點什麼吧。
店主:好嘞,稍等。
紀子:(一邊斟酒)哎,叔叔——
小野寺:嗯?
紀子:叔叔您——
小野寺:什麼事?
紀子:聽說您娶了太太是嗎?
小野寺:哦,是啊。
紀子:美佐子多可憐呀。
小野寺:為什麼?
紀子:因為……反正很奇怪不是嗎?
小野寺:這也沒什麼呀,她們看樣子相處得還不錯呢。
紀子:真的嗎?——可是總覺得怪怪的。
小野寺:什麼怪怪的,我現在的太太嗎?
紀子:不是,是叔叔您。
小野寺:為什麼?
紀子:反正——不純潔。
小野寺:不純潔?
紀子:髒髒的。
小野寺:髒髒的——(笑起來)太糟糕了,竟然是髒髒的……(一邊拿起手邊的濕毛巾擦了臉,作勢要把毛巾給紀子)要不要?
紀子:不行不行!
小野寺:哦?不行的啊?這就難辦啦。
紀子:(笑著拿過酒壺)您請。(斟酒)
小野寺:(一邊接酒)這樣的啊,不純潔嗎?
紀子:就是啊!
小野寺:這下可犯愁嘍……
26 夜晚 鎌倉 曾宮家
周吉一個人,正閱讀外文雜誌。
正門打開的聲音——
紀子走進來。
紀子:我回來了——有客人哦。
周吉:誰呀?
小野寺走進來。
小野寺:嘿——
周吉:噢!
小野寺:本來想直接回去的,哪想在銀座遇見了阿紀。
周吉:這回是什麼事?
小野寺:又是文部省唄。
紀子:爸爸,(從購物袋裡取出手套遞過去)這是禮物——
周吉:啊,這在哪兒找到的?
紀子:(與小野寺相視微笑)我說怎麼家裡找遍了都沒有呢。
說著把帶回的食物包取出放在桌上。
周吉:哦,是多喜川啊——你們去那兒了呀。
小野寺:今天全得阿紀陪同了。
紀子:叔叔,您應該還想再多喝點兒酒——對吧?
小野寺:啊,好啊。
周吉:有嗎?
紀子:嗯。
小野寺:要熱的啊。
紀子:好的。
對正要離開的紀子,
周吉:你那結果怎麼樣?血沉——?
紀子:降到十五以下了。
周吉:是嗎,那就好。
紀子離開後——
小野寺:她已經完全康復了啊。
周吉:嗯。
小野寺:都是因為戰時被叫去為海軍工作累的啊。
周吉:再加上偶爾休息的時候,還得去採購,五六貫[4]芋頭都是她背回來的啊。
小野寺:真是苦了她了。——那可不得傷身體嗎。
紀子用托盤端了筷、盤、碗、碟過來。
周吉:(一邊打開食物包)京都的各位都好嗎?夫人……
小野寺:哦——看樣子,我得了個糟糕的夫人啊。
周吉:什麼糟糕?
小野寺:不是的,我被阿紀當成不乾淨的人了呢。
周吉:誰不乾淨?
小野寺:我呀。人家說我髒髒的。對不對阿紀——
紀子:對啊。
嫣然一笑後離開。二人一同哈哈大笑。
周吉:小美佐好嗎?
小野寺:啊,小姑娘也很好。也不知她從哪兒聽來的,說什麼結婚是人生的墳墓,聲稱在二十四歲之前都不打算嫁人呢。
周吉:唔。
小野寺:要這麼說的話,倒也是這麼回事,不過,我覺得這也沒辦法。——阿紀怎麼樣呢?
周吉:唔——這孩子差不多也該有個著落了……
紀子端著酒壺過來。
周吉:(接過酒壺)有點不夠熱啊。
紀子:那……
周吉:下一壺溫熱了就好——
紀子:好的。(起身離開)
小野寺:這裡,離海近吧?
周吉:走路大約十四五分鐘。
小野寺:那還是比較遠啊。海是這邊嗎?
周吉:不,是這邊。
小野寺:唔——八幡宮是這邊吧?
周吉:不,是這邊。
小野寺:東京是哪邊?
周吉:東京是這邊啊。
小野寺:那就是說東邊是這邊嘍。
周吉:不是,東邊是這邊。
小野寺:嗯,從前就這樣嗎?
周吉:那是啊。
小野寺:難怪賴朝公要把幕府開設在這裡呢,固若金湯之地嘛。
27 岸邊奔涌的海浪
七裏海濱。遠遠地能望見江之島。
28 沿著海邊延伸的兜風路線
迎著微風,紀子和服部,瀟灑地騎著自行車馳過——
服部:你沒事吧?累不累?
紀子:嗯,沒事兒。
29 沙丘
兩人的自行車放置一旁。
30 沙丘附近
兩人坐在沙堆上——
紀子:(開朗地)那,你覺得我屬於哪一種呢?
服部:是啊……你應該不是吃醋那一類的吧。
紀子:(微笑著)可我是愛吃醋的人呀。
服部:不會吧。
紀子:因為,我切出來的醃蘿蔔總是連著的呢。
服部:可是,那跟菜刀與砧板有一定的關係,醃蘿蔔與吃醋之間卻毫無關係不是嗎?
紀子:那麼說你喜歡嗎?藕斷絲連的醃蘿蔔——?
服部:偶爾吃一下也不錯啊,藕斷絲連的醃蘿蔔——
紀子:哦?(微笑)
31 東京 田口家 起居室
周吉正來訪。正子一邊說話一邊折起和式禮服,用厚紙包好。
正子:比起以前,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大不一樣了——昨晚的新娘子,照理說出身也算不錯了,上桌的菜她差不多都吃了,而且還喝酒呢。
周吉:哦。
正子:塗得鮮紅的嘴唇,照樣大口地吃刺身,真叫人吃驚呀。
周吉:那可不得吃嘛,很久都難得吃到的。
正子:我那會兒只覺得心裡堵得滿滿的,只在換裝的時候吃了個飯糰而已。
周吉:換了現在你也會吃的。
正子:怎麼可能——不過也是,不親身經歷還真不好說……
周吉:肯定會的。
正子:是啊,不過不會連刺身都吃掉哦。
周吉:不,你會吃的。
正子:不會吧。
周吉:你會的。
正子:——不過,哭哭啼啼的雖說不太好,但是那麼乾乾脆脆地就嫁了,做爹媽的,豈不是有點不值得呢……
周吉:可如今的時勢如此,也沒法子呀。
正子:阿紀怎麼樣了?
周吉:那孩子也不會弄得哭哭啼啼的。
正子:不是,我是說出嫁的事呢。——她的身體不是已經完全好了嗎?
周吉:哦,好倒是好了……
正子:照理說的話,她早就到了該出嫁的年齡了……
周吉:嗯……
正子:那個人怎麼樣,就是那個——
周吉:哪個呀?
正子:哥哥的助手……
周吉:哦,服部啊?
正子:怎麼樣,那個人?
周吉:嗯,——算是好男人吧。不知道紀子是怎麼想的……看樣子他們也沒什麼呀,兩人的關係非常自然,很輕鬆的樣子。
正子:是,如今的年輕人就是那樣的。
周吉:這樣啊?
正子:可還是不清楚啊。這些事,她內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周吉:是這樣嗎?
正子:您問問看嘛。
周吉:問誰?
正子:問阿紀呀。
周吉:問什麼?
正子:問她覺得服部怎麼樣。
周吉:也是啊……那我問問看吧。
正子:這就對了,要不怎麼知道呢。
周吉:嗯。
正子:說不定還真是這樣的。
周吉:唔……(沉思)
32 傍晚 鎌倉 曾宮家的正門外
周吉歸來。
33 玄關
周吉走進來。
周吉:我回來了——
紀子:爸您回來啦。(出來迎接,那樣子像是正在做晚飯)回來得很早啊。
周吉:嗯。
說著把提包遞給紀子。
34 起居室
正準備吃晚飯。
紀子進來,然後是周吉——
周吉:從你姑媽那裡帶了點奈良醬菜回來,在包里。
紀子:哦。(說著從包里拿出醬菜,又拿起桌上的明信片)二十八號有筆會——(遞過明信片)
周吉:(接過來)哦,這次是在鄉村俱樂部舉行呀。
紀子:是這個周六哦。
周吉:嗯。
紀子:今天服部先生來過了。
周吉:(看著紀子)什麼時候?
紀子:中午稍過了一會兒——您這就吃飯嗎?
周吉:啊。
紀子:我們去散步了,騎車去的。
周吉:(開朗地)跟服部啊?
紀子:天氣太好了,七里濱——
說到一半去了廚房。
周吉似乎很愉快地脫去上衣和長褲,往廚房那邊走去。
35 家中緣廊
周吉走來,正遇見紀子從廚房端了鍋出來。
周吉:服部怎麼說的?
紀子:嗯,沒說什麼……
說著進了起居室。
周吉照舊往緣廊盡頭的洗臉間走去。
36 洗臉間
一邊在那裡洗手——
周吉:紀子,毛巾——
紀子拿來毛巾。
紀子:給。
遞過毛巾——
周吉:自行車,你們倆騎一輛嗎?
紀子:怎麼可能——去阿清那裡借了一輛。
說著去了廚房,端了飯盆向起居室走去。
37 起居室
紀子把飯盆放好,隨手收拾脫在那裡的衣服。
周吉回來。
紀子幫他換上和服。
周吉:香皂,就快用完了——腰帶……
紀子:給您。(拿起腰帶遞給周吉)
周吉在餐桌前坐下。
周吉:今天很開心吧,七里濱。
紀子:哦——(一邊在周吉對面坐下來)我們去的是茅崎方向。
周吉:是嗎?
紀子盛飯,周吉也挪了挪湯碗。
紀子:(一邊把飯遞過來)好像有個黑色的東西……
周吉:嗯——(然後一邊開始吃飯)你覺得服部這人怎麼樣?
紀子:什麼怎麼樣?
周吉:就是服部啊。
紀子:人很不錯啊。
周吉:(默默地繼續吃飯)他那樣的類型,做丈夫會怎麼樣呢?
紀子:一定很不錯吧。
周吉:會嗎?
紀子:心地又好……
周吉:哦……是挺好的。
紀子:這種類型,我還挺喜歡的。
周吉:嗯,你姑媽想問問有沒有可能……
紀子:問什麼?
周吉:問你會不會跟服部……
紀子幾乎要笑出來,放下飯碗和筷子忍住笑。
周吉:怎麼了?
紀子:茶……給我茶……
周吉:(一邊給紀子倒茶)怎麼啦?
紀子:因為,服部先生就要結婚了,人家早就定下來的。
周吉:——這樣啊……
紀子:那姑娘很可愛,又漂亮。——最主要的,比我年輕三歲……
周吉:哦……
紀子:他遲早會跟爸爸說的。我跟那姑娘很熟——
周吉:哦……
紀子:我還在想賀禮該送什麼……
周吉:這樣啊……服部要結婚了啊……
紀子:您說,送什麼好呢?
周吉:嗯……對象已經找好了呀。
兩人繼續用餐。
38 銀座的街道
風景描寫一二——
39 咖啡館
紀子和服部正愉快交談——
紀子:你說嘛,喜歡什麼?
服部:是啊……
紀子:什麼樣的?
服部:既然是老師贈送的,最好是有紀念意義的東西吧。
紀子:最貴,也就是兩三千塊的東西吧——
服部:要什麼好呢?
紀子:有嗎?那樣的東西——
服部:有啊,我想想。
紀子:(嫣然一笑)要兩人一起想哦。
服部:好吧。
紀子:唉……
服部:哦,紀子,想去聽岩本真理的小提琴嗎?
紀子:什麼時候?
服部:今天,我這裡有票。
紀子:好啊。
服部取出兩張票,給紀子看。
紀子:(微笑著)這是為我特意買的嗎?
服部:是啊。
紀子:真的?
服部:(微笑著)是真的哦。
紀子:誰知道呢——不過算了吧,會招人恨的。(說著把票遞還給服部)
服部:沒關係的,去吧去吧。
紀子:不想去。
服部:她不會恨你的。
紀子:我還是算了吧。
服部:(微笑著)真是連著的呢,醃蘿蔔。
紀子:(開朗地)是呀,菜刀不夠快嘛。
40 劇場的走廊
正在演出中,周圍一片寂靜,只看見門口佇立著女服務生。
從劇場內傳來小提琴的獨奏聲——
41 劇場內
服部入神地傾聽著小提琴獨奏。
旁邊的座位空著。
42 黃昏時分丸之內的街道
(小提琴獨奏一直延續到這裡——)紀子獨自走著,顯得十分寂寞……
43 夜晚 鎌倉 曾宮家 起居室
周吉一個人正閱讀晚報。
正門開了。
女子的聲音:晚上好——
周吉:誰呀?
女子的聲音:叔叔?
周吉:是小綾啊?
女子的聲音:是的。
於是周吉起身走出。
44 玄關
紀子的同學北川綾(27歲)來訪。
周吉:啊,請進。
綾:哎,阿紀呢?
周吉:就快回來了。先進來吧。
綾:好的。
45 起居室
周吉走來,鋪好坐墊,綾走進來。
綾:晚上好——
周吉:來,這邊坐吧。
綾:我去了住在葉山的姐姐那裡,所以……
周吉:啊,對了——小綾,聽說最近很不錯啊。
綾:什麼不錯?
周吉:你最近很忙不是嗎?
綾:也不是那麼忙。
周吉:聽說大家都搶著要呢,打字員——
綾:不叫打字員哦,是速記員。
周吉:啊是嗎?失敬失敬——那也做英語的速記吧?
綾:做的。
周吉:真了不起。
綾:沒什麼了不起的……
周吉:當然了不起——這下零花錢不愁了吧。
綾:還湊合吧。
周吉:那之後,怎麼樣啊,你父母沒再說什麼吧?
綾:說什麼?
周吉:出嫁的事。
綾:哦,這一陣暫時沒有——正好。
周吉:(微笑著)一次就夠夠的了?
綾:什麼?結婚嗎?
周吉:嗯。
綾:倒也沒有……
周吉:他叫什麼來著?
綾:誰呀?
周吉:就是,以前那個——
綾:哦,阿健啊。
周吉:對對,健吉君——你們後來沒再見面嗎?
綾:是啊,一次都沒見過。
周吉:要是見了面,小綾你會怎麼辦?
綾:狠狠地瞪他呀。
周吉:那麼討厭他啊。
綾:我會逃開的,厭惡極了。
周吉:這樣啊。
正門開了。
紀子:我回來了——
綾:回來啦!
急著起來,但腿麻得動不了了。
周吉:怎麼啦?
綾:腿麻了……
紀子走進來。
紀子:(開朗地)哎,小綾你已經來啦——(朝著周吉)我回來了。
周吉:回來啦。
綾:跟你爸爸談了心呢。
紀子:住一晚再走吧。
綾:嗯。
紀子:去二樓好不好?
周吉:你吃飯了嗎?
紀子:不用了。爸爸您吃過了是嗎?
周吉:嗯,我吃過了。
紀子:好的……
頷首致意後走出。
46 樓梯
兩人走上樓。
47 二樓
兩人走來。
綾:紀子,前不久的同學會,你怎麼沒來?
紀子:去的人多嗎?
綾:有十四五個吧——茶花女也來了。
紀子:哦,村瀨老師也來了?依舊是唾沫橫飛嗎?[5]
綾:嗯。唾沫噴得到處都是。偏偏還上了紅茶,所以周圍的人誰都不敢喝。我坐得遠,倒還喝上了——
紀子:她來了嗎?就是那個——
綾:誰?
紀子:就是那個一出校門就嫁了人的——
綾:哦,池上嗎?來了呀——她呀,可能裝呢。茶花女問她,有幾個孩子啦?人家面不改色地回答,三個。其實有四個呢。居然瞞報了一個。
紀子:已經四個了?
綾:嗯,就是啊——還有明太魚——
紀子:哦?筱田嗎?
綾:嗯,聽說她辭掉電台的工作嫁人了。
紀子:嫁哪兒了?
綾:三河島第一班——
紀子:真的?
綾:總覺得早就有預感似的,有沒有?
兩人開心地笑起來,這時紙門開了,周吉準備了麵包和紅茶端了來。
紀子:啊,謝謝……
周吉:麵包和紅茶。
綾:叔叔,真過意不去。
周吉:這有什麼——這些夠了嗎?
紀子:哦,沒有砂糖……
周吉:啊,是嗎?(說著就要折回去取)
紀子:爸爸,不用了,我去拿吧。
周吉:好吧,那爸爸先睡了。小綾,晚安。
綾:您也晚安。
紀子:晚安……
周吉:晚安。
周吉走出。
紀子:吃麵包嗎?
綾:待會兒再說——哦,勺子也還沒有吧?
紀子:是呀——渡邊,她也來了嗎……
綾:哦,小黑沒來。她現在正那個呢,肚皮鼓鼓,七個月了……
紀子:嗯——,她什麼時候嫁的人呀?
綾:還沒呢。
紀子:哎呀,真害臊。
綾:害臊也沒法子呀,全都是命啊。老天的安排……沒嫁的,只剩下你和廣川了。
紀子:(淡然地)是嗎?
綾:你老啥時候嫁呀?
紀子:我不嫁了。
綾:還不快給我嫁了。
紀子:才不呢。
綾:嫁吧嫁吧。
紀子:瞎說什麼呀。你老,有資格這麼說嗎?
綾:有啊,大大地有哦。
紀子:沒有沒有,回門貨!
綾:就有就有!這才一個回合呢,等下次吧,我來他個安打。
紀子:你還打算安打呀?
綾:是啊。第一次是選球失敗,下次可是要打好球哦。嫁了嫁了,你也抓緊了!
紀子:……(無奈地微笑)
綾:你笑什麼笑!我這話可是認真的。
紀子:哎,要不要吃麵包?
綾:麵包,待會兒待會兒。
紀子:我肚子餓了……
綾:餓了也不管!
紀子:那,我一個人吃嘍。(說著站了起來)
綾:(慌忙地)我也要吃,真的。
紀子:我去準備一下。(說完走出)
綾:有果醬嗎?
紀子:有。
綾:拿一點兒來。
紀子:其實是要多多地拿。
綾:對的。
紀子離開。
48 樓下的房間
昏暗——。紀子走下來打開電燈,躡手躡腳地向廚房方向走去。
空蕩蕩的房間裡時鐘敲了十二點。
49 東京 廢墟上的空地
孩子們正在玩簡易棒球。
50 田口家的小孩房間
正子的兒子勝義(愛稱阿布,12歲)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正往棒球手套上抹油。
紀子正陪他說話。
紀子:阿布……
勝義:……(不答應)
紀子:阿布,怎麼不打棒球了?跟人吵架了嗎?
勝義:……(依然默不作聲)
紀子:幹嗎生氣呢?
勝義:這塗料還沒幹呢。
紀子:什麼塗料啊?
勝義:球棒啊。
只見上好塗料的球棒正立在一旁的桌上晾著。
紀子:啊,球棒塗成紅色的了。
勝義:(不耐煩地)對啊。
紀子:哎呀呀,緣廊上塗料弄得到處都是!會惹你媽媽生氣的!
勝義:我已經挨了她的罵了!
紀子:哭鼻子了吧。
勝義:我才不哭呢!走開!黏人精!
紀子:你說什麼,阿布!明明哭鼻子了!
勝義:(突然用抹了油的棒球手套指著紀子)我抹你身上啦,走開,黏人精!
紀子敏捷地避開,這時紙門開了,正子探出頭來。
正子:阿紀——
紀子:(回頭)客人要走了嗎?
正子:這會兒正要走呢,你來一下。
51 玄關
三輪秋子站在玄關口。正子和紀子走來。
正子:哦,這是曾宮的女兒紀子,這位是三輪女士——
紀子:……(優雅地鞠躬行禮)
秋子:我姓三輪。在北鎌倉一直……
紀子:哦……(點頭致意)
秋子:(再度朝向正子)實在是打擾了——
正子:哪有,您客氣了。
秋子:(對紀子)那,下回再見。
紀子:啊……
秋子:失禮了。
正子:招待不周,請見諒。
秋子告辭而去——
正子:阿紀,你來一下。
說著徑自往裡屋走去——
52 起居室
正子與紀子走來。
正子:來,坐下說吧。
紀子:(一邊就座)姑媽,什麼事呀?
正子:沒什麼,我說啊,你差不多也到該出嫁的時候了……
紀子:啊,這事啊?不著急的,姑媽。
說著站起身。
正子:怎麼能不急,你坐下。
紀子:……(再度坐下)
正子:有個不錯的人,要不要見一面?
紀子:……
正子:他姓佐竹,東大理科畢業的,老家是伊予松山的名門,現在在丸之內的日東化成公司工作。直到戰前,他父親也在這家公司做高層呢。三十四歲,跟你年齡正合適,在公司里評價也很高。怎麼樣?
紀子:……
正子:哎,那什麼來著,美國的那個……
紀子:——?
正子:就是最近上映的那部棒球電影,那個男的……
紀子:加里·庫珀?
正子:對對,叫庫珀啊,很像他,嘴角尤其像。
紀子:……(笑著)
正子:(用手擋住自己的額頭上方)這塊兒以上可不一樣。
紀子嗤嗤地笑。
正子:我說啊,要不見一次?真的是個相當體面的好人。
紀子:……
正子:哎,怎麼樣啊?
紀子:我還不想嫁人呢。
正子:什麼還不想啊,為什麼呢?
紀子:為什麼……我要是嫁了人,可就不好辦了呀。
正子:誰不好辦?
紀子:我爸爸呀。我已經習慣了所以沒什麼,他那性格有時很不隨和呢。如果我不在身邊,爸爸一定會很困惑的。
說著起身往緣廊走去。
正子:困惑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紀子:(在緣廊的椅子上坐下)可是爸爸的脾氣,我最了解了。
正子:且不說你爸爸,你怎麼辦呢?
紀子:我不能不管他。
正子:你要這樣說的話,一輩子都別想嫁人了。
紀子:那也可以啊。
對話就此中斷。
正子:——我說阿紀啊,剛才的三輪女士她……
紀子:——?
正子:讓她跟你爸怎麼樣?
紀子:什麼怎麼樣?
正子:(接著說)反正總得有個人來的話,你覺得她怎麼樣呢?——再過來一下,坐下說嘛。
紀子起身走過來。
正子:她呀,過去也是好人家的太太,可惜丈夫去世了,又沒有孩子,她也是個苦命人兒啊。你說怎麼樣啊?——她人很穩重,趣味也高雅……
紀子:(表情認真地)這件事爸爸他知道嗎?
正子:前不久,我倒是稍稍提了一下……
紀子:我爸爸是怎麼說的?
正子:他嗯嗯答應著擦他的煙管,像是也不反感的樣子。
紀子:(突然沉下臉來)那還有必要問我嗎?
正子:但也要先問問你的想法啊。怎麼樣?
紀子:(淡漠地)應該可以吧,只要爸爸沒意見的話。
53 鎌倉 午後 鐵路旁的道路
紀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邊茫然地想著心事。
上行電車在軌道上轟然而過。
54 家門口
紀子回來,開門進屋。
55 家中
緣廊上,剛洗完澡的周吉正在剪指甲。
紀子默默地走進屋來。
周吉:啊,回來啦。你姑媽那裡,怎麼樣?
紀子:(冷淡地)沒什麼……
周吉:我讓他們燒了洗澡水,這會兒溫度正合適呢。
紀子也不回答,徑自向起居室走去。
周吉見狀覺得不解,起身走過去。
56 起居室
紀子在火盆前沉思。
周吉:餵……
紀子:(回過頭冷冷地)什麼?
周吉:怎麼樣啊,你姑媽那裡?
紀子:……
周吉:這是怎麼了?
紀子:……
周吉:出了什麼事了?
紀子默不作聲,靜靜地站起來走了出去。
周吉:你要去哪兒?喂!
紀子:(冷淡地)買東西……
說著,走出門。
周吉不解地目送她。
57 家門口
紀子手提購物籃走出來。
落寞地沉思著走去。
58 明亮的早晨 鎌倉 竹叢前的菜地里
鄰家的男主人林清造(47歲)正在干農活。
59 曾宮家
緣廊附近,清造的妻子阿繁(44歲)正在縫布巾。
正門開了。
男聲:有人在家嗎?……有人在家嗎?
阿繁起身走出。
60 玄關
阿繁走出來一看,是服部站在門外。
阿繁:啊呀,今天家裡人都不在啊,大家都是一早就出去了。
服部:哦,這樣啊。
阿繁:說是去看能劇,這不,都出門去啦。
服部:這樣啊,知道了。
說著從包袱里取出結婚賀禮的答謝禮品,並附上照片遞給阿繁。
阿繁:哦,這事啊,知道啦。
服部:請轉告他們我是來道謝的。
阿繁:好的。真不巧啊。
服部:沒事的,那我走了——
阿繁:真過意不去。
服部離開。
阿繁拿著物品走回裡屋。
61 客廳
阿繁走來,將物品放在桌上,隨手拿起附帶的照片端詳。
服部的結婚照。
這時,清造走進了庭院。
清造:要不劈點兒柴擱著吧。
阿繁:好啊——喂,你看看唄,這個。
說著遞過照片。
清造湊近緣廊來看。
清造:哎,這不是服部先生嘛。
阿繁:我還以為,他會做紀子小姐的郎君呢。
清造:還真是。
阿繁:照得多好啊,像極了。新娘子很漂亮呢。
清造:嗯。
兩人一同細細端詳。
62 能樂堂
周吉和紀子正在觀賞能劇——大鼓小鼓的咚咚聲……
周吉看著唱本,忽然向對面的某個人點頭致意。
紀子覺察了,往那邊望去——
是三輪秋子,坐在對面的座位上。
於是紀子也頷首致意。
秋子也優雅地默默行禮。
周吉繼續注目唱本和舞台。紀子這邊很介意父親與秋子之間的交流,眼光禁不住朝向秋子的方向。
端莊秀麗的秋子注視著舞台。
雖說父親之後沒有朝秋子的方向看去,秋子也沒有再看父親這邊,但紀子總覺得心中頗不平靜。
顯得越來越不愉快。
舞台上伴唱開始,能劇繼續上演。
63 回家的路(在戰時曾經受損的寧靜的住宅區)
周吉和紀子走來。
剛才的不愉快依然在紀子胸中殘留著濃重的影子。
周吉:(淡淡地)——今天的能劇很不錯啊……
紀子:……
周吉:在多喜川吃了飯再回去吧?
紀子:……
周吉:怎麼樣?
紀子:(冷淡而決然地)我還有個地方要去一下。
周吉:(隨便地)去哪裡呀?
紀子:(不高興地)您別管。
周吉:(這才注意到紀子的不高興)回家會很晚嗎?
紀子:(冷冰冰地)不知道。
扔下這句話,紀子便斜穿過那條路,朝對面小跑而去。
周吉表情嚴肅地目送紀子遠去。
64 路對面
來到這邊,紀子又開始邊走邊想心事。
65 路這邊
遠遠望著對面紀子的身影,周吉也快步往前走去。
66 洋房的一角
夕陽照射——
67 北川家的客廳
紀子站在窗畔,呆呆地眺望庭院。那背影十分寂寞。
庭院的草坪上,一隻小狗正興沖沖地獨自玩耍。
紀子不多久便頹然回到椅子上坐下。
綾精神奕奕地走進來。
綾:抱歉,讓你久等了。
紀子:沒有……
綾:一時走不開。我在做奶油蛋糕呢。香草有點放多了。不過挺好吃的。(一邊摘下圍裙)——要不咱們去那邊房間?
紀:(含糊地)嗯……
綾:來,走吧!(抓住紀子的手將她拉起)我說,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啊。
說著就先往房間外走去。
綾:阿文!(喊著女傭的名字,從門口對女傭吩咐)哎,剛才的糕點,給我端到那邊的房間——
說著把圍裙一扔,推著紀子就走。
西式座鐘發出悅耳的報時聲……
68 小巧而時髦的西式房間
桌上是沏好的紅茶,一旁放著奶油蛋糕。
紀子和綾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綾:你為什麼會那麼覺得呢——?
紀子:(沉思著)……
綾:你說呀,為什麼?
紀子:(沒精打采地)只是,有種說不出的……
綾見狀站起身,從桌子上端來蛋糕。
綾:不吃嗎?
紀子:那個,是不是很難啊?
綾:什麼?
紀子:速記員啊。
綾:倒是也沒那麼難,你看連我都在做——哎,你不吃啊?可好吃呢!(說著遞過奶油蛋糕)——不過,從現在開始做,你是想幹嗎?——我說,你是想幹什麼呢?
紀子:所以說,我只是隨便……
綾:隨隨便便可做不成哦!(然後一邊吃著蛋糕)要不是阿健是那種人,我如今也不會做這職業。回門貨嘛,才想著找個難度大的來做。你還是快快嫁人比較好!
紀子:我又沒問你這事!
綾:沒問我也要告訴你!
紀子:這種事才不要你告訴呢。
綾:總之什麼也別想趕緊給我嫁了!
紀子氣得把已經拿在手上、還沒碰過的蛋糕盤子「嘭!」地一放。
綾:不吃啊?
紀子:不想吃!
綾:請給我吃了!
紀子:我就是不想吃!
綾:跟你說好吃著呢!
紀子:夠了!
綾:什麼呀,這麼點兒東西!我親手做的,你給我吃了!
紀子:我偏不要!
綾:叫你給我吃!不吃也要讓你吃!
紀子:我就是不要!
綾:扯什麼瘋!不吃就不吃!
紀子:(氣得說不出話來)……
綾:我就說嘛,你就該早點嫁人算了。
紀子默不作聲地站起來,拿起手提包。
綾:你要去哪兒?
紀子:回去。
綾:回去?真的要回去?
紀子:……(走出)
綾:不是說住一晚才走嗎?就住一晚吧。
邊說邊追出去。奶油蛋糕被撂在了一旁。
69 夜晚 鎌倉 曾宮家 起居室
周吉在矮桌旁正查閱資料。
70 玄關
紀子沒精打采地回來了。
71 起居室
紀子走來。
周吉:(一邊繼續翻閱資料)回來啦!
紀子:(冷冰冰地)回來了……
周吉:去哪兒了?
紀子:綾那裡。
說完就要往別的房間去。
周吉:哦——你姑媽那裡來信了。
紀子:——?
周吉:說是讓你星期六過去一趟,就是後天……
紀子不置可否,離開。
周吉,目送紀子,然後又開始查閱資料。
紀子走出房間。
周吉:(一邊查閱)事情的大概,你上次去的時候已經聽說了吧?
紀子:……
周吉:見一面吧,聽說那個人也會來。(說著把一旁放著的快信推給紀子)
紀子:這事能不能推掉?
周吉:你就見一面吧。不喜歡的話再推掉也行啊。
紀子沒有作答,再次沉默並要走開。
周吉:你坐一會兒。
紀子表情冷漠地折回並坐下。
周吉:你從你姑媽那裡也聽說了吧,那人姓佐竹。——爸爸也見了他一面,人非常體面,長相也不錯,我覺得以他的條件與你也還算比較般配了。總之後天去見個面吧。
紀子:……
周吉:你也不能一直守在這裡,總得讓你嫁人的。說來時機也正合適……
紀子:……
周吉:怎麼樣?你姑媽也很擔心你。好嗎——?
紀子:可我……
周吉:嗯?
紀子:我想一直這樣,跟爸爸在一起……
周吉:那可不行啊。
紀子:……
周吉:你留在這裡,對爸爸而言,當然是最值得依賴的……
紀子:那我就這樣……
周吉:不,那不行啊。爸爸之前太過於依賴你了,結果弄得離不了你了……爸爸覺得很對不起你。
紀子:……
周吉:你再不出嫁,爸爸也很難辦啊。
紀子:可是,我要是出嫁了,爸爸您怎麼辦呢?
周吉:爸爸不要緊的。
紀子:不要緊?
周吉:總會有辦法的。
紀子:那我還是不能嫁啊。
周吉:為什麼?
紀子:襯衫、襯領什麼的,您總是弄髒了還穿著,早上一定連鬍子都不刮吧。
周吉:(苦笑著)鬍子還是會刮的。
紀子:可是,我要是不收拾的話,連桌子也一直亂七八糟的。並且就像您上次自己做飯那樣,每天都吃煮煳了的飯吧。我都可以想像爸爸每天的狼狽樣兒。
周吉:嗯……不過,只是打個比方,如果我不想讓你擔心我的這些事會怎麼樣呢?假如有誰來照顧爸爸的話……
紀子:會有誰呢?
周吉:只是打個比方。
紀子:那爸爸會像小野寺叔叔那樣……
周吉:(含混地)嗯……
紀子:再婚嗎?
周吉:嗯……
紀子:(越發尖銳地)您會再婚,對吧?
周吉:嗯。
紀子:就是今天那一位?
周吉:嗯。
紀子:真的嗎?……是真的嗎?
周吉:嗯。
紀子:……(漸漸不堪忍受)
突然站起來,逃走般離去。
72 樓梯
紀子飛速地登上樓梯而去。
73 二樓
紀子衝上樓來,稍放慢了腳步,重重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稍後不久,隱約感到周吉正從樓梯走上來。
紀子:(衝著父親走來的方向)爸爸別過來!
周吉一動不動地站在房間門口看著這邊……
紀子:下去!……下去!
周吉靜靜地走近。
周吉:唉,總之,後天還是去一趟吧。
紀子:……
周吉:大家都是因為擔心你啊……
紀子:……
周吉:好嗎?你會去吧?——拜託了……
紀子:……
周吉安靜地走出,忽然從樓梯上方的窗口仰望夜空——
周吉:啊,明天也會是好天氣……(自言自語著走下樓去)
紀子聽著父親的腳步聲,忽然百感交集,連忙用兩手捂住面龐,壓低聲音哭了起來。
74 鎌倉 八幡宮圍牆內
周吉和正子在正殿附近散步。
正子:阿紀是怎麼說的?
周吉:她也沒說什麼。
正子:怎麼會沒說什麼,相親都過去一星期了……(說著停下腳步)我可是得給人家回復的啊!
周吉:嗯……這樣啊。我是怕追問得太急,她反而跟我賭氣就麻煩了……
正子:對方可是相當滿意,就看你們的意思了。依我看人家那條件配阿紀也算般配了……
周吉:嗯……
一抬頭,忽然看到對面有個照相師傅正給一對像是從外地來觀光的青年男女拍照。
周吉一邊看著他們一邊漫步。
正子:今天我怎麼也得問問清楚……你說阿紀幾點回來?
周吉:不好說……
正說著,正子忽然急急忙忙走過周吉面前去撿什麼東西。
正子:哥,撿了個錢包……
說著,走回來,打開錢包看。
正子:這下可走運了,這樁婚事一定會成的。(說著把錢包揣進懷裡)
周吉:你不交出去嗎?
正子:當然會交啦。可這不是很吉利嗎?(拍了拍懷裡的錢包)走吧!
說著突然噔噔地往前方的台階走上去。
周吉跟在她身後慢慢往上走。正子走到一半轉回身向周吉招手,正好看到巡警走過,急忙又噔噔地往上面去了。
75 東京 北川家 西式房間
紀子走來,與綾交談。
綾:哦,是個什麼樣的人?
紀子:……
綾:是哪種類型的?
紀子:……
綾:胖嗎?
紀子:不是。
綾:那就是偏瘦的?
紀子:不是。
綾:那到底是胖還是瘦啊?
紀子:聽說學生時代曾經是籃球隊員……
綾:哦——他很帥嗎?
紀子:……(笑著)
綾:到底什麼樣的?
紀子:我姑媽說他長得像加里·庫珀……
綾:那不就是非常帥嗎?
紀子:可我覺得他更像常來我家的那個查電錶的。
綾:那個查電錶的長得像庫珀嗎?
紀子:嗯,長得可像了。
綾:那不就是說他也像庫珀嗎?真是的!
說著不留情面地往紀子肩上敲了一記,然後走到一旁的桌前,在那裡一邊沏紅茶一邊說。
綾:——不過,對你而言已經很了不起了,這親居然說相就相了。——不錯,相當不錯——沒什麼好猶豫的。嫁吧!
說著端來紅茶——
綾:如今這樣的人可不多了。可以說無可挑剔。
紀子:——可是,我不喜歡……
綾:不喜歡什麼?
紀子:相親什麼的……
綾:還講究這些呢。你這樣的,若不是相親,根本嫁不出去的!
紀子:可……
綾:可不是嘛!那你要是有喜歡的人,你敢自己走出去跟他求婚嗎?沒那膽量吧!肯定只會紅著臉坐在那裡磨磨唧唧的!
紀子:那倒也是……
綾:你這樣的,相親就夠了!——我可是過來人,你看我就是沒相親的下場。一丁點兒好處都沒有。
紀子:……
綾:大體上,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他們狡猾著呢。結婚前甜言蜜語的只給你看好的一面,一旦結了婚,就盡拿些糟心事給你看。反正自由戀愛是靠不住的。
紀子:是嗎……
綾:就是的。就那麼回事。嫁過去看一看,不樂意的話就走人唄。
紀子:……(笑)
綾:沒事的,沒事沒事,反正嫁一次唄。然後,要對他笑眯眯的,丈夫一定會愛上你。然後才可以鎮著他一點兒。
紀子:那怎麼成。
綾:當然了,就這麼回事啊。你當我在開玩笑嗎?
紀子:是嗎……(微微一笑)
綾:就是啊!只要保持現在這表情就成!
紀子:討厭……
綾:你試試看,保准管用哦。
76 夜晚 鎌倉 曾宮家 起居室
周吉與正子——
正子:阿紀這麼晚啊……
周吉:嗯……
正子:我還是再來一趟吧。
周吉:再稍等一會兒看看,她應該會坐下一趟電車回來。
正子:是嗎……
周吉:若是能給個肯定的回覆就好了。
正子:沒事的,阿紀很滿意的。
周吉:不一定吧。
正子:害羞罷了。以現在年輕姑娘的標準來看,她算是很保守的。
周吉:是嗎?嗯。
正子:所以,阿紀還在介意那些無關緊要的事。
周吉:什麼?
正子:名字,佐竹先生的名字。
周吉:佐竹熊太郎嗎?
正子:嗯,熊太郎……
周吉:熊太郎不很好嗎?強壯有力……說起來保守的是你吧,阿紀才不會介意這樣的事呢。
正子:可是,熊太郎什麼的,總讓人感覺他這裡(指著胸前)長著毛茸茸的胸毛似的,年輕人反倒很在意這些呢。並且阿紀這不是要嫁過去嗎?那,我怎麼稱呼他才好呢?熊太郎什麼的,簡直就像在喊土匪一樣,叫小熊的話,又顯得我跟阿八[6]似的,所以,也不能叫阿熊對不對?
周吉:嗯,可你不稱呼他個什麼也沒辦法呀。
正子:就是啊。所以我在想,叫阿庫[7]得了……
周吉:阿庫?
正子:對。怎麼樣?
外面的正門開了。
正子:(突然緊張得壓低了聲音)啊,回來了!
紀子:我回來了……
正子:來了!(一邊小聲說著一邊坐直了身體。)
紀子走進來。
紀子:(冷淡地)我回來了——
周吉:回來啦。
正子:你回來啦。
紀子沉默著直接向二樓走去。
正子:(目送紀子,咽了口唾沫)究竟怎麼樣呢?
周吉:嗯……
正子:我去問問她吧。(說著站起身)
周吉:餵。
正子:什麼?
周吉:問得巧妙一點。
正子:(調整呼吸)沒事的。
77 樓梯
正子很小心地走上去。
78 二樓
紀子正脫下外套。
正子走來。
正子:阿紀回來啦……
紀子:回來了。
正子:那個,前不久那事的回覆——
紀子也不多說什麼,拿著脫下的衣服走到一邊——正子緊隨其後。
正子:怎麼樣?……你考慮過了嗎?
紀子不作答,走到椅子那裡,坐下來脫襪子。
正子又跟在她後面,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來。
正子:我倒覺得這真是一樁不錯的婚事呢……哎,你覺得如何?
說完不安地窺探紀子的反應。
紀子也不回答,拿著脫下的襪子又站起來走開。
正子又隨之起身跟過去。
正子:哎,怎麼樣?願意嫁給他嗎?——哎,你到底怎麼想啊?
紀子:(毫無興致)嗯……
正子:(兩眼放光)你願意嫁嗎?
紀子:嗯……
正子:(頓時情緒高漲)是嗎?真的嗎?你願意嫁給他了?
紀子:(點頭)……
正子:謝謝!我這就回復對方!可以吧?啊太好了太好了。這下放心了。
說著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79 樓梯
正子急匆匆地走下來。
80 起居室
正子走來。
周吉:(過去迎接)……結果怎樣?
正子:她說願意嫁!果真如我所料。
周吉:是嗎?那太好了!
正子:幸虧等到現在。(一邊說著一邊做回去的準備)哥哥,那我就告辭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說著往玄關方向走去,周吉也起身走去。
正子:我馬上就回復對方。
周吉:哦,辛苦你了。
81 玄關
正子一邊穿大衣……
正子:還來得及啊,九點三十五分那班——
周吉:啊,最好趕緊一點。
正子:嗯……這下我終於完全放心了,今晚開始可以睡安穩覺了。選日子什麼的,我還會再來的。哥哥你順便的時候也到我那裡去唄。
周吉:啊,我會去的。
談話間正子已走出,站在門口……
正子:看來撿到錢包真是好事情。
周吉:哦,那個記得上交啊。
正子:不要緊,我會送去的。那我就不關門回去了。再見。
周吉:好的。謝謝!路上小心。
正子:好的。
說著急匆匆地回去了。
周吉走下玄關,鎖門。
82 起居室
周吉如釋重負地回來。
看見紀子也在。
周吉:你姑媽剛剛回去了。
紀子:(冷漠地)哦……
周吉:她高興壞了。
紀子:……(在火盆前坐下來)
周吉:這麼說,你拿定主意了對嗎……
紀子:啊……(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周吉:可你,不會是死了心才決定嫁人的吧?
紀子:(冷漠地)啊……
周吉:不會是滿心不樂意地嫁過去吧?
紀子:(氣惱地)不是那樣的。
周吉:是嗎?不是那樣的就好……
紀子突然站起身走出房間。
周吉目送著她——一動不動地沉思。
83 晚春的京都
大清早,東山的木塔——
84 旅館的洗臉間
剛剛入住的周吉刷著牙,紀子正在洗手。
周吉:昨晚在火車上,睡得好嗎?
紀子:嗯……
周吉:爸爸睡得很好,一睜眼就到瀨田的鐵橋了。
紀子:我也是,名古屋到米原之間睡得什麼都不知道了。
85 二樓的房間
放著兩人的提包等物品。
小野寺來了,正在那裡等著。兩人返回。
周吉:呀,久等……我們安頓好了。
小野寺:累了吧,阿紀?
紀子:沒有,還好……(說著向梳妝檯走去)
小野寺:是嗎……(朝周吉)不過,你們居然說來就來了。
周吉:嗯,因為紀子突然決定出嫁……
小野寺:哦。
周吉:所以決定臨別來玩一趟。
小野寺:這樣啊,那真是恭喜了。大喜事啊——(回頭看紀子)恭喜你,阿紀。阿紀,是個什麼樣的女婿呀?跟叔叔比怎麼樣?
紀子:那可真是比不上呢。
小野寺:誰比不上呀?
紀子:那肯定是叔叔您更帥咯。
小野寺:是嗎?真的嗎?——為了阿紀我請客吧……(朝周吉)怎麼樣,今天中午——?
周吉:嗯。
小野寺:去瓢亭吧……
周吉:好啊。
小野寺:(對紀子)美佐子也很想見阿紀呢。
紀子:(開心地)是嗎?我也很想見她呢。
小野寺:除了她,還有個髒髒的人也會來哦。
紀子:您真是……
小野寺:可以嗎?
紀子尷尬地笑著起身。
86 從這間旅館二樓望見的東山
87 清水寺
88 清水寺舞台
周吉和小野寺的後妻菊子(38歲)——
不遠處,小野寺、紀子和美佐子(21歲)正倚著欄杆眺望景色。
菊子優雅漂亮,十分賢惠的樣子。
周吉:(對菊子)京都真好啊,悠閒安靜……
菊子:是啊……
周吉:東京可沒有這樣的地方,到處都是轟炸的廢墟……
菊子:先生您常來京都嗎——?
周吉:不常來,這都隔了好幾年了,戰後還是第一次來呢。
菊子:哦,這樣啊。
在另一邊——
小野寺:阿紀,怎麼樣?那個髒髒的……
紀子:(震驚的樣子)叔叔您真是的——(試圖敷衍過去)
小野寺:(微笑著)有什麼感想告訴叔叔吧——
紀子:……(別過頭,若無其事的樣子)
美佐子:什麼呀爸爸,髒髒的是什麼?
小野寺:嗯?就是不潔嘛,對不對,阿紀?
紀子不知怎麼才好,輕輕地拍了小野寺一下便逃開了。去到對面,從那邊若無其事地眺望風景。然後悄悄一回頭,只見小野寺正微笑著朝自己招手。
紀子搖了搖頭,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看起了風景。
——清水寺舞台悠然而寧靜。
89 夜晚 旅館的洗臉間
水滴從水龍頭滴答滴答地落下來。
90 房間
被褥已經鋪好,換了睡衣的周吉盤腿坐在被褥上,摩挲著膝頭。紀子也做好了就寢準備,坐在被褥上。
周吉:……今天走得太久了——你不累嗎?
紀子:(正在想心事的樣子)不累……
周吉:從前去高台寺的時候,正遇上胡枝子盛開,非常漂亮……明天你有什麼打算?
紀子:美佐子說十點左右過來……
周吉:你們要去哪裡?不然的話,可以去看看博物館。
紀子:哦……
周吉:睡吧。
紀子:哦……我關燈了啊?
周吉:啊。
於是紀子站起身關了電燈,轉暗的房間裡,窗戶上映出竹子的剪影。
周吉鑽進被窩,紀子也睡下了。
紀子:——哎……
周吉:嗯?
紀子:我冒冒失失地,對小野寺叔叔說了不該說的話……
周吉:說了什麼——?
紀子:……阿姨,她人非常好。跟叔叔也很般配……說人家髒髒的,我太不應該了……
周吉:不要緊的,不必介意那些事……
紀子:我的話實在太離譜了……
周吉:人家不會計較的。
紀子:真的嗎……
周吉:不要緊,不要緊的。
紀子就那樣沉默了。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沉思……
紀子:……哎,爸爸……對您,我曾經也非常厭惡。
沒有回應。
一看,周吉已睡熟了。
紀子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思考著。
耳邊傳來周吉靜靜的鼾聲。
91 龍安寺 方丈庭院的前庭
即著名的相阿彌建造的「渡虎子」枯山水庭園。
緣廊上,周吉和小野寺正坐下休息。
小野寺:不過我說啊,你居然捨得讓阿紀出嫁啊。
周吉:嗯……(沉思著)
小野寺:阿紀這姑娘一定會成為好妻子的。
周吉:嗯……還是養兒子好啊。養女兒真沒意思啊——好不容易養大了卻又要把她嫁出去……
小野寺:嗯……
周吉:不嫁的話又擔心她嫁不出去……一旦嫁了,又覺得真沒意思啊……
小野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們不也娶了人家養大的女兒嗎?
周吉:那倒也是啊——
說著笑了,但那笑容里藏著些許寂寞的影子。
——枯山水庭園的景色。
92 旅館的庭院
石燈籠里的燈火點亮……
93 夜晚 房間
紀子正把東西裝進包里,周吉在看似乎是紀子買來的明信片。
紀子:爸爸,請幫我拿一下那個。
周吉:嗯?(說著拿過一旁的東西遞過去)過得真快啊,覺得剛來就要走了。
紀子:(點頭)不過,在京都玩得非常開心……
周吉:嗯,真是來對了——要貪心起來也是沒完,但要是還能去奈良玩一天就好了。
紀子:啊……
周吉:(將剛才在看的明信片遞過去)哎,給你。
紀子接過明信片放進包里。
周吉:(一邊慢慢整理日常用具)早知如此,之前應該帶你各處去一下就好了。經過這次,爸爸就沒有下回了。
紀子:……(整理行裝的手突然停下)
周吉:回去之後你就該忙起來了。——你姑媽正等著呢……
紀子:……(低垂了頭)
周吉:明天的特快不那麼擁擠就好了。
紀子:……
周吉:哎,也沒能帶你去什麼地方,今後讓你丈夫帶你去吧。——要讓佐竹君好好疼你啊。——(忽然發現紀子的樣子不對)你怎麼啦?
紀子:……
周吉:到底怎麼了?
紀子:我……
周吉:嗯?
紀子:我想就這樣跟爸爸在一起……
周吉:……
紀子:我哪裡也不想去,只要這樣跟爸爸在一起就夠了,只要這樣我就很開心了。即使嫁了人,我想也不會比這更開心的——一直這樣就好……
周吉:可是,你說是這麼說……
紀子:不,我不介意的,爸爸娶了太太也不介意。我還是想待在爸爸身邊,我就是喜歡爸爸,這樣跟爸爸在一起,我才覺得是最幸福的……哎,爸爸,求求您了,讓我就這樣留在您身邊……就算嫁了人,我也無法想像會有超過現在的幸福……
周吉:可那是不對的,不是那樣的。
紀子:……
周吉:——爸爸已經五十六歲了,爸爸的人生已經接近尾聲了,可是你們這才開始呢。從今往後,終於要開始新的人生了啊。你和佐竹君,兩個人要一起創造新生活,這跟爸爸就沒關係了。這是人類生活的歷史規律啊。
紀子:……
周吉:就是結了婚,或許也並不是一開始就幸福。你若是覺得結了婚馬上就能變得幸福,這種想法反倒是錯的。幸福不會等在那裡,還是要靠你們自己創造才行。結婚本身不是幸福——新婚夫婦共同建起新的人生,這過程里才有幸福。這樣你們才能成為真正的夫妻啊——你媽媽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幸福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有過很多事。爸爸曾經好幾次看見她在廚房角落裡哭。但你媽媽努力經受住了——要互相信賴,互相愛護。你從前對待爸爸那樣的愛心,今後要同樣地對待佐竹君——好嗎?
紀子:……
周吉:這樣你才會有新的幸福——你明白嗎?
紀子:……(點頭)
周吉:明白啦?
紀子:嗯……我說了任性的話,對不起……
周吉:是嗎……你明白了啊……
紀子:嗯……我真是太任性了……
周吉:不,你明白就好。爸爸不希望你抱著那樣的心情出嫁。你只管嫁吧,相信你一定會幸福的。那並不是什麼難事……
紀子:……好的……
周吉:你一定能和佐竹君成為好夫妻的。爸爸期待著。
紀子:……(點頭)
周吉:等到某一天,今晚在這裡說的這些話一定會變成笑話的。
紀子:(微笑的臉上顯出一絲羞澀)對不起……這麼多事,讓您擔心了……
周吉:不會的——一定要幸福地過日子……好不好?
紀子:嗯,我一定會讓您放心的。
周吉:嗯——會的,一定會的,你一定會的。爸爸放心著呢。你一定會幸福的。
紀子:嗯……
開心地微笑並輕輕拭去淚水。
94 鎌倉 曾宮家的正門
今天是紀子婚禮的日子。
兩台轎車——正子的兒子勝義正獨自在車旁邊玩耍。
四五個附近的太太正聚集在房前看熱鬧。
95 客廳
周吉和服部兩人都身穿禮服,一邊吸菸一邊交談。
服部:昨晚啪啦啪啦地下起雨來,我還想今天會怎麼樣呢……
周吉:是啊,幸好沒事。天氣變好了——要是下雨可就難辦了啊。
服部:是啊。
周吉:你新婚旅行去的哪裡?
服部:去了湯河原。
周吉:哦——紀子他們也去湯河原,那裡從車站過去只有公車嗎?
服部:不是的。也可以包車。
周吉:哦,可以包車啊。
阿繁走過來。阿繁今天也換上了正式的衣服。
阿繁:先生,她們在二樓請您過去呢。
周吉:啊,是嗎。
阿繁:小姐已經漂漂亮亮地穿戴好了——哎,你去看一下,去看看她吧。
周吉:這樣啊。好——
說著起身走去。
96 樓梯下面
周吉走來,正子正好下樓來。
正子:哥哥,穿戴弄好了。
周吉:是嗎?
正子:轎車也來了嗎——?
周吉:哦,來了。
於是正子又率先往二樓走去,周吉也跟隨在後。
97 二樓
新娘裝扮的紀子坐在梳妝鏡前的椅子上。
美髮師幫她調整角隱頭巾的形狀,女助手在房間一角整理著用具。
正子和周吉走來。
周吉:(對美髮師)您辛苦了——(一邊點頭致意,然後對鏡中的紀子)呀,裝扮好了。
說著對她微微一笑,在旁邊坐下。
美髮師:(對正子)那我們先告辭了……
正子:啊,請慢走……
美髮師臨走時,拿起放在那裡的蔓草花紋的衣服包裹,
美髮師:那,我們就拿上這個……
正子:哦,麻煩您了。
於是美髮師和助手一起走出房間。之後三人之間有一陣短暫的沉默。
鏡中的紀子低垂了視線——
守望著她的周吉——
不禁兩眼含淚的正子——
正子:阿紀,拿好了嗎?扇子……
紀子:哎……
正子:……這麼美麗的新娘子……真想讓你過世的母親看一眼……
說著輕輕拭淚。
周吉:那,咱們這就走吧。
正子:哎。
周吉:路上慢慢走比較好。
正子:哥哥,有什麼要對阿紀……
周吉:不,已經沒什麼要說的了。
正子:哦——那阿紀,走吧。
於是紀子靜靜地起身,正子拿起角落裡裝了隨身物品的小提包。
這時紀子跪下來,
紀子:爸爸……
——已經站起身的周吉也在紀子面前半蹲了身子。
紀子:……這麼多年……承蒙您……百般照顧……
周吉:嗯……要幸福……要做個好妻子啊……
紀子:好的……
周吉:要幸福啊……
紀子:……(深深頷首)
周吉:一定要做個好妻子啊。
紀子:好的。
周吉:好了……走吧。
紀子點頭行禮後起身。周吉伸手攙扶著,小心翼翼地與她並排走出去。
98 房前
附近的人比剛才又增加了許多,都聚集著想看看紀子的新娘妝扮。
99 二樓
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只有梳妝鏡和椅子留在那裡——
100 當晚 小菜館「多喜川」
喜宴歸來的周吉和綾正坐在這裡。綾身旁放著用蠟紙包著的花束。
周吉:(親自倒滿一杯酒,遞給綾)小綾,怎麼樣?
綾:哎(接過酒),這是第三杯了。
周吉:嗯。
綾:我最多可以喝五杯。有一次喝了六杯就喝翻了。
周吉:這樣啊。(微笑)
老闆:(端出小菜)久等了——前不久,您女兒跟小野寺先生一起來過……
周吉:是嗎?
老闆:嚇了我一跳啊。完全長成大人了——
周吉:哦……
老闆:今天您女兒——
周吉:剛剛在東京站把她送走了……她出嫁了——
老闆:是這樣啊。您剛送完她回來?——那可真是恭喜您了。
周吉:哦,謝謝……
老闆:——這樣啊……
說著去端別的菜。
不覺間別的客人都已離去,只剩下周吉和綾。
綾:(拿起酒壺)叔叔——(一邊給周吉斟酒)阿紀這會兒該到哪兒了呀?
周吉:嗯……大船一帶吧……
綾:是啊……叔叔您接下來一段時間會很寂寞啊。
周吉:唔——也沒什麼,不多久就會習慣的……(拿過酒壺)怎麼樣,小綾,第四杯(說著給她斟酒)。
綾:哎(一邊接酒)——我說叔叔啊……
周吉:嗯?
綾:叔叔會娶太太嗎?
周吉:為什麼?
綾:因為紀子一直很掛心啊,她最掛心的就是這事了。
周吉:……
綾:還是算了吧,娶太太什麼的!可千萬別娶!好嗎?
周吉:(微笑著)唔……
綾:當真的哦!
周吉:啊,當真的——不過,不那麼說的話,紀子就不會出嫁啊……
綾感動不已,突然攬過周吉的頭,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周吉一時茫然。額頭上還留著口紅的印記。
綾:叔叔您也有您的優點呢!太帥了!我好感動!
周吉慈祥地微笑著。
綾:沒事,不會寂寞的。要是覺得寂寞了,我會時常去看您的。真的哦。
周吉:啊,真的要來玩哦,小綾。
綾:好的,我會去的——啊,好開心……
說著輕撫臉頰,然後把酒杯里剩下的酒喝乾。
綾:第五杯——(遞出酒杯)
於是周吉給她斟酒,她舉杯一飲而盡。
綾:到此為止。(說著把酒杯倒扣在桌上)
周吉:小綾,真的哦,真的要來哦……叔叔等著。
綾:好的,我去,一定會去的。我可不會像叔叔那樣撒謊。
周吉:什麼?
綾:我可撒不了那麼漂亮的謊。
周吉:哈哈哈哈——(然後落寞地)沒辦法呀,叔叔這輩子也是頭一回撒這麼大的謊啊……
101 鎌倉 曾宮家門前
周吉一個人孤零零地歸來。
進門。
102 房間
留守在家的阿繁聽見響動起身前去迎接。
阿繁:啊,您回來啦。
周吉:啊,回來了——
然後,兩人走進屋。
阿繁:小姐順利啟程了吧?
周吉:哦,托你的福……(說著脫下帽子掛好)
阿繁:是嗎……這次真是恭喜您了。
周吉:那麼多事情,實在讓你費心了。(說著脫下外套掛好)
阿繁:沒什麼——那您早點休息。
周吉:啊,謝謝……代我問阿清好。
阿繁:哎……
周吉:晚安。
等阿繁離開,周吉獨自寂寞地脫下禮服上衣,掛在門框的衣鉤上。啪啪拍打上面的灰塵後,無力地走到椅子邊坐下。忽然看見桌上的蘋果,於是拿起來削,蘋果的皮沒削多長便斷了。周吉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
103 夜晚的海
舒緩而巨大的波浪,嘩啦嘩啦地湧向岸邊又退去……
——劇終——
註解:
[1] 春陽會,創立於1922年的美術團體。每年春天舉辦畫展。——譯註,若無特別說明,全書下同
[2] 西鄉先生,指上野公園的西鄉隆盛銅像。
[3] 威廉姆·哈特,日語中「哈特」與鴿子同音,在此有逗趣之意。
[4] 貫,日本舊時重量單位,1貫約等於3.75公斤。
[5] 茶花女和唾沫,日文中「唾沫」與「茶花」諧音,所以說話時唾沫橫飛的村瀨老師被學生們安了個「茶花女」的綽號。
[6] 小熊和阿八,指古典落語中一對著名的搭檔:熊五郎和八五郎。
[7] 「庫」取自熊(kuma)的第一個音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