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蕭軍情書集 · 【第肆章】 健牛與病驢難調和
『你則健康,我則多病,常興健牛與病驢之感,故每暗中慚愧。』蕭紅經常向蕭軍訴說自己的病痛,經常寫信關心蕭軍的生活起居,然而蕭軍不領情,甚至覺得很煩,這也成為兩人鬧矛盾的重要因素。然而用蕭軍的話說是『我是一個不願可憐自己的人,也不願別人「可憐」自己』。
第[34]封 對照
東京——上海
(1936年12月末發,1937年1月10日復)
軍:
你亦人也,吾亦人也,你則健康,我則多病,常興健牛與病驢之感,故每暗中慚愧。
現在頭亦不痛,腳亦不痛,勿勞念念耳。
專此
年禧。
瑩
十二月末日
第[35]封 秀珂
東京——上海
(1937年1月4日發,1月12日到)
軍:
新年卻沒有什麼樂事可告,只是鄰居著了一場大火。我卻沒有受驚,因在沈女士處過夜。
二號接到你的一封信,也接到珂的信①。這是他關於你(的)鑑賞。今寄上。
祝好。
榮子
一月四日
附:張秀珂給蕭紅關於蕭軍印象的信
有一件事,我高興說給你:
軍,雖然以前我們沒會過面,然而我從相片和書中看到他的豪爽和強烈的正義感,不過待到這幾天的相處以來,更加證實、更加逼真。昨天我們一同吃西餐,在席上略微飲點酒,出來時,我看他臉很紅,好像為一件感情所激動。我雖然不明白,然而我了解他,我覺得喜歡且可愛!
①張秀珂從日本回到上海後,蕭軍幫他租了一處亭子間,並介紹他學世界語。
第[36]封 北平
北京——上海
(1937年4月25日發,4月29日到)
軍:
現在是下午兩點,火車搖得很厲害,幾乎寫不成字。
火車已經過了黃河橋,但我的心好像仍然在懸空著。一路上看些被砍折的禿樹,白色的鴨鵝和一些從西安回來的東北軍。馬匹就在鐵道旁吃草,也有的成排地站在運貨的車廂裡邊,馬的背脊成了一條線,好像魚的背脊一樣。而車廂上則寫著津浦。
我帶的蘋果吃了一個,紙菸只吃了三兩棵。一切欲望好像都不怎樣大,只覺得厭煩,厭煩。
這是第三天的上午九時,車停在一個小站,這時候我坐在會客室里,窗外平地上儘是些墳墓,遠處並且飛著烏鴉和別的大鳥。從昨夜已經是來在了北方。今晨起得很早,因為天晴太陽好,貪看一些野景。
不知你正在思索一些什麼?
方才經過了兩片梨樹地,很好看的,在朝霧裡邊它們隱隱約約地發著白色。
東北軍從並行的一條鐵道上被運過去那麼許多,不僅是一兩趟車,我看見的就有三四次了。他們都弄得和泥猴一樣,它們和馬匹一樣在冒著小雨,它們的歡喜不知是從哪裡得來,還鬧著笑著。
車一開起來,字就寫不好了。
唐官①一帶的土地,還保持著土地原來的顏色。有的正在下種,有的黑牛或白馬在上面拉著犁杖。
這信本想昨天就寄,但沒找到郵筒,寫著看吧!
剛一到來,我就到了迎賢公寓,不好。於是就到了中央飯店住下,一天兩塊錢。
立刻我就去找周②的家,這真是怪事,哪裡有?洋車跑到宣外,問了警察,也說太平橋只在宣內,宣外另有個別的橋,究竟是個什麼橋,我也不知道。於是就跑到宣內的太平橋,二十五號是找到了,但沒有姓周的,無論姓什麼的也沒有,只是一家糧米鋪。於是我遊了我的舊居,那已經改成一家公寓了。我又找了姓胡的舊同學,門房說是胡小姐已經不在,那意思大概是出嫁了。
北平的塵土幾乎是把我的眼睛迷住,使我真是惱喪,那種破落的滋味立刻浮上心頭。
於是我跑到李鏡之七年前他在那裡做事的學校去,真是七年間相同一日,他仍在那裡做事。聽差告訴我,他的家就住在學校的旁邊,當時實在使我難以相信。我跑到他家裡去,看到了兒女一大群。於是又知道了李潔吾③,他也有一個小孩了,晚飯就吃在他家裡,他太太燒的麵條。飯後談了一些時候,關於我的消息,知道得不少,有的是從文章上得知,有的是從傳言。九時許,他送出胡同來,替我叫了洋車,我自歸來就寢。總算不錯,到底有個熟人。
明天他們替我看房子,旅館不能多住的,明天就有了決定。
並且我還要到宣外去找那個什麼橋,一定是你把地址弄錯,不然絕不會找不到的。
祝你飲食和起居一切平安。
珂同此。
榮子
四月廿五日夜一時
①唐官生,天津西南的一個鎮。②蕭軍的同學周香谷。③蕭紅在哈爾濱時的老朋友。1937年4月至5月,蕭紅曾到北平探訪他。
第[37]封 搬家
北京——上海
(1937年4月27日發,5月2日到)
均:
前天下午搬到潔吾家來住,我自己占據了一間房。二、三日內我就搬到北辰宮去住下,這裡一個人找房子很難,而且一時不容易找到。北辰宮是個公寓,比較闊氣,房租每月二十四也或者三十元,因為一間空房沒有,所以暫且等待兩天。前天為了房子的事,我很著急。思索了半天才下了決心,住吧!或者能夠多做點事,有點代價就什麼都有了。
現在他們夫婦都出去了,在院心我替他們看管孩子。院心種著兩棵梨樹,正開著白花,公園或者北海,我還沒有去過,坐在家裡和他們閒談了兩天,知道他們夫婦彼此各有痛苦。我真奇怪,誰家都是這樣,這真是發瘋的社會。可笑的是我竟成了老大哥一樣給他們說著道理。
淑奇這兩天來沒有來?你的精神怎麼樣?珂的事情決定了沒有?我本想寄航空信給你,但郵政總局離得太遠,你一定等信等得很急。
「八月」①和「生」②這地方老早就已買不到了,不知是什麼原因,至於翻版更不得見。請各寄兩本來,送送朋友。潔吾關於我們的生活從文字上知道的。差不多我們的文章他全讀過,就連「大連丸」③他也讀過,他常常想著你的長相如何?等看到了照相看了好多時候。他說你是很厲害的人物,並且有魄力。我聽了很替你高興。他說從《第三代》上就能看得出來。
雖然來到了四五天,還沒有安心,等搬了一定的住處就好了。
你喝酒多少?
我很想念我的小屋,花盆澆水了沒有?
昨天夜裡就搬到北辰宮來,房間不算好,每月二十四元。
住著看,也許住上五天六天的,在這期間我自己出去觀看民房。
到今天已是一個禮拜了,還是安不下心來,人這動物,真不是好動物。
周家我暫時不去了,等你來信再說。
寫信請寄到北平東城北池子頭條七號李家即可。
你的那篇東西做出去沒有?
祝好。
榮子
四月廿七日
①指《八月的鄉村》。②指《生死場》。③《大連丸上》是蕭軍的一篇短文。
第[38]封 讀書
北京——上海
(1937年5月3日發,5月6日即復)
軍:
昨天看的電影《茶花女》,還好。今天到東安市場吃完飯回來,睡了一覺。現在是下午六點,在我未開筆寫這信的之前,是在讀《海上述林》①,很好,讀得很有趣味。
但心情又和在日本差不多,雖然有兩個熟人,也還是差不多。
我一定應該工作的,工作起來,就一切充實了。
你不要喝酒了,聽人說,酒能夠傷肝,若有了肝病,那是不好治的。就(是)所謂肝氣病。
北平雖然吃得好,但一個人吃起來不是滋味。於是也就馬馬虎虎了。
我想你應該有信來了,不見你的信,好像總有一件事,我希望快來信!
珂好!
奇好!
你也好!
榮子
五月三日
通訊:北平東城北池子頭條七號李家轉。
①指瞿秋白的遺作,魯迅編校印行。
第[39]封 苦悶
北京——上海
(1937年5月4日發)
軍:
昨天又寄一信,我總覺我的信都寄得那麼慢,不然為什麼已經這些天了還沒能知道一點你的消息?其實是我個人性急而不推想一下郵便所必須費去的日子。
連這封信,是第四封了。我想那時候我真是為別離所慌亂了,不然又為什麼寫錯了一個號數?就連昨天寄的這信,也寫的是那個錯的號數,不知可能不丟麼?
我雖寫信並不寫什麼痛苦的字眼,說話也儘是歡快的話語,但我的心就像被浸在毒汁里那麼黑暗,浸得久了,或者我的心會被淹死的。我知道這是不對,我時時在批判著自己,但這是情感,我批判不了。我知道炎暑是並不長久的,過了炎暑大概就可以來了秋涼。但明明是知道,明明又做不到。正在口渴的那一刻,覺得口渴那個真理,就是世界上頂高的真理。
既然那樣我看你還是搬個家的好。
關於珂,我主張既然能夠去江西,還是去江西的好。我們的生活還沒有一定,他也跟著跑來跑去,還不如讓他去安定一個時期,或者上冬,我們有一定了,再讓他來。年輕人吃點苦好,總比有苦留著後來吃強。
昨天我又去找周家一次,這次是宣武門外的那個橋,達智橋,二十五號也找到了,巧得很,也是個糧米店,並沒有任何住戶。
這幾天我又恢復了夜裡害怕的毛病,並且在夢中常常生起死的那個觀念。
痛苦的人生啊!服毒的人生啊!
我常常懷疑自己或者我怕是忍耐不住了吧?我的神經或者比絲線還細了吧?
我是多麼替自己避免著這種想頭,但還有比正在經驗著的還更真切的嗎?我現在就正在經驗著。
我哭,我也是不能哭。不允許我哭,失掉了哭的自由了。我不知為什麼把自己弄得這樣,連精神都給自己上了枷鎖了。
這回的心情還不比去日本的心情,什麼能救了我呀!上帝!什麼能救了我呀!我一定要用那隻曾經把我建設起來的那隻手把自己來打碎嗎?
祝好!
榮子
五月四日
所有我們的書,若有精裝,請各寄一本來。
第[40]封 雜說
北京——上海
(1937年5月9日發,5月12日到)
軍:
我今天接到你的信就跑回來寫信的,但沒有寄,心情不好,我想你讀了也不好,因為我是哭著寫的,接你兩封信,哭了兩回。
這幾天也還是天天到李家去,不過待不多久。
我在東安市場吃飯,每頓不到兩毛,味極佳。羊肉麵一毛錢一碗。再加兩個花捲,或者再來個炒素菜。一共才是兩角。可惜我對著這樣的好飯菜,沒能喝上一盅,抱歉。
六號那天也是寫了一信,也是沒寄。你的飲食我想還是照舊,餅乾買了沒有?多吃點水果。
你來信說每天看天一小時會變成美人,這個是辦不到的。說起來很傷心,我自幼就喜歡看天,一直看到現在還是喜歡看,但我並沒變成美人。若是真是,我又何能東西奔波呢?可見美人自有美人在。(這個話開玩笑也。)
奇是不可靠的,黑人①來李家找我。這是她之所囑。和李太太、我,三個人逛了北海。我已經是離開上海半月多了,心緒仍是亂絞,我想我這是走的敗路。但我不願意多說。
《海上述林》讀畢,並請把《安娜可林娜》②寄來一讀。還有《冰島漁夫》③,還有《獵人日記》④。這(些)書寄來給潔吾讀。不必掛號。若有什麼可讀的書,就請隨(時)擲來,存在李家不會丟失,等離上海時也方便。
我的長篇並沒有計劃,但此時我並不過於自責,如你所說:「為了戀愛,而忘掉了人民,女人的性格啊!自私啊!」從前,我也這樣想,可是現在我不了,因為我看見男子為了並不怎值得愛的女子,不但忘了人民,而且忘了性命。何況我還沒有忘了性命,就是忘了性命也是值得呀!在人生的路上,總算有一個時期在我的腳跡旁邊,也踏著他的腳跡。總算兩個靈魂和兩根琴弦似的互相調諧過。(這幾句話在原信上寫了又用筆劃了,但還看得出來,所以我仍把它照錄在這裡——蕭軍附註 一九七八年九月十七日)這一句似乎有點特別高攀,故塗去。(這是蕭紅原來的附註——蕭軍)
筆墨都買了,要寫大字。但房子有是有,和人家住一個院不方便。至於立合同,等你來時再說吧!
祝好你!
上帝給你健康!
榮子
五月九日
①指舒群(1913~1989),原名李書堂,黑龍江哈爾濱人,作家。②指托爾斯泰的小說《安娜·卡列尼娜》。③法國作家羅逖的小說。④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的小說。
第[41]封 女人
北京——上海
(1937年5月11日發)
軍:
今晨寫了一信,又未寄。
精神不甚好,寫了一張大字,寫得亦不好,等寫好時寄給你一張當作字畫。
盧騷的①《懺悔錄》快讀完了,儘是些與女人的故事。
潔吾家我亦不願多坐,那是個沉悶的家庭。
我現在的房子太貴,想租民房,又討厭麻煩。
我看你還是搬一搬家好,常住一個很熟的地方不大好。
昨天下午,無聊之甚,跑到北海去坐了兩個鐘頭。女人真是倒霉,即使逛逛公園也要讓人家左一眼右一眼地看來看去,看得不自在。
今天很熱,睡了一覺。
從飯館子出來幾乎沒有跌倒,不知為什麼像是服毒那麼個滋味。睡了一覺好了。
你要多吃水果,因為菜類一定吃得很少。
祝好!
榮子
五月十一日
①盧騷(1712~1778),亦譯作盧梭,法國18世紀的啟蒙思想家。
第[42]封 黑人
北京——上海
(1937年5月15日發,5月17日到)
軍:
前天去逛了長城,是同黑人一塊去的。真偉大,那些山比海洋更能震驚人的靈魂。到日暮的時候,起了大風,那風聲好像海聲一樣,《弔古戰場文》①上所說:風悲日曛。群山糾紛。這就正是這種景況。
夜十一時歸來,疲乏得很,因為去長城的前夜,和黑人一同去看戲,因為他的公寓關門太早的緣故,就住在我的地板上,因為過慣了有紀律的生活,覺得很窘,所以通夜失眠。
你寄來的書,昨天接到了。前後接到兩次,第一次四本,第二次六本。
你來的信也都接到的,最後這回規勸的信也接到的。
我很贊成,你說的是道理,我應該去照做。
祝好!
榮子
五月十五日
奇不另寫了,這裡有在長城上得到的小花,請你分給她幾棵。
①唐代文學家李華的散文。
下篇 蕭軍致蕭紅
「你是這世界上真正認識我和真正愛我的人!也正為了這樣,也是我自己痛苦的源泉。也是你的痛苦的源泉。可是我們不能夠允許痛苦永久齧咬著我們,所以要尋求、試驗各種解決的法子。就在這尋求和解決的途程中那是需要高度的忍耐,才能夠獲得一個補救的結果。否則,那一切全得破滅!」
下篇收入的是蕭軍寫給蕭紅的信,現存的有4封,都寫於1937年5月。在這四封信中,我們可以看出蕭軍的理性,與蕭紅的感性形成鮮明對比。在愛情中,一個男人開始理性看問題,表明他的愛已經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