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蕭軍情書集 · 【第叄章】 『寂寞的黃金時代』
『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閒,經濟一點也不壓迫,這真是黃金時代,但又是多麼寂寞的黃金時代呀!別人的黃金時代是舒展著翅膀過的,而我的黃金時代,是在籠子過的。』
蕭紅認為自己的黃金時代到了,她在這期間不僅靈感爆棚,而且開始自我調整,重新思考他們這段感情。
第[21]封 念叨
東京——上海
(1936年10月13日發,10月18日至)
均:
我不回去了,來回亂跑,囉囉唆唆,想來想去,還是住下去吧!若真不得已那是沒有法子。不過現在很平安。
近一個月來,又是空過的,日子過得不算舒服。
奇①他們很好?小奇趕上小明那樣可愛不?一晃三年不見他們了。奇一定是關於我問來問去吧?你沒問俄文先生怎麼樣?他們今後打算住在什麼地(方)呢?他們的經濟情形如何?
天冷了,秋雨整天地下了,錢也快完了。請寄來一些吧!還有三十多元在手中,等錢到我才去買外套。月底我想一定會到的。
你的精神為了旅行很快活吧?我已寫信給孟,若你不在就請他寄來。我很好。在電影上我看到了北四川路,我也看到了施高塔路,(那)一刻我的心是忐忑不安的。我想到了病老而且又在奔波里的人②了。
祝好。
吟
十月十三日
①「奇」,蕭軍蕭紅哈爾濱時期的朋友,「小奇」是她的女兒。②指魯迅。
第[22]封 日落
東京——上海
(1936年10月17日發,10月××日到)
河清①兄:
老三②還沒有回來?
我不回去了,我就在這裡住下去了。
每日花費在日語上要六七個鐘頭,這樣讀下來簡直不得了,一年以後真是可以,但我並不用功,若用起功來,時間差不多就沒有了。可是《十年》的文章並沒因此而寫出。
華姐③忙得不得了吧?
《譯文》還要請您寄給我,多謝。
祝好。
吟
十月十七日
①指黃源。此信雖為蕭紅寫給黃源的,但蕭紅在信中詢問蕭軍近況,從側面反映了他對蕭軍的愛。後來蕭軍在整理蕭紅和他的通信時,將此信收入其中,並親筆標註「第二十二信」,故將其收入在內。②指蕭軍。③指許粵華,當時是黃源之妻。
第[23]封 要錢
東京——上海
(1936年10月20日發,11月5日復)
均:
我這裡很平安,絕對不回去了。胃痛已好了大半,頭痛的次數也減少。至於意外,我想是不會有的了。因為我的生活非常簡單,每天的出入是有次數的,大概被「跟」了些日子,後來也就不跟了。本來在來這裡之前也就想到了這層,現在依然是照著初來的意思,住到明年。
現在我的錢用到不夠二十元了,覺得沒有浪費,但用得也不算少數。希望月底把錢寄來,在國外沒有歸國的路費在手裡是覺得沒有把握的,而且沒有熟人。
今天少上了一課,一進門,就在蓆子上面躺著一封信。起初我以為是珂①來的,因為你的字真是有點像珂。此句我懂了。(但你的文法,我是不大明白的「同來者有之明,奇現在天津,暫時不來。」我照原句抄下的。你看看吧。)(以上括弧內句子寫上又抹掉了,在上面加上一句「此句我懂了」。大概起始沒有看懂,後來又懂了,所以抹了。——蕭軍注)
六元錢買了一套洋裝(裙與上衣),毛線的。還買了草褥,五元。我的房間收拾得非常整齊,好像等待著客人的到來一樣。草褥折起來當作沙發,還有一個小圓桌,桌上還站著一瓶紅色的酒。酒瓶下面站著一對金酒杯。大概在一個地方住得久了一點,也總是開心些的,因為我感覺到我的心情好像開始要管到一些在我身外的裝點。雖然房間裡邊掛起一張小畫片來,不算什麼,是平常的,但,那需要多麼大的熱情來做這一點小事呢?非親身感到的是不知道。我剛來的時候,就是前半個月吧,我也沒有這樣的要求。
日語教得非常多,大概要想通通記得住非整天的工夫不可,我是不肯,而且我的時(間)也不夠用。總是好坐下來想想。
報上說是L.來這裡了?
我去洗澡去,不寫了。
明,我在這裡和你握手了。
吟
十月廿日
①指蕭紅弟弟張秀珂。
第[24]封 掛念
東京——上海
(1936年10月21日發,10月26日到)
均:
昨天發的信,但現在一空下來就又想寫點了。你們找的房子在哪裡?多麼大?好不好?這些問題雖然現在是和我無關了,但總禁不住要想。真是不巧,若不然我們和明他們在一起住上幾個日子。
明,他也可以給我寫點關於他新生活的願望嗎?因為我什麼也不知道。小奇什麼樣?好教人喜歡的孩子嗎?均,你是什麼都看到了,我是什麼也沒看到。
均,你看我什麼時候總好欠個小賬。昨天在夜市的一個小攤子上欠了六分錢,寫完了這一頁紙就要去還的。
前些日子我還買了一本畫冊打算送給L.①。但現在這畫只得留著自己來看了。我是非常愛這畫冊,若不然我想寄給你,但你也一定不怎麼喜歡,所以這念頭就打消了。
下了三天晝夜沒有斷的小雨,今天晴了,心情也新鮮了一些。
小沙發對於我簡直是一個客人,在我的生活上簡直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它給我減去了不少的孤獨之感,總是坐在牆角在陪著我。
奇什麼時候南來呢?
祝好。
吟
十月廿一日
①L.指魯迅。
第[25]封 錢到
東京——上海
(1936年10月29日發,11月3日到,4日復)
均:
掛號信收到。四十一元二角五的匯票,明天去領。二十號給你一信,二十四又一信,大概也都收到了吧?
你的房子雖然貴一點,但也不要緊,過過冬再說吧。外國人家的房子,大半不壞,冬天裝起火爐來,暖烘烘地住上三兩月再說。房錢雖貴,我主張你是不必再搬的,一個人,還不比兩個人,若冷冷清清地過著冬夜,那趕上上冰山一樣了。
也許你不然,我就不行,我總是這麼沒出息,雖然是三個月不見了,但沒出息還是沒出息,不過回去我是不回去的。奇來了時,你和明他們在一道也很熱鬧了。
錢到手就要沒有的,要去買件夾外套,這幾天就很冷了。餘下的錢,我想在十一月一個整月就要不夠。既住下去,錢少總害怕,而且怕生病,怕打仗。在這裡是絕對孤獨的。一百元不知能弄到不能?請你下一封信回我。總要有路費留在手裡才放心。
這幾天,火上得不小,嘴唇又全燒破了。其實一個人的死①是必然的,但知道那道理是道理,情感上就總不行。我們剛來到上海的時候,另外不認識更多的一個人了。在冷清清的亭子間裡讀著他的信,只有他,安慰著兩個漂泊的靈魂……寫到此地鼻子就酸了。
均:童話未能開始,我也不再作那計劃了,太難,我的民間生活不夠用的。現在開始一個兩萬字的,大約下月五號完畢。之後,就要來一個十萬字的了,在十二月以內可以使你讀到原稿。
日語懂了一些了。
日本樂器,「箏」在我的鄰居家裡響著。不敢說是思鄉,也不敢說是思什麼,但就總想哭。
什麼也不再寫下去了。
河清,我向你問好。
吟
十月廿九日
①蕭紅在日本聽到了魯迅去世的噩耗。
第[26]封 演講
東京——上海
(1936年11月2日發)
三郎:
廿四日的信,早接到了,匯票今天才來。
於(郁)達夫①的講演今天聽過了,會場不大,差一點沒把門擠掉下來。我雖然是買了票的,但也和沒有買票的一樣,沒有得到位置,是被壓在了門口。還好,看人還不討厭。
近來水果吃得很多,因為大便不通的緣故,每次大便必要流血。
東亞學校,十二月二十三日第一期終了,第二期我打算到一個私人教授的地方去讀,一方面是讀讀小說,一方面可以少費些時間。這兩個月什麼也沒有寫,大概也許太忙了的緣故。
寄來那張譯的原稿也讀過了,很不錯,文章剛發表就有人注意到了。
這裡的天氣還不算冷,房間裡生了火盆,它就像一個夥伴似的陪著我。花,不買了,酒也不想喝,對於一切都不大有趣味。夜裡看著窗欞和空空的四壁,對於一個年青的有熱情的人,這是絕大的殘酷,但對於我還好,人到了中年總是能熬住一點火焰的。
珂要來就來吧!可能照理他的地方,照理他一點,不能的地方就讓他自己找路去走。至於「被迫」,我也想不出來是被什麼所迫。
奇她們已經安定下來了吧?兩三年的工夫,就都兵荒馬亂起來了,牽牛房②的那些朋友們,都東流西散了。
許女士③也是命苦的人,小時候就死去了父母,她讀書的時候,也是勉強掙扎著讀的。她為人家做過家庭教師,還在課餘替人家抄寫過什麼紙張。她被傳染了猩紅熱的時候是在朋友的父親家裡養好的。這可見她過去的孤零,可是現在又孤零了。孩子還小,還不能懂得母親。既然住得很近,你可替我多跑兩趟。別的朋友也可約同他們常到她家去玩,L.沒完成的事業,我們是接受下來了,但他的愛人,留給誰了呢?
不寫了,祝好。
榮子
十一月二日
①郁達夫(1896~1945),浙江富陽人,著名作家。②蕭紅蕭軍在哈爾濱時常去友人馮詠秋家聚談。馮詠秋家的院子裡種了很多牽牛花。③魯迅夫人許廣平(1898~1968),廣東番禺人,作家,社會活動家。
第[27]封 評論
東京——上海
(1936年11月6日發,11月12日復)
均:
《第三代》寫得不錯,雖然沒有讀到多少。
《為了愛的緣故》①也讀過了,你真是還記得很清楚,我把那些小節都模糊了去。
不知為什麼,又來了四十元的匯票,是從郵局寄來的,也許你怕上次的沒有接到?
我每天還是四點的功課。自己以為日語懂了一些,但找一本書一讀還是什麼也不知道。還不行,大概再有兩月許是將就著可以讀了吧?但願自己是這樣。
奇來了沒有?
你的房子還是不要搬,我的意思是如此。
在那《愛……》的文章裡面,芹簡直和幽靈差不多了,讀了使自己感到了戰慄,因為自己也不認識自己了。我想我們吵嘴之類,也都是因為了那樣的根源——就是為一個人的打算,還是為多數人打算。從此我可就不願再那樣妨害你了。你有你的自由了。②
祝好。
吟
十一月六日
手套我還沒有寄出,因為我還要給河清買一副。
①蕭軍的短篇小說。②蕭軍說,蕭紅1938年跟蕭軍分手,其歷史淵源早在他們相結合時即已存在。
第[28]封 悼文
東京——上海
(1936年11月9日發,11月17日復)
均:
昨夜接到一信,今晨接到一信。
關於回憶L.①一類的文章,一時寫不出。不是文章難作,倒是情緒方面難以處理。本來是活人,強要說他死了!一這麼想,就非常難過。許,她還關心別人?她自己就夠使人關心的了。
「刊物」是怎樣的性質呢?和《中流》差不多?為什麼老胡②就連文章也不常見了呢?現在寄出手套兩副,河清一副,你一副。
短篇沒有寫完。完時即寄出。
祝好。
榮子③
十一月九日
①回憶魯迅的文章。②胡風(1902~1985),原名張光人,湖北蘄春人,文藝理論家。③蕭紅乳名榮華。
第[29]封 牆面
東京——上海
(1936年11月19日發,11月××日到)
均:
因為夜裡發燒,一個月來,就是嘴唇,這一塊那一塊的破著,精神也煩躁得很,所以一直把工作停了下來。想了些無用的和遼遠的想頭。文章一時寄不去。
買了三張畫,東牆上一張、南牆上一張、北牆上一張。一張是一男一女在長廊上相會,廊口處站著一個彈琴的女人。還有一張是關於戰爭的:在一個破屋子裡把花瓶打碎了,因為喝了酒,軍人穿著綠褲子就跳舞。我最喜歡的是第三張,一個小孩睡在檐下了,在椅子上,靠著軟枕。旁邊來了的,大概是她的母親,在柵欄外肩著大鐮刀的大概是她的父親。那檐下方塊石頭的廊道,那遠處微紅的晚天,那茅草的屋檐,檐下開著的格窗,那孩子雙雙的垂著兩條小腿。真是好,不瞞你說,因為看到了那女孩好像看到了我自己似的,我小的時候就是那樣,所以我很愛她。
投主稱王,這是要費一些心思的,但也不必太費,反正自己最重要的是工作,為大體著想,也是工作。聚合能工作一方面的,有個團體,力量可能充足。我想主要的特色是在人上,自己來吧!投什麼主,誰配做主?去他媽的。說到這裡,不能不傷心,我們的老將去了還不幾天啊!
關於周先生的全集①,能不能很快地集起來呢?我想中國人集中國人的文章總比日本集他的方便,這裡,在十一月里他的全集就要出版,這真可佩服。我想找胡、聶②、黃等諸人,立刻就商量起來。
《商市街》③被人家喜歡,也很感謝。
莉④有信來,孩子死了,那孩子的命不大好,活著盡生病。
這裡沒有書看,有時候自己很生氣。看看《水滸》吧!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夜半里的頭痛和惡夢對於我是非常壞。前夜就是那樣醒來的,而不敢再睡了。
我的那瓶紅色酒,到現在還是多半瓶,前天我偶然借了房東的鍋子燒了點菜,就在火盆上燒的(對了,我還沒告訴你,我已經買了火盆,前天是星期日,我來試試)。小桌子,擺好了,但吃起來不是滋味,於是反受了感觸。我雖不是什麼多情的人,但也有些感觸,於是把房東的孩子喚來,對面吃了。
地震,真是駭人。小的沒有什麼,上次震得可不小,兩三分鐘,房子格格地響著,表在牆上搖著。天還未明,我開了燈,也被震滅了。我夢裡夢中地穿著短衣裳跑下樓去,房東也起來了,他們好像要逃的樣子。隔壁的老太婆叫喚著我,開著門,人卻沒有應聲,等她看到我是在樓下,大家大笑了一場。
紙菸向來不抽了,可是近幾天忽然又掛在嘴上。
胃很好,很能吃,就好像我們在頂窮的時候那樣,就連塊麵包皮也是喜歡的。點心之類,不敢買,買了就放不下。也許因為日本飯沒有油水的關係,早飯一毛錢,晚飯兩毛錢,中午兩片麵包一瓶牛奶。越能吃,我越節制著它。我想胃病好了也就是這原因。但是閒飢難忍,這是不錯的。但就把自己布置到這裡了,精神上的不能忍也忍了下去,何況這一個飢呢?
又收到了五十元的匯票,不少了。你的費用也不小,再有錢就留下你用吧,明年一月末,照預算是夠了的。
前些日子,總夢想著今冬要去滑冰。這裡的別的東西都貴,只有滑冰鞋又好又便宜。舊貨店門口,掛著的嶄新的,簡直看不出是舊貨,鞋和刀子都好,十一元。還有八九元的也好。但滑冰場一點鐘的門票五角。還離得很遠,車錢不算,我合計一下,這干不得。我又打算隨時買一點舊畫,中國是沒處買的,一方面留著帶回國去,一方面圍著火盆來看一看,消消寂寞。
均:你是還沒過過這樣的生活,和蛹一樣,自己被卷在繭里去了。希望固然有,目的也固然有,但是都那麼遠和那麼大。人盡靠著遠的和大的來生活是不行的,雖然生活是為著將來而不是為著現在。
窗上灑滿著白月的當兒,我願意關了燈,坐下來沉默一些時候,就在這沉默中,忽然像有警鐘似的來到我的心上:「這不就是我的黃金時代嗎?此刻。」於是我摸著桌布,回身摸著藤椅的邊沿,而後把手舉到面前,模模糊糊的,但確認定這是自己的手,而後再看到那單細的窗欞上去。是的,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閒,經濟一點也不壓迫,這真是黃金時代,但又是多麼寂寞的黃金時代呀!別人的黃金時代是舒展著翅膀過的,而我的黃金時代,是在籠子過的。從此我又想到了別的,什麼事來到我這裡就不對了,也不是時候了。對於自己的平安,顯然是有些不慣,所以又愛這平安,又怕這平安。
均:上面又寫了一些怕又引起你誤解的一些話,因為一向你看得我很弱。
前天我還給奇一信。這信就給她看看吧!
許君處,替我問候。
吟
十一月十九日
①指出版《魯迅全集》。②聶紺弩(1903~1985),湖北京山人,詩人,散文家。③《商業街》,蕭紅以「悄吟」署名印行的散文集,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④「莉」,指白朗(1912~1990),遼寧瀋陽人。又名劉莉,女作家。
第[30]封 電影
東京——上海
(1936年11月24日發,12月2日復)
三郎:
我忽(然)間想起來了,姚克①不是在電影方面活動嗎?那個《棄兒》②的腳本,我想一想很夠一個影戲的格式,不好再修改和整理一下給他去上演嗎?得進一步,就進一步,除開文章的領域,再另外抓到一個啟發人們靈魂的境界。況且在現時代影戲也是一大部分傳達情感的好工具。
這裡,明天我去聽一個日本人的講演,是一個政治上的命題。我已經買了票,五角錢,聽兩次,下一次還有郁達夫,聽一聽試試。
近兩天來,頭痛了多次,有藥吃,也總不要緊,但心情不好,這也沒什麼,過兩天就好了。
《橋》也出版了?那麼《綠葉的故事》也出版了吧?關於這兩本書③我的興味都不高。
現在我所高興的就是日文進步很快,一本《文學案內》翻來翻去,讀懂了一些。是不錯,大半都懂了,兩個多月的工夫,這成績,在我就很知足了。倒是日語容易得很,別國的文字,讀上兩年也沒有這成績。
許的信,還沒寫,不知道說什麼好。我怕目的是想安慰她,相反的,又要引起她的悲哀來。你見著她家的那兩個老娘姨也說我問她們好。
你一定要去買一個軟一點的枕頭,否則使我不放心,因為我一睡到這枕頭上,我就想起來了,很硬,頭痛與枕頭大有關係。
黑人現在怎麼樣?
我對於繪畫總是很有趣味,我想將來我一定要在那上面用工夫的。我有一個到法國去研究畫的欲望,聽人說,一個月只要一百元。在這個地方也要五十元的。況且在法國可以隨時找點工作。
現在我隨時記下來一些短句,我不寄給你,打算寄給河清,因為你一看,就非成了「寂寂寞寞」不可。生人看看,或者有點新的趣味。
到墓地去燒刊物④,這真是「洋迷信」「洋鄉愚」,說來又傷心。寫好的原稿也燒去讓他改改,回頭再發表吧!燒刊物雖愚蠢,但情感是深刻的。
這又是深夜,並且躺著寫信。現在不到十二點,我是睡不下的,不怪說,作了「太太」就愚蠢了。從此看來,大半是愚蠢的。
祝好。
榮子
十一月廿四日
①姚克(1905~1991),安徽歙縣人。翻譯家,劇作家。②蕭軍的一個電影劇本。③《橋》是蕭紅的小說散文集,《綠葉的故事》是蕭軍的散文詩歌集。④魯迅去世後,蕭軍曾去魯迅墳前焚燒新出版的《作家》《譯文》《中流》,這三份刊物有悼念魯迅的文章。
第[31]封 探討
東京——上海
(1936年12月5日發,12月××日到)
三郎:
你且不要太猛撞,我是知道近來你們那地方的氣候是不大好的。
孫梅陵①也來了,夫妻兩個?
珂②到上海來,竟來得這樣快,真是使我吃驚。暫時讓他住在那裡吧!我也是不能給他決定,看他來信再說。
我並不是吹牛,我是真去聽了,並且還聽懂了。你先不用忌妒,我告訴你,是有翻譯的。
你的大琴的經過,好像小說上的故事似的,帶著它去修理,反而更打碎了它。
不過說翻譯小說那件事,只得由你選了,手裡沒有書,那一塊喜歡和不喜歡也忘記了。
我想《發誓》的那段好,還是最後的那段?不然就《手》或者《家族以外的人》③吧!作品少,也就不容選擇了。隨便。自傳的五六百字,三二日之間當作好。
清說:你近來的喝酒是在報復我的吃煙。這不應該了,你不能和一個草葉來分勝負,真的,我孤獨得和一張草葉似的了。我們剛來上海時,那滋味你是忘記了,而我又在開頭嘗著。
祝好。
榮子
十二月五日
①蕭紅哈爾濱時期的朋友。②蕭紅之弟張秀珂。③蕭紅的短篇小說。
第[32]封 頭痛
東京——上海
(1936年12月15日發,12月22日復)
三郎:
我沒有遲疑過,我一直是沒有回去的意思,那不過偶爾說著玩的。至於有一次真想回去,那是外來的原因,而不(是)我自己的自動。
大概你又忘了,夜裡又吃東西了吧?夜裡在外國酒店喝酒,同時也要吃點下酒的東西的,是不是?不要吃,夜裡吃東西在你很不合適。
你的被子比我的還薄,不用說是不合用的了,連我的夜裡也是涼涼的。你自己用三塊錢去買一張棉花,把你的被子帶到淑奇家去,請她替你把棉花加進去。如若手頭有錢,就到外國店鋪買一張被子,免得煩勞人。
我告訴你的話,你一樣也不做,雖然小事,你就總使我不安心。
身體是不很佳,自己也說不出有什麼毛病,沈女士近來一見到就說我的面孔是膨脹的,並且蒼白。我也相信,也不大相信,因為一向是這個樣子,就沒稀奇了。
前天又重頭痛一次。這雖然不能怎樣很重地打擊了我(因為痛慣了的緣故),但當時,那種切實的痛苦無論如何也是真切地感到。算來頭痛已經四五年了,這四五年中頭痛藥不知吃了多少。當痛楚一來到時,也想趕快把它醫好吧,但一停止了痛楚,又總是不必了。因為頭痛不至於死,現在是有錢了,連這樣的小病也不得了起來,不是連吃飯的錢也剛剛不成問題嗎?所以還是不回去。
人們都說我的身(體)不好,其實我的身(體)是很好的,若換一個人,給他四、五年間不斷地頭痛,我想不知道他的身體還好不好。所以我相信我自己是健康的。
周先生的畫片①,我是連看也不願意看的,看了就難過。海嬰想爸爸不想?
這地方,對於我是一點留戀也沒有。若回去就不用想再來了,所以莫如一起多住些日子。
現在很多的話,都可以懂了,即是找找房子,與房東辦辦交涉也差不多行了。大概這因為東亞學校鐘點太多,先生在課堂上多半也是說日本話的。現在想起初來日本的時候,華走了以後的時候,那真是困難到極點了。幾乎是熬不住。
珂,既然家有信來,還是要好好替他打算一下,把利害說給他,取決當然在於他自己了。我離得這樣遠,關於他的情形,我總不能十分知道。上次你的信是問我的意見,當時我也不知為什麼他來到了上海。他已經有信來,大半是為了找我們。固然他有他的痛苦,可是找到了我們,能知道他接著就又不有新的痛苦嗎?雖然他給我的信上說著「我並不憂於流浪」,而且又說,他將來要找一點事做,以維持生活,我是知道的,上海找事,哪裡找去。我是總怕他的生活成問題,又年輕,精神方面又敏感,若一下子掙扎不好,就要失掉了永久的力量。我看既然與家庭沒有斷掉關係,可以到北平去讀書,若不願意重來這裡的話。
這裡短時間住住則可,把日語學學,長了是熬不住的,若留學,這裡我也不贊成。日本比我們中國還病態,還干苦(枯),這裡沒有健康的靈魂,不是生活。中國人的靈魂在全世界中說起來,就是病態的靈魂,到了日本,日本比我們更病態。既是中國人,就更不應該來到日本留學。他們人民的生活,一點自由也沒有,一天到晚,連一點聲音也聽不到,所有的住宅都像空著,而且沒有住人的樣子。一天到晚歌聲是沒有的,哭聲笑聲也都沒有。夜裡從窗子往外看去,家屋就都黑了,燈光也都被關在板窗裡面。日本人民的生活,真是可憐,只有工作,工作得和鬼一樣,所以他們的生活完全是陰森的。中國人有一種民族的病態,我們想改正它還來不及,再到這個地方和日本人學習,這是一種病態上再加上病態。我說的不是日本沒有可學的,所差的只是它的不健康處也正是我們的不健康處,為著健康起見,好處也只得丟開了。
再說另一件事,明年春天,你可以自己再到自己所願的地方去逍遙一趟。我就只逍遙在這裡了。
禮拜六夜(即十二日),我是住在沈女士的住所的,早晨天還未明,就讀到了報紙。這樣的大變動②使我們驚慌了一天,上海究竟怎麼樣,只有等著你的來信。
新年好。
榮子
十二月十五日
「日本東京趜町區」,只要如此寫,不必加標點。
①指魯迅遺像。②1936年12月12日的西安事變。
第[33]封 寄書
東京——上海
(1936年12月18日發,12月25日復)
三郎:
今日東京大風而奇暖。
很有新年的氣味了,在街上走走反倒不舒服起來。人家歡歡樂樂,但是與我無關,所謂趣味,則就必有我,倘若無我,那就一切無所謂了。
我想今天該有信了,可是還沒有。失望失望。
學校只有四天課了,完了就要休息十天,而後再說,或是另外尋先生,或是仍在那個學校讀下去。
我很想看看奇和珂,但也不能因此就回來,也就算了。
一月里要出的刊物,這回怕是不能成功了吧?你們忙一些什麼?離著遠了,而還要時時想著你們這方面,真是不舒服,莫如索性連問也不問,連聽也不聽。
三代這回可真得搬家了,開開玩笑的事情,這回可成了真的。
新年了,沒有別的所要的,只是希望寄幾本小說來,不用掛號,丟不了。《復活》,新出的《騎馬而去的婦人》,還有別的我也想不出來,總之在這期中,哪怕有多少書也要讀空的。可惜要讀的時候,書反而沒有了。我不知你寄書有什麼不方便處沒有?若不便,那就不敢勞駕了。
祝好。
榮子
十二月十八日夜
三匹小貓是給奇的。
奇的住址,是「巴里」,(還)是什麼里,她寫得不清。上一封信,不知道她接到不接到,就是寄到「巴里」的。